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記 · 一九一五
我們正坐在卡普里的一家酒肆里,諾曼走了進來,告訴我們T要開槍自殺。我們都很震驚。諾曼說,當T告訴他自己要做什麼時,他實在找不出什麼理由去勸阻。我問:「你不應該做點什麼嗎?」「不。」他要了一瓶酒,坐下來,等待槍聲響起。
一九一六
從利物浦到紐約。蘭特里夫人也在船上。我們倆都不認識其他人,所以就老湊在一起。我這才對她有了更多的了解。她依然體型姣好、儀態萬方,若從後面看,你可能會當她是個年輕女人。她告訴我她已經六十六歲了。人們都說她的雙目很美,但遠沒有我想像中的大,我猜她的眼睛曾經無比湛藍,但現在已經是極淺的藍色了。現在,只有她薄薄的上唇和迷人的微笑還和年輕時一樣美麗。她沒怎麼化妝,舉止閒適、自然、優雅,一看就是一位長期生活在上流社會、通達明理的女性。
她有一次講了一句話,我認為是在我聽過的女人說的話中最為自大的。有一天,她的談話中頻繁出現「弗雷迪·格布哈特」這個名字,我從沒聽過這個人,終於忍不住問她這是誰。她驚呼:「你是說你從來沒聽說過弗雷迪·格布哈特?」她的驚訝可不是裝出來的。「天哪,東半球西半球可是人人都知道他的啊。」「為什麼?」我問道。「因為我愛過他。」她回答。
她告訴我,她在倫敦首次參加社交活動時,只有兩套晚禮服,其中一套還是將一件家常衣衫抽出一根帶子改的。她說那時候女人都不化妝,但是她天生明眸皓齒,唇紅眉黛,占一點便宜。她很引起了一些轟動,當她去馬房租馬騎去公園兜風時,馬房的人要關上大門好擋住圍觀的人群。
她告訴我,她曾經和奧地利的魯道夫皇儲有過挺深的感情。他送過她一枚華貴的綠寶石戒指。一天晚上他們吵了一架,當時她從手指上擼下戒指,扔到了火里。他驚叫一聲,立刻跪到地上,「扒開」(這是她所用的詞)燃燒著的木炭,好救出那枚昂貴的戒指。她說這事時,薄薄的上唇鄙夷地翹起。「打那以後,我就沒法兒愛他了,」她說。
到了紐約後,我又見過她兩三次。她對跳舞如痴如狂,幾乎每晚都要到舞廳去。她說那裡的男子跳舞很棒,卻只要付五十美分。她如此直白,讓我聽來很噁心。這個曾經令世界臣服其腳下的女人,竟然會花半美元來讓男人陪她跳舞,這讓我覺得十分惋惜。
檀香山。「聯合」酒吧。從國王街穿過一條狹窄的小巷就到了這家酒吧。巷子裡也有廁所,這樣便讓人弄不清那些匆匆而行的人是酒癮上來了要去酒吧,還是要去方便。這家酒吧是一個方形的大房間,有三個進口,吧檯對面的兩個角落被隔開,成了幾個小包間。傳說建這些單間,是為了讓卡拉卡瓦國王[1]來喝酒而不被臣民們看見。這位有著古銅色皮膚的君主也許曾坐在其中一間裡,一邊喝著酒,一邊和R.L.S.[2]聊天,談論傳教士的罪行和對美國人的封鎖。酒吧里鑲著高約五尺的深褐色護牆板,上方的牆壁上貼著各種各樣的畫兒,是個大雜燴。有幾張維多利亞女王的畫像;一張卡拉卡瓦國王的畫像,是油畫,配了富麗堂皇的金框;還有十八世紀的老線雕版畫(其中一幅仿的是德懷爾德[3]的某幅戲劇畫,天知道它怎麼到了這個地方);有二十年前的《畫報》和《倫敦新聞畫報》聖誕節增刊隨贈的石板油畫;還有威士忌、松杜子酒、香檳,以及啤酒的廣告畫,棒球隊和本地樂隊的照片。吧檯後面有兩個大胖子服務員,都是歐亞混血兒,穿得一身白,鬍鬚颳得乾乾淨淨,皮膚是棕色的,頭髮濃密捲曲,眼睛又大又亮。
這裡匯集著美國商人、海員(不是水手,而是船長、輪機員和大副)、商店老闆以及卡納卡人。人們在這裡進行各種各樣的交易。這個地方有一種隱隱約約的神秘氣氛,若是說這裡正在進行著什麼不正當交易,也是可以相信的,場景、氣氛都很像。這裡白天光線昏暗,晚上的電燈光則陰冷而不祥。
中國人聚居區。一街又一街的木板房,一層、兩層、三層高,刷著各種顏色,但時間和風雨已將這些顏色弄得髒兮兮的。它們看上去搖搖欲墜,似乎租期快到了,租戶們覺得不值得再費力氣去修葺。店鋪里擺著東西方商品,各種各樣,應有盡有。中國夥計面無表情,坐在店裡漫不經心地看著店外過往的行人。有時,在晚上,你會看到一對黃皮膚、滿臉皺紋、眼睛細長的中國人,正全神貫注地玩著一種神奇的遊戲,大概是中國版本的西洋棋吧。他倆身邊圍滿了旁觀者,個個和他們一樣專注,而兩個下棋的人走起棋來都慢之又慢,每一步都要花上大量的時間來左思右想。
紅燈區。你沿著海港邊的小巷一直走下去,巷子裡一片漆黑,穿過一座搖搖晃晃的橋,便來到一條路,路面上滿是車轍和坑洞。再往前走一點,路兩旁便有可以停車的地方。路邊還有燈火通明的酒吧和一家理髮店。這裡有一絲躁動,一種心懷期待的焦躁不安。你轉過一條狹窄的巷子,向左向右都可以,便到了紅燈區。一條街把伊韋雷[4]分為兩半,但左右兩邊都一模一樣,都是一排一排的小平房,漆成綠色,外表非常乾淨整潔,甚至有些拘謹,它們中間的那條大路又寬又直。
伊韋雷被規劃得像座花園城市,它極規則、有秩序,而且整潔,卻讓人感受到一種頗具諷刺意味的恐懼,因為求愛過程從未安排得如此有計劃、有系統。那些漂亮的小平房被分成兩套寓所,每套裡面住著一個女人,每套寓所里都有兩個房間、一個小廚房。兩間房中一間是臥室,裡面有一個五斗櫥、一張帶蚊帳和簾幕的大床、一兩把椅子,看上去顯得侷促狹窄。客廳里有一張大桌子,一架留聲機,六把椅子,有時還會有架鋼琴。牆上貼著舊金山博覽會的三角旗,有時還有些廉價的印刷品,最受歡迎的是《九月的清晨》[5],還有舊金山與洛杉磯的照片。小廚房裡雜亂無章,常備啤酒和杜松子酒,供客人飲用。
女人們都坐在窗邊,這樣就能讓人清楚地看到自己。有的看書,有的人對過往行人不加理會,埋頭做著針線活,也有人盯著走近的路人,大聲招呼他。這裡什麼年齡、什麼民族的女子都有,有日本人、黑人、德國人、美國人和西班牙人。(路過平房,聽到留聲機里傳出的考普拉歌或塞吉迪亞舞曲[6],這感覺很奇怪,也很讓人懷舊思鄉。)她們絕大多數都沒有什麼青春美貌,看到她們長成這樣,你會奇怪她們怎麼能維持生計。她們雙頰上擦著厚厚的胭脂,穿著艷俗廉價的盛裝。你一旦走進去,百葉窗就會放下來,如果這時有人敲門,應答就是:正忙。那女子會立即邀請你喝啤酒,還會告訴你她今天已經喝了多少杯了。她會問你從哪來。留聲機開著。價格是一美元。
平房間的街道上偶爾亮著一盞路燈,主要的光線來自平房窗戶里透出的燈光。男人們來回遊盪,一般都一聲不吭,瞧著女人們。偶爾有人打定了主意,便迅速跨上通往客廳的三級台階,一進門,門和窗就關上了,百葉窗也放下來。大多數男人只是去那兒看看。他們來自各個國家。有進港船隻上的水手、美國炮艇上的水兵(大多數都喝得醉醺醺的)、夏威夷人、駐島上兵團里的白人或黑人士兵、中國人、日本人。他們在夜色中遊蕩著,空氣中似乎都有欲望在悸動。
當地報紙已經連續好幾天報道了伊韋雷的醜事,傳教士們一片譁然,但警方卻拒絕採取任何行動。他們的理由是鑒於瓦胡島[7]上的男性數量遠多於女性,皮肉生意是不可避免的,而將之限制在一個區域則更易於控制,醫療檢查也更為可靠。報紙猛烈抨擊警方,最後他們被迫採取了行動。他們進行了一次突襲,逮捕了十四名皮條客。很奇怪的是,在案件記錄上,他們大部分都自稱是法國國籍。這表明這一職業對法國公民特別有吸引力。幾天後,他們把所有的女人集中起來,判處她們要規規矩矩地過一年,違者將處以監禁。大部分女人徑直回舊金山去了。搜捕行動當晚我去了伊韋雷。大多數房子都關著,街上也沒什麼人。這裡那裡幾個女人三四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談論著這一新聞。這個地方黑暗而寂靜。伊韋雷不復存在了。
郝烏拉。位於瓦胡島迎風面的一個小旅館,店主是一個德裔瑞士人和他的比利時妻子。這是一座木製平房,有一條寬寬的遊廊,門上裝了紗網防蚊。園子裡種著香蕉、木瓜和椰子。瑞士人身材矮小,長著德國人的方腦袋,他的腦袋太大,和他的身子不成比例。他禿頂,一把長鬍子亂糟糟的。他的妻子具有當家主婦的莊重,身體健壯,臉色紅潤,棕色的頭髮服帖地束在腦後。她給你的印象是能幹、實事求是。兩人喜歡說起闊別十七年的家鄉,先生來自瑞士首都伯爾尼,太太則出生於納穆爾[8]附近的一個村莊。晚飯後,女主人會來到起居室,一邊聊著天一邊玩單人紙牌。再過一會兒,店主(他也是店裡的廚師)也走過來,坐下一塊兒拉家常。
從這兒出發,可以去參觀那座神聖瀑布。穿過一塊甘蔗地,然後沿著一條狹窄的小溪向上進入山中。沿溪有一條小路,一會兒在溪的這岸,一會兒又到了那邊,所以人得不時地涉水過溪。一路上,只要有一塊頂上稍平的大石頭,就能看見上面擺了很多葉子,還用小卵石壓住。它們都是貢品,供奉在這裡,以慰此地神靈。水從山間一道狹窄的豁口飛流直下,跌落在下面的圓形深潭中,四周是糾纏在一起的灌木叢,鬱鬱蔥蔥。再往前,上面有一個峽谷,據說從沒有人進去過。
夏威夷人。他們的膚色不一,從古銅到近乎漆黑。身材高大勻稱,鼻子有些扁,眼睛很大,嘴唇厚實而性感,黑頭髮打著捲兒。他們容易發胖,女人們年輕時苗條優雅,上年紀後卻變得很胖。不論是男是女一老以後就都變得很醜,像猴子似的,他們年輕時曾是那麼漂亮,這真是奇怪。或許人只有被思想、活力和激情塑造出性格,上了年紀才會美麗。夏威夷人一直過著純動物式的生活,他們年老之後便又恢復了動物的模樣。
懷基基海灘[9]的卡納卡人。「硬漢比爾」:一個高大、黝黑的傢伙,雙唇前突,喜歡誇誇其談,像個孩子或者黑人。霍爾斯坦:人稱「瘋子」,他的某位祖先是十八世紀的水手,乘一艘丹麥船出海,遇上了海難,船在某個島上擱了淺。這個說法有點奇怪,因為他長著一頭深紅色的頭髮。「胖米勒」:肥胖,皮膚很黑,長著張圓圓的臉,舉止像一個小丑,卻又帶有某種天生的高貴,兩種特質相衝突,頗奇怪。
草裙舞。牆壁上糊著紙,裝飾著加利福尼亞三角旗,房裡擺了一些便宜的藤編家具。地板的一頭盤腿坐著個老頭子。他很瘦,滿臉皺紋,灰色的頭髮剃得很短,看起來像希臘學派現實主義雕像中的老漁夫。他黑色的臉上毫無表情。他一邊用手敲著葫蘆打出奇怪的節奏,一邊用單調低沉的嗓音唱著。他似乎是一口氣唱到底,根本不停下來換氣。跳舞的是兩個女人,都不年輕,一個胖,一個瘦。她們跳時腳下沒什麼動作,身子卻扭得厲害。據說每一支舞都是用動作來表達老頭子唱的歌詞。
離別。在碼頭的入口處,婦女們拚命向路過的人脖子上套夏威夷花環,花環是用花或者是黃色薄紙串成。它們被掛在即將遠行人的脖子上。船上的人向站在船下的人扔彩帶,船邊掛滿五顏六色的薄紙帶,綠的、藍的、紫的。樂隊演奏著《再見啦》,在道別聲中,船扯斷了彩帶,緩緩駛出港口。
基拉韋厄火山口[10]。這座火山在夏威夷島上,這是這一群島嶼中的最大島。你從希羅[11]登陸,驅車穿過稻田和甘蔗地,接著一路向上,穿過一片長滿巨大桫欏的森林。這些樹古怪離奇,像是哪個專畫恐怖畫的人想像出來的東西。各種攀附植物在樹上纏繞糾結,難解難分。再往前,植被漸少,你就來到了熔岩原,滿眼灰白,一片死寂,沒有植物生長,也沒有鳥兒歡唱。你看到地面冒著煙,有的地方是滾滾濃煙,另外一些地方則是筆直而上的輕煙,像是小屋煙囪里飄出的炊煙。你下車步行,腳下的熔岩咔嚓作響。你時不時會遇到一條狹窄的裂隙,裡面冒出含硫的煙,弄得你連連咳嗽。最終你走到了鋸齒狀的火山口。下面的景象你從未料想到,壯觀、恐怖。往下看,是一片廣大的熔岩之海,黝黑、厚重,翻騰湧動,永不止息。熔岩只是薄薄的一層,不時有紅色的火焰衝破薄殼,洶湧而出;不時地會有一道焰流沖天而起,高達三十、四十或五十英尺。這些熾熱焰流噴涌跳蕩,像人造噴泉。有兩點讓人無比震撼:一是它的轟鳴聲,像天氣惡劣時海浪的怒吼,也一樣的永無休止,又像大瀑布的咆哮一般令人戰慄;另一個是它的運動,熔岩無休無止、躡手躡腳地向前流淌,看著它的移動,你會覺得它似乎是有生命的,它的運動是有目的的。它靜悄悄地前行,前進中似乎有著異樣的堅毅,不屈不撓到了無恥的地步。可它又超越了一切活物,如同命運一般無法避開,如同時間一樣冷酷無情。熔岩像是遠古泥漿化出的變形怪物,緩緩爬行著,尋找令人作嘔的獵物。熔岩堅定地向一個火光熊熊的洞口移動,接著似乎是跌進了一個無底的火坑。你看到一個個巨大的火洞、巨大的火坑。一個站在火山口的人說:「天啊,這就像是地獄。」站在他旁邊的牧師卻轉過身來,應道:「不,它像上帝的面龐。」
太平洋。有些天,它能將你所有的想像都描繪展現出來。海面風平浪靜,蔚藍的天空下,海水藍得耀眼。地平線上飄著蓬鬆的白雲,日落時分,它們會形成奇怪的形狀,看上去你會覺得正面對著起伏的山脈。然後夜晚也十分可愛,繁星燦爛,而月亮升起之後,眼前更是一片銀光閃爍。但海上常有大風急浪,比你想像的要頻繁得多,海面滿是白頭浪,有時它會像大西洋,灰濛濛一片。海上涌浪起伏。太平洋最令人驚奇的是它的荒涼冷清。你航行了一天又一天,卻見不著一條船。偶爾能遇上些海鷗,表明不遠處有陸地,有一座被茫茫大海環繞的小島,但遇不上過路的貨船,沒有帆船,也沒有漁船。這是一片空蕩蕩的荒原,而漸漸地這種空寂讓你心中平生隱約不祥之感。這寂寥的空曠令人恐懼。
乘客。格雷:他是一個高大的猶太人,身材魁梧,結實有力,但舉手投足絲毫沒有風度,十分笨拙。他一張黃臉,又瘦又長,大鼻子,黑眼睛;聲音大而刺耳。他咄咄逼人,恃強凌弱,凡事總想獨斷專行。他脾氣暴躁,無比敏感,時刻留神自己是不是被人怠慢了。他一直含含混混地威脅要給某人鼻子來一拳。他喜歡打撲克,而且一有機會就會偷看鄰座的牌。他沒完沒了地抱怨自己的牌,詛咒自己的運氣,但幾乎每次打牌他都贏。要是他輸了牌,他就會連禮貌也輸掉,把牌友全都怒罵一通,然後起身走開,一晚上誰都不理。他在錢的問題上很精明狡猾,要是能從朋友那兒騙得哪怕六便士,他也照騙不誤。但是留聲機播放的一段無病呻吟的旋律,月光灑滿太平洋這般顯而易見的美景,這些都會讓他感動不已,他會嗓音顫抖著說:「鳥,這真太他媽的棒!」
埃爾芬拜因。公司派他到雪梨去出差。他比格雷年輕許多,矮個兒,強壯結實,大腦袋,黑頭髮,但頭頂上已謝得厲害。他的臉颳得很乾淨,一雙外突的棕色眼睛。他來自紐約的布魯克林區。他和格雷一樣嘮叨、庸俗、大嗓門,但儘管他說起話來有些粗魯(那只是他自衛的方式),還是一個心地善良、善解人意、感情豐富的人。他對自己的族別很敏感,每每談話涉及這點,他就會扭頭看別處,一言不發,顯得難堪。他在錢上很精明,絕不讓自己吃虧。在帕果帕果[12]他拿了幾件舊襯衣上岸,從當地人那兒換來了玩具獨木舟、香蕉和菠蘿。
馬克斯是澳大利亞的貓眼石大王。他年近四十,身材矮小,頭髮已經有些斑白,臉不大,滿臉皺紋。他是個天生的丑角,喜歡出洋相。他興致勃勃地參加船上的所有活動。化裝遊行活動中,他把自己扮成個跳草裙舞的姑娘,玩得非常起勁。
梅爾維爾。他身材高大,滿臉憂鬱,黑色長捲髮已開始夾雜灰白,五官極其鮮明。他去澳大利亞為的是攝製美國鬧劇和音樂喜劇。他週遊過世界,談起錫蘭和塔希提島[13]便滿腔熱情。若和他說話,他會很友善,但他天性寡言少語,一整天都坐在那兒讀法語小說。
輪船的輪機員給我講了阿方的故事。他來到夏威夷,開始是做苦力,後來成了廚師,買了地,雇了中國勞工,最後發了財。他和一個葡萄牙的歐亞混血女人結了婚,生了一大群孩子。他的孩子接受的是美國式教育,他覺得自己在他們中間像個陌生人。他深深地鄙視西方文明。他想念自己年輕時的中國妻子,那時他住在一個海港城市,他懷念那兒的生活。有一天他把家人召集起來,告訴他們自己要離開他們了。從此他便音信全無。
根據這條可以寫一個故事,但我一直沒有寫,因為我發現傑克·倫敦早就這麼做過了。
帕果帕果。船沿海岸而行,海岸陡直升起,成為小山,從山腳到山頂長滿了茂盛的植被。椰子樹沿小丘而生,十分茂密,林間可見薩摩亞人的草房,偶爾還會有一座小小的教堂在泛著白光。很快船到了進港處,慢慢駛入,靠了岸。這個海港三面環陸,無比巨大,足以容下整整一支艦隊,周圍是高而陡峭的綠色山坡。靠近入口的地方,是矗立在一座花園裡的總督府,這兒能吹到海上來的微風。靠近碼頭有兩三座平房和一個網球場,然後是碼頭和它的倉庫。有一小群當地人、一群美國水兵、還有幾位官員前來接客船入港。每三個星期才會有一條船從美國來,它們的到來便成了一件大事。當地人拿來菠蘿、大串的香蕉、桑樹皮布衣服、項鍊(有的是用甲蟲殼做的,有的則是用褐色草籽製成)、卡瓦樹木碗,還有戰鬥獨木舟的模型,和前往雪梨的客人做交易。
帕果帕果一絲風都沒有。這裡酷熱且多雨。剛剛還是一片藍天,突然便可見一片濃黑的烏雲飄至港灣入口,隨後便是大雨如注。
當地人。他們的皮膚是棕色的,一般都用「古銅色」來形容那種膚色。他們大多數是深色頭髮,常常是捲毛頭,但也有不少是直發。許多人用石灰把頭髮染成白色,這樣的頭髮再配上他們端正的五官,讓他們看起來格外不同尋常。他們常染髮,男人、女人、小孩染著深淺不同的紅色,在年輕人身上給人一點輕浮卻可愛的感覺。他們雙眼分得較開,眼窩並不深陷,這讓他們看上去有點像古代的淺浮雕。他們的身材高大,體態優美,你經常能看見一些人,他們令人想起埃伊那島[14]上的大理石雕像。他們邁著大步,透著閒適和尊貴之氣,從容而行;在路上遇到你時,他們就會向你打招呼,滿臉堆笑。他們都愛笑。大多數兒童和孩子都有雅司病[15],這是一種能毀人容貌的痤瘡,就像慢性潰瘍。你還能看到許多患象皮病[16]的人,走在路上,拖著又大又重的胳膊,或是一條腫得不成形的腿,腳都陷進腫腿中。女人們穿著薩摩亞花裙,外面套著寬鬆的衣服,像條無腰身連衣裙。
男人們從腰到膝還有環繞手腕都紋著精緻的圖案,女人的胳膊和大腿上紋有小十字形,相互間隔較寬。男人們的一隻耳朵上常夾朵木槿花,他們褐色的臉龐襯得那朵猩紅的花像團紅色的火焰。女人們的頭髮間插著甜香的白色提亞蕾花,花朵隨著她們一路走一路播撒芬芳。
傳教士。他又高又瘦,長長的四肢,關節鬆鬆地接在一起。他的臉頰凹陷,顴骨很高,漂亮的深色大眼睛深陷在眼窩中,嘴唇豐滿性感,頭髮留得挺長。他看上去形容枯槁,心中壓抑著一團熱火。他雙手大大的,手形挺好,手指細長;原本白皙的皮膚被太平洋的驕陽曬得黝黑。
W太太,他的妻子,是一位小個女人,髮型相當複雜,金邊夾鼻眼鏡後面一雙炯炯有神的藍眼睛。她的臉很長,像羊臉,但看上去一點都不愚蠢,倒顯得極其機警。她的動作像鳥一樣敏捷。她最引人注意的是聲音,尖細、刺耳、沒有任何音調變化,聽起來枯燥乏味,叫人難受,像風鑽的噪聲刺激著人的神經,惹人惱火。她穿著黑色衣服,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金鍊子,上面掛一隻小十字架。她是新英格蘭人。
W太太告訴我,她的丈夫是個醫療傳教士,由於他的工作區(吉爾伯特群島[17])里的島嶼彼此相隔甚遠,他經常得劃獨木舟走遠路。而海面常常風大浪高,他的行程危險重重。他不在的時候,她就留在總部處理事務。她談到當地人的墮落時聲音就高了起來,怎麼也壓不下去,但她的口氣中有一種強烈而造作的恐懼。她說他們的婚姻風俗淫穢不堪,無法形容。她說他們第一次去吉爾伯特群島的時候,沒有一個村子裡找得出一個「好」姑娘。她對當地的舞蹈恨之入骨。
湯普森小姐。她身材豐滿,挺漂亮,但是那種粗俗的漂亮法。她應該不超過二十七歲。她穿一條白裙子,戴一頂白色的大帽子,腳上是一雙白色長筒靴,腿上穿一雙白絲襪,靴筒被她的小腿肚子撐得鼓鼓囊囊的。那次突襲行動之後她就離開了伊偉雷,現正在前往阿皮亞[18]的路上,她希望能在哪個旅館的酒吧找份工作。她是被船上的舵手帶到這裡來的,他是個皺紋滿面的小個子,髒得實在沒法形容。
旅社。這是一座兩層木框架房子,每一層都有遊廊。從碼頭走到這兒大概五分鐘,房子在布勞德大街旁,面朝大海。樓下是個雜貨店,賣罐裝食品、豬肉菜豆、牛排、漢堡牛肉餅、蘆筍罐頭、桃子,還有杏子,還賣棉織品、薩摩亞花裙、帽子、雨衣,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店主是一個歐亞混血兒,他的妻子是當地人,他們有一群棕色皮膚的小孩兒。房子裡幾乎沒什麼家具,只有一張破鐵床,掛著張破蚊帳,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還有一個臉盆架。雨噼里啪啦敲擊這波狀鐵皮屋頂。旅社不提供餐飲服務。
根據這三段筆記,我寫了一個故事《雨》[19]。
雷德。他曾是一名美國海軍水兵,他來到帕果,這換來了他的退伍。他的職業是屠宰工,但在帕果的這三年他沒幹過什麼活。他根本就是個海濱流浪漢。他大概二十六歲,中等個頭,身材瘦削,五官整齊,但表情陰鬱。他蓄一小撮紅八字鬍,下頜的鬍子茬三天沒修過,一頭漂亮的紅捲髮。他穿一件無袖背心,一條髒兮兮的厚斜紋布褲子。小吃店老闆生病了,雷德代他照看餐館,換點伙食費。他說過要回美國去找份工作,但你感覺他絕不可能下決心離開這個島。他含含糊糊地問起在阿皮亞能不能找到什麼工作。小吃店是一間綠色的小平房,在帕果的郊區,幾乎挨著樹林的邊緣,掩映在麵包樹、椰子樹和芒果樹之間。裡面是一間簡樸的房間,有一張吧檯,但這裡不賣酒,因為帕果禁酒。除此之外,房間裡還有兩張小桌子,蓋著紅布。吧檯後是個架子,上面有幾罐落滿灰塵的牛肉、番茄湯、還有醃漬杏子。這間屋子隔壁是間邋遢的臥室。平房後面有一個爐子,只靠遊廊的廊檐遮風蔽雨,雷德就在這兒做飯,還有一張粗木桌作為貯藏室、食櫥等等。若是有船進港,捎來雞蛋,小吃店裡就會上雞蛋,不然就只有油炸肉餅(他每天必做)和咖啡。晚餐雷德就用做牛肉餅時剩下的骨頭熬湯。來這兒的客人有途經帕果前往澳大利亞的陌生人,這類人很少;還有幾個從美軍駐地來的水兵,以及一些當地人。雷德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很難讓他開口說話。當他終於肯與人交流幾句時,他就要談女人,談這個地方;他會抱怨這個地方毀了人,弄得人無所適從;他還要向人展示他收藏的一堆下流明信片。
馬努爾號。這是一艘重七十噸的縱帆船,靠燒煤油輔助動力,不逆風而行時,航速在四到五節之間。這艘船破破爛爛,以前刷的是白漆,現在髒兮兮、黑乎乎、斑駁陸離。這艘船原本是為在淺水行駛而設計的,搖晃得厲害。「總有一天,」船長對我說,「她會翻個底朝天,我們都得沉到太平洋底去。」船艙大概長八英尺寬五英尺,用作餐廳和旅客的臥室,押運員也在這裡算賬。晚上用煤油燈照明。
全體船員包括一位船長,一個押運員,一個輪機手及其助手,一個中國廚子,還有六個卡納卡人。船靠燒煤油前進,滿船都瀰漫著濃重的煤油味。卡納卡人穿條藍棉布褲子,僅此而已;廚師則穿著骯髒、破爛的白衣褲;船長身著一件藍色法蘭絨襯衫,敞著領口,戴一頂灰色的舊氈帽,穿一條極舊的藍色毛嘩嘰褲子。輪機手穿得和全世界的輪機手一樣:頭戴一頂很舊的粗花呢帽子,穿一條很舊的深色褲子,一件很舊的灰色法蘭絨襯衫,全都沾滿一片片油污團、污垢漬。
船上有三間小艙,艙里有幾張臥鋪,關上艙門裡面相當昏暗,還幾乎連站人的地方都沒有。船長的那間較大,只有一張鋪,還有一扇舷窗,這艙通風好,相對較為寬敞。那些原住民乘客們都穿著薩摩亞花裙,擠在船頭船尾。他們挎著用綠椰樹葉做的籃子,裡面有他們的口糧,還有用彩色手帕紮成的一個個小包袱,包著他們的私人財產。
我們大概四點半鐘駛離帕果。不少當地人都來送別他們的朋友,要遠行的和要留下的都灑了不少眼淚。我們沒有開足馬力,沿海岸徐徐航行,船顛簸得厲害,不過不一會,颳起了順風,船揚起風帆,便沒那麼顛簸了。海上沒有大浪,只有起伏不斷的碧波。
廚師五點半準備好了晚餐:一盤天知道用什麼做的羹、大蒜味強烈的肉丸子、土豆,最後是罐裝杏子。茶和罐裝牛奶。在座的有一位蘇格蘭醫生和他的妻子,他們要去阿皮亞一家醫院就職;一個傳教士;一個澳大利亞商人,他要去伯恩斯-菲爾普[20]在阿皮亞的分公司;傑拉爾德;還有我自己。吃完晚飯,我們走上甲板。夜晚很快降臨,船的搖盪更為平緩。陸地現在只是天空下昏暗的一塊。南十字座很明亮。過了一會,有三四個船員爬上甲板,坐下來抽菸。一個人帶了把班卓琴,另一個帶著尤克里琴和六角形手風琴。他們彈起琴唱起歌來,一邊唱一邊用手打著節拍。有兩個人站起身,跳起舞來。這是一種奇怪、粗野的舞蹈,看上去有點野蠻和原始。他們的舞步飛快,手和腳快速舞動,身子扭出奇怪的樣子。這舞蹈是色情的,甚至是肉慾的,但毫無激情;純動物性,幼稚,古怪但不神秘,簡言之是自然的,幾乎可以說是孩子氣的。
船航行在寂靜的海面上,頭頂上是繁星和反覆無常的天空,船上卡納卡人彈著、唱著、跳著,這真是一種奇特的感受。最後他們終於跳累了,便展開四肢躺在甲板上睡著了,一切都歸於沉寂。
船長。他是個胖胖的小個子,渾身上下不見稜角,一張圓臉像輪滿月。他面色紅潤,沒蓄鬍子,臉上的小胖鼻子像顆紐扣,牙齒非常潔白,金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他長著兩條胖胖的短腿和兩支胖胖的胳膊,手也很胖,手背上有深深的小坑。他有一對圓圓的藍眼睛,戴一副金邊眼鏡。他也不算毫無魅力。他不詛咒不開口,不過絲毫沒有惡意。他是個樂呵呵的傢伙。他是美國人,大概三十歲,一輩子都生活在太平洋上。他原來在沿加利福尼亞海岸來來往往的客船上工作,先是當大副,然後當上了船長,但是他弄沉了那條船,自己的執照也隨船而去,現在只好來管這條又髒又小、不定航線上的不定期貨船了。但這並沒有影響他的好脾氣。他活得很安逸自在,喜歡威士忌酒和薩摩亞姑娘,常繪聲繪色地講起自己是如何成功虜獲她們芳心的滑稽故事。
押運員。他是洛杉磯R.& Co.船舶租賃公司的職員。個子很小,但又瘦又結實。他挺年輕,來自俄勒岡州波特蘭市。他剃了個光頭,棕色的大眼睛,臉長得很滑稽。他像是安了彈簧,總是機敏靈巧、興高采烈,而且嗜酒如命,每天上午都因頭晚缺覺而無精打采:「天哪,我昨天晚上過得真是痛苦,」他說,「以後不了,我從此戒酒了。」但是到了中午他便恢復過來,頭也不那麼疼了,喝上一杯,他便又活潑快樂起來。
阿皮亞。坐落在岸邊椰樹林中,是個亂鬨鬨的小鎮子,鎮上都是些木框架房屋,屋頂是紅色的波紋鐵皮。一座天主教堂,上下通白,高高聳起,算得上壯觀。它旁邊的幾座新教禮拜堂看上去像會議室。這裡很難說是供船舶出入的海港,只是一片由礁石圍成的開放錨地。靠泊的船隻很少,只有幾隻快艇、幾艘捕鯨船、一兩條摩托艇和幾條土著們的獨木舟。
中心賓館。這是一幢三層木框架樓房,有環繞遊廊。房子一邊有一個小圍欄,裡面養了匹灰色矮腳馬。房子後面是兩個院子,其中一個裡面蓋了座平房,華裔僕人們就住在這裡;另一個建的是馬廄和車棚,島上其他地方來的雙輪、四輪馬車就停在這兒。旅館的主室是一個酒吧間,分成兩個部分;有一間狹長、低矮的餐廳,一小間客廳,廳里擺著一張圓桌和幾張藤椅。二樓的遊廊較大,俯瞰大街,廊上擺著些大椅子。臥室分列在中央過道的兩旁,盡頭是兩小間盥洗室。
旅店店主。他原來的職業是牙醫,來自紐卡斯爾[21]。他個頭小,不胖,但也不瘦,黑色頭髮,開始謝頂,且有些白髮了,留著亂糟糟的小鬍子,臉很紅,一半是因為日曬一半是因為喝酒,鼻子小而紅。他穿著白粗布褲,打黑領結。他是個容易激動的小個男兒,常常喝得微醉,特別喜歡和你談島上的各種醜聞。他五十歲了,但依然豪氣干雲地說來年二月要參軍上前線,不過你可以肯定,到了二月他又會說三月再去。他成天坐在自己的吧檯後面和客人們閒聊,稍微一勸,他總是很樂意陪客人喝上一杯。他在雪梨開過幾家旅店,特別願意做買賣,從一家旅館到一匹馬,從一輛汽車到一張野營床架,無所不買,無所不賣。他口氣間顯得特別好鬥,喜歡告訴你他曾經如何給某某鼻子上一拳之類的。在這些爭鬥中他從來不曾失利過。他只是這家旅館的掛名老闆,真正負責經營的是他的太太。她是個瘦削、高挑的女人,四十五歲,氣勢威嚴,神情果斷。這個女人五官都大,嘴唇抿得緊緊地。他極怕她,旅館中傳言,說兩口子在家吵架時,她不僅會破口大罵,還會拳打腳踢,好讓他服服帖帖。人們都知道晚上他喝醉了酒,她就會把他關在他那個小陽台上整整一天。在這種時候他不敢擅離禁閉室,只能可憐巴巴地和下面街上的人說說話。
香蕉葉,它們有種憔悴之美,像個衣衫襤褸的美人。
棕櫚樹輕浮卻優雅。
椰子樹一路長到了水邊,並沒有排成排,而是間隔開來,遵循某種秩序隱然成形。它們看上去有些像老姑娘們跳芭蕾舞,年老卻很輕浮,傻笑著,又硬要擺出一副優雅的姿態。
總督。他在阿皮亞是因為妻子待產。她是個大個子女人,邋裡邋遢,穿著花里胡哨的綢布,讓人想到諾丁山門或是西肯辛頓[22]。她行動沒精打采,聲音也是懶洋洋的。她不美,連好看都算不上,但那張臉倒還天真討喜。他則是個高個兒男人,臉不大,很瘦削,由於長年暴露在熱帶的太陽下,所以黑黝黝的。他的嘴巴長得不怎麼樣,留了撮小鬍子也沒掩飾住。他笑起來很蠢,一開口就露出一排黃牙。他是學醫出身,很為自己的醫學知識驕傲。他喜歡無聊的笑話,主要是喜歡惡作劇的,還愛打趣人。他無比鄙夷在阿皮亞的白人。能夠想像得到,他把自己的島治理得很好,但卻對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過分強求。他衡量事物還用的是公立學校學生的標準。他把當地人看作任性的孩子,他們蠻不講理,勉強可以算得上是「人」,對待他們要嚴肅嚴厲,但也不能冷酷無情。他吹噓自己把小島整治得整潔漂亮。他實在有些古板。他盼著退休之日的到來,好住到單調乏味的倫敦街區去,你可以感覺到他只把那裡當自己真正的家。他自高自大到極點。
出中心旅館,左轉,一路都是店鋪,多半是歐亞混血兒開的。走過這些店鋪,便來到了一座高大的建築前,這是「德國公司」,一家大型德國公司的總部和辦公室,它基本壟斷了南太平洋貿易。接著往下走,便可看到一些有人定居的小平房,可愛而友好。再往前,亂糟糟一片的,是原住民的村莊。若是從旅店向右轉,會路過更多的商店,路過政府建築、英國人俱樂部,然後看到另一座原住民的村寨。阿皮亞的郊區是一些商店和一些木框架的房子,裡面住著中國人和歐亞混血兒,再往後一點是一片原住民居住的茅屋。到處都長著椰子樹、芒果樹,其中也夾雜著一些開滿簇生花朵的樹。
L。他是倫敦的房地產經紀人,他來薩摩亞原是為了療養。他又瘦又小,臉很長,尖而無力的下巴,鼻頭突起,碩大但瘦筋巴骨。他長著深褐色的眼睛,挺好看。他娶了一個混血女人,兩人有個年幼的兒子,但是她和她父母住一塊,他則住旅館。他看上去有些狡猾鬼祟,不會讓人生出誠實謹慎之感。但他非常想讓別人覺得他風格高,總是裝得樂呵呵的。他很聰明。他貪酒,一星期要爛醉三四次,經常是在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喝多了酒他便愛吵架,還總想找人打架。醉了便鬱鬱寡歡,報復心重,茫然地躺著,不得不起身走路時,就跪在地上,一搖一擺地挪。
加德納(Gardner)是個德裔美國人,這個名字是他從自己的德語原名「卡特納(Kärtner)」改過來的。他又高又胖,禿頂,總穿著非常乾淨的白帆布褲子。他長著一張圓臉,總是颳得乾乾淨淨。他戴著金邊眼鏡,透過眼睛和善地看著你。這個faux bon homme(法語:偽君子)。他來這兒是為舊金山的批發公司做生意,在島上賣東西,印花棉布、機械,能賣什麼賣什麼,用貨物換椰子干。他貪酒,而且儘管人已經五十歲了,還經常和「孩子們」一起通宵飲酒,但他從沒醉過。他總是開開心心的,平易近人,但非常精明;他的生意做得順順噹噹,良好的人際關係是他交易中的重要籌碼。他和年輕人們一起玩牌,一點一點地把他們口袋裡的錢全掏光。
T·A·斯科特醫生,說話帶有阿伯丁[23]口音。他原本一直在紐西蘭行醫,戰爭爆發後,他作為軍醫去了法國,後負傷退役,被派到這兒來「做些輕鬆活」。他身材瘦削,臉色憔悴,紅色的短髮日漸稀疏。他說話帶有蘇格蘭口音,聲音低沉、平靜。他是個嚴謹、有些書呆子氣的小個子。
夏普。一名輪機手,原先在美國海軍服役。他娶了阿皮亞的一個混血女人,有兩個孩子。他又瘦又高,脖頸細細的,臉不大,長著一隻鷹鉤鼻,他看上去頗像一隻鳥,一隻猛禽。他穿著藍色工裝和藍色無袖針織運動衫,胳膊上紋滿了旗幟、裸女和各種姓名首字母。他光腳穿著網球鞋,那鞋原來是白色的,現在差不多是黑的。不管在家還是出門,他頭上都戴一頂沒形的黑帽子。
英國人俱樂部。這是一座簡單的木框架小屋,面朝大海,一邊是個檯球室,後面還有一個小酒吧,另一邊則是間休息室,裡面有藤椅,樓上還有間屋子,放著些舊報紙和雜誌。人們來這兒也就是喝喝酒、玩玩牌、打打檯球。
C。他為當地的馬賽馴馬。他是澳大利亞人,高大健美,皮膚很黑,你會把他誤認作混血兒。他的五官對於他的臉而言似乎嫌大,但是當他穿上白色馬褲,套上馬靴馬刺時,他看上去清爽、英俊而挺拔。他非常喜歡他的混血妻子,她相貌平平,面色蠟黃,還鑲了幾顆金牙。他有一個白皮膚黑眼睛的寶寶,還只會爬呢,他為此自豪。他的房子在他的種植園中心,有一條遊廊環繞,屋外風景壯麗,可以看到沃野,還有遠處的阿皮亞和大海。屋子裡亂糟糟的,陳設簡陋,地板上鋪著蓆子,有幾張搖椅和廉價木桌。屋裡雜亂地擺著報紙、畫報周刊、槍、馬靴還有尿布。
斯旺。一個小老頭,滿臉皺紋,飽經風霜,駝著背,看起來像只白猴子。他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眼瞼上一圈紅邊,目光犀利。他像棵古樹一樣粗糙,疙疙瘩瘩的。他是瑞典人,四十年前來到這個群島,當時他是一艘帆船上的大副。後來他還當過運奴船的船長,干過奴隸販子、鐵匠、商人、種植園主。有些人想殺他。一次和所羅門島人鬥毆,胸部受了傷,落下了胸疝。他曾經非常富有,但一場颶風毀了他的店鋪,讓他破了產,他現在除了十八公頃椰子地外什麼都沒有了,他就以此維持生計。他有過四個當地老婆,孩子多得他自己也數不清。他每天都去中心旅館的酒吧,穿著破舊的藍亞麻布衣服,喝兌了水的朗姆酒。
一個商人。他看起來好像一輩子生活在熱帶,皮膚曬成了深棕色。他很瘦,似乎所有的肉都流汗流掉了。他是個禿頭,臉颳得乾乾淨淨。他對任何人都不多看一眼,只是默默地埋頭做自己的事。
另一個商人。他個子挺高,衣冠楚楚,頭髮留得很長,留了一縷倫敦商人特有的垂髮。他說話帶倫敦口音,附庸風雅,矯揉造作。他總讓你覺得他正要去盥洗間,他動不動就點頭哈腰,讓人覺得他嘴裡正在說:「這邊請,夫人,右邊第二個櫃檯,女士針織品。」他看上去似乎十天前剛從斯萬-埃德加公司[24]來,而實際上他已經在阿皮亞呆了十年。
格斯。他是個混血兒,父親是丹麥人,母親是薩摩亞人。他自己擁有一家頗具規模的商店,經營椰子干、罐裝食品和紡織品。他雇了幾個白人幹活。他胖胖的,為人圓滑,常帶著斯文的微笑,讓你想起君士坦丁堡的宦官。他有點阿諛奉承,故作多禮,諂媚討好。
薩利勒勒加[25]。一點鐘時船從阿皮亞出發,快六點時抵達薩瓦伊島[26]外。暗礁成了長長一條白色泡沫帶,我們沿著它來來回回幾趟,試圖找到入口。可是後來天黑了,船長只好掉頭,在外海上拋了錨。帆收起來後,船就搖晃得厲害。我們打了一晚的撲克。第二天一早,我們找到了入口,駛進了潟湖。水很淺,清澈見底。天空沒有一朵雲彩,水面上也沒有一絲波紋,岸邊樹木繁茂,一派無比寧靜的景象。不一會兒,我們放下一艘小艇,在一個小灣汊登了岸。這裡有一個小村子。一間茅舍掩映在一棵開滿紅花的大樹和幾棵椰子樹中,周圍變葉木叢環繞,我還沒見過這麼美的事物。我們上岸後,一個年輕姑娘從茅舍里出來,把我們請進去。我們在墊子上坐下,主人端來菠蘿片給我們吃。這一家有兩個年紀很大的老嫗,駝背、滿臉皺紋、滿頭灰白的短髮,另外還有兩個年輕一點的女人和一個男人。之後,我們沿著海邊一條綠草茸茸的小路往前走,兩旁是一排排椰子樹,走了三公里,到了一個叫勞里的商人家。他借給我一匹馬和一輛雙輪馬車,我便駕車繼續沿路前行,路過村莊、小港灣、池塘,裡面有男孩子在游泳,最後又到了一個叫本的商人家。我走進他的房子,問他能否給我一頓晚飯吃。他是個很瘦的人,小腦袋,灰白頭髮,戴著眼鏡,穿著髒兮兮的睡衣。他有個混血妻子,三個極其白皙、瘦弱的孩子。他醉酒昏睡了很久,這才剛剛醒來,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極度緊張,哆哆嗦嗦,乾瘦的雙手不停地抽搐著,他不時緊張地向背後飛快瞟一眼。他是英格蘭人,在島上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了,做椰子干、棉布和罐裝食品生意。他的妻子為我們準備了一頓晚餐,有鴿子肉、蔬菜和奶酪,他想和我們一起吃,但卻一口也咽不下去。我們剛吃完,他就說:「好吧,你們也得上路了,我就不留你們了。」他顯然急著趕我們走。我們又回到勞里家。他做的生意完全不同。他在阿皮亞做了多年鐵匠,用白鐵皮造了間鐵匠鋪。他是個小個子,五十歲,長著一把黑鬍子。他給我的印象是既壯實又虛弱。他聾得厲害,得對著他大聲喊他才聽得見。他說起話來聲音又低又柔,帶著澳大利亞口音。他的妻子是個高大強壯的女人,脾氣很好,面容很討喜,頭髮十分濃密,稍微做了點修飾。他們有幾個孩子,兩個男孩在紐西蘭讀書,剩下的幾個在店裡或是種植園裡幫忙。是兩個聰明、白淨的男孩和兩個小女孩。他們只穿著襯衫和馬褲,光著腳跑來跑去。很明顯,他們都強壯、健康,他們身上還有一種頗具魅力的大方氣概。他們是基督復臨派信徒[27],把星期六當做安息日,而不是星期天。這家人滴酒不沾,男人也從不抽菸。我的印象是這是一個勤勞、誠實、團結的家庭。他們好客,端給我一大壺茶,一隻燒得很好的雞,一盤用自家種的蔬菜做的可口色拉,還有不少糖果。夫妻倆自己既沒喝茶也沒喝咖啡,而是讓給客人喝。他們只是有一些念念不忘想表明自己與別人不同,但我覺得他們也就這一個缺點。
我們小艇里給他們帶了幾箱東西,是各色貨物,把貨搬上岸後,我們就上了小艇,划槳回船。大概得劃兩三英里,槳手們一邊劃一邊唱,還朝岸邊土著茅舍里的女孩子們大喊,打情罵俏。
晚上,我們再次上岸,船員們這次一道來了,我們去了一個酋長家。主人調製了些卡瓦酒[28]給我們喝,還給我們吃菠蘿。然後,伴隨著班卓琴和尤克里琴的琴聲,船員們跳起舞來。屋子裡的女人們也加入進去。水手中有一個斐濟人,黑得像塊炭,一頭亂髮,他扭出各種各樣的怪異姿態,引得旁觀者開心地連連尖叫。舞跳得越來越淫蕩。我們終於又回到了船上,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第二天我們出發前往阿波利馬島[29]。我們安排好讓一條捕鯨艇帶我們穿過暗礁帶。這艘小艇和艇上船員被拖在我們的大船後,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行駛。有幾個女人跟著槳手們一道來,很顯然是準備去好好玩一番。阿波利馬是個小島,幾乎是圓的,地處薩瓦伊和馬諾諾[30]之間。大船來到暗礁帶前,我們下到捕鯨艇上,向海岸划去。暗礁帶開口不到十二英尺寬,兩邊都是鋸齒狀巨石。酋長掌著舵。我們駛進開口,這時一個大浪打來,他向槳手們大聲呼喊,槳手使出渾身的力氣猛劃,發達的肌肉緊繃,最後我們終於划進了潟湖。潟湖又小又淺。
這座島是座死火山,潟湖就是火山口。我們划進潟湖,眼前的小島看起來像一塊被啃光了瓤的斯第爾頓奶酪,只剩下外殼,就連外殼也被咬掉一塊(通向大海的出口)。潟湖岸上有個小村子,這裡幾乎就是這個島上唯一的一塊平地,從這裡開始地面陡然上升,長滿椰子樹、香蕉樹和麵包果樹。我們爬到火山口邊沿,眺望大海,下面有兩隻海龜在海灘上曬太陽。下來後,酋長請我們去他家喝卡瓦酒。此時風颳得猛了,捕鯨艇上的人滿腹疑慮地打量著波濤洶湧的灰色海面,出口處巨浪滔天,猛烈地撞擊著礁石,他們懷疑我們能不能頂著這樣的浪劃出去。但我們還是上了船,酋長過來幫我們,他是位相貌堂堂的白髮老人。和我們一起上岸的女人們也都坐到了船槳邊。我們在淺水中行進,到出口時停下來觀望浪頭。等了一會兒,他們做了一次嘗試,但船卡在了礁石上,看上去下一個浪肯定要把我們吞沒。我脫掉鞋,準備游泳。老酋長跳出去,把船推開。然後槳手們全力以赴,大聲吼著,瘋狂地划槳,海水拍擊著船身,濺得我們全身透濕。我們終於劃了出去。酋長向我們游過來,老人搏擊風浪的樣子,真是一幕雄壯的風景。我們把他拉上船來,他坐在那裡喘著氣。帆船還在遠處,根本沒有看見我們,一點反應都沒有。我們緩緩地向帆船划過去,劃了一小時後,它才開始向我們駛來。船搖晃得厲害,要上去可沒那麼容易。它搖搖晃晃地接近我們的小船,我跳到索具上,中國廚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上了船。
卡瓦酒。酒由一個女孩調成,這個女孩必須是個處女。一個年輕男子或另一個女孩把卡瓦根在石頭上搗爛後交給她,她向一隻碗裡倒點水,把搗碎的根放進去,然後用手攪拌,接著她用一束椰殼纖維拖過液體,充做過濾的篩,她把裡面的水擠掉,然後把纖維交給年輕男子,他把裡面的渣子抖向空中。如此重複幾次,直到液體中不再有碎渣。之後再加水,卡瓦酒就做好了。那個處女口中念著頌詞,其他的人拍著巴掌。年輕男子遞給她一個椰殼碗,她把酒倒在裡面。酋長說出一個名字,酒碗就被送到最尊貴的客人面前。他先潑一點在地上,說:「祝大家身體健康,」然後能喝多少喝多少,剩下的倒掉。他把碗遞迴去,然後輪到給年齡或是地位排在他之後的客人上酒了。
潟湖。水面上架著一座橋,用椰子樹幹頭尾相連鋪成,樹幹下用砸入水底的叉形木樁支撐著。岸邊散落著當地人的茅舍,周圍環繞著香蕉樹,岸上還有成排的椰子樹。在灌木叢中走四分之一英里,就到了一條淺淺的小河,兩岸樹木林立,當地人就在這兒洗澡。多數情況下河水甘洌,但漲潮時原本流向潟湖的水會倒灌回來,使河水變咸。與氣溫形成對照的是,河水很涼,清亮亮的。這兒真可愛。
Wms。愛爾蘭人。當他自己還是個十五歲孩子時,便負擔起教養另一個孩子的責任。這孩子是一個姑娘和當地牧師的兒子生的。那個年輕人承諾付孩子的撫養費,但從未兌現,Wms只得自己每星期墊半克朗[31],一直到那孩子長到十四歲。二十年後,他回愛爾蘭,找到了那人,那時那個傢伙已經結了婚,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Wms狠狠地揍了他一頓,一直揍到那傢伙認錯求饒。
他在紐西蘭待過一段時間。有一天,他和一個朋友一起打獵,這朋友是個銀行職員,沒有持槍證。突然,他們看見一個警察,小職員驚恐萬狀,認為自己肯定要被逮捕了,Wms叫他保持鎮定,他自己撒腿就跑。警察在後面窮追不捨,兩人一路跑回奧克蘭。一進了奧克蘭,Wms便立即停了下來,警察跟上來,要他出示持槍證,他立馬拿出證件。警察問他為什麼要跑,他回答道:「哦,你我都是愛爾蘭人,如果你能保密的話,我就告訴你,那個傢伙沒有持槍證。」警察哈哈大笑:「你是好樣兒的,來來來,咱倆去喝一杯。」
他粗魯、放蕩,喜歡和你聊曾經與他同居過的女人們。他和幾個薩摩亞女人一共生了十個孩子,他把其中一個十五歲的女孩送去紐西蘭的學校讀書,其餘的他花了一筆錢交由摩門傳教士管教。他二十六歲就離家來到這個群島,做了個種植園主。他是德國人占領薩瓦伊島時定居在島上的少數白人之一,而且在原住民中已經有了不小的影響力。他雖天性自私,卻十分愛護島上的原住民。德國人派他做行政官,這個職位他一干就是十六年。一次他有事去拜訪德國外長佐爾夫,佐爾夫對他說:「在德國殖民地做了這麼多年長官,我猜你的德語應該說得很流利了吧。」「不流利,」他回答,「我只知道一個詞:prosit(德語:乾杯),而且我來到柏林之後,沒怎麼聽到有人用它。」部長開懷大笑,派人去拿啤酒。
R。他是個骨瘦如柴的年輕人,看上去好似是倫敦哪家證券交易所里的職員。他的牙爛得厲害,鑲了金牙,嘴巴長得很小,一看那張嘴就知道這人脾氣不怎麼樣。他是個粗俗的傢伙,是個文盲,說英語不發「h」音[32]。他在島上有幾年了,像原住民一樣紋了身。我很奇怪,他為什麼甘願忍受紋身的痛苦。可能是這個地方美麗、友好的當地人太迷人,這些刺激了他粗俗的靈魂,讓他做了件自以為浪漫的事。也可能他只是覺得紋個身能使自己在那些和他睡覺的女人眼裡更具魅力。
薩瓦伊島。雨後,陽光普照,走在灌木叢中,就感覺自己身處溫室之中,熱浪滾滾,悶熱潮濕,直叫人喘不過氣來,而且你會覺得自己周圍的一切,樹林、灌木叢和各種藤蔓都在瘋狂地生長。
我乘馬斯塔爾號回到阿皮亞。這隻快艇大約三十英尺長,船主是個卡納卡人。行程約十小時。艇上放著一麻袋一麻袋的椰子干,滿船都是濃濃的椰子味。船上沒有船艙,我就躺在引擎上方的甲板上,蓋著張毛毯,頭枕在疙疙瘩瘩的干椰仁袋上。船上乘員包括一位船長、一個卡納卡人和一個中國人。船長掌舵,他是個英俊、黝黑的傢伙,看上去很像羅馬帝國晚期的皇帝,身體有些發福,但臉很好看,充滿陽剛之氣。卡納卡人四仰八叉地躺著,蓋著條麻袋布睡著了。中國人坐著,悠閒地抽著煙望著月亮。
月明星稀。海面十分平靜,除了太平洋那長長的神秘涌浪。我們進入阿皮亞港口,眼前是天幕背景下黑色的椰樹叢剪影,教堂泛著淡淡的白光,港中船隻燈火點點,就像是進入了一個靜默無聲的魔幻世界,我搜腸刮肚地想找些詞語來描繪它,但卻是徒勞。有幾行詩莫名地從我腦中冒出,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想到它們的:「雅各神來神往的天梯,架在天堂與查令十字街間,光芒萬丈[33]。」
蘇瓦。海灣開闊而美麗,周圍環繞著灰色的山,山脈一直伸向藍天碧海,消失在未知的遠方。你會感覺遠處那密林間存在另一種奇特而隱秘的生活,並且似乎有一點原始,有一點黑暗、兇殘。鎮子沿著港口邊緣而建。這裡有許多木框架房屋,店鋪比阿皮亞的還要多,但感覺還是像一個集市,這裡原先肯定是個集市。當地人圍著薩摩亞花裙,穿著汗衫或是襯衫走在街上,大部分是高大魁梧的男子,皮膚黑得同黑人一般,一頭鬈髮多半用石灰染成白色,還剪得奇形怪狀。街上還有不少印度人,穿著白色衣服,輕手輕腳地走過;女人們則戴著鼻環,脖子上掛著金項鍊,腕上佩著手鐲。你若是往鄉間去,便會穿過印度人擁擠的村莊,到處都有人在地里勞作。他們只圍著一條纏腰布,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穿,他們身體瘦削得駭人。這裡是亞熱帶,棕櫚樹長得稀稀拉拉,但卻長著大片芒果樹。這裡不像薩摩亞那樣無憂無慮,而是更為陰鬱沉重,周圍的綠色滯重幽暗。空氣酷熱、壓抑,而且沉悶,雨噼里啪啦無休無止地下。
太平洋大酒店。這是一座兩層的大樓房,牆面刷了灰泥,四周環繞著遊廊。屋內涼爽、寬敞。它有一座很大的客廳,裡面擺著舒適的椅子,電扇一刻不停地轉著。服務員是印度人,寡言少語,隱約帶點敵意,光著腳,穿著乾淨的白色制服,裹著纏頭巾。這裡的食物很差,但房間很舒適,清新而涼爽。這兒只住了不多幾個人:一個公司代表和家人,幾個候船的人,還有幾個從其他島上來的官員,到蘇瓦來出差或度假。
牛津大學校隊運動員。他一從牛津大學畢業就來了這裡,已經五年了。他當年在牛津是校足球隊隊員。現在已經是一個島的地方行政官,而且是那島上唯一的白人。一有度假機會,他就會到蘇瓦來痛飲一番。他一喝一整天,到中午的時候就已爛醉。他不到三十歲,小個子,身材勻稱,看上去仍像個運動員。他的樣子很討喜,舉止活潑輕快,頗有些魅力。他剪了短頭髮,亂糟糟的,但看上去挺舒服。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迷人、稍欠端正的五官。你會覺得他是個有魅力、好脾氣的傢伙,天性中絕無一點邪惡。他依然是個學生。
校長。他是個愛爾蘭人,在前線戰鬥時受了重傷,恢復後,政府就把他派到了斐濟。他小時候讀過關於斐濟的書,便迷上了這個地方,覺得它充滿了浪漫的魅力。於是當政府提議讓他去斐濟時,他欣然接受,興奮不已。但現在他感到厭煩、孤獨、理想幻滅。他的學校離蘇瓦大約七英里,但他一有時間就開車進城。寒暑假時他就住在太平洋大酒店,成天地喝威士忌加蘇打水。他最多二十八歲,有一雙笑眯眯的藍眼睛和燦爛的笑容。
保險代理人。高個子,上了年紀,白頭髮很稀,卻梳得一絲不亂。儘管他越來越胖,卻依然穿著整潔,氣宇軒昂。三十年前,他隨一個劇團前往澳大利亞,在那兒娶了個有錢女人,那以後他又換過不少職業:做過種植園主,任過公職,還做過商人。不過他現在情況不妙,生活陰雲密布。他的公司派他去阿皮亞作代表,他卻把保險費私吞了。公司為了自身的名聲墊付了所有費用,而且因為公司不想家醜外揚,他得以免遭起訴。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太平洋大酒店的酒吧里,他可以一杯接一杯地痛飲卻不顯醉意。他受過演員的訓練,能擺出十足的氣派,但想起他若非僥倖原該受著長期監禁之苦,你就覺得好笑。
雷瓦河。河面很寬,堤岸平坦,沿岸是原住民的村莊和香蕉園,再後面是霧氣蒙蒙的灰色山巒。有幾段河水面非常開闊,隱約有些神秘而可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時不時你會看見某個當地人划著獨木舟行駛在河面上。雷瓦有幾家煉糖廠,還有一個髒而亂的旅店,也就是一間平房,店主是一個英國胖子和他的胖太太。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泰晤士河邊哪家小旅館的老闆。那女人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窩在遊廊上的吊床里讀小說。
牧師。他是個法國小老頭,七十歲,非常活躍。他穿著件破舊的教士袍,足蹬黑色的長統靴,頭戴灰色的遮陽帽。他枯瘦乾癟,一臉皺紋,沒留鬍鬚,一頭又長又直的花白頭髮,眼圈總是紅的,一雙眼睛總是淚汪汪的。他的外表有點什麼顯得特別怪誕。他話很多,英語很流利,但口音很重。他的雙手青筋暴綻,疙疙瘩瘩,指甲也殘缺不全。他是一個校長,在法國教了十七年書,在澳大利亞又教了十七年,現在在斐濟也教了十七年了。他會許多種語言。他大概是阿爾薩斯人。他談到他的侄子們,他們大多是牧師,都在法國軍隊里戰鬥,獲得了不少勳章,他很為此驕傲。他也很為自己在斐濟的學校和學生們自豪,學生差不多都是原住民的孩子。他還同以前的澳大利亞學生保持著聯繫。他坐在那個滑稽的小客棧里,和兩個偶然同桌的人大談莎士比亞和彌爾頓,這真有點奇怪。那兩個人聽著,一句也不懂,傻乎乎地張著個嘴。他對斐濟的一切都滿腔熱情,關於原住民他無所不知,簡直就是個知識庫。儘管他年紀很大了,卻讓你覺得他不知疲倦,永遠精力充沛。
兩個男人一起住在斐濟,他們彼此厭惡,互不說話,但卻因工作而不得不呆在一起。每天晚上他們都醉得稀里糊塗。一天晚上,來了一個老牧師,是個法國人,在島上住了好幾年了。他們請他吃了晚餐,並留他住一晚,他則向他們講莎士比亞和華茲華斯。他們聽著他說話,無比驚異。他們問他怎麼會跑來這麼個地方來的。他回答說他生性耽於飲食聲色,專好尋歡作樂,甚至有些後悔做了牧師,他覺得普通的生活才適合他,而正因為自己太熱愛生活中所有美好的東西,他將自己同它們隔絕開來。現在他老了,一切都結束了。他們問他自己覺得這樣做值不值。從他身上,他們隱約看到了生命的高尚,在這之前他們從沒悟到過這點。他們的目光相遇,其中一個向對方伸出了手。
遇上那個老牧師,我便想出這麼個故事梗概,但我一直沒把這故事寫出來。
巴奧。這是一座很小的島,在河口邊、沙洲內,它非常小,只消半個小時就可以繞著它走一圈,與其他陸地相隔也只有半英里水路。它曾是斐濟的首都,一個酋長(我在他家寄宿)告訴我,那個時候島上房子擠房子,想要穿過街道就得側著身子。在島外其他地方有地的人白天去那裡幹活,晚上再回來。孩子們整天在水裡玩耍。房子用草蓋成,或是方形或是橢圓形,木頭門,沒有窗子。大多數房子裡都用桑樹皮布做的帘子隔成兩間。接待我的酋長是末代國王的侄子,現在是立法委成員。他是一個好心的老人,身材高大強壯,舉止莊重。他穿著白褲子和網孔汗衫。
斐濟的「坐舞」。四個女孩在地上坐成一排,一身白衣,脖子上掛著綠色的花環,髮際間插著雞蛋花。領唱者起頭唱一首古怪的歌,其餘的女孩和坐在後面的男子跟著唱,他們的身體搖晃著,手和胳膊有節奏地舞動。這舞蹈陰鬱沉悶。
塔倫號。它是聯合汽船公司的班輪,往返於奧克蘭和阿皮亞之間,途經斐濟和湯加。這艘船有三十六年船齡,一千二百噸,非常髒,船上老鼠蟑螂猖獗。但它很穩,是一艘很棒的海船。船上有一間非常簡陋的浴室,沒有吸菸室,艙位骯髒昏暗。我搭它從蘇瓦到奧克蘭去時,船上滿載香蕉,一筐一筐的香蕉緊緊地挨在一起,壘得很高,堆在船尾的甲板上。船上擠滿乘客,有從阿皮亞和蘇瓦去紐西蘭返校的孩子,休假的士兵,還有些不知道幹什麼、總是在太平洋來來往往的人們。二等艙是專門留給當地人的,所以頭等艙里滿是各種稀奇古怪的人。最奇怪的是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一張紅臉,五官都大。他穿一件長長的禮服大衣,渾身上下無比乾淨。他總是獨自一人,不和任何人說話,不停地抽菸、吐痰。他帶著兩隻大鸚鵡,關在兩個鳥籠子裡。他是個謎一般的人物,猜不出他從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他的職業是什麼,祖輩是哪裡人。他給人的印象像是個被解了職的牧師。
湯加。基督復臨論者。這個小老頭兒有些耳背,已經在島上生活了三十年。他孤身一人,窮困潦倒,鄰居都不怎麼認識他,他也鄙視他們,認為他們是上帝的棄民。他自認為受到上帝的特別眷顧。但他的生活一團糟。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孩子們個個墮落,他種的椰子沒有收成。他把自己的不幸看作是上帝令他背負的十字架,讓他承受磨難,象徵著上帝的特別眷顧,但顯然他的不幸多是自己的過錯所致。
帕皮提[34]。當船進入沙洲的通道時,鯊魚就圍了上來,跟著船進了潟湖。潟湖特別的平和寧靜,湖水清澈。碼頭停靠著不少白色的縱帆船。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一群人,在迎接船的到來,女人們衣著光鮮,男人們穿著白、藍或是卡其黃色的衣服。明媚的陽光,碼頭上五光十色的人群,真是一片歡快迷人的景象。
商鋪和辦公樓沿海灘而建,岸邊有長長一排老樹,樹葉濃綠茂密,其間還摻雜著猩紅的鳳凰木,讓綠色顯得更為鮮亮。街上的建築、郵局,還有大洋州航運公司的辦公樓不像太平洋諸島上多數建築那樣嚴肅、務實、沉悶,它們看上去華麗俗艷,但頗讓人覺得愉悅。海灘以及海灘上鬱鬱蔥蔥的樹木都帶有一些法國風情,讓人想起都蘭某個外省小城的城垣。帕皮提城裡儘管有英國和美國的商店,以及中國人開的小店,但整體上暗暗透著法國風格。它整潔得迷人,而且舒適愜意。可以感覺到人們是在這兒生活的,他們攫取利潤的欲望絕對沒有英國殖民島上的人們那樣明顯。道路很好,就同法國的許多道路一樣,建設、保養皆優,路兩旁種著樹,灑下可喜的陰涼。海灘旁,有一個磚石砌的洗衣處,籠罩在一棵巨大的芒果樹蔭之下,旁邊還有一大蓬竹子。同樣設計的洗衣處我在阿拉斯[35]附近也曾見過一個,當時有幾個休息的士兵正在洗他們的襯衫。這裡的集市可以放到法國任何一個大小相似的村莊裡。但整個的城鎮卻有著一種異國情調,給了它一種特質。
除了塔希提語,當地人也能說些英語和法語。他們說法語時有點拖沓,那口音讓人聯想到在巴黎的俄國留學生。每座小房子都有一個小花園環繞,園裡的植物肆意生長,無人打理,整個園子就是一片亂糟糟的樹木加上俗麗的花朵。
塔希提人通常穿長褲,著襯衫,戴巨大的草帽。他們看起來比大多數玻里尼西亞人體態輕盈。女人們穿著寬鬆的長袍,不過很多都穿黑色。
提亞蕾旅館。從城郊的海關大樓步行到這家旅館大概就五分鐘,而你一走出旅館大門就到了農村。旅館前面是一個小花園,裡面開滿了鮮花,周圍環繞著咖啡樹籬。旅館後面是個大場院,種著一棵麵包樹、一棵鱷梨,還有夾竹桃與芋頭。你如果午餐想要只梨,從樹上摘就是了。旅館是座平房,四面是露台,辟出了一塊用作餐廳。有一間不大的會客室,地上鋪著打蠟鑲木地板,擺著鋼琴和曲木家具,都蓋著天鵝絨。臥室又小又暗。廚房是獨立的一棟小房子,洛維娜夫人就整天坐在這兒監督中國廚師。她自己就是一個好廚師,而且非常熱情好客。附近的人只要想吃一頓好的就會到這個旅館來,而且准能吃得心滿意足。洛維娜是個歐亞混血兒,皮膚很白,大約五十歲,體型龐然。她不僅僅是胖,她簡直是巨大,大到沒了形狀。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寬長袍,戴著頂小草帽。她的五官倒依然小巧,但下巴非常寬。她棕色的大眼睛十分清澈,表情愉悅而坦率。她臉上總掛著微笑,笑聲爽朗而響亮。她對所有的年輕人都給予慈母般的關照,當在莫安那號船上做乘務長的小伙子喝得爛醉時,我看見她拖著她龐大的身軀,走過去把酒杯從他手裡拿走,不讓他再喝,又派自己的兒子把他安全地送回船上。
提亞蕾花是塔希提的國花,是一種星形的小白花,開在一種長有深綠色葉子的灌木上,有一種特殊的誘人甜香。當地人用它編花環,把它插在發間或是別在耳後。當插在當地女人的黑髮間時,它顯得燦爛奪目。
約翰尼。第一眼看他,沒有人會想到他有原住民的血統。他二十五歲,是個很有點肥碩的年輕人,長著黑色的捲髮,但已經開始有些謝頂,肉乎乎的臉,颳得很乾淨。他容易興奮,說起話來手舞足蹈,要打很多手勢。他說話非常快,嗓音經常跑調,冒出個假音來。他英語和法語說得都很順溜,但不怎麼準確,口音也奇怪,他自己的母語是塔希提語。當他脫光衣服,圍上一塊長方形印花布,下海洗澡的時候,頓時一副原住民的樣子,唯有膚色才透露出他的白人血統。他從心底覺得自己是個原住民。他喜愛原住民的食物和風俗。他以他的原住民血統自豪,毫無混血兒的故作羞愧。
約翰尼的房子。房子離帕皮提約五英里,建在一座小山上,三面俯瞰大海,正對著莫雷阿島[36]。海岸上長滿了茂密的椰子樹,後面是神秘的群山。這房子難以想像的破敗。一層的房間很大,有點像個倉庫,高出地面,有台階可以走上去。框架牆坍了好幾處。房子後面是兩間小棚子,其中一間用作廚房,地上挖了個洞,裡面生火,在上面做飯。房子頂上是兩間閣樓,每間裡面除了一張桌子和一張鋪在地板上的褥墊外,別無他物。那個倉庫樣的房間是起居室,家具包括一張蓋著綠油布的杉木桌子,兩把摺疊躺椅,兩三張非常破舊的曲木椅子。房裡用椰樹葉子裝飾了一下,葉子從頂部撕開,然後貼到牆上,或裹到承重的樑上。天花板上吊著六隻日本燈籠。一束木槿花給房裡帶來一抹亮色。
女酋長。她住在一座兩層的木框架房裡,離帕皮提約三十五英里。她是一位老酋長的遺孀,當年法國想把與帕皮提的保護關係變為占領關係,惹出了不少麻煩,老酋長出面幫助解決,立了大功,法國政府便頒給他榮譽勛位團勳章[37]。客廳里滿是廉價的法式家具,牆上釘著給老酋長授勳的相關文件、政界名流的簽名照,以及常見的婚禮合影,人物都已模糊不清。每間臥室里都塞了張巨大的床。她是位高大壯實的老太太,頭髮花白,常閉著一隻眼,但又時常會睜開,目光神秘地盯著你。她戴著眼鏡,穿一件破舊的黑色寬鬆長袍,非常愜意地坐在地板上抽著原住民的土煙。
她告訴我離她這不遠的一家屋裡有高更[38]的畫,我說我想去看看,她就招來一個男孩為我引路。我們沿著大路開了幾英里的車,然後下了大路,順著草地上一條泥濘的路繼續前行,最後來到一座極其破敗的木框架屋前,木屋是灰色的,搖搖欲墜。屋裡除了幾個墊子外沒什麼家具,遊廊上擠著一群髒兮兮的小孩。一個年輕男人正躺在遊廊上抽菸,另一個年輕女人懶懶地坐著。房子的主人走過來和我們說話,他是個當地人,長著扁平的鼻子和黝黑的皮膚,滿臉堆笑。他請我們進屋,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畫在門上的一幅高更。聽起來,好像是高更在這個屋子裡養了一段時間的病,其間由現任房主(他當時還只有十歲)的父母照顧。他們的悉心照料讓高更很是滿意,他日見好轉,便決定留下點什麼,以作紀念。平房由兩間屋子組成,其中一間有三扇門,門的上半部分是玻璃隔板,高更便在每扇門上都作了畫。其中兩幅已經差不多被孩子們剝光了:一塊除了拐角處尚留這一個模糊的頭以外什麼也不剩,另一幅還能大概看出是個女人軀體的模樣,擺出一個向後扭的姿勢,熱情而優雅。第三塊的狀況還差強人意,但明顯要不了幾年也會淪落到另兩塊的悲慘境地。主人對這些畫沒有什麼興趣,不過把它們當作對死去的客人的紀念罷了。當我跟他說他還可以保留另兩塊時,他倒不是不樂意把第三塊賣掉。「但是,」他說,「我就得買扇新門了。」「要多少錢?」「一百法郎。」「行,」我說,「我給你兩百。」
我想自己最好是趁他還沒變卦就把畫拿走,所以我們從來時開的車上取來工具,擰開鉸鏈,搬走了門。回到女酋長那兒,我們又把下半截兒門鋸掉了,這樣方便搬運,然後把它帶回了帕皮提。
我乘一條敞倉小船去莫雷阿島,船上擠滿土著和中國人。船長是個土著,皮膚白皙、臉色紅潤,藍眼睛,高大壯實。他會講一點英語,或許他的父親是個英國水手。船剛出了環礁帶,我們就明白這次旅程會很艱險了。高高的海浪打上船,把我們澆得透濕。船猛烈地搖晃,被拋起來又落下去。突起狂風,天降大雨,瓢潑大雨擋住了人們的視線。巨浪排山倒海。駕船衝過海浪,這個經歷令人興奮(對我來說也令人驚恐)。整個航程中,一個土著老婦女一直坐在甲板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粗大的土菸捲。一個中國男孩一直在吐,吐得一塌糊塗。看到莫雷阿島近了,看清了椰子樹,最後終於進了潟湖,人們才放下心來。大雨傾盆而下,我們全都濕透了。我們上了一條從岸邊開來的捕鯨船,之後又得蹚上岸去,接著我們沿著一條泥濘的路走了四英里,蹚過條條小溪,大雨一刻不停地砸在我們身上。最後我們終於到達了要留宿的房子。我們脫掉衣服,披上印花布。
這是一間木框架小屋,有一條遊廊,兩個房間,每個房間裡有一張巨大的床。屋後是廚房。這房子屬於一個紐西蘭人,他和一個當地女人住在這裡,這會兒他不在家。屋前有一個小花園,裡面種滿了提亞蕾花、木槿花以及夾竹桃。花園邊上一條小溪匆匆流過,園中有個小水池,用作浴池,池水清澈,波光粼粼。
遊廊的台階旁放著一個大鐵皮桶,桶里盛滿水,邊上還有一個小盆子,這樣進屋前可以洗洗腳。
莫雷阿島。當地人的房子是橢圓形的,粗粗地蓋著大葉草,房子用細竹竿紮成,竹竿緊緊地挨著,光和空氣可以透進來。房子沒有窗戶,但通常有兩三扇門。不少屋子裡擺著一張鐵床,而幾乎所有的人家都有一台縫紉機。
他們的禮拜堂和住所是同一個樣式,但是非常寬敞,人們都坐在地上。我參觀過一次唱詩班排練,領唱的是個盲女,他們一連幾個小時唱著長長的讚美詩。就近聽,他們的聲音響亮而刺耳,但當離得遠一點,坐在柔和的夜色里,那效果卻十分優美。
叉魚。我沿著路走著,突然聽到說笑聲,便循聲而去,穿過比人還高的蘆葦叢,不時蹚過齊腰深的泥濘水塘,最後來到一條水流湍急的小溪前。這裡有十幾個人,男女都有,只圍著印花布,拿著長長的魚叉,他們旁邊的地上是一堆大銀魚,每一條身上都有一個大口子,鮮血淋淋,它們都是被魚叉叉死的。我等了一會,突然有一人喊了一聲,讓大家做好準備,所有人都各就各位,拿好魚叉,突然一群魚飛快地順流而下往海里游去。一時間大家都興奮起來,又叫又嚷,魚叉撞擊,人們跳進水裡,逮住了十幾條大魚,把它們扔到岸上。魚兒扭動、蹦跳著,尾巴拍打著地面。
環礁內。水色斑斕,包括最深的深藍到淺淺的翡翠綠。礁帶很寬,珊瑚深淺不一。你可以走上礁石,看見不遠處大浪滔天,海面風起雲湧,而與此同時環礁內的水面卻如水塘般波瀾不驚,這感覺真是奇怪。各種各樣奇怪的動物潛伏在珊瑚里,鮮艷的魚兒、海螺、海參和一些淺粉色的軟體動物在水裡蠕動著。
網魚。當用大網捕魚時,全村人都出動。大網的主人們劃一條獨木舟出海,其中一兩個人跳進水裡,女人、男孩和男人們排成一隊,抓住繩索的一端使勁拉。其他人坐在海灘上看熱鬧。網慢慢收攏,一個男孩跳進去抓住一尾銀魚,塞到他的印花圍腰裡,然後送上岸。沙地上挖了一個洞,魚就倒在裡面,供所有參與捕魚的人平分。
基督教。一位法國艦隊司令乘他的旗艦來到一個島上,當地的女王設了正式午宴款待他,以表示對他的歡迎。她請他坐到她的右邊,但傳教士的妻子卻堅持要求他應該坐到她的右邊。作為基督所派代表的妻子,她的地位要高於女王。傳教士和她意見一致。而當原住民們表示抗議時,他倆勃然大怒,威脅說,如果這樣怠慢他們,他們定要叫原住民們好看。當地人害怕了,最終屈服了。傳教士夫婦如願以償。
泰蒂亞羅阿島[39]。我們乘坐一條燒汽油的小快艇前往泰蒂亞羅阿。凌晨一點就出發,這樣天亮就可以到達,這段時間應該是海面最為平靜的時候,穿過礁石也要容易些。夜間四周一片寂靜,非常愜意。空氣溫和宜人。天上的星星倒映在環礁內的水中。沒有一絲風。我們在甲板上鋪一條毛毯,舒舒服服地躺下。環礁外的太平洋同往常一樣波浪起伏。破曉時分,我們仍然在外海上,但不一會兒我們便看見了島,看到了低低的一條線,那是一排椰子樹,離我們還有幾英里遠。然後我們進了環礁帶,上了一條船。快艇的主人是個名叫萊維的男人。他說他來自巴黎,但他的法語帶有濃重的口音,讓我覺得他像是阿爾及利亞的猶太人。他把錨拋在礁石上,我們上了小登陸艇,向入口處划去。這根本就算不上什麼入口,不過是礁脈有一處沉進水中,留了一個小凹口而已,打一個浪過來,才勉強有水供小船蹭過去。進去之後也沒法划船前行,因為珊瑚太密了,幾個當地人下了船,蹚著齊腰深的水,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狹窄通道把船一直拖到岸邊。海灘上有白色的沙、珊瑚碎片和數不清的甲殼動物殼,接著是一棵棵椰子樹,然後你就到了六間茅舍前,這六間茅舍圍成一個小小的村落。其中一間是工頭的,兩間貯藏椰子干,一間給工人住,另外兩間舒適宜人的草屋一間作客廳,另一間是臥室,供島主使用。這些茅舍建在一片樹林中,古老、巨大的樹木投下樹蔭,帶來清涼。我們卸下帶來的乾糧、用品和被褥,開始著手把這裡整理得舒服一點。這裡的蚊子成群結隊,比我去過的任何地方的蚊子都多,只要一坐下來它們就蜂擁而上。我們在起居室的遊廊上掛起一頂防蚊帳,裡面放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然而蚊子個個聰明絕頂,還是有本事鑽進來,我們在帳內起碼打死了二十來只,才勉強得到點安寧。屋子旁邊有一個小棚,用作廚房。我帶來的中國人弄了幾根樹枝,生了火,在這裡做起了飯。
顯然,這座島從海里升起來的時間相對不長,內陸大部分地方還是不毛之地,土地結著硬塊,差不多就是個沼澤地,你一踩上去就會陷進去幾英寸;這裡可能曾經是一個鹹水湖,現在幹了,其中一塊地方仍有個小湖,不久以前它應該還要大出不少。除了椰子樹,這裡似乎只長雜草和一種看上去有些像金雀花的灌木。在其他所有的島上都隨處可見鷯哥,但是這裡只有兩三隻,是最近被人帶上島來的。島上的鳥類都是巨大的海鳥,黑色的羽毛,又長又尖的喙,叫聲尖厲。
海灘上真的是銀光閃閃的白沙,就和書上對太平洋諸島描述的一模一樣,走在陽光下的沙灘上,它亮晃晃的,讓人不敢直視。海灘上四下散落著白色的死蟹殼和海鳥的骨架。到晚上,整個海灘似乎都在動,一種輕輕的、不停的運動,怪異而神秘,初看上去很是奇怪,但點亮火把,便可看清這是數不清的貝殼類生物在不停地爬動,它們在海灘上緩慢、悄然地四處活動,而它們的數量太龐大了,整個海灘看上去都好像活了過來。
環礁帶。這是一條寬闊的堤道,沿著它你可以繞島而行。但它粗糙不平,會扎爛你的雙腳。水窪里魚兒四處穿梭,時不時有一條鰻魚露出它醜陋邪惡的腦袋。抓龍蝦:晚上你提著防風燈沿礁帶往前走,左右仔細地看,不放過任何一個旮旯。魚兒被燈光驚嚇,一扭身子便溜走了。走路需極謹慎,因為到處都是巨大的海膽,被它戳到腳會留下很深的傷口。龍蝦非常多,不用走多遠你能看見一隻。你上前用腳壓住它,一個當地人就走上來,迅速抓起它扔到綁在肩上的一個舊煤油罐里。在晚上這樣走路,沒有一點方向感,回去時要找到船可不是容易的事。有那麼幾分鐘我們覺得大概得在礁石上過夜了。頭頂沒有月亮,不過天上沒有雲,星光燦爛。
礁上捕魚。在環礁入口附近的某處,礁石陡然下降,像一道懸崖一般,俯瞰下去,下面不知道有多深。當地人在潟湖的珊瑚間布了網,我們丟了不少魚進去作誘餌。看當地人宰魚做餌,有點讓人毛骨悚然:他們用拳頭捶魚肚子,或是拿一塊珊瑚砸它。我們到了捕魚點,把獨木舟系在珊瑚岩上。然後頭人搗碎幾條魚,把碎魚片扔到水裡。這些碎肉很快就引來了許多小魚苗,魚苗又瘦又小,活躍極了,接著來了好幾條黑色的大魚。幾分鐘後,水面露出了幾隻鯊魚鰭,我們看見幾條褐色的鯊魚繞著圈游著,鬼祟得可怕。釣竿不過是一根竹子,上面繫著一根線。黑色的大魚圍著誘餌貪婪地吞食著,於是我們輕而易舉地把它們一條接一條地拉出水來。鯊魚也很貪婪,但我們得把誘餌從它們口中奪過來,因為魚線太細了拽不住它們。一次,一條鯊魚咬上了我的鉤,它一眨眼就把線掙斷了。我們拋下幾條拴著魚內臟的魚線,逮到了一條金槍魚,差不多有四十磅重。
捕鯊。夜幕降臨時,你把一條大魚的魚鰾掛在鉤子上,然後把線繫到樹上。不用多久,你就會聽到巨大的擊水聲,跑到海灘上你便看見一條鯊魚已經上鉤。你把它拉過來,拖上海灘,它不斷地掙扎、拍打。當地人拔出他的大匕首(這種刀由最先發現這些島嶼的探險者們隨身帶的一種彎刀演變而來)猛刺鯊魚頭,直達魚腦。鯊魚真是一種相貌醜陋、陰險的動物,長著難看、駭人的顎。鯊魚死後,魚鉤被挖了出來。中國人割下魚鰭,放在太陽底下曬乾。一個卡納卡人砍下死鯊長著可怕牙齒的顎,把它的殘軀扔回海里。
當地人睡覺前,常把魚線拴在一條腿上,這樣一有動靜他們就會醒來。
魚。它們的種類多得簡直叫人難以置信。有亮黃的,黑黃相間的,黑白相間的,長著斑紋的,還有長著奇怪花紋的。一天,當地人去捕魚,當他們拉起漁網時,我看見了捕獲的魚兒,五彩繽紛。我突然激動不已,因為這讓我想起《天方夜譚》里哪個故事中講到的捕魚場面,在網中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魚兒間,我希望能找到一隻封著蘇萊曼[40]印的瓶子,裡面囚禁著某個法力無邊的精靈。
海的顏色。外海是深藍色的,落日下則是深紅色。而在潟湖裡,海水五光十色,顏色無比豐富。從淡淡的藍綠色到最明亮、最清澈的綠色,而落日又會讓它一時間化作金水。還有色彩斑斕的珊瑚,棕、白、粉、紅、紫,它們的形狀也妙極了。這裡就像一座魔幻花園,匆匆游過的魚兒就是翩翩起舞的蝴蝶。這裡一點都不真實,讓人稱奇。它如夢如幻,像是哪個極富想像力之人的幻想。珊瑚之間是些小水窪,水底是白色的沙石,這裡的水無比清澈、波光粼粼。
瓦羅。太平洋群島的人們管它叫海蜈蚣。它長得像小龍蝦,但顏色是淡淡的奶白。它們兩兩成對住在同一個洞裡。雌的比雄的個頭要大些、壯些,顏色更鮮艷些。它們只生活在細沙間。我們去抓瓦羅,要穿過潟湖,我覺得走了大約一英里的樣子,來到泰蒂亞羅阿島群中的一個小島。原住民們已經準備好了一種奇特的工具:從椰樹葉的中莖上抽出一根纖維,約兩英尺長,結實而柔韌;在這根纖維上面系上一圈小鉤子,鉤尖朝上,看上去像把小傘;上面拴一片魚肉作為誘餌。我們在海灘的淺水中尋找小圓洞,瓦羅就住在這裡,找到洞後,便把鉤子放進去。當地人念了句咒語,請瓦羅從洞裡出來,然後用手指輕輕划水,一般什麼動靜都沒有,但有時葉莖會被拉下去,我們就知道瓦羅吞了魚餌、被鉤子纏住了。我們小心翼翼地把它拉上來,看見小東西出了水面抱著葉莖,真挺叫人激動的。頭人先前用椰樹葉草草編了個小筐,瓦羅被摘了下來放進筐中。不過,逮瓦羅是件慢活兒,三個小時我們只逮到了八隻。
潟湖之夜。日落時分,海面變成亮紫色。天空無雲,火紅的太陽飛快地沉入海中,飛快,但並沒有作家們筆下那麼快。然後,金星出現了,在天空閃耀。夜幕降臨,夜晚清新而寂靜,此時海灘似乎突然爆發出熱烈、瘋狂的活力。不計其數的有殼動物開始在水邊爬來爬去,而水中的所有生物似乎都在活動。魚兒出水;海面上有神秘的打水聲;一條鯊魚惡狠狠、悄無聲息地游過,所到之處所有的小東西都被嚇壞了,水中一陣騷動。成百上千條小魚躍出水面;有時,一條色彩鮮艷的大魚一躍而起,在空中留下一瞬的絢麗,閃閃發光。但讓人印象最深的,是緊迫、無情的生活帶給人的感受。這平靜的美好夜晚有一絲神秘,隱約讓人心悸。
夜靜極了,真是美妙。南十字座和老人星,群星璀璨,無比耀眼。一絲風都沒有,空氣溫和宜人,透著奇妙的芳香。天空映著椰子樹的輪廓,它們似乎在側耳傾聽著什麼。時不時有一隻海鳥發出一聲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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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拉卡瓦國王(King Kalākaua,1836—1897)是夏威夷王國最後一位有實權的君主,被人暱稱為「快樂君主」。統治期間,恢復了十九世紀初被教會視為傷風敗俗的草裙舞。直到今天,夏威夷人為紀念卡拉卡瓦,每年仍舉辦一次「快樂君主草裙舞節」。
[2] 即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英國作家,十九世紀末新浪漫主義的代表,主要作品有《金銀島》(Treasure Island)、《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綁架》(Kidnapped)等。史蒂文生1890年曾在夏威夷住過四個月,也的確見過卡拉卡瓦國王,和他一起喝過酒。
[3] 德懷爾德(Samuel de Wilde,1748?—1832)是英國的一位肖像畫家、蝕刻雕版畫家,以擅畫戲劇人物著稱。
[4] 伊韋雷(Iwelei/Iwilei)在檀香山海灣北部,曾是著名的紅燈區。
[5] 《九月的清晨》(Matinee de Septembre)是法國畫家Paul Émile Chabas(1869—1937)的作品,畫的是一個裸女站在清晨的湖水中。這幅畫在美國展出後,曾被指責「有傷風化」,並被牽扯進一件訴訟案中,因此廣為人知。雖然藝術家認為這幅畫乏善可陳,它仍有眾多的欣賞者。原作現藏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6] 考普拉(copla)是西班牙的一種詩歌形式,而塞吉迪亞舞曲(seguidilla)則是西班牙的民族歌舞,常用響板伴奏。
[7] 瓦胡島(Oahu)位於太平洋中北部,是夏威夷群島的主島。
[8] 納穆爾(Namur)是比利時中南部一城市,位於默茲河畔、布魯塞爾東南。
[9] 懷基基海灘(Waikiki)是夏威夷瓦胡島一個著名的海灘和度假區,位於檀香山東南。因其優越的衝浪條件而聞名。
[10] 基拉韋厄火山口(Kilauea)是夏威夷島中南部的活火山口,是世界上最大、最壯觀的火山口之一。
[11] 希羅(Hilo)市位於夏威夷島東岸,希羅灣邊,1920年代由美國傳教士始建。該市是夏威夷貿易和運輸中心,經濟則主要依賴於白糖出口和旅遊業。
[12] 帕果帕果(Pago Pago)是南太平洋美屬薩摩亞首府,是一個港口及重要海軍基地。
[13] 塔希提島(Tahiti)是南太平洋上的玻里尼西亞群島118個島中的最大的一個,是法屬玻里尼西亞國際機場和首府所在地。原為王國,1842年淪為法國保護國,1880年改稱殖民地,1958年成為法國的海外領地,官方語言為法語。主產椰油、蔗糖、香草、磷灰石、水果、珍珠貝等。旅遊業發達。
[14] 埃伊那島(Aegina)是希臘東南沿海島嶼,位於愛琴海的薩羅克尼灣,靠近雅典。公元前五世紀是一座繁榮的軍事城邦,後為雅典所敗,還由於島上人口急劇膨脹,便衰落了。第一枚希臘硬幣在此鑄造。
[15] 雅司病(yaws)是一種高度傳染性熱帶疾病,主要感染兒童,特徵是木莓狀的腫瘡,多發於手、腳和臉上。
[16] 象皮病(elephantiasis)是一種由絲蟲引起的人體寄生蟲病,多見於熱帶國家,患者四肢異常增大,皮膚增厚。
[17] 吉爾伯特群島(Gilbert Islands)是太平洋中西部環礁群,由十六座珊瑚島組成。
[18] 阿皮亞(Apia)是西薩摩亞的首府。
[19] 即「Rain」,1921年發表。
[20] 伯恩斯-菲爾普有限公司(Burns,Philp & Co,Limited.)曾經是澳大利亞食品業巨頭。毛姆的原文是Burns Philip's store,疑為筆誤。
[21] 紐卡斯爾(Newcastle)是英國英格蘭東北港市,曾以煤礦業著稱。
[22] 諾丁山門(Notting Hill Gate)和西肯辛頓(West Kensington)都是倫敦的商業區,有各種各樣的店鋪聚集於此。
[23] 阿伯丁(Aberdeen)是蘇格蘭東部北海沿岸城市和商港。
[24] 斯萬-埃德加公司(Swan & Edgar Ltd.)是英國一家著名的老百貨公司,十九世紀初成立,坐落在倫敦皮卡迪利廣場,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停業。
[25] 薩利勒勒加(Salelologa)是薩摩亞群島薩瓦伊島(Savai'i)東端的一個區。它是薩瓦伊島上唯一的港口,也是島上的主要商業貿易區。原文中毛姆將其寫成「Salologa」,疑為筆誤。
[26] 薩瓦伊島(Savai'i),西薩摩亞群島最西端、最大的島嶼。
[27] 基督復臨派(Adventist)是新教宗派之一,創立於美國,因相信基督即將第二次來臨而得名。基督復臨派著重宣傳末世論,他們相信,世界末日已近,世界將陷於邪惡,被魔鬼撒旦統治。世界末日到來一千年之後,基督和眾聖徒將一同降臨,用聖火毀滅邪惡,創造一個以耶路撒冷為中心的新世界。他們強調必須遵守安息日(從星期五日落至星期六日落);必須實行有節制的生活,禁食《舊約》中規定為不潔的食物,如豬肉、貝類等,禁止菸酒和賭博,反對世俗的裝飾和娛樂。
[28] 卡瓦酒(kava)不含酒精,是一種黃綠色、帶點苦味的飲料,以南太平洋多數島嶼所產的胡椒樹(主要是麻醉椒)的根為原料製成。卡瓦酒可以緩解緊張和焦慮,還可以提神。
[29] 阿波利馬島(Apolima)為薩摩亞群島四個有人居住的島嶼中最小的一個。
[30] 馬諾諾(Manono)位於民主剛果共和國的東南部。
[31] 半克朗(half a crown)是英國舊幣制中值30便士的硬幣。
[32] 在英國,從一個人發音發不發「h」音可以判斷他是否受過良好教育。
[33] 這幾句詩來自英國詩人湯普森(Francis Thompson,1859—1907)的詩歌《天國》(「The Kingdom of God」)。「雅各的天梯」(Jacob's ladder)這一典故出自《聖經·創世記》第二十八章,雅各一日做夢,夢見「一個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頭頂著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來。耶和華站在梯子以上。」查令十字街(Charing Cross)則是倫敦市中心一條著名的街。
[34] 帕皮提(Papeete)南太平洋法屬玻里尼西亞首府,在塔希提島西北岸。
[35] 阿拉斯(Arras)為法國北部一城市。中世紀時期是著名的毛紡和掛氈業中心。
[36] 莫雷阿島(Moorea)是太平洋中南部法屬玻里尼西亞的火山島,在塔希提島西北19公里處。
[37] 榮譽勛位團勳章(Légion d'honneur)是法蘭西共和國最高級別的獎章。1802年由拿破崙創設,作為對普通軍人與公民的功勳獎勵。不論性別、是否法國公民,亦不論其出身、地位或宗教信仰,都可獲得這個勛位。在和平時期有20年的文職業績或戰時有傑出貢獻的人有資格獲准成為榮譽勛位團成員。
[38] 高更(Paul Gauguin,1848—1903),法國畫家、雕刻家和版畫家,法國後印象派繪畫代表人物。其畫以線條簡單、色彩艷麗為特徵。1891年遷居塔希提島。
[39] 泰蒂亞羅阿島(Tetiaroa)是太平洋中南部向風群島(Windward Islands)諸島之一,毗鄰塔希提島,島上無人定居。
[40] 蘇萊曼一世(Suleyman I,1494—1566)是奧斯曼帝國蘇丹(1520—1566年在位)。其在位時期被認為是奧斯曼文化的巔峰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