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記 · 一九二三

毛姆 《作家筆記》
T。他是個復出的退役軍官,戰後來錫蘭,憑著他管過一個團的本事,做了一個俱樂部的秘書。他又矮又胖,身子長,腿太短。他穿著松垮垮的褲子和寬鬆的手織布外套,兩樣東西穿在他身上都有些慘不忍睹,讓他看起來古怪滑稽。他給你的印象是他曾當過騎兵,但實際上他是K.O.Y.L.I.[1]出來的。他一頭黑髮,頭髮很稀,塗了油,緊緊地貼在頭皮上,不過他有一把非常濃密飄逸的小鬍子。他很為自己打得一手好橋牌驕傲,對每一個和他打牌的人都要指指點點。他喜歡和人說起他認識的名人,以及和他交情好的將軍和元帥。 搶奪賊。他五十齣點兒頭,但看上去很老很虛弱。他禿頭,頭髮和鬍子都白了。他長著一個大紅鼻子。他坐下時,你覺得他有些駝背,但他站起來,你會吃驚地發現他比一般人都要高。他是個優秀的漁夫,總是不停地談論著他的事業。他的口袋總揣著幾隻有翅昆蟲,他對蝴蝶很感興趣,正著手出版一本關於錫蘭蝴蝶的書。他貪酒,很樂意和人談自己和人家開懷暢飲的故事。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家要叫他「搶奪賊」。 叢林。太陽落山前有那麼一刻,林中的樹似乎一株株都脫離巨大的森林,成了有個性的東西,你一時間在林中竟看不到樹了。在這神奇的時刻,它們似乎有了另一種生命,你幾乎能想像到它們有了靈魂,隨著太陽下山,便能移動自己的位置。你覺得在某一刻它們身上會發生某種非同尋常的事情,它們會奇蹟般地變幻模樣。然後夜幕降臨了,那一時刻過去,叢林又把它們搶了回去,樹又變成樹林的一部分,一動不動,一片沉寂。 種植園主的房子。這座兩層的小樓坐落在一個小山頭上,四周是花園,有幾個草坪,長的不知是什麼粗劣牧草,園裡還有亮黃色的美人蕉、木槿和開花灌木。房子後面是一株開紅花的大樹。從迴廊上可以看到長而窄的山景,山上種著橡膠樹。後屋是一間小而正式的客廳,但起居室是一片寬敞的迴廊,裡面擺著家具,有腿加長了的大椅子、藤椅、一兩張桌子、幾個架子,架上擺著索然無味的廉價小說,書已破破爛爛。臥室在樓上,裡面陳設簡陋,一張鐵床、上了漆的五斗櫥、一個盥洗盆架,上面放著不成套的破陶罐。吃飯時用的是粗製的玻璃杯,破舊的盤子,陶器也是最便宜的那種。晚餐倒是挺豐盛的,有羹有魚,有烤肉,有甜點,但做得都不怎麼樣,上桌時也毫不講究,一點都引不起人的食慾。 仰光。他們是父子,都是一家中國公司的貨船船長。父親把他整潔、聰明、英俊的兒子視若珍寶,當發現他愛上一個緬甸姑娘時,驚駭不已。他們不僅僅是相愛,簡直是海誓山盟,情深意濃。他被迷了心竅。他變得像個當地人,開始吸食鴉片,最終丟掉了工作。老人認為是那個姑娘給自己的兒子施了魔法,下決心要拯救他。一天人們發現姑娘溺水身亡了。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但大家都確信這是那個父親乾的。兒子心碎了。他崩潰了,他原先對父親深深的愛變成了深仇大恨。 月光下的曼德勒[2]。銀色的月光灑滿白色的門洞,塊塊剪影似的天空映照著上面的建築,看上去簡直令人陶醉。曼德勒的護城河是世界幾處小家碧玉式美景之一。它不似基拉韋亞有火山般的莊嚴崇高,也不似科摩湖[3]那般風景壯麗如畫,它沒有南太平洋海島海岸線的醉人魅力,也沒有伯羅奔尼撒半島某些地區的高貴肅穆。但是它的美,你能抓得住,享受得到,可以擁有。它的美不會讓你飄飄欲仙,但卻能給你持久的快樂。其他的那些美景需要有心情才能享受、欣賞,而這幅美景一年四季不管什麼樣的心情都讓人陶醉。這就像赫里克[4]的詩,當你心情不好,不想讀《地獄》或《失樂園》時,你可以很開心地讀他的詩歌。 F。他是個又大又胖的男人,頭頂幾根稀疏的灰白頭髮,但他那張紅臉又圓又光滑,所以有時候看起來居然有些孩子氣。他長著牙刷式的灰色小鬍子,一口牙掉得差不多了,唯一能看到的是嘴裡正中的一顆黃色長牙,鬆鬆地懸在那裡,似乎用力一拽就會掉下來。他滿臉是汗,亮光光的。著便裝時,他會穿一件卡其布衣服,一件敞口寬領的網球衫,不打領結。他過去打仗時受過重傷,落下一條瘸腿,走起路來跛得厲害。他生活中唯一好的是馬,講起馬來頭頭是道,成天掛在嘴邊。他賭馬賭得很兇,自己還養了幾匹賽馬,但只是個笑話,因為他從來沒贏過一次。他成天樂呵呵的,但讓你覺得他深諳賽馬場上的各種陰謀詭計,並且會毫不猶豫地使出妙招。 E。他說自己出生於鄉下,而且大概就因為自己常因此受辱,他特彆強調自己以此為榮。他的父親原在一艘跑中國航線的茶船上做大副,後來在毛淡棉[5]定居下來,娶了一個緬甸女人。1885年,E作為譯員來到曼德勒,然後就在這兒呆了下來,起先是在政府部門做事,後來改為自己做生意,賣玉器、琥珀和絲綢。我去找他,被帶到一間既是客廳又是商店的屋裡。房間裡塞滿了廉價的歐式家具,鋪了軟墊的椅子和沙發,一兩張茶几,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到處可見陳列櫃,裡面放著些二流的玉石和琥珀。這個地方沒有電扇,又悶又熱,而且處處有蚊子咬。他在梳妝打扮,讓我等了好久。終於,他走進屋子。他是個瘦高個,長著白頭髮,病態的黑皮膚,鼻子扁平。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嗓門很大,聲音很毛糙,他似乎喜歡自己的聲音。他說話很正式,用的詞我們多半只習慣在書面見到。他總是選擇用大詞而不是小詞來表達同一個意思。他對陳詞濫調情有獨鍾。不管他在什麼情況下提到任何一個人,也不管他要提多少次,他都說這個人的全稱。於是,他和我談到了萊迪史密斯之圍的英雄喬治·懷特將軍閣下;還有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的獲得者哈里·普倫德加斯特將軍閣下。 G。他有六英尺多高,身材修長,雖算不上英俊,但也很好看。臉曬黑了,兩頰深陷;藍眼睛裡帶著笑意。臉颳得很乾淨,只留了牙刷狀的小鬍子。頭髮剪得很短,還沒發白。他四肢關節靈活,舉手投足輕鬆而優雅。他沒有精心打扮,但穿著得體,衣服寬鬆地套在身上,可裁剪得很得當。他是一個騎兵,可以想像,他穿上軍裝該是怎樣一種英姿。他說話方式很獨特,慢吞吞的,有幾分幽默的味道。他喜歡冷嘲。他是個業餘相馬師,也是一個優秀的運動員,輕描淡寫地講述著他參加過的所有不尋常的運動會。 T。他是個瘦高個兒,臉色蒼白,不蓄鬍子,戴著眼鏡。這讓他看上去怪怪的,像個學生,你會覺得他是個爬格子的記者,而不是個鑽叢林的好手。他害羞又謙卑。由於他長期獨處,有些沉默寡言。他穿著卡其布短褲、長襪和卡其布襯衫。他的職業是礦工,在緬甸北部發現了一個玉礦,指望靠那個大發一筆。他雨季會到曼德勒來,其他時間都呆在礦上,方圓七英里內除了他之外再沒有第二個白人。 * * * [1] K.O.Y.L.I.是King's Own Yorkshire Light Infantry的簡稱,即國王私人約克郡輕步兵團。 [2] 曼德勒(Mandalay)是緬甸中部的一座城市,位於仰光以北伊洛瓦底江畔。是1860年到1885年緬甸王國的首府,1885年被英國侵占。二戰中該市遭到極其嚴重的破壞。曼德勒是重要的佛教中心,有著名的馬哈牟尼塔,有730座收藏大理石碑佛經的寶塔。 [3] 科摩湖(Lake of Como)位於義大利北部阿爾卑斯山山區,義大利第三大湖,景色優美,素有「義大利最美的湖泊」之稱。 [4] 赫里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國牧師、詩人,作品復興了古典抒情詩風格,著有詩集《西方樂土》(Hesperides)等,「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好花堪折直須折)」便是他的名句。 [5] 毛淡棉(Moulmein)是緬甸南部城市,位於仰光以東的馬達班灣。1826年到1852年英屬緬甸的主要城鎮,是海港兼商業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