作家筆記 · 一九二九
婆羅洲。H穿著卡其布襯衫和短褲,腳上是一雙棕色的鞋,腿上是長至膝蓋下方的長襪。他中等個頭,挺胖,紅臉上總掛著亮晶晶的汗珠,長著個紅紅的鷹鉤鼻子。他有一雙藍眼睛,頭髮算是黃色吧,前面已經有些謝頂。他說起話來用的幾乎全是流行語,尤其是和喝酒的人在一塊兒時。這是他的表達方式,說明自己是個好樣兒的。但當他和你單獨在一起時,他說起話來就更自然些,有紳士的風度。他養了兩隻貓和一條狗。他來自一個牧師家庭。
A。他是威爾斯人,說話時威爾斯口音頗重。他很瘦,不修邊幅,不蓄鬍子,長著一對招風耳,五官不規則。他長得既不好看,看上去身體也不健康。他的幽默體現在對別人的冷嘲熱諷上,會虛情假意地奉承別人,看到人家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他覺得頗有樂趣。他的穿著不得體,邋邋遢遢的。他鋼琴彈得挺好,非常喜歡古典音樂。每當生氣時,就彈鋼琴來平定自己的情緒。你對他的印象,會是覺得他是個出身草根的鄉下孩子,但因為聰明,在學校和選拔考試中都混得不錯,最終得以就任公職。他的房間裡有許多學校發的獎狀,隨便綑紮著。他喜歡讀法文,手頭有一小批現代法國小說,但他的法文說得很糟糕。
蘇丹[1]。蘇丹定了十點在會客室接見我們,我們走著,看見他和隨從從住處出來,住處在會見室一側的樓上,我們等了一會,讓他先進。蘇丹由兩個中年男子和一個隨從陪著,其中一男子為蘇丹撐著一把傘,那三個人看起來都有點爛糟糟的。會客室是一間長而低矮的屋子,一頭是張顏色俗麗的寶座。座前是一張桌子,圍著六把餐廳椅,稍稍遠離桌子兩旁的地方,沿著大廳擺了兩排椅子。有人將我們介紹給蘇丹和兩位攝政王。蘇丹是個十三歲的小男孩,長著一張馬臉,蒼白的象牙色皮膚,嘴巴挺大,笑的時候就會露出長長的牙齒和牙齦。他還長著一雙犀利的小眼睛。他穿著黃色的綢布衣服、外套、褲子和莎籠,頭上戴頂黑色的土耳其氈帽,帽子上有鑲人造鑽石的金線織錦貼花,脖子上掛了好些條金鍊、項鍊,還有一塊金質的大徽章。兩位攝政王都是他的近親,頭上都戴著繪圖藍灰色綢緞頭巾,穿著深色的褲子和馬來短衣,其中一個斜眼得厲害,戴了副藍色眼鏡。蘇丹的弟弟是個臉色蒼白的八歲男孩,由一個用人帶著,整個會見過程他就坐在這個用人腿上。蘇丹不時瞟一眼那個斜眼的攝政王,看自己該做什麼,但他好像也很自信,一點也不害羞。他坐在桌子一頭的扶手椅上,兩個攝政王坐在一旁,英國特派專員和我們坐在另一旁。他後面站著一群侍官,穿的衣服都很破爛。有一個捧著國劍,另一個拿著長矛,第三個托著墊子,第四個拿著敲檳榔的工具。給大家散了當地的香菸,每一支都有普通蠟燭那麼大,用聶帕櫚葉子裹著婆羅洲粗菸草製成,但抽起來倒是輕鬆愜意。其他大臣坐在大廳兩邊的椅子上,看起來好像正專心地聽著圓桌邊的會談。蘇丹後面寶座的邊上,燃著兩隻巨大的蠟燭,插在大銅燭台上,它們代表著蘇丹對我們純潔友好的感情。那個小男孩,蘇丹的弟弟,一直瞪大了眼睛看著。攝政王代表蘇丹向我們致以親切的問候,然後,特派專員代表我發表了長長的演說,告訴他們我是誰以及我的情況。之後大家隨便聊了幾句,每一方都搜腸刮肚地想找點話講。然後攝政王作了最後的致辭,特派專員優雅地作了回應,我們就告辭了。
特派專員官邸後面的山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樹,但無人料理,完全是自然的狀態,這反而看上去像是為了藝術效果而特地設計的,看上去就像中國古畫裡綠樹蓋嶺的青山。
我們去參觀了兒茶[2]廠。工廠建在山腳下的河邊上,各式各樣的屋棚建在木樁上,用粗劈的木材做牆,瓦壟鋼皮為頂。工廠後面長著香蕉、木瓜和各種樹。工廠一副粗製濫造但還湊合能用的樣子,好像是因為突然要使用,才雜亂無章隨意搭建而成。這裡雜亂邋遢,一點也不似英國或美國工廠那般廠房整齊。兒茶是從紅樹皮中提取出來的物質,用來硝皮。走在工廠里,到處都能聞到淡淡的硝味。樹皮事先由一架複雜的機器粉碎,然後倒進巨桶中,用水沖洗、熬煮,直到提煉出鞣酸。製成的兒茶是一種濃稠的紅棕色黏液,看上去很像糖漿。工人們把這液體曬乾,成為很硬很大的塊狀物。廠主和他的兩個助手住在一座小山上的平房裡,每人有一個房間。他們還有一個小俱樂部,每天晚上就上那裡去。俱樂部就是一間長長的屋子,一邊放著張檯球桌,剩餘的空間裡擺著小吧檯,一張橋牌桌,還有一張堆著報紙(像《每日畫報》、《每日鏡報》,還有《皇家雜誌》和《河岸》這樣的雜誌)的桌子。俱樂部由一個男孩管理,他負責上飲料,上飲料的間隙又負責當檯球記分員。小俱樂部里髒兮兮的。廠主有些胖,戴一副角質框架的眼鏡,有假牙,沒蓄鬍子,一張方臉已被曬成了古銅色。他在這兒已經呆了二十五年,據說在當地人中很有影響力。他喜歡在談話中夾雜些拙劣的法語。據說他很友好,很可靠。工廠的職員就是這三個人了,但三人根本合不來。他們吵架吵得厲害。機械師快到三十歲了,說話時蘇格蘭口音很重,英格蘭人要聽懂他的話不容易。他中等個頭,穿著寒酸的粗斜紋灰布衣服和破舊網球衫。他的臉不難看,有些魅力,五官雖扁平卻並不讓人不舒服,一雙藍眼睛總是一副惺忪的樣子,讓你覺得他是喝醉了酒,但你若是細看,那雙眼睛又顯得高深莫測,有些悲戚。你覺得它們似乎很困惑,似乎這人看見了東方的什麼東西叫他沒法理解,你也許會暗暗想,這個原始、簡單、未受過教育的蘇格蘭人察覺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它給了他很大的衝擊,讓他不知所措,獨自一人在生命之海上隨波逐流。據說他特別貪酒,喝醉了酒就變得討厭、暴力。第三個人個子不高,但骨架很大,一頭淡茶色的頭髮,長著一個大鼻子,沉默寡言得厲害。
納閩島[3]。從一個小碼頭登岸,就上了沿海而建的主街。街上有中國人和猶太人的商店,它們很有特色:一家店裡做兩三種生意,在門的這一邊,敞開的窗戶下擺著把牙醫的椅子或剃頭匠的家什,而門的另一邊有位鐘錶匠正在工作檯上做著活,同時店裡的其他部分則售賣罐頭食品。有三四家商店是從巴格達來的猶太人開的。其中一家是個普通的雜貨店,任何小商販貨包里會賣的東西這裡都賣。一個猶太女子在後面的長椅上休息,她美得驚人,美得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她半坐半臥,懶洋洋地不管不顧,只穿了一件褪色的粉紅睡衣,露出白皙的玉足。她有一張可愛的鵝蛋臉,色澤白膩,一頭厚厚的烏髮,羚羊般漂亮的眼睛,楚楚動人。她就像剛從一千零一夜中的哪一夜裡走出來的一樣。她慵懶得性感,美麗得撩人,叫人屏住呼吸,無限讚嘆。她的丈夫是一個又高又瘦的猶太人,蓄著鬍子,戴著眼鏡,在倫敦東區你經常會看見這樣的人,他們機警、狡猾、善於奉迎討好。
馬來聯邦。海上黎明。破曉時分我恰好醒來,便走上甲板。霹靂州[4]的山一片灰色,山頂飄著灰色的浮雲,太陽升起來了,瞬時就把雲染成了粉紅和金黃,看上去像丁加奴[5]人的莎籠。
禾雀。一群白色的禾雀到處亂飛,就像腦中閃過的雜亂思想,不講道理,不守秩序。
特派專員參贊。他是位小個兒男人,約莫五十到五十二歲之間,長著灰白的頭髮和濃密的灰色眉毛。他的臉側面輪廓很好,可以想像得出他年輕時曾很英俊。他的藍眼睛現在露出疲憊之態,薄薄的嘴唇讓他看起來乖戾易怒。他說起話來好像嘴裡沒有牙齒,嘟嘟囔囔地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人們說他為人靦腆,但他給你的印象不過是不通社交規矩而已。要他把一個人介紹給另一個人會讓他很窘迫。除非有人先走,不然他就鼓不起勇氣離開聚會。他負責、勤奮,但很愚蠢。他這樣的官員總是怕做錯事,滿腦子愚蠢的偏見,官僚派頭十足。儘管他在這兒呆了三十年了,可還不怎麼會說馬來語,他對這個國家沒有一點興趣,他對什麼都沒有興趣,只是拚命工作,這樣他的上司就不會批評他,他準備一到拿退休金的年齡就立馬走人。他的腦子裡滿是瑣碎的東西,根本不關注大事情。他只操心本地事務,而「本地事務」局限於俱樂部和他轄區內的人員來往。
種植園主們。他們大多似乎分屬兩個階層。大部分是普通「粗人」,稍低於中產階級,說起英語來要麼帶著可怕的口音,要麼是明顯的蘇格蘭腔。他們思想粗鄙,只關心橡膠、橡膠的價格和俱樂部的活動。他們的妻子要麼非常文雅、急於表現自己的淑女風度;要麼就很俗氣、高嗓門大喉嚨、熱情過度。另一類種植園主,他們在公學讀過書,也許還上過大學。他之所以做了種植園主是因為他在英國無法維持生計,而種橡膠看起來是唯一不需要訓練和經驗就能掙到錢的工作。他經常有些急於想讓你知道他出身紳士,但除了他回英國度假時生活稍有不同外,他的談話、他的興趣和前面說過的那類種植園主沒什麼兩樣。所有的種植園主對政府官員似乎都抱有相同的態度,混雜著敬畏、嫉妒、鄙視和怒氣。他們在背後嘲笑政府官員,但又將參加特派專員官邸的花園聚會或晚宴視作生活中的大事。想在種植園主中找出一位有文化、愛讀書或出眾的實在是太難了。
馬來聯邦。馬克住在客棧里,他住在荷屬婆羅洲,從那兒趕過來,希望能把屬於荷裔馬來人的幾塊橡膠地賣給鄧祿普公司。但只要有人想買的東西他都準備經銷,於是他花大把時間想勸某個年輕的歐亞混血兒買一輛汽車,又拚命想吊起新加坡來的幾個猶太人對黑金剛石的興趣,他聲稱自己能搞到在婆羅洲的採礦權。過去三十五年里他在馬來半島的許多地方都呆過,從事過各種工作:他剛來的時候做的是傳教士,然後做了政府官員,在霹靂州做調查工作,後來又當了種植園主、開礦人,他還為許多歐洲公司做過中介。他似乎一事無成,現在已是年逾六旬。他長得高大壯實,走起路來一副莊稼漢的姿勢,好像靴底沾滿了厚厚的泥塊。他長著張深紅色的臉,藍眼睛,紅眼眶。他給你一種卑鄙狡詐的印象。他講起自己在馬來聯邦的故事,多半似乎講的都是那些用各種方式坑了他的人,讓你覺得在這個流氓惡棍遍地的世界上,他是唯一的老實人。他跟我講的故事中唯一一個有點價值的,說的是一個女人嫁給了一個男人,事後發現村裡有三四個混血兒是他的孩子,便和村長密謀,把他們都溺死在河裡了。也許這故事裡沒一句真話,但他講故述時那冷冷的諷刺口氣卻讓這故事很扣人心弦。
O。他是俱樂部的秘書,是個駝背的小個子,大約五十歲,做了很多年的種植園主。他對世界和文學的了解遠遠超過他大多數的同行。種植園主的妻子們總抱怨自己是流放此地,苦不堪言,他對她們這種態度很不以為然,冷嘲熱諷。他說,所有的種植園主自然都屬於中產階級下層,他們大多數人的老婆根本不適合住在僕人滿堂的房子裡,擁有一輛汽車,在櫃檯後頭招呼客人對她們來說才是正道。
G. R.。他是政府工程師。他是個短小精悍的傢伙,五官鮮明,一頭灰白頭髮。他言行舉止嚴謹得體,是十足的軍人和紳士。他在懷特島有一處住所,預備明年退休後就去那裡住。他想找點事情做,打算養雞,希望能靠這個打發他的時間,還能賺個十分之一的利潤。他是典型的復出服役的退伍軍官,無比尊重軍人階級的所有偏見。可以想像,當他最終在文特納定居下來,與那些退伍老兵們毗鄰,他將能多麼成功地融入那個集體。
P。他是個魁梧的愛爾蘭人,長著雙下巴。他有愛爾蘭人的紅臉、鬈髮、藍眼睛,說話帶著愛爾蘭土腔。他在這個州呆了三十五年了,剛來的時候只是個普通警察,現在已經是警察局長了。他最近又結了婚,娶了一個漂亮的貝爾法斯特姑娘,這姑娘是酒吧女招待那種類型的,比他的女兒還年輕。他四處轉悠,心情愉快,脾氣極好。他帶我們去參觀監獄。在那裡我們看到了囚犯,腿上戴著鐵鐐的長期囚犯,幹著各種不同的活。有一些在淘米做飯,有一些在做木工活。在兩間小牢房裡,我們看到幾個死刑犯,他們盤腿坐在床上,他們只穿了一件囚犯莎籠,也就是一塊髒兮兮的白布,是犯人們自己做的,上面打了監獄的標記。他們什麼也不做,瞪著眼睛發獃。獄卒告訴我們,在臨刑前的三天,他們每天可獲得五美元,可以隨意買他們想要的食品、飲料和香菸。行刑的那天早上,他們被帶到院子對面,在那洗個澡,接著被帶到一個房裡吃早飯,之後爬上一小段窄窄的樓梯,就到了行刑室。他們頭上戴上白罩,衝著牆。一條繩子一頭系在天花板上的鐵環上,另一頭拴在他們脖子上,然後抽掉他們腳下活板上的栓子,給我解說的是個粗俗的倫敦小個子,一口黃巴巴的斷牙,他娶的是一個日本女人。我問他當劊子手是不是很糟糕,而他大笑說這從來不會影響他晚上睡覺。他告訴我有一個男的第二天要被絞死,當問到他是不是還想要點什麼的時候,他說:「是的,我想要一個女人。」警察局長咯咯笑了起來,「還真他媽是個爺們兒,」他說,「我倒是不介意,但你也曉得,我沒法兒照辦,我會惹得整個社區都來罵我的。」
看囚犯們洗澡挺好玩兒的,他們每天要洗兩次澡,他們分批走到一個大水槽前,獄卒給每個人發一個桶,然後一聲令下,囚犯們就舀水兜頭沖四次,接著開始搓身子,然後又是一聲口令,他們再舀水沖四次。然後他們匆匆穿上干莎籠,把地方讓給下一批人。
夜幕下的檳榔樹修長而優雅。它們具有三段論式的瘦削美。
L. K.。人們管他叫「粉撲珀西」。他在牛津大學貝列爾學院念過書,與大部分種植者和政府官員們(他這輩子都得和他們打交道)相比,他的教養要高得多,也讀過更多的書。他起初是個見習軍官,現在當了校長。他的橋牌打得很棒,舞跳得也很出色。別人總抱怨他太自負,社區裡的人對他有不小的敵意。他的衣服穿得有幾分帥氣,人很健談,說話有著牛津式的風趣。他能機靈地使用俚語,同時卻又能顯示出自己的教養。他有一套自己的詞彙。他模樣不錯,一張透著靈氣的臉,他完全可能做個牛津、劍橋的年輕教師或是夜總會的舞蹈演員。
C。他學究氣十足,好做學問,嚴謹可敬,無聊乏味。他的妻子舉止輕浮。他很有能力,在新加坡位高權重。他們隔壁住著一對夫妻,那丈夫壯得像頭牛,成天樂呵呵的,那太太則和C一樣一本正緊,受人尊敬,而且無聊乏味,夫妻兩個都是中年。叫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的是有一天C和那個女的私奔了。被拋棄的兩位提起離婚訴訟,後來各自又重新結了婚。C丟掉了工作,和那個同他私奔的女人住在英國,生活很拮据。新加坡那邊兩位自是很稱心,美中不足的就是據說英國這一對過得非常幸福。
我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了一條我經常在夢中見到的大路,就像我腳下的這條路一樣,它是盤旋而上的山路。那條路通向一座城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趕緊走到那城市。男男女女都在匆忙趕路,我常常醒過來發現自己已起身走出了半個屋子,急著要加入他們。城市清晰可見,就在山頂,周圍環繞著設有城垛的城牆,那條路寬闊潔白,抬眼可見它蜿蜒而上,直抵巨大的城門。空氣清新、甜美,天空蔚藍。他們一個勁地走著,男人、女人、小孩,相互之間根本不交談,埋頭趕路,滿臉期待。他們既不左顧也不右盼。他們匆匆走著,目光急切,雙眼熠熠生輝。我不知道他們在期待什麼,我只知道他們被什麼迫切的願望驅使著向前。那城市有點讓人想起艾爾·格列柯筆下的那些城市,矗立在一座石頭山懸崖的邊緣,是靈魂之城,當一個閃電撕開夜的黑暗時,人們才戰戰兢兢地瞥見一下。不過,那些城市的街道狹窄曲折,雲遮霧罩,而我夢中所見的城市陽光明媚,街道寬闊筆直。我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認識這神秘城池裡的人,了解他們的言行舉止,知道他們能撫慰飽受折磨的心靈,但我這城裡到底是些什麼人,為什麼路上那些人都如此急切地追尋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趕緊進城對我來說很重要,而當我最終走進城門時,等待我的便是幸福。
詩句。
我曾無法忍受「失去你」這個想法
亦不敢想像我們的生活不再有瓜葛
但我也知道,在你飄忽不定的心裡
沒有對我一絲的溫柔或愛意
因為我看到,你曾把吻獻給多少不需要它的人
但當我試圖打破禁錮我的鐵鏈時
你又用你細軟的胳膊抱住我的脖子
不肯放我走
你裝出愛我的樣子,我謙卑地感謝你
我用金子換來你勉強的吻
我原以為這愛將天長地久,它現在已經死去了呀!
以前你那神奇的力量哪裡去了?
曾經你展顏一笑便能讓天空一片金光燦爛
你隨意一句話就讓晴朗的夏日烏雲密布。
疲憊,而非生離死別,才是
愛之苦澀。我的激情已然耗盡
像一條河流被烈日烤乾
我看看我空空的心,氣餒地蜷縮起來
我的靈魂像一片沙漠,沉默、荒涼狂野的風肆虐其上
夜行的鳥兒把巢築在國王的墓間
我悲哀地看著你,懊悔
我的痛苦,我的狂喜,我的酸楚,我的極樂。
* * *
[1] 蘇丹(sultan)是某些穆斯林國家的最高統治者。
[2] 兒茶(catechu)是從某些亞洲熱帶植物中提煉出的物質,可用於染色、鞣製或用作收斂藥物。
[3] 納閩島(Labuan)是馬來西亞婆羅洲東北海岸的一座島嶼。1848年後有一段時期曾是英國的直轄殖民地,1963年併入馬來西亞。
[4] 霹靂州(Perak)是馬來西亞的十三個州之一。「Perak」在馬來語中指「銀色的」,也許指的是此州豐富的錫礦資源,也有可能暗指這裡的漁業。
[5] 丁加奴州(Trengganu)是馬來西亞十三個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