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記 · 一九二二
對於以前那些看人只看一面的小說家來說,寫作這件事著實容易得多。總而言之,他們的英雄好得十全十美,他們的惡人壞得徹頭徹尾。但你看X。她不只是常常撒謊,她簡直就有撒謊癖,是個說謊狂,她會編極其惡毒的故事,這些故事沒有任何事實根據,但聽到她如此言之鑿鑿,對情況的細節了如指掌,你幾乎都要相信她自己也以為這是真的。她貪婪,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什麼卑鄙手段都使得出來。她勢利,就算人家不想結識她,她也會厚顏無恥地硬要結識人家;她趨炎附勢,但由於頭腦空空,沒有見識,二流的貨色就能讓她心滿意足,所以她追逐的不是大人物本人,而是他們的秘書;她記仇、善妒;她是個嘴硬的惡霸;她自負、粗俗、浮誇。她的的確確是邪惡。
她聰明。她有魅力。她品味極好。她慷慨大方,花起自己的錢和花別人的錢一樣大方,一直花到最後一個子為止。她熱情好客,客人能快樂,她便也會跟著快樂起來。隨便一個愛情故事就能讓她感動唏噓;和她毫不相干的人,若是心中苦悶,她也會千方百計地幫著寬慰。有人病了,她便會盡心盡職地照顧。和她談話很輕鬆愉快。她最大的好處在於她富有同情心。她會體諒地傾聽你的訴苦,那同情心是發自肺腑的;她會竭盡全力為你排憂解難,就算實在解決不了也會設法讓你心裡好過點,那善心絕不摻假。她會全心全意地關注你所有的事情,你成功她便開心不已,你失敗了她也跟著痛心。她實實在在是善良。
她可惡又可愛,貪婪又大方,殘忍又善良,惡毒又大度,自私又無私。一個小說家究竟如何才能把這些對立的特點結合在一起,讓它們看起來的確和諧,使得人物形象因此真實可信呢?
在這方面,讀一讀巴爾扎克的《邦斯舅舅》會受益匪淺。邦斯貪吃。為了滿足他不光彩的食慾,他經常在吃飯的時間硬蹭到別人家裡去,也不管人家明顯對他的到來不滿,主人不情願招待他,對他冷眼相向,歡迎他的時候也尖酸刻薄,家裡的下人也恥笑他,他都生生受下來,不吃到酒足飯飽,堅決不走人。碰上得花自己的錢在自己家裡吃飯的情況,他整個人就蔫了。這一陋習叫人噁心,這樣的角色只會讓人厭惡。但巴爾扎克卻要求你同情他,並且能巧妙地獲得你的同情。首先,他把總被邦斯揩油的人家寫得卑劣粗俗;然後,因為邦斯是個收藏家,他便著力描寫這個主人公無懈可擊的品味,以及他對美的熱愛。為了買一幅畫、一件家具或是一隻瓷器,他不僅可以放棄奢侈,甚至連自己的生活必需品也會剋扣。巴爾扎克一遍又一遍地強調他心好、善良、憨厚、能為朋友兩肋插刀,一點一點地,你忘掉了他的貪婪可恥,忽視了他因吃了別人一頓美餐便奴顏婢膝地奉承、感謝他,你只會對他感到深深的同情,他的那些受害者們倒是讓你相當憎惡,雖然他們也被邦斯折騰得夠嗆,巴爾扎克卻連一點優點都沒加給他們。
我和A太太是老朋友了。她是個美國人,嫁給了一個外交官,他戰前在彼得堡任職。我那天在巴黎遇到了她。她告訴我她剛剛遇到一件怪事,讓她心裡有些不快。她偶然遇到一個俄國朋友,革命前她們有來往,那時這個朋友很富有,A太太也經常參加她舉辦的聚會。看到她穿得如此寒酸、衣衫襤褸,她很震驚。她給了她一萬法郎,讓她去買些新衣服,這樣她也許能找到家時裝店當個女店員之類的。一周後,A太太又碰上了她,她依舊穿著那套舊衣舊帽舊鞋。她問她為什麼還沒有給自己買套新裝,俄國人面有愧色地解釋說,她的朋友個個都窮困潦倒、破衣爛衫,若只有自己一人衣著光鮮,她實在沒法接受,於是她把她們都請到銀塔餐館[1]吃了一頓大餐,之後她們又進了一家又一家夜總會,直到把每一分錢都花了出去。她們早上八點才回到家,身無分文,疲憊不堪,但心情舒暢。A太太回到麗池飯店,把此事告訴了丈夫,他很惱火自家太太這樣浪費錢:「你根本沒法幫那種人的,」他說,「她們根本無藥可救。」「他說得當然沒錯,」她告訴我說這件事時這樣說。「我也很生氣,但是你知道嗎,不知怎麼地,我居然隱隱有一點羨慕她們。」我的朋友懊惱地看著我,「我覺得這表現了一種氣概,這種氣概我從未有過,也永遠不會有,」她嘆了一口氣。
查理·卓別林。他長得挺帥氣,身材相當勻稱,手腳小巧好看。他的五官端正,鼻子稍大一點,嘴巴富於表情,眼睛很漂亮。他黑色的頭髮里夾雜著幾縷銀白,一頭鬈髮十分濃密。他舉手投足極其優雅。他很靦腆。他說話還隱隱約約地帶著點年輕時候的倫敦口音。他熱情洋溢,神采飛揚。若是和一夥讓他不覺得拘束的人在一起,他就會大出洋相,毫無顧忌,令人愉快。他創造力豐富,生氣勃勃,並且極具模仿能力,這可是個好天賦:他雖法語、西班牙語一句不懂,卻能模仿操這些語言的人說話,模仿得風趣幽默、惟妙惟肖、讓人捧腹。他即興表演蘭貝斯[2]貧民窟里兩個女人間的對話,那場景既怪誕又感人。如同任何幽默,這些對話都基於細緻的觀察,而它們的真實性,以及那真實里暗含的一切,都透著無限淒涼,因為這些對話充分顯示錶演者對貧寒、悽慘生活的熟悉。接著他會模仿二十年前音樂廳里的各類演奏者,或是模仿那些在沃爾沃思路邊小酒館裡為一個車夫義演的業餘表演者。不過我這兒只是在列舉:我沒有描述他舉手投足間令人難以置信的優雅。查理·卓別林輕而易舉地就能讓你連著笑上幾個小時,他是個喜劇天才。他的玩笑樸素簡單、可愛討喜、自然率真,但這期間,你一直覺得那歡笑的後面透著深深的憂傷。他是個情緒化的人,不用他開著玩笑宣布:「哎喲!昨晚我突然大發憂鬱症,我都不曉得拿自己怎麼辦好了,」你也清楚他的幽默中滿是哀傷。他給你的印象並不是一個快樂的人。我覺得他十分懷念自己在貧民窟的生活。他的盛名,他的財富,都將他拘於一種生活方式,而這種生活方式本身也只讓他感到拘束。我認為,儘管他年輕時忍飢受凍,窮困潦倒,但現在回想起那時的自由,他還是無限渴望,卻又知道這樣的渴望永遠也不可能再得到滿足。對於他來說,倫敦南區的大街小巷上才有嬉鬧歡樂,才能肆意冒險。對於他來說,它們才是真實的。那些有人精心照料的大街,街道兩旁整齊乾淨的房子,房子裡住的是富貴人家,它們永遠不會有貧民窟來得真實。我可以想像他走進自己的房子,心裡嘀咕著自己跑到這個陌生人的家裡來究竟是要做什麼。我猜,大概只有肯寧頓路[3]上那棟小樓二樓的背陰房間,才能讓他覺得是家吧。有一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在洛杉磯街頭散步,不知不覺中走到城市最窮的地方,那裡有髒兮兮的出租公寓和破舊俗氣的店鋪,店裡賣的是窮人們每天要買的東西。他喜出望外,聲音里充滿了愉悅,叫道:「我說,這才是真正的生活吶,對吧?其他的全是裝模作樣。」
沙撈越[4]。地平線上有一線細碎的潔白雲朵,除此之外天空中再無一絲雲。很奇怪,它們看上去似乎興高采烈。它們就像一排跳芭蕾舞的女孩兒,穿著白裙,候在後台,既緊張又開心,等著大幕升起。
天空是灰色的,灰濛濛的天上掛著雄奇的烏雲,烈日刺破這片灰色,在雲尖鍍上一抹銀白。
日落。大雨猛地就停了,山頭蜿蜒密布的雲塊似乎在狠狠地攻擊太陽,就像狂怒的提坦們瘋狂攻擊神聖的阿波羅,太陽雖然戰敗,卻敗得恢弘壯麗,將朵朵黑雲變得燦爛輝煌。烏雲似乎怔住了,停下了手,神靈臨死前最後一搏,將它們淹沒在一片絢爛之中,接著,忽地就入夜了。
這條河很寬,河水又黃又渾。沙灘的後面長著木麻黃,微風拂過它們緞帶般的葉子,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當地人管這些樹叫「說話樹」,他們說如果你在午夜時分站在樹下,就會聽見不知名的人的聲音,輕輕地告訴你大地的秘密。
一座碧綠的小丘。密林從山腳一直覆蓋到山頂,一片醉人的翠綠,綠得如此濃郁,讓你屏住了呼吸,同時還覺得有一絲窘迫。這是綠的交響曲,似乎有一位作曲家,用的是顏色而不是音符,試圖用粗糙方式表達出微妙的東西。山上的綠色從水藍寶石的淺綠到綠玉的深綠,應有盡有,山間的翡翠綠就像小號齊鳴,一株灰白的鼠尾草好似笛聲悠揚。
正午炎炎的烈日下,那條黃色的河泛著死一般的慘白。一個當地人劃著一條顫巍巍的獨木舟逆流而上,舟小得幾乎全沒在水面之下。兩邊的河岸上散落著建在樁子上的馬來民居。
傍晚時分,一群白鷺向河邊飛來,飛得低低的,然後四下分散開。它們像輕輕的白色音符,甜美、純潔、春意盎然,好似一隻看不見的手撥著一把看不見的豎琴,彈出一段優美的和弦。
S。小伙子十八歲,剛開始出來社交。他是個長得挺好看的年輕人,藍眼睛,栗色的鬈髮,濃密的頭髮一直蓋到脖子。他正在蓄鬍子,想留一抹唇須。他的笑容很迷人。他天真無邪。他有著年輕人的熱情和騎兵軍官的風度。
紅樹林。河口沿岸長著紅樹和聶帕櫚。聶帕櫚是一種矮棕櫚,葉子很長,就像老畫上棕櫚主日[5]里用的棕櫚枝。它們長在水邊,使土壤肥沃,待製造出一片新的沃土,便漸漸消失,由熱帶叢林取而代之。它們是開拓者,開墾出了土地,等著生意人和各色人群接踵而至。
沙撈越河。河口非常寬。兩邊都長著紅樹和聶帕櫚,浸在樹里,被水沖刷著。鬱鬱蔥蔥的叢林後面,在更遙遠的地方,碧藍的天空映襯出崎嶇山巒的深色輪廓。你一點都不覺得陰鬱,也不覺得壓抑,反而覺得開闊、自由,綠色植物在陽光下泛著光,天空無憂無慮、輕鬆愉快。你好像是踏入一片友好而富饒的樂土。
天空是藍色的,既不是炎熱炙烤下的倦怠蒼白,也不似義大利的天空那般暴躁,好像是混合著奶白色的鐵。朵朵白雲像海上的一隻只小帆船,在太陽下亮閃閃的,優哉游哉地漂過。
一間屋子。牆是未上漆的實木,上面掛著凹版印刷的學院照片、迪雅克[6]盾、帕蘭刀[7],還有裝飾勻稱、色彩鮮艷的大草帽。長長的藤椅。幾件文萊銅器。花瓶里插著蘭花。桌子上蓋著張髒兮兮的迪雅克布。一個粗糙的木架子上放著廉價版小說,還有好幾本年代久遠的遊記,皮製封面已有磨損。一個角落裡有一個放滿了瓶子的架子。地板上鋪著藤蓆。
屋外連著一條迴廊。它離河只有幾英尺遠,你能聽見河對面集市上中國人歡慶時的喧天鑼鼓。
嘰咳咭咳。這是一種棕色的小蜥蜴,它得這麼個名字正因為它會發出「嘰咳咭咳」的聲音。真難相信這麼小的喉嚨里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響。晚上就能聽到這種聲音,這聲音極像人聲,猛地打破沉寂,聽上去很有點嘲諷的味道。你也許會覺得這聲音是咯咯地在嘲笑那幫白人,他們來了又走了,一事無成,什麼都沒改變。
清晨時分的色彩明艷而柔和,隨著一天中時間的推移,它們變得疲憊又蒼白,最後只剩下深深淺淺的炎熱。這像用小調寫的中國曲子,單調得令人髮指。你豎起耳朵期待著它過渡到和弦,但它永遠都停在原地。
囚犯們得服勞役,你可以看見他們被一個錫克人看守著,在路上不慌不忙地幹活,那些戴著鐐銬的人(他們以前逃跑過)行動起來似乎一點都不受鐐銬的影響。
叢林。地上連一條小路也找不到,鋪滿了厚厚的腐葉。樹長得濃密,有的長著巨大的葉子,有的長著洋槐樹一樣的羽狀樹葉,有椰子樹,有長著筆直細長白色葉莖的檳榔樹,有竹子,有野生西米樹,好像長著大束大束的鴕鳥羽毛。樹間偶爾杵著一棵死樹幹,光禿禿的,顏色蒼白,那白色由周圍的綠色襯著,顯得格外顯眼。林間還零星長著幾棵叢林之王,高高的大樹暗暗較量著,枝繁葉茂,拔地而起,蹭蹭地向上躥,遠高過一般的樹木。
林中還有寄生植物,大團大團的綠葉長在樹杈上,開花的藤蔓像婚紗一樣罩在樹上。有時,它們把高高的樹幹整個裹住,像是套上了一把光彩照人的鞘,長長的藤條上開滿花朵,從這一枝掛到那一枝。
大清早的,看到這麼一大片綠,叫人歡欣鼓舞。它們既不讓人覺得陰暗也不讓人感到壓抑,但這些植物這般生機勃勃、熱情奔放,其中透著一種奇怪的亢奮,像是酒神走在前面,侍女們緊隨其後,一路毫無顧忌地高聲喧譁,嬉笑打鬧。
沿河而上。頭頂上高高地飛著一對鴿子,一隻翠鳥疾速掠過水麵,一抹亮色一閃而過,這是一塊活寶石,像一隻中國瓷器一樣明媚鮮艷。兩隻猴子並排坐在樹上,尾巴垂了下來;另一隻猴子在樹枝間跳來跳去。林中知了一個勁地叫著,叫聲中似有怒氣。那聲音沒完沒了、單調乏味,和小溪流過岩石散布的河床時發出的嘩嘩聲一般。突然一隻鳥放聲歌唱,一時蟬兒們都閉了嘴,鳥兒唱的旋律同英國的畫眉一樣。
晚上,青蛙呱呱、呱呱、呱呱地叫著,大吵大嚷;不時會有哪只夜間出沒的鳥插進來,短短地唱上一句。螢火蟲把樹叢裝扮得像點滿了小蠟燭的聖誕樹。它們柔柔地閃爍著,像是平靜的靈魂放出光芒。
河道漸漸窄了,像是到了泰晤士河哪個植被茂盛的河段。
杜鵑。它只叫三個音符,只缺一個就是一段和弦了,豎起耳朵也等不來第四個,真是叫人要發狂。
涌潮。我們看見它從離我們很遠的地方涌過來,兩三個大浪接踵而至,但看上去沒什麼好讓人緊張的。它離我們又近了些,來勢洶洶,驚濤駭浪般咆哮著。我意識到這浪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我看它們來者不善,便勒緊了褲帶,這樣的話,要是非得游泳逃命,褲子也不至於會掉。說時遲那時快,頃刻間潮水就打了過來。好大的浪頭,八英尺、十英尺、十二英尺高,我們立刻就清楚,這種情況下,沒有船能抗得住了。第一個浪打過來,把我們全澆透了,還灌了半船水,緊接著另一個浪又打過來。船工們開始大叫起來。他們是從內陸監獄來的囚犯,還穿著囚服。他們控制不住船,船被大水沖得直打轉,浪尖把我們都顛到了船的一側,又一個浪打過來,船開始下沉。我、傑拉爾德,還有R原先躺在船上的遮棚下面,現在連忙爬出來,船突然一下就支持不住了,我們一起落進水裡,我們的周圍都是滔天巨浪。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趕緊游上岸去,但R大聲叫傑拉爾德和我抓緊船。我們緊緊抓住船,堅持了兩三分鐘。我以為當潮往河上游涌去以後,浪就會慢慢平復下來,最多再過個幾分鐘,水就會又平靜下來了。可我忘了這潮水正卷著我們一起前進。浪一個接一個地打在我們身上。我們拚命抓住船舷,抓住藤條遮棚的框。接著一個更大的浪打來,把船掀翻過去,扣在水中,於是我們面前只有滑溜溜的船底,沒有別的可以抓。我們一看大概還可以夠到龍骨,便拚命一把抓住了它。船繼續像個輪子似的翻滾著,一會兒我們又重新扒住了船舷,覺得稍微安全了點,可剛鬆了口氣,船就又翻了,我們被逼到水下,一切又得重來。
這翻來覆去地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我覺得這種情況是由於我們都掛在船的一側造成的,我試圖叫幾個船工去攀住另一側。我想,一半人留在這邊,一半人到那邊,我們就能保持船底向下,這樣更容易抓緊、堅持住。可沒人明白我的意思。浪繼續衝擊著我們,每一次抓不住船舷,我就被推下水面,只有抓住龍骨,才又能把頭露出來。
漸漸地,我開始喘不過氣,我感覺自己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流逝。我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了。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拼一把勁游上岸去,但傑拉爾德求我一定要咬牙堅持住。現在岸看起來離我們不超過四五十碼。我們仍然被奔騰洶湧的浪潮卷著前行。船一圈一圈地翻滾,我們像籠子裡的松鼠一樣跟著它一圈一圈地轉。我被灌了一肚子水。我感覺自己快差不多了。傑拉爾德在我旁邊,幫了我兩三把。他也只能做這些了,因為當船翻過來的時候,我倆一樣無助。然後,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船保持底朝下,穩了三四分鐘,我們得以攀住船舷,歇一口氣。我以為危險終於過去了。能喘過氣來真是不容易。但船猛地又翻了過來,一切又從頭再來。剛才緩了那幾分鐘,我現在又有力氣再堅持一會兒。沒一會兒我又上氣不接下氣的了,我覺得自己虛弱極了。我精疲力盡,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足夠的力氣游回岸上。這回傑拉爾德也和我一樣,差不多要累癱了。我告訴他我唯一的活路就是設法游上岸。我猜我們當下所處的河段比剛才更深了,因為浪潮似乎沒有那麼洶湧。傑拉爾德左右各有一個船工,他們不知怎麼地明白了我倆要撐不下去了。他們向我們打著手勢示意我們現在可以試試往岸邊游。我疲憊不堪。他們抓住漂過來的一個薄墊子(我們之前曾躺在這上面),他們把它捲成一圈,當做救生帶。雖然這東西看上去似乎不太管用,但我仍然一隻手抱住它,另一隻手全力朝岸邊划去。那兩個人跟著我和傑拉爾德。其中一個游在我身邊。我都不太清楚我們是怎麼到了岸邊的。傑拉爾德突然大喊說他踩到底了。我把腿伸下去,但什麼也碰到。我又向前劃幾步,再試一次,我的腳陷進了厚厚的泥中。腳踩著噁心的軟泥,心中直感到謝天謝地。我繼續撲騰著,終於到了岸邊,直起身來,黑黑的淤泥一直沒到我們的膝蓋。
我們拽住露出淤泥的死樹根向前爬,爬到了河堤頂上,看到一塊雜草叢生的平地。我們癱倒在地,四仰八叉地躺了一會,渾身虛脫。我們累得動彈不得,從頭到腳都糊著黑泥。歇了一會,我們脫掉身上的衣物,我把直滴水的襯衫圍在腰間。然後傑拉爾德犯了心臟病。我覺得他就快要死了。我束手無策,唯有讓他靜靜地躺著,安慰他一會兒就會好的。我不知道我們在那兒躺了多久,我猜大概近一個小時吧,我也不知道我們剛才在水中呆了多久。終於,R劃著一條獨木舟來把我們接走了。
我們去河對岸迪雅克人的長屋裡過夜。儘管我們從頭到腳都裹著厚厚一層泥,儘管我們平時一天要游三四回泳,但我們這會兒實在是不想再下河了,只在桶里用水草草洗了洗。我們都沒說什麼話,但我們絕對都覺得當天晚上再也不想和那河發生任何干係了。
現在回頭看看,我很吃驚地意識到當時我始終沒覺得恐懼。也許是因為和大浪的搏鬥實在太激烈,我都沒來得及產生任何情感,就連我覺得自己力氣漸失,再過一刻自己就要放棄了的時候,想到馬上就要被淹死了,我也一點都沒感覺害怕或是痛苦。我太累了,死對我來說倒更像是一種解脫。那天晚上,我穿著一條幹莎籠[8],坐在迪雅克人屋子裡,看到黃色月亮掛在天空,心中產生的愉悅無比強烈,甚至有了幾許感官上的快樂。我禁不住想起這會兒自己完全可能已經是一具浮屍,被潮水挾著向河上游漂去。第二天早晨我們又出發了,沿河而下,看到天空明媚,陽光和煦,草木碧綠,我心中更是又添了一份快樂。那天的空氣出奇的清新。
迪雅克人的房子。非常長,建在樁子上,屋頂覆蓋著茅草。進屋得沿著一根粗粗鑿出幾級台階的樹幹向上爬。房外是一條迴廊,迴廊的地板是用藤條綑紮竹子做成。有一間長長的公共起居室,裡面有一個平台,還有好幾個房間,每間住一戶人家。公共起居室的牆邊立著一些大罐子,這就是迪雅克人的財產。我們走進屋子,主人鋪開乾淨的墊子讓我們坐下。家養的雞到處亂飛。一根柱子上拴了一隻猴子。狗兒四處轉悠著。主人在平台上為我們鋪好了床。一整夜公雞叫個不停,到了破曉時分,它們更是吵得要死。接著房裡又漸漸響起人聲。男人們出發到稻田去幹活,女人們到河邊去打水。太陽還沒升起來,長屋裡就像蜂箱一般忙得熱火朝天了。
迪雅克人身材較小,但很勻稱,棕色皮膚,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並不凹進去,有點像科普特人[9]馬賽克畫上的眼睛,鼻子也是扁平的。他們臉上總是掛著甜甜的笑容,風度翩翩。女人們個頭都不大,靦腆,臉上同僧侶一般毫無表情,她們相貌漂亮,年輕時身材嬌小。但她們老得很快,頭髮變白,皮膚鬆鬆地包在骨頭上,皺巴乾枯,乾癟的乳房直往下墜。有一個很老很老的瞎眼老嫗,像尊雕像似的坐在角落裡,挺直了腰板,誰也不理睬。忙碌的生活忽略了她,她依舊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煮飯的事歸女人做。這裡分工嚴格,千百年的習俗傳下來,分配給女人的活兒男人根本不會想到要去插手。女人們只在腰間圍一塊長及膝蓋的布。她們手臂上套著一個彎彎曲曲的銀圈,許多人的腰上也有,那圈兒看上去就像巨大的鐘表發條。她們在脖子上系條大圍巾,做成個兜椅。讓孩子坐進去,背在背上。男人們戴銀手鐲、耳環和戒指,穿戴整齊後,他們顯得英俊而俏皮。許多人披著長發,這讓他們看上去隱約有幾分像女性,看上去怪怪的。儘管他們隨時面帶微笑,舉止令人歡喜,但你仍能感覺到下面藏著一絲略叫人吃驚的野性。
長屋下面,豬四處拱著,吃著垃圾,弄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雞鴨則咯咯呱呱叫個不停。從房子到河有一條路,是粗木板子鋪成的,這樣人就不需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里。但落潮的時候,你就得踩著又黑又黏、深至膝蓋的淤泥爬上河岸。
當我回到古晉[10],便寫信給沙撈越的行政長官(之前我一直投宿在他家),問他能否幫個忙,想法給那兩個救了我一命的囚犯減刑。他回信說,其中一個他已經釋放了,但另一個他恐怕幫不上忙,因為他在回塞棉港的途中順道回了一趟他的村子,把他的岳母給殺了。
東邊的一條河,河兩岸都是大片的密林,在滿月下,那叢林比夜還要黑,萬籟俱寂,沉寂中透著不詳。想到那厚厚的枝葉下藏匿著的黑暗、殘暴的東西,你就不由得渾身戰慄。它似乎在期盼著什麼。但在明淨的天空上,月亮悠然地走著:它像哪位鄉紳的胖夫人,穿著最好、最體面的衣服,順著村中教堂的過道向前走。接著在東方,在一朵雲參差不平的邊緣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紅色。平靜的河面上,一條舢板默默地滑過,水面倒映著站在舢板上的漁夫那模糊的身影。岸上,叢林野地間射出一束熱情友好的光,你猜那來自一間緊挨著水邊的草舍,茂盛的棕櫚、名字古怪的樹,還有攀爬植物把它圍得嚴嚴實實。現在東方的那抹紅越來越耀眼。凌亂的雲團被撕裂、扭曲:太陽氣勢洶洶地升了起來,似乎是拼著神秘、黑暗、殘忍的力量殺將出來。再低頭看河時,已經是白天了,但回頭看看,月亮還靜靜地掛在天上,夜晚依然安詳寧靜,還沒有過去。
L。他四十出頭,中等個頭,瘦,很黑,頭微禿,黑髮,眼睛又大又凸。他說起話來永遠只有一個調,沒有抑揚。他看上去不像英國人,倒像地中海東部的人。他在邊遠分駐所呆得太久了,和人在一起會覺得害羞,一言不發。他有個自己並不怎麼關心的當地妻子,四個混血的孩子,他把他們送到新加坡去接受教育,好讓他們將來能到沙撈越的政府辦事處去做職員。他根本不想回英國去,在那裡他覺得自己是外人。他的迪雅克語和馬來語說得和當地人一樣流利,他出生在這個國家,不大了解英國人,卻對當地人的思維方式了如指掌。他有一次去英國休假,和一個女孩訂了婚,但想到自己在馬來的家庭,他便心中十分不安,最終解除了婚約。比起駐紮在古晉,他更樂意呆在邊遠的駐地。他不苟言笑,是個病態、憂鬱的人,做事一絲不苟,生怕犯了錯。他一旦說起話來,就又長又枯燥,一點都不風趣。生活就是一條死胡同。
古晉集市。集市由幾條窄窄的街道組成,街道上有像博洛尼亞地區那樣的拱廊,每棟房子都是一個商店,可以看見裡面擠滿了中國人,過著中國城忙碌的生活,幹活、吃飯、聊天。河兩岸是當地人的茅草房,在那裡,馬來人還按照千百年流傳下來的生活習慣過著日子。當你在人群中閒逛,當你駐足觀望,你會體會到生活的急迫感,頓覺奇怪而激動。你悟出這是快樂、平常的活動。出生和死亡,愛情與飢餓,這些就是人類的事務。密集的人群中走過一個白人,這便是這裡的管轄者。他永遠都不會是身邊這生活的一部分。只要中國人不鬧事,乖乖繳稅,他就不會管他們的閒事。他只是一個皮膚蒼白的外人,穿行在現實中,像是外星來客。他不過是個警察。他是個永遠的流放者。他對這個地方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是在等著退休,而且他知道當那天終於到來,他就已經只適應這裡的生活了,在別處絕對住不下去。他們經常在俱樂部里談起自己退休後能去哪裡生活。他們對自己感到厭煩,也對彼此感到厭煩。他們對掙脫枷鎖獲得自由的那天翹首以待,但未來又讓他們氣餒。
種植園主。他在劍橋大學念的書,拿到學位後,決定去做個種植園主。他在這裡已有十年之久,還是單身。突如其來的經濟蕭條毀了他。經濟繁榮的時候他賺了兩千美元,把它全投到橡膠種植業上,但現在,他投資的大部分膠林又都變回了叢林。他是位小個子男人,五官不端正,有著一雙柔和的黑眼睛和一副溫柔的嗓音,很靦腆,很有模仿天賦,熱愛音樂。各種樂器他都多多少少會演奏一點。他收集馬來銀器。他讓人覺得有些可憐。他住在一間亂糟糟的平房裡。牆上貼著數不清的裸女照片,各種姿態都有。粗糙的架子上擺著些現代小說。
T太太。金髮女郎。由於天熱,她沒燙鬈髮,但這頭髮挺漂亮,顏色是極淺的淡黃色。她長著一雙藍眼睛,顏色稍淺,雖然她不會超過二十六歲,卻已開始顯現疲憊之態。正面看上去,她這種面色蒼白的樣子還算漂亮,但她的下巴很小、不起眼,一看就不是堅毅之人。從側面看,她就有點像頭山羊。她的皮膚曾經白皙滑膩,但現在,就像熱帶的一天,已開始銷蝕。她穿著棉布和薄紗做的衣服,藍的粉紅的,敞著領口,短袖子。她常戴的飾物是一串白珊瑚珠子,頭上還戴著頂菲律賓草帽。
N太太。金髮,體肥,四十歲。她是個人高馬大、深色皮膚的女人,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待人友好。你會覺得她可能曾在歌舞團做過舞蹈演員,但實際上,她來自處理東方事務的世家,她們家做這事兒都有一百多年了。她很胖,而且不停地越長越胖,這讓她極其鬱悶,可她對食物沒有抵抗力,吃起奶油、土豆和麵包,她便狼吞虎咽,津津有味。
新加坡:鴉片幻夢。我看見一條兩旁立著高高白楊樹的路,就是那種在法國常見的路,這條路在我眼前一直向前,白色筆直的路,一直通向無比遙遠的地方,我能望到很遠的地方,我從沒看得這麼遠,但白色的路依然向前延伸,路兩旁依然是碧綠的白楊。我似乎是在沿著路疾速前進,身邊白楊飛一般地掠過,比坐特快列車時窗外的電線杆閃得還要快。長長的兩列白楊,它們一直向前,一直在我的前頭。然後,突然間,白楊就不見了,放眼望去,只見灑下濃蔭的闊葉喬木、栗樹和懸鈴木,樹與樹間隔很開。我不再是以全速前進,而是優哉游哉地走著,不一會兒便來到一片開闊地,低頭俯瞰,下面是一片灰色的海,海面平靜。零星有幾條漁船正在駛進港灣。遠處,海灣的另一邊,有一座整潔漂亮的花崗岩房子,花園裡立著根旗杆。那一定是海岸巡邏隊員的房子。
他在馬來聯邦的一個州做了二十年的行政長官。他的日子過得和帝王差不多。他非常古怪而且兇狠。他獨斷、暴戾、嚴酷。他有一個馬來老婆,她以及其他女人給他生了一大群孩子。後來他退休了,定居在切爾滕納姆[11],娶了那裡的一個女人,從此之後,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她的願望:打進最好的社交圈。
D夫婦請我赴晚宴,見見他們的朋友,這是一對夫婦,要在新加坡待上幾天。男的在英屬北婆羅洲的某個地方做行政長官。D.夫人告訴我他曾是個大酒鬼,每天晚上都帶一瓶威士忌上床睡覺,天亮之前喝乾。後來,他實在是太招人嫌了,總督就派他回英國去休假,告訴他如果休假結束回來之後他還清醒不過來,就炒他的魷魚。那時他還是個單身,總督建議他回英格蘭娶個好姑娘,她能叫他從此規規矩矩的。休假結束他回來了,結了婚,洗心革面,從此滴酒不沾。
他們來參加晚宴。他是個又胖又大的男人,臉上光溜溜的,有些謝頂,無聊而傲慢。她個頭很小,皮膚黑,既不年輕也不漂亮,但機敏,而且明顯很能幹,風度很是優雅。她這樣的女人你會在坦布里奇威爾斯[12]、切爾滕納姆或巴斯能碰上一大堆,她們天生就是老處女,似乎從未年輕過,但你覺得她們也永遠不會變老。他們結婚五年了,看上去很幸福,我看她完全是為了能嫁出去才嫁給他的。
之後我再也未碰到過這對夫婦,他們也永遠不知道自己那晚赴宴招惹了什麼。我以他倆為原型寫了篇故事,名叫《宴會之前》[13]。
爪哇。車站上有一群垂頭喪氣的人,三男兩女,都戴著手銬,由爪哇士兵看押著。這些囚犯是本地的基督徒。他們八個人到一個村子裡去傳道,勸村裡的人皈依基督教。他們宣講了自己「普天下人人和平、友好」的信條,村落的首領和他們理論起來。爭論越來越激烈,後來領頭的福音傳教士打了村落首領。他們打起架來。女人們也加入了進去,村落首領被打死了。這一下發展成了一場混戰,結果是村里死了七個人,傳教士死了三個。
禮拜四島。這家旅館是布朗夫婦開的。她是位小個子女人,有些胖,穿著網眼式襯衫,黑色的頭髮燙成大波浪。她愛開玩笑。她的目光敏銳,顯得頗狡黠,鼻子紅得離奇。她也許曾經挺漂亮。和她的丈夫一樣,她滿腦子都是如何發財的離奇計劃。他中等身材,四十歲左右,一頭鬈髮又稀又長。他的四肢和動作都鬆弛得奇怪,好像是安了彈簧似的。他做過許多工作,一開始是理髮師,接著是職業賽跑運動員、賭注經紀人、訓練師,他開過礦、販賣過菸草,最後又回頭做了理髮師。談起自己的職業賽跑生涯他很直率,他從中賺了很多錢。這項運動似乎不正當,他說起自己用假名字參加賽跑,說起自己在賭注經濟人的指示下故意輸掉比賽,大賺了一筆,等等,等等。他對這家旅館不大上心,心思都在附近一座島上的一處礦上,他指望在那兒淘到金。他從不飲酒。他有一個前妻生的女兒,名喚奎妮,在旅館當服務員。她覺得自己幹這個工作太掉價了,把客人的吩咐看作是對自己含沙射影的辱罵。一旦有客人揶揄她,她就會把菜單砸到人家頭上,口中喝道:「滾滾滾!」做家務活的女用人是個乾癟的三十歲老姑娘,臉色蠟黃,五官分明。她的劉海上總綁著捲髮墊紙,她頂著這頭捲髮墊紙大大咧咧地到處走。她曾在酒吧做過女招待,認為做家務活兒實在有辱她的尊嚴。她特好嚼島上諸人的舌根。
C。他有一條吃水二十噸的雙桅船和幾隻小艇,他原先用來采撈珍珠,只是後來碰上大蕭條,採珠業無利可圖,他也就不出海採珠了。他有六英尺高,身材魁梧,臉圓圓的,藍色的眼睛透著誠實。他的舉止有些拘謹,但脾氣好,而且能為人著想。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只在前額上留了一綹微卷的垂髮。他的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間。他駕船出海時,就穿上非常破舊的粗布褲子和背心,但若是上岸,不管天氣多炎熱,他都要穿上黃靴子,灰西裝褲,白色外套,一件花襯衫(他不系扣子),漿直的硬領子,佩一個黑色的針織領結,他把那領結弄得看上去像是用一個簡捷的小裝置繞過脖子,而那裝置系在衣領扣上。當他微晃著身子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時,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條小船的船老大。
丁頓號。這是一條五十五英尺長的雙桅杆船。船員除了C之外,還有四個人,他們來自托雷斯海峽[14]中的海島。這四個人皮膚黑,頭髮卷,體態健美。他們穿著打了補丁的髒褲子、汗背心,帶著破舊的呢帽。湯姆·奧比是個白頭髮老頭,身體很壯實;其他的都是年輕人;亨利是個花花公子,長得挺帥,時髦瀟灑,喜歡自吹自擂。尤坦,只圍了一條印花布裙,在船艙里架柴生火,負責做飯,這裡也是船員們的臥艙。客艙在船尾,船桅正好穿過它。艙室太低了,人根本沒法站直。天花板被吊燈的煙熏得漆黑。客艙裡面可容兩個人豎著睡,再有一個人橫睡在門口。在舷牆和船艙之間塞了兩隻救生艇。
我們原定上午九點出發,但C遲到了,來了以後又發現忘了帶備用三角帆,只好又派了兩個船員去他家拿。我們終於起錨出發,潮水推著我們向前。風很緊,但陽光明媚,天空湛藍。站在主帆和三角帆之下,隨船飛速前進,真令人振奮。我們估摸著當晚就能到莫比亞哥島,航程大約有四十五英里。船航行在星期四島和威爾斯親王島之間,我們在甲板室里吃午餐,有冷牛排、醃菜、煮土豆,還有一個松糕。我們還喝了茶。當我們最終駛離大陸的庇護時,發現海上刮著猛烈的季風,波濤洶湧。C收起前帆,捆緊了裝淡水的水桶。狂風時不時向我們襲來,一個浪打來,一陣海水湧上甲板。海浪看上去很大,白色的浪頭,坐在那樣小的一條船里,人就是在風口浪尖。我們一路經過了許多小島,每到一個我就在想要是船翻了自己能不能游上岸。幾小時後,我們來到巴渡島,C說應該在那裡拋錨,第二天再往莫比亞哥去。我們環島繞行,島攔住了風,讓我們舒服多了。我們找到一處錨地,那裡已有十來只採珠船,它們也是為躲避惡劣的天氣而來的。採珠人都是些日本人,只有一個澳大利亞人,他的船員是黑人。我們拋了錨以後,就放下一隻救生艇去接他。我們請他喝了杯茶,邀他晚餐時分再來吃晚飯、玩橋牌。我們上岸,遊了會兒泳。我們在路上打到一條無鰾石首魚,做了晚餐,晚餐還有冷盤肉和蘋果餡餅。我們用小錫杯喝茶,喝摻了蘇打水的威士忌,酒足飯飽之後就在甲板室里就著明亮的防風燈玩起了橋牌。T(那個澳大利亞人)告訴我們,再往北邊去,天氣還要惡劣,他的船險些就被掀翻了。他預備等到風暴平靜下來再說。畢竟現在水太混了,也采不到珍珠。他個頭和我差不多,儘管他顯然還年輕,但看上去已沒什麼水色。他很瘦,金髮,一張臉飽經風霜、滿是皺紋,他戴著假牙,長著一雙藍眼睛。他穿了一條深色褲子,套了一件汗衫。到九點鐘左右,我們都覺得很困,他便回去了。夜晚清朗,月亮已接近滿月,而我們那庇護所里沒有一絲風。我們拿一隻帆撐了個帳篷,把各自的床墊鋪在甲板上,躺下睡覺。
第二天,我們早早就出發了,好趕上向外流的潮水,但我們沒走多遠就撞上沙洲,擱淺了。潮水向外海流去,我們陷在那裡動彈不得,直到潮水又改變方向,托著我們離開了那裡。我們穿過一座座島嶼,很快就到了外海。莫比亞哥島還在遠方,看上去只是隱隱約約、高低不平的一團。風比前一天還要猛,風大浪高。我們穿過一座座島嶼,行駛在渾濁的水中,到處都是礁石。一個船員站在船首的三角帆桁上負責瞭望。每一次一個浪打過來,我們就四處躲閃,免得被澆透。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的刮擦聲,我們知道這是船刮到礁石了。我們磕磕絆絆地開了過去,又回到了深水中。瞭望員揮著胳膊指揮著掌舵的C。他很緊張。我們又刮到一塊礁石,又磕磕絆絆地開了過去。然後我們船頭向外,駛了出去,好避開礁石。
莫比亞哥島外圍著兩重環礁帶。我們駛向一條環礁的入口,打算進入後在兩條環礁間奮力前行,繞著島尋找一個可以拋錨的地點。我們找到了外層礁帶的入口,駛了進去,行至離島內層礁帶只有幾碼遠的地方,再掉頭(船幾乎是原地大轉彎)退到外層礁帶旁。風颳得很緊,我們揚起所有的帆。船掉頭的時候,帆布噼里啪啦直抖。如此反覆了五六次,終於慢慢靠近了島的盡頭。三角帆已撕裂,抽打著主桅杆,發出巨響。我們全都濕透了。最後我們終於駛進莫比亞哥島和我們要拋錨的小島之間的一條航道。潮水逆風湧來,這讓海水愈發地翻騰。我很害怕。船著了魔似的直晃,傾側下去又猛地正過來。我看見一個大浪向我們撲來,撞上船身,淹沒了甲板,我以為第二個浪會在船正過來之前就打上來,但我們的船像人一樣靈巧地避開了浪,洋洋得意地駛向前去。然後外層的小島給了我們保護,我們奮力駛向錨地。
我們上了一條救生艇,劃上了岸。在那裡,一個小海灣海灘邊緣,有一塊椰樹環抱的凹地,C在這兒有一間小木屋。一具死貓的骨架躺在地板上。我們剛才被澆得透濕,現在能穿上乾衣服,喝杯茶,真是太舒服了。我們在島上四處閒逛。島上居民的茅舍掩映在椰子樹叢中,很漂亮。那天晚上,大風狂暴,在椰樹間呼嘯著,吵得我睡不著覺。第二天上午,船員們把海灘上的大石頭搬到小船上去,以增加壓艙物的重量。下午他們去了村子裡,直到晚上才回來。湯姆·奧比到木屋來,說天氣實在太糟,C決定再等上一天。椰子樹被風吹得七歪八倒,我們抬眼望海,看到遠處黑沉沉的風暴直衝小島,化作綿綿細雨。雲疾速划過天空。我們玩紙牌打發時間。儘管風大浪高,村里人還是駕著小艇出海去了,晚上帶回來四頭海牛。島上所有的人都跑來看他們分海牛,分割完畢,每人都拎著大塊大塊的紅肉走了。海牛肉的味道像牛排,但不夠嫩。
校長。他年齡在五十到六十之間,又高又瘦,滿臉皺紋;一頭濃密的灰白頭髮,唇上是灰白的髭鬚,下巴上的灰白鬍子一周沒颳了。他一口大黃牙,牙齒爛得厲害。他講話口齒不清,半是由於牙齒漏風,半是因為唇上的髭鬚太濃,所以要聽懂他的話很是費力。他穿著卡其布褂子,一條黑白相間的破褲子,舊網球鞋、戴頂沒了形狀的呢帽。他非常邋遢。他在莫比亞哥生活了十五年,住在水邊一間破爛的平房裡,周圍都是椰樹。房子用木板搭成的,上面罩了波紋鐵皮屋頂。藤條椅子搖搖晃晃。牆上貼著許多照片和彩色的廣告畫。一個小架子上擺著他的書,是些廉價版流行小說和雜誌。他的太太有當地人的血統。她是一個黑皮膚女人,枯瘦,一頭灰白的鬈髮,是個駝背。她穿著一條破舊的白裙子和一件不是非常乾淨的白衫。當我走進他們家的時候,有十來個當地女孩正坐在地上學做針線活,她們都不到十五歲,豐滿健康,聰明伶俐。
傳教士。他非常瘦,藍眼睛,滿頭白髮。他一般是穿一條灰褲子,套一件無袖汗衫。但當他想穿得講究一點的時候,就戴上牧師的硬白領,汗衫上面罩一個黑色前襟,穿一件白色外套。他的書櫥里擺著廉價小說和神學書籍。他自己有條小帆船,他常駕著帆船往來於各個島嶼之間,因為他的教區由八個島組成。他很少在家。他的妻子留著短鬈髮,如果她不戴眼鏡,打扮一下的話,會是個漂亮女人。她的廚藝很差,屋子收拾得亂七八糟。她在生人面前很害羞。
迴廊前面種著木麻黃樹,從樹間可以看見海和遠方的島。太陽下山後許久,海上還留著血紅的餘輝,襯托出木麻黃樹的輪廓。它們像花邊緞帶,優美而虛幻。這樣的景色讓人想起日本印花布。最後,陣陣微風吹得它們左搖右擺,樹間露出一顆白色的星星,剛跳入眼帘,又倏地不見了。
木麻黃樹就像讓人開心的念頭展開的夢幻輕紗,隔在你和眼前的美景之間。
第二天早上,我們出發去迪里瓦倫斯島,C要到那兒去送貨。風颳得沒昨天厲害。天空低層的雲仍疾速飛過天空,背後厚重的烏雲看上去卻是一動也不動。陽光明媚。我穿著襯衫和帆布褲子,光著腳,坐在甲板上看書。有一陣子風極順,C把主帆和前帆都打開。迪里瓦倫斯島地勢很低,一開始只能看見地平線上隱隱約約的一團,接著映入眼帘的是樹梢。我們一直環島行駛,好找一個背風點來拋錨。環礁沒有開口,我們只得在離島一里多的地方停船拋錨。海上波濤洶湧,我們劃了一個多小時小艇才上了岸,一路上都在用一個空水果罐往外舀水。
回到船上以後,我們丟了一根鯊魚線下海,上面系一塊儒艮肉作誘餌,突然海水攪動起來。我們收線。線下的東西拚命地掙扎反抗。我們看到一條鯊魚。C去拿來了他的左輪手槍,我們把鯊魚拖上水面,拉近船舷,C開了槍,海水上泛起血色。鯊魚還在掙扎,C又朝它開了六槍。然後我們放下一根帶套的繩子,穿過鯊魚頭,套在背鰭後方,繩子另一頭系滑輪上。我們把它拉過船舷,它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它還沒死透,尾巴抽搐著,抽打著甲板。尤坦拿了把戰斧,朝它的頭骨上狠狠敲了幾下,然後拔出長刀,劃開它的肚皮。這條鯊魚胃裡有海龜的骨頭。我們割下巨大的魚肝,又切了一片鯊魚肉掛在鉤上接著做誘餌,把魚線拋進海里。沒過幾分鐘便又釣上一條鯊魚。不一會兒我們就逮到了三條大鯊魚,從十四尺到十八尺長不等。甲板上到處都是油膩和鮮血。第二天一早我們就把鯊魚扔回海里,出發前往馬老奇[15]。C想用鯊魚肝熬點油,用在主桅和桅杆上,於是兩個船員一整天都在用煤油罐裝上魚肝塊,架在柴火上熬。那氣味真是夠嗆。
迪里瓦倫斯島和馬老奇之間有些淺灘,所以我們不能筆直前行,而是得先向正西方向開五十英里。正好是側風行駛,船搖晃得厲害,船舷一下傾下去,一下又猛地正過來。就這樣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個小時。然後我們看到海水逐漸渾濁,這說明已經到了淺海。我們每十五分鐘就測一次水深,注意水是不是太淺了。水面潮湧不太厲害,我們的船搖晃得也輕了些。視線中早已沒有了陸地,身邊沒有一條航船經過。在這茫茫大海中,我們顯得十分渺小。下午漸漸過去,水深測量顯示水深八潯,我們已經穿過了淺灘,轉而向北航行。風和,浪靜,能平穩地航行真愜意。風越來越靜。地平線上有厚厚的白雲,但它們一動也不動,好像是在畫裡的一般。太陽落山,天空漸漸變暗。夜暮降臨,星星一個接一個地爬上天空。晚飯後我們坐在甲板上抽菸。空氣和暖清新,月亮從雲層間擠出來,緩緩升起。能在這樣的夜間航行真是太美妙了。我時醒時睡,每一次醒來,心中都蕩漾著快樂。大約凌晨兩點的時候,C收起主帆,只留下前帆繼續航行。
破曉時分我醒了過來。甲板上涼爽,但不冷。四周還看不到陸地。太陽升了起來,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在這樣清新的早晨,抽上幾根煙,真是舒暢。一兩個小時後我們看到了陸地。那塊陸地又平又低。我們繼續前進,直到海岸線變得十分清晰。那個地方樹木茂盛,透過望遠鏡我們還遠遠地望見了幾座小漁村。我們沿著海岸行駛,尋找馬老奇河。我們不知道它在哪裡,這讓我們覺得自己像是以前的探險者。我們測了水深,又試圖通過所在的海岸線形狀判斷河的位置。我們知道河的入口處有光,一直留意著。我們航行了幾個小時,一路摸索前進,終於我們看到了水面漂浮著草葉,水愈發地渾濁,C說那肯定意味著我們離河不遠了。我們繼續駕船向前,隱隱約約地看見海岸線上有個開口,又過了一會,看見一條細長的白帶子,像一根旗杆一樣,這就是透進來的光。我們看到遠處有個浮標,便朝它開了過去。潮水正向里涌,儘管風很小,我們也開始快速行進。前面就是河口了,我們向上游開去,潮水推著我們,順利進入。
我們看到了鎮上紅色的屋頂,港灣里泊著的雙桅船,還看到了一個碼頭。我們收起帆,拋下錨。我們到了。
馬老奇乾淨整潔,看上去很像荷蘭小城。英國殖民地的類似城鎮都髒兮兮、亂糟糟的,馬老奇卻不是這樣。小城前面是木框架結構、波狀鐵皮屋頂的政府辦公樓,還有一兩個大貨棚,以及檢查員的房子。與這裡成直角相交的是鎮子上唯一的街道,中國商人們住在那兒。我們逗留期間,一直在他們的一家店裡吃飯。在吃了一個星期的儒艮肉、咸牛排、淡水魚和水果罐頭之後,能吃到咖喱飯菜真是一種享受。
在水枯泥濘的小溪里,有成百上千的泥魚,從兩寸長的小東西到九十英寸長的大胖傢伙都有。它們趴著,用又大又圓的眼睛狠狠地盯著你,然後「唰」地一下躲進它們的洞裡去。看它們撐著鰭肢在泥上疾行,真叫人驚奇。泥里儘是這些東西。你會覺得它們就是地球遠古時期的縮影,那時這些生物體型龐大,它們就是當時地球的居住者。它們離奇得有些可怕。它們叫你噁心地覺得泥巴竟然神奇地活了過來。
都寶(阿魯群島[16])。這是一個髒兮兮的小鎮,有兩條街,街上是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店鋪。本地馬來人的村落建在水邊的木樁上。港灣里停泊著採珠船。西里伯斯貿易公司的員工有一座亂糟糟的大框架式宿舍,但他們大部分時間呆在公司的大帆船上,只有當汽船帶信件來時,才回都寶。
卡登。他的父親是個依靠家裡匯款的英國人,母親是個玻里尼西亞人。他是個大塊頭,又高又胖,眼睛亮閃閃的,牙齒很白,頭有些禿,但耳朵和脖子後面還有鬈髮。他說起話來很急,說爆破音的時候口水四濺。他是個樂呵呵的傢伙,動不動就縱聲大笑。他的談話中充斥著各種澳大利亞髒話,污穢下流。
坦那爾。這是一個水邊小鎮,房子都建在木樁上,裡面住滿了中國人、阿拉伯人和馬來人。從客棧的迴廊望去,你可以看到從高高的木麻黃樹間流過的河水,對面的小島,還有一兩棟房子。外面的灌木叢繁花似錦,色彩明麗的大蝴蝶從這一叢輕快地飛到那一叢。一群腦袋或紅或黃的綠色鸚鵡掠過湛藍的天空,明媚鮮艷如波紋般蕩漾開來。傍晚時分,鳥兒們放聲歌唱起來,它們的曲調狂野而奇特。遠處飄來咚咚的鼓聲,也許還有木管的演奏聲。日落的時候,正對面的島嶼籠罩在一片紅色的光輝之中。
凱伊群島。穿過一連串地勢低矮、樹木成蔭的小島,就好像在迷宮裡穿行。太陽升起來了,海面平靜、蔚藍。它是如此美麗、如此安詳、如此離群索居,讓人充滿了敬畏。你會覺得自己是第一個闖入這片寂靜之海的人。你屏住呼吸等待著,卻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
班達。兩座地勢較高、密林覆蓋的島之間,有條淺淺的水灣,沿著它便到了班達。鎮子對面是一座火山,山上草木叢生。海灣里的水又深又清澈,水邊有一座座貨棧和建在木樁上的茅草屋。
班達的街道兩旁是一排排平房,但這個地方死氣沉沉,平房裡空蕩蕩的,寂靜無聲。路上偶爾看見幾個人,走起路來都靜悄悄的,好像生怕走出回聲來。沒有人抬高聲音講話。孩童玩耍起來也是不吵不鬧。不時能聞到一陣肉豆蔻甜甜的香氣。商店裡賣的都是同樣的東西:罐頭食品、莎籠、棉布,商店裡都靜悄悄的,有一些店裡一個店員也沒有,似乎根本不指望會有客人上門來。到處都看不到有人做買賣。
這裡沒幾個中國人,因為他們從不在沒生意可做的地方定居。但這裡有許多阿拉伯人,有的戴著漂亮的開羅氈帽,穿著整潔的帆布西裝,有的則戴著白帽子,穿著莎籠。他們黑皮膚,長著一張閃族人的臉,眼睛大而有神。鎮上有很多馬來和巴布亞島人混血兒,當然還有許多馬來人。偶爾還會看到個荷蘭人,曬得黑黝黝的,或者哪個結實的荷蘭女人,穿著寬鬆的淺色衣服。
老式的荷蘭平房是茅草蓋頂,屋頂又高又尖,屋檐伸出來,由多利斯或科林斯式柱子支撐著,形成一道寬闊的迴廊,柱子則由磚塊壘成,外刷灰泥。迴廊里擺著圓桌子,硬邦邦的荷蘭椅子,還掛著吊燈。地上鋪著瓷磚或是白色大理石。房子裡各房間都很暗,家具是生硬的荷蘭風格,牆上掛著拙劣的畫。客廳橫跨整個房子,兩頭是臥室。後面是牆圍起來的花園。牆上的白石灰粉正一片一片地開始剝落,由於潮濕,掉了牆皮的地方就變成綠色。園子無人打理,雜草叢生。裡面有的植物亂長一氣,有玫瑰、果樹、藤蔓、開花灌木、香蕉樹、一兩棵芭蕉、一株肉豆蔻,還有一棵麵包果樹,亂七八糟地長作一堆。再往後是用人的屋子。
四處閒逛,總能碰到一道長長的白牆,已經崩塌了,裡面是些建築廢墟。這裡原是葡萄牙的女修道院。海岸沿線,葡萄牙人堡壘的後面,是荷蘭官員整潔的新房子。
一共有兩座葡萄牙人的堡壘,一座離海稍遠,有一條壕溝圍著,溝里亂七八糟地長著樹和灌木,但是這座堡壘現在只剩用巨大灰石塊砌的厚牆還在,原來的方院裡熱帶植物叢生。堡壘對面是一塊開闊地,往下通到海邊,那裡長著巨大的樹木,有木麻黃、卡納里樹,還有野生無花果。它們都是葡萄牙人種的,我猜他們以前晚上就在這裡小憩。
另一個堡壘在一座山頭上,居高臨下,這座灰色的堡壘光禿禿的,四周環繞著一道深深的護城河。它保存得還算完好。唯一的入口是一道離地面約有十二尺高的門,需順著梯子才能爬上去。在方形的城牆裡還有一座堡壘,中央有口井。裡面有一些大房間,門窗是文藝復興晚期的風格,比例勻稱,但裝飾樸素,大概是給守軍的軍官們住的。
森林。高大的卡納里樹把肉豆蔻籠在自己的樹蔭里。樹下沒有亂七八糟的灌木叢,只有一層腐葉。耳邊是那種個頭大似雞的鴿子響亮的咕咕聲,還夾雜著鸚鵡嘰嘰喳喳的尖叫。偶爾能看到幾座慘兮兮的茅舍,裡面住著破衣爛衫的馬來人。樹林裡潮濕悶熱。
他們說以前這裡的商人家財萬貫,出手闊綽,互相攀比。他們有馬車,晚上可以沿著海岸、繞著廣場悠悠地駕車兜風。船隻非常多,有時港灣全被占滿了,新來的船隻好在外面等著,待有船隻離開,它們才有機會進港。他們以前從荷蘭帶大理石來作壓艙物,還帶著巨大的冰塊,因為他們是駕著空船來,要把島上珍貴的香料運回去。
熱帶的下午。你試圖睡一會兒,但最終死了這條心,昏昏沉沉地走到迴廊上。天氣又熱又悶,令人窒息。你的腦子一刻不停地轉著,但又漫無目的。時間拖著步子,幾乎停滯,漫漫長日,似無盡頭。你沖個澡想求一絲清涼,但起不了多大作用。在迴廊里坐著實在是太熱,於是你只得又上床躺著。蚊帳里的空氣似乎是凝固的,你無法閱讀,無法思考,又無法休息。
涼爽的夜晚。空氣柔和清新。你深感舒暢安寧。你的想像中閃過一幅又一幅圖景,但一點也不讓人疲憊,而是叫你十分愉快。你深深地體會到自由的感覺,就像是精神擺脫了肉體。
望加錫[17]港。夕陽西下,燦爛輝煌,先是一片黃色,然後是紅色、紫色,遠處一座長滿椰樹的小島好似懸在光輝中。茫茫大海好似打磨得鋥亮的黃銅,熠熠生輝。你搜腸刮肚地想著如何描述這炫爛的景象。它壯麗得讓你有些不安,覺得膝蓋有些發軟,但同時它又讓你心中生出萬丈豪情,如果你會唱歌的話你便會縱聲高歌。唱《紐倫堡的名歌手》中的五重唱麼?不,唱格列高利聖詠。這樣的死亡只有滿足沒有悲傷。
海港內船隻頻繁地進進出出,有不定期的貨船、客船、帶著異域情調的縱帆船(它們身上仍有當初最早進入這片遙遠水域的大帆船的影子)和深海捕魚小船,日出,日落,這就是那些東方城市能給你的最美好的事物。
* * *
[1] 銀塔餐廳(Tour d'Argent)是巴黎最著名的酒店之一,始建於1582年,據說當初法國國王亨利四世就常去這家餐館就餐。
[2] 蘭貝斯(Lambeth)是倫敦的一個區,該地區的犯罪率和失業率在全英數一數二,當地人口密集,街頭毒品泛濫,無業游民也多。
[3] 肯寧頓路(Kennington Road)是倫敦的一條街道,卓別林的童年就是在這裡度過的。
[4] 沙撈越(Sarawak)是馬來西亞最大的一個州,位於婆羅洲島之西北岸。1888年成為英國的保護地,1946年成為皇家殖民地,1963年併入馬來西亞。
[5] 棕櫚主日(Palm Sunday)是復活節前的星期日,紀念耶穌受難前勝利進入耶路撒冷,因為當時民眾曾用棕櫚樹枝歡迎耶穌,故名。
[6] 迪雅克(Dyak)人是沙撈越的土著居民。
[7] 帕蘭刀(parang)是馬來人用的帶鞘砍刀。
[8] 莎籠(sarong)是馬來群島土著所穿的布圍裙。
[9] 科普特人(Copt)指古代埃及人,或是七世紀伊斯蘭教傳入埃及後保持原有信仰的那些埃及人的後裔。
[10] 古晉(Kuching)是馬來西亞港市,沙撈越首府。
[11] 切爾滕納姆(Cheltenham)是英格蘭中西部自治城市,位於伯明罕市南部。自從1716年發現礦泉之後成為旅遊勝地。
[12] 坦布里奇威爾斯(Tunbridge Wells)是英國東南部肯特郡的海浴勝地。
[13] 即 「Before the Party」,1922年發表。
[14] 托雷斯海峽(Torres Straits)位於澳大利亞和新幾內亞島之間,是東南亞和印度洋地區與澳大利亞、紐西蘭和南太平洋諸島間海上聯繫的重要航道。
[15] 馬老奇(Merauke)是印度尼西亞東部伊里安查亞南部地區的政治中心和港口。位於馬老奇河河口,臨阿拉弗拉海,東距巴布亞新幾內亞邊界七十公里。曾以出口珍奇美麗的極樂鳥羽毛著稱。
[16] 阿魯群島(Aroe/Aru Islands)是印度尼西亞東部一群島,為新幾內亞西南部阿拉弗拉海一帶摩鹿加群島的一部分。該群島由荷蘭人發現,並在1623後年被他們開拓為殖民地。
[17] 望加錫(Kota Makassar)為印度尼西亞南蘇拉威西省的首府,亦是蘇拉威西島上最大的城市。望加錫坐落於蘇拉威西島的西南部,瀕臨望加錫海峽。在1971至1999年間,這個城市曾稱作烏戎潘當(Ujung Pand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