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孟辨 · 欽定四庫全書尊孟辨卷上

余允文 《尊孟辨》
宋余允文 撰溫公疑孟 疑曰:孟子稱所願者學孔子,然則君子之行,孰先於孔子?孔子歷聘七十餘國,皆以道不合而去,豈非「非其君不事」歟?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豈非「非其友不友」乎?陽貨為政於魯,孔子不肯仕,豈非「不立於惡人之朝」乎?為定、哀之臣,豈非「不羞污君」乎?為委吏,為乘田,豈非「不卑小官」乎?舉世莫知之,不怨天,不尤人,豈非「遺佚而不怨」乎?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豈非阨窮而不憫乎?居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豈非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乎?是故君子邦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非隘也。和而不同,遁世無悶,非不恭也。苟無失其中,雖孔子由之,何得雲君子不由乎? 余氏辨曰:「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原孟子之言,非是瑕疵夷、惠也,而清和之弊必至於此。蓋以一於清,其流必至於隘;一於和,其流必至於不恭。其弊如是,君子豈由之乎?苟得其中,雖聖人亦由之矣。觀吾孔子之行,時乎清而清,時乎和而和,仕、止、久、速,當其可而已。是乃所謂時中也,是聖人之時者也,詎可與夷、惠同日而語哉?或謂伯夷制行以清,惠則制行以和,捄時之弊,不得不然,亦非知夷、惠者。苟有心於制行,則清也,和也,豈得至於聖哉?夷之清,惠之和,蓋出於天性之自然,特立獨行而不變,遂臻其極致,此其所以為聖之清、聖之和也。孟子固嘗以百世之師許之矣。慮後之學者慕其清和而失之偏,於是立言深捄清和之弊,大有功於名教,疑之者誤矣。」朱子曰:「觀吾夫子之行,時乎清而清,時乎和而和,仕止久速,當其可而已,是乃所謂時中也,是聖人之時者也,詎可與夷、惠同日而語哉?」五十八字,愚欲刪去,而補之曰:然此不待別求左驗,而是非乃明也。姑即溫公之所援以為說者論之,固已曉然矣。如溫公之說,豈非吾夫子一人之身而兼二子之長歟?然則時乎清而非一於清矣,是以清而不隘;時乎和而非一於和矣,是以和而未嘗不恭。其曰聖之時者,如四時之運,溫涼和燠,各以其序,非若伯夷之清則一於寒涼,柳下惠之和則一於溫燠,而不能相通也。以是言之,則是溫公之所援以為說者,乃所以助孟子而非攻也。又曰:「苟有心於制行」至章末,愚欲刪去而易之曰:使夷、惠有心於制行,則方且勉強修為之不暇,尚何以為聖人之清和也歟?彼其清且和也,蓋得於不思不勉之自然,是以特立獨行,終其身而不變,此孟子所以直以為聖人而有同於孔子也。又恐後之學者慕其清和而失之一偏,於是立言以捄其末流之弊,而又曰:「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其抑揚開示至深切矣,亦何疑之有? 疑曰:仲子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蓋謂不以其道事君而得之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蓋謂不以其道取於人而成之也。仲子蓋嘗諫其兄矣,而兄不用也。仲子之志,以為吾既知其不義矣,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居于于陵。於陵之室與粟,身織屨、妻辟?而得之也,非不義也,豈當更問其築與種者誰歟?以所食之鵝,兄所受之饋也,故哇之。豈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耶?君子之責人,當探其情。仲子之避兄離母,豈所願耶?若仲子者,誠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為也。孟子過之,何其甚耶! 余氏辯曰:陳仲子弗居不義之室,弗食不義之祿,夫孰得而非之?居于于陵,以彰兄之過,與妻同處而離其母,人則不為也。而謂仲子避兄離母,豈所願耶?殊不曉其說。仲子之兄非不友,孰使之避?仲子之母非不慈,孰使之離?烏得謂之「豈所願耶」?仲子,齊之世家,萬鍾之祿,世有之矣。不知何為諫其兄以其祿與室為不義而弗食、弗居也?謂仲子為「狷者有所不為」,避兄離母,可謂狷乎?孟子深辟之者,以離母則不孝,避兄則不恭也。使仲子之道行,則天下之人不知義之所在,謂兄可避,母可離,其害教也大矣。孟子之言,履霜之戒也歟?朱子曰:溫公云:仲子嘗諫其兄,而兄不用,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又曰:「仲子,狷者有所不為者也。」愚謂口非之而身享之,一時之小嫌;狷者之不為,一身之小節。至於父子兄弟,乃人之大倫,天地之大義,一日去之,則禽獸無異矣。雖復謹小嫌,守小節,亦將安所施哉?此孟子絕仲子之本意。隱之云:「仲子之兄非不友,孰使之避?仲子之母非不慈,孰使之離?」愚謂政使不慈不友,亦無逃去之理,觀舜之為法於天下者,則知之矣。 疑曰:孔子,聖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駕而行。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過虛位且不敢不恭,況召之有不往而他適乎?孟子學孔子者也,其道豈異乎?夫君臣之義,人之大倫也。孟子之德,孰與周公?其齒之長,孰與周公?周公之於成王,成王幼,周公負之以朝諸侯,及長而歸政,北面稽首畏事之,與事文、武無異也。豈得雲彼有爵,我有德齒,可慢彼哉?孟子謂蚳蛙居其位,不可以不言;言而不用,不可以不去。己無官守,無言責,進退可以有餘裕。孟子居齊,齊王師之。夫師者,導人以善而救其惡者也,豈得謂之無官守、無言責乎?若謂之為貪而仕耶,則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仰食於齊,非抱關擊柝之比也。詩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夫賢者所為,百世之法也。余懼後之人挾其有以驕其君、無所事而貪祿位者,皆援孟子以自況,故不得不疑。 余氏辯曰: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探王之意,未嘗知以尊德樂道為事,方且恃萬乘之尊,不肯先賢者之屈,故辭以疾,欲使孟子屈身先之也。孟子知其意,亦辭以疾者,非驕之也。身可屈,道其可屈乎?其與「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異矣。又孟子曰:「天下有達尊三: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夫尊有德,敬耆老,乃自古人君通行之道也。人君所貴者,爵爾,豈可慢夫齒與德哉?若夫伊尹之於太甲,周公之於成王,此乃大臣輔導幼主,非可與達尊概而論也。又孟子謂蚳蛙為士師,職所當諫,諫之不行則當去。為臣之道當如是也。為王之師則異矣。記曰:「君之所不臣於其臣者二,而師處其一。」尊師之禮,詔於天子無北面,非所謂有官守、有言責者也,其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孟子以道自任,一言一行,未嘗少戾於道,意謂人君尊德樂道,不如是則不足與有為。而謂「挾其有以驕其君,無所事而貪祿位」者,過矣。朱子曰:溫公云:「孔子,聖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駕而行。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過虛位,且不敢不恭,況召之有不往而他適乎?孟子學孔子者也,其道豈異乎?夫君臣之義,人之大倫也。孟子之德,孰與周公?其齒之長,孰與周公?周公之於成王,成王幼,周公負之以朝諸侯,及長而歸政,北面稽首畏事之,與事文、武無異也。豈得雲彼有爵,我有齒德,可慢彼哉?愚謂孟子固將朝王矣,而王以疾要之,則孟子辭而不往,其意若曰:自我而朝王,則貴貴也。貴貴,義也,而何不可之有?以王召我,則非尊賢之禮矣。如是而往,於義何所當哉?若其所以與孔子異者,則孟子言之詳矣,恐溫公亦未深考耳。孟子「達尊」之義,愚謂達者,通也。三者不相值,則各伸其尊而無所屈;一或相值,則通視其重之所在而致隆焉。故朝廷之上,以伊尹、周公之忠聖耆老,而祗奉嗣王,左右孺子,不敢以其齒德加焉。至論輔世長民之任,則太甲、成王固拜手稽首於伊尹、周公之前矣。其迭為屈伸以致崇極之義,不異於孟子之言也。故曰:通視其重之所在而致隆焉,唯可與權者知之矣。官守言責,一職之守耳。其進退去就,決於一事之得失、一言之從違者也。若為師,則異於是矣。然亦豈不問其道之行否而食其祿耶?觀孟子卒致為臣而歸,齊王以萬鍾留之而不可得,則可見其出處大概矣。疑曰:孟子知燕之可伐,而必待能行仁政者乃可伐之。齊無仁政,伐燕非其任也。使齊之君臣不謀於孟子,孟子勿預知可也。沈同既以孟子之言勸王伐燕,孟子之言尚有懷而未盡者,安得不告王而止之乎?夫軍旅大事,民之死生、國之存亡皆繋焉。苟動而不得其宜,則民殘而國危,仁者可忍坐視其終委乎? 余氏辨曰:「沈同問燕可伐,孟子答之曰可伐者,言燕之君臣擅以國而私與受,其罪可伐。沈同亦未嘗謂齊將伐之也,豈可臆度其意,預告之曰以齊無善政,不可伐燕歟?且言之不可不慎也久矣。」彼欲伐人之國,未嘗與己謀,苟逆探其意而沮其謀,政恐不免貽禍矣。或謂其勸齊伐燕,孟子已嘗自明其說,意在激勸宣王,使之感悟而行仁政爾。孟子答問之際,抑揚高下,莫不有法。讀其書者,當求其立言垂訓之意,而究其本末可也。朱子曰:「聖賢之心,如明鑑止水,來者照之,然亦照其面我者而已,固不能探其背而逆照之也。」沈同之問,以私而不及公,問燕而不及齊。惟以私而問燕,故燕之可伐,孟子之所宜知也。惟不以公而問齊,故齊之不可伐,孟子之所不宜對也。溫公疑孟子坐視齊伐燕而不諫,隱之以為孟子恐不免貽禍,故不諫。溫公之疑固未當,而隱之又大失之。觀孟子言「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然燕之可取不可取,決於民之悅否而已。使齊能誅君弔民,拯之於水火之中,則烏乎而不可取哉? 疑曰:經云:「當不義,則子不可不爭於父。」傳云:「愛子,教之以義方。」孟子云:「父子之間不責善。」不責善,是不諫不教也,可乎? 余氏辯曰:孟子曰:古者易子而教之,非謂其不教也。又曰:父子之間不責善,父為不義則爭之,非責善之謂也。傳云:「愛子,教之以義方。」豈自教也哉!胡不以吾夫子觀之?鯉趨而過庭,孔子告之「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詩與禮,非孔子自以詩禮訓之也。陳亢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孟子之言,正與孔子不約而同,其亦有所受而言之乎?朱子曰:子雖不可以不爭於父,觀內則、論語之言,則其諫也以微。隱之說已盡,更發此意尤佳。 疑曰:告子云:「性之無分於善不善,猶水之無分於東西。」此告子之言失也。水之無分於東西,謂平地也。使其地東高而西下,西高而東下,豈決導所能致乎?性之無分於善不善,謂中人也。瞽瞍生舜,舜生商均,豈陶染所能變乎?孟子云:「人無有不善。」此孟子之言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長,所日見者,堯、舜也,不能移其惡,豈人之性無不善乎? 余氏辨曰: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猶水之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蓋言人之性皆善也。繫辭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是則孔子嘗有性善之言矣。中庸曰:「天命之謂性。」樂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人之性稟於天,曷嘗有不善哉!荀子曰性惡,揚子曰「善惡混」,韓子曰「性有三品」,皆非知性者也。犧生犁胎,龍寄蛇腹,豈常也哉!性一也,人與鳥獸草木所受之初皆均,而人為最靈爾。由氣習之異,故有善惡之分。上古聖人固有稟天地剛健純粹之性生而神靈者;後世之人或善或惡,或聖或狂,各隨氣習而成,其所由來也遠矣。堯、舜之聖,性也;朱、均之惡,豈性也哉?夫子不云乎:「唯上智與下愚不移。」非謂不可移也,氣習漸染之久,而欲移下愚而為上智,未見其遽能也。詎可以此便謂人之性有不善乎? 疑曰:「孟子云:白羽之白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告子當應之云:色則同矣,性則殊矣。羽性輕,雪性弱,玉性堅。而告子亦皆然之,此所以來犬、牛、人之難也。孟子亦可謂以辨勝人矣。」 余氏辨曰:「孟子白羽之白與白雪、白玉之同異者,蓋以難告子生之謂性之說也。告子徒知生之謂性,言人之為人,有生而善、生而惡者,殊不知惟民生厚,因物有遷,所習不慎,流浪生死,而其所稟受亦從以異,故有犬、牛、人性之不同,而其本性未始不善也。猶之水也,其本未嘗不清,所以濁者,土汨之耳。澄其土,則水復清矣。」謂水之性自有清濁,可乎?孟子非以辨勝人也,懼人不知性而賊仁害義,滅其天理,不得已而為之辨。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以言萬物之性均,惟人為貴耳。性之學不明,人豈知自貴哉?此孟子所以不憚諄諄也。朱子曰:此二章熹未甚曉,恐隱之之辨亦有未明處。 疑曰:禮,君不與同姓同車,與異姓同車,嫌其逼也。為卿者,無貴戚異姓,皆人臣也。人臣之義,諫於君而不聽,去之可也,死之可也,若之何以其貴戚之故,敢易位而處也?孟子之言過矣。君有大過,無若紂。紂之卿士,莫若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之親且貴也。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商有三仁焉。」夫以紂之過大,而三子之賢,猶且不敢易位也,況過不及紂,而賢不及三子者乎?必也使後世有貴戚之臣,諫其君而不聽,遂廢而代之,曰:「吾用孟子之言也,非篡也,義也。」其可乎?或曰:「孟子之志,欲以懼齊王也。」是又不然。齊王若聞孟子之言而懼,則將愈忌惡其貴戚,聞諫而誅之。貴戚聞孟子之言,又將起而蹈之,則孟子之言,不足以格驕君之非,而適足以為篡亂之資也。其可乎?余氏辨曰:道之在天下,有正有變。堯、舜之讓,湯、武之伐,皆變也。或謂堯、舜不慈,湯、武不義,是皆聖人之不幸而處其變也。禪遜之事,堯、舜行之則盡善,子噲行之則不善矣。征伐之事,湯、武行之則盡美,魏、晉行之則不美矣。伊尹之放太甲,霍光之易昌邑,豈得已哉!為人臣者,非不知正之為美。或曰:從正則天下危,從變則天下安。然則孰可?苟以安天下為大,則必曰從變可。唯此最難處,非通儒莫能知也。尹、光異姓之卿,擅自廢立,後世猶不得而非之,況貴戚之卿乎?紂為無道,貴戚如微子、箕子、比干,不忍坐視商之亡而復宗絕祀,反覆諫之不聽,易其君之位,孰有非之者?或去或奴,或諫而死,孔子稱之曰:「商有三仁焉。」以仁許之者,疑於大義猶有所闕也。三仁固仁矣,其如商祚之絕何?季札辭國而生亂,孔子因其來聘,貶而書名,所以示法。春秋明大義,書法甚嚴,可以監矣。君有大過,貴戚之卿反覆諫而不聽,則易其位,此乃為宗廟社稷計,有所不得已也。若進退廢立出群小閽寺,而當國大臣不與,焉用彼卿哉?是故公子光使專諸弒其君僚,春秋書吳以弒,不稱其人而稱其國者,歸罪於大臣也。其經世之慮深矣。此孟子之言,亦得夫春秋之遺意歟?朱子曰:「隱之雲三仁於大義有闕,此恐未然。蓋三仁之事,不期於同,自靖以獻於先王而已。以三仁之心行孟子之言,孰曰不可?然以其不期同也,故不可以一方論之。況聖人之言仁義,未嘗備舉,言仁則義在其中矣。今徒見其目之以仁而不及義,遂以為三子猶有偏焉,恐失之蔽也。此篇大意已正,只此數句未安。」 疑曰:君子之仕,行其道也,非為禮貌與飲食也。昔伊尹去湯就桀,豈能迎之以禮哉?孔子栖栖皇皇,週遊天下,佛肸召,欲往,公山弗擾召,欲往,彼豈為禮貌與飲食哉?急於行道也。今孟子之言曰:「雖未行其言也,迎之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是為禮貌而仕也。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君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是為飲食而仕也。必如是,是不免於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也。古之君子之仕也,殆不如此。余氏辨曰:孔子之於魯、衛,始接之以禮則仕,及不見悅於其君則去,豈可謂不為禮貌而仕歟?為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豈可謂不為飲食而仕歟?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孰謂孔子栖栖皇皇,不為禮貌與飲食哉?孟子曰:「迎之有禮則就,禮貌衰則去。」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周之亦可受者。」則是言也,未嘗或戾於吾孔子之所行。如曰不為飲食,則當慕夷、齊可也,又何仕為?聖賢固不專為飲食,其所以為飲食雲者,為禮貌耳。而謂古之君子能辟穀者耶?不顧廉恥而苟容者耶?誦孟子之言而不量其輕重之可否,何說而不可疑?朱子曰:「孟子言所就三,所去三。其上以言之行不行為去就,此仕之正也。其次,以禮貌衰未衰為去就;又其次至於不得已而受其賜,則豈君子之夲心哉?蓋當是時,舉天下莫能行吾言矣,則有能接我以禮貌,而周我之困窮者,豈不善於彼哉?是以君子以為猶可就也。然孟子蓋通上下言之,若君子之自處,則在所擇矣。孟子於其受賜之節,又嘗究言之曰:飢餓不能出門戶,則周之亦可受也。明至如免死而已矣。」以是而觀,則溫公可以無疑於孟子矣。而隱之所辨,引孔子事為證,恐未然也。疑曰:所謂性之者,天與之也;身之者,親行之也;假之者,外有之而內實亡也。堯、舜、湯、武之於仁義也,皆性得而身行之也。五霸則強焉而已。夫仁,所以治國家而服諸侯也,皇帝、王霸皆用之,顧其所以殊者,大小、高下、遠近、多寡之間耳。假者,文具而實不從之謂也。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況於霸乎?雖久假而不歸,猶非其有也。 余氏辨曰:「仁之為道,有生者皆具,有性者同得,顧所行如何耳。堯、舜之於仁,生而知之,率性而行也;湯、武之於仁,學而知之,體仁而行也。五伯之於仁,困而知之,意謂非仁則不足以治國家,服諸侯,於是假而行之,其實非仁也,而謂皇帝、王霸皆用之,顧其所以殊者,大小、高卑、遠近、多寡之間耳,何所見之異也?孟子之言曰:堯、舜性之,湯、武身之,五伯假之。假之而不歸,烏知其非有?」正合中庸所謂「或安而行,或利而行,或勉強而行,及其成功一也」。孟子之意,以勉其君為仁耳,惜乎五伯假之而不能久也。朱子曰:隱之以五伯為困知勉行者,愚謂此七十子之事,非五伯所及也。假之之情與勉行固異,而彼於仁義亦習聞其號云爾,豈真知之者哉?溫公云:「假者,文具而實不從之謂也。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況於霸乎?雖久假而不歸,猶非其有也。」愚謂當時諸侯之於仁義,文實俱喪,惟五伯能具其文耳,亦彼善於此之謂也。又有大國資強輔,因竊仁義之號以令諸侯,則孰敢不從之也哉?使其有王者作,而以仁義之實施焉,則爝火之光,其息久矣。孟子謂「久假不歸,烏知其非有」,正謂當時之人不能察其假之之情,而遂以為真有之耳。此正溫公所惑,而反以病孟子,不亦誤哉! 疑曰:虞書稱舜之德曰:「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所貴乎舜者,為其能以孝和諧其親,使之進進以善自治而不至於惡也。如是,則舜為子,瞽瞍必不殺人矣。若不能止其未然,使至於殺人,執於有司,乃棄天下,竊之以逃,狂夫且猶不為,而謂舜為之乎?是特委巷之言也,殆非孟子之言也。且瞽瞍既執於皋陶矣,舜烏得而竊之,使負而逃于海濱?皋陶外雖執之以正其法,而內實縱之以予舜,是君臣相與為偽以欺天下也,惡得為舜與皋陶哉?又舜既為天子矣,天下之民戴之如父母,雖欲遵海濱而處,民豈聽之哉?是皋陶之執瞽瞍,得法而亡舜也,所亡益多矣。故曰:是特委巷之言,殆非孟子之言也。 余氏辯曰:桃應之問,乃設事耳,非謂己有是事也。桃應之意,蓋謂法者天下之大公,舜,製法者也,皋陶守法者也。脫或舜之父殺人,則如之何?孟子答之曰:執之者,士之職所當然也。舜不敢禁者,不以私恩廢天下之公法也。夫有所受雲者,正如為將,閫外之權則專之,君命有所不受。士之守法亦然。蓋以法者,先王之制,與天下公共為之士者,受法於先王,非可為一人而私之。舜既不得私其父,將置之於法,則失為人子之道;將置而不問,則廢天下之法。寧並棄天下,願得竊負而逃,處於海濱,樂以終其身焉,更忘其為天子之貴也。當時固無是事,彼既設為問目,使孟子不答,則其理不明。孟子之意,謂天下之富、天子之貴,不能易事父之孝,遂答之以天下可忘,而父不可暫舍,所以明父子之道也。其於名教,豈曰小補之哉!朱子曰:「龜山先生嘗言固無是事,此只是論舜心耳。」愚謂「執之而已矣」,非洞見皋陶之心者,不能言也。此一章之義,見聖賢所處,無所不用其極,所謂止於至善者也。隱之之辨,專以父子之道為言,卻似實有此事,於義未瑩。 史剡曰:堯以二女妻舜,百官牛羊事舜於畎畝之中,瞽瞍與象猶欲殺之,使舜塗廩而縱火,舜以兩笠自扞而下。又使舜穿井而實以土,舜為匿空,出他人井。剡曰:頑嚚之人,不入德義則有之矣。其好利而畏害,則與眾不殊也。或者舜未為堯知,而瞽瞍欲殺之,則可矣。堯已知之,四岳舉之,妻以二女,養以百官,方且試以百揆而禪天下焉,則瞽瞍豈不欲利其子為天子,而尚欲殺之乎?雖欲殺之,亦不可得已。藉使得殺之,瞽瞍與象將隨踵而誅,雖甚愚人,必不為也。此特閭父里嫗之言,而孟子信之,過矣。後世又承以為實,豈不過甚矣哉!史剡又一篇,疑舜與益無避之之事,辨在後常語中。 余氏辨曰:萬章問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床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與予治。」即繼曰:「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歟?」孟子答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又問曰:「然則舜偽喜者歟?」答曰:「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偽焉?且夫舜未為堯知,瞽瞍與象殺之可也。堯既知之,象焉得而殺之?」溫公云:閭父里嫗之言固然矣。萬章既以為誠有是事,如謂其必無而不答,則兄弟之道孰與明之乎?孟子答之云云者,以見聖人之心不藏怒,不宿怨,唯知有兄弟之愛而已。使天下後世明兄弟之道者,孟子之功大矣。讀孟子者,不求其明教之意,而謂其信之過,是亦不思之甚也。朱子曰:則兄弟之道孰與明之乎以下至終篇,愚欲易之曰:不如因其所問而告之,亦可以見仁人之於兄弟之心矣。蓋仁人之於兄弟,不藏怒,不宿怨,唯知有兄弟之愛而已。今不求孟子之意,而以信之太過疑之,是以筋骨形容之不善,而棄天下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