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的一天 · 三

清晨中的貝希特斯加登安靜祥和,天氣已經悶熱起來,四周的群山上低雲繚繞。上薩爾茨山上的碉堡式山頂別墅里一點動靜都沒有,希特勒正在睡覺。幾英里之外的指揮部里,這也只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早晨。國防軍指揮參謀部參謀長阿爾弗雷德·約德爾大將6點鐘就起床了,他按平日的習慣吃了簡單的早餐(1杯咖啡、1隻煮得較嫩的雞蛋和1小片吐司),此刻正坐在他的那間隔音的小辦公室里,閱讀昨晚的報告。 來自義大利的消息仍然很糟。羅馬在24小時之前失守,阿爾貝特·凱塞林(Albert Kesselring)空軍元帥[1]的部隊在撤退時被盟軍緊緊咬住。約德爾認為,很可能在凱塞林的部隊擺脫追擊撤退到北部的新防線以前,盟軍就實現了突破。約德爾十分關心義大利潰軍的情況,已經命令他的副手瓦爾特·瓦爾利蒙特(Walter Warlimont)炮兵上將前往凱塞林的指揮部去了解具體情況。瓦爾利蒙特將於當天傍晚動身。 蘇軍方面沒有任何新情況。儘管從原則上講,約德爾的勢力範圍並不包括東線戰場,但是長期以來,他已經成功地使自己有權就蘇聯戰場的行動對元首「提出建議」。現在蘇聯人的夏季攻勢隨時有可能開始,在長達2000英里的戰線上,200個德軍師——擁有150多萬兵力——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等待著攻勢來臨。可是今天早上東線戰場卻平靜無事。約德爾的副官還送來了幾份倫德施泰特指揮部的報告,報告中提到了盟軍對諾曼底的進攻。約德爾並不認為諾曼底的形勢嚴重,起碼到現在還不嚴重,此刻他最關心的是義大利。 在幾英里外的施特魯布軍營里,約德爾的副手瓦爾利蒙特上將從凌晨4點起就在密切關注諾曼底的戰事。他已接到來自西線德軍總部的電傳報告,要求動用裝甲預備隊——裝甲教導師和黨衛軍第12「希特勒青年團」裝甲師,為此他已同馮·倫德施泰特的參謀長京特·布魯門特里特上將在電話里進行了討論。這會兒瓦爾利蒙特要通了約德爾的電話。 瓦爾利蒙特報告說:「布魯門特里特打電話來要求動用裝甲預備隊,西線德軍總部希望這些部隊馬上進入被入侵的地區。」 瓦爾利蒙特回憶說,約德爾花了很長時間思考這個問題。約德爾問道:「你確定那是一次進攻嗎?」不等瓦爾利蒙特回答,他又繼續說道:「根據我接到的報告來看,這可能是一次佯攻……矇騙計劃的一部分。西線德軍總部尚有足夠的預備隊……他們應當盡力使用已有的部隊來擊潰進攻……我認為現在還不是使用最高統帥部預備隊的時候……我們必須等待局勢進一步明朗。」 瓦爾利蒙特明白就此爭論毫無益處,儘管他認為諾曼底登陸遠比約德爾所認為的嚴重得多。他對約德爾說:「長官,考慮到諾曼底的局勢,我還要按計劃去義大利嗎?」 約德爾回答說:「是的,是的,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去的原因。」然後他掛斷了電話。 瓦爾利蒙特放下聽筒,轉向身後的國防軍指揮參謀部作戰處長霍斯特·特羅伊施·馮·布特拉爾—布蘭登費爾斯(Horst Treusch von Buttlar-Brandenfels)少將,向他轉述了約德爾的決定。「我同意布魯門特里特的觀點,」瓦爾利蒙特說,「這個決定同我對萬一發生入侵的應對計劃的理解完全相反。」 約德爾對希特勒關於動用裝甲部隊命令的字面解釋,使瓦爾利蒙特大為「震驚」。確實,這些部隊是最高統帥部預備隊,因此直接聽命於希特勒的指揮;但是正如倫德施泰特那樣,瓦爾利蒙特一直認為「盟軍一旦進攻,不論其是否佯攻,裝甲部隊都必須馬上出動——事實上是自動出動」。在瓦爾利蒙特看來,這樣的行動才是符合邏輯的,正在抵禦進攻的前線指揮官應當擁有能夠指揮調動所有部隊的權力,並按其意願指揮這些部隊,尤其當這位將領恰好是德國的最後一位黑騎士、令人尊敬的軍事家馮·倫德施泰特時,更應如此。約德爾本可以動用這些部隊,但是他決不冒險。瓦爾利蒙特後來回憶說:「約德爾認為他的決定,是希特勒在當時肯定會做出的決定。」 瓦爾利蒙特認為,約德爾的態度是「領導層指揮混亂」的又一例證,但是沒有人與約德爾爭執。瓦爾利蒙特給西線德軍總部參謀長布魯門特里特打了電話,現在動用裝甲部隊的決定只能取決於希特勒反覆無常的突然念頭,而約德爾卻將此人看作軍事天才。 那位早已料到這種情形並希望與希特勒面談的軍人離貝希特斯加登僅有不到兩個小時的車程。埃爾溫·隆美爾元帥在烏爾姆市赫林根的家中,似乎完全忘記了這些混亂。記錄詳盡的B集團軍群作戰日誌證明,此時隆美爾尚未聽到諾曼底登陸的消息。 約德爾的決定在巴黎郊區的西線德軍總部引起了震驚與懷疑。首席參謀博多·齊默爾曼上校至今仍記得,馮·倫德施泰特「火冒三丈,漲紅著臉,氣得話也說不清」。齊默爾曼本人也無法相信這個決定,他曾在夜間打電話到最高統帥部,通知約德爾的值班軍官漢斯·約亨·弗里德爾(Hans Jochen Friedel)少校,西線德軍總部已經向兩個裝甲師發布了戰鬥警報。齊默爾曼悲憤地回憶說:「當時對這一行動沒有任何異議。」 此刻他再次給最高統帥部打電話,與作戰部長馮·布特拉爾—布蘭登費爾斯少將通話。後者已從約德爾處得到指示,齊默爾曼得到的是冷漠的答覆。馮·布特拉爾—布蘭登費爾斯生氣地大聲責罵說:「這些師是直接聽命於最高統帥部的!你們沒有權力在得到我們的同意之前向他們發布警報,你們必須馬上阻止裝甲部隊的行動——在元首做出決定之前什麼也不要做!」 齊默爾曼試圖反駁,馮·布特拉爾—布蘭登費爾斯卻打斷了他,並且嚴厲地說:「執行命令!」 下一步行動取決於馮·倫德施泰特。作為陸軍元帥他可以直接給希特勒打電話,甚至還可能馬上出動裝甲部隊;但是馮·倫德施泰特並沒有給元首打電話,在D日全天中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即便是盟軍反攻這樣的重要事情,也無法使貴族出身的馮·倫德施泰特向他習慣稱之為「波希米亞二等兵」[2]的人發出請求。 不過,他的軍官們繼續輪番給最高統帥部打電話,妄圖改變這個決定。他們打電話給瓦爾利蒙特、馮·布特拉爾—布蘭登費爾斯,甚至還打給希特勒的首席副官魯道夫·施蒙特中將。這是一場奇特的遠距離鬥爭,持續了好幾個鐘頭。齊默爾曼做出了如下總結:「雖然我們提出了警告,指出如果我們不動用裝甲部隊,諾曼底登陸就將成功並帶來不可估量的後果,但我們只是被簡單地告知:我們沒有資格做出判斷—總之,總登陸將發生在完全不同的地區。」[3] 然而,希特勒在他那個善於逢迎的軍人親隨保護下,在貝希特斯加登虛假的溫柔鄉里,在整個登陸過程中始終沉睡著。 在隆美爾位於拉羅什吉永的指揮部里,參謀長施派德爾中將還不知道約德爾的決定。他以為擔任預備隊的2個裝甲師接到了通知,現在已經上路了。施派德爾還知道,第21裝甲師正在向卡昂南部的集結地區運動,儘管坦克部隊還要在一段時間之後才能進入陣地,但是他們的一些偵察部隊和步兵已經同敵人接火,因此指揮部內充滿了相當樂觀的氣氛。B集團軍群人事主任萊奧德加德·弗賴貝格(Leodegard Freyberg)上校回憶說:「普遍認為盟軍將在當天結束時被趕回海里。」 隆美爾的海軍顧問弗里德里希·魯格海軍中將和大家一樣歡欣鼓舞,但是魯格注意到一件特殊的事情:房主拉羅什富科公爵及夫人正悄悄地摘下掛在城堡牆上的珍貴的戈布蘭掛毯。 第7集團軍指揮部似乎更有保持樂觀的理由,這個集團軍正在與盟軍作戰。參謀們以為,第352步兵師似乎已經把濱海維耶維爾和濱海科萊維爾之間(奧馬哈海灘)的入侵者趕回了海里。原來,第352步兵師916擲彈兵團團長埃內特·戈特(Ernet Goth)上校從能夠俯瞰海灘的地堡里給師部打電話,向師首席參謀弗里茨·齊格爾曼(Fritz Ziegelmann)中校報告了有關戰鬥進程的好消息。這個報告被認為十分重要,並被逐字記錄下來。這位觀察者說道:「在海邊,敵人正在沿海地區的障礙物後面尋求隱蔽,許多機動車輛停在海灘上,正在起火燃燒,其中有10輛是坦克。障礙物爆破小隊已經放棄了行動,部隊從登陸艇上岸的行動已經停止……登陸艇開始後退到海里。我軍陣地上的火力和炮兵火力相當準確,給敵人造成了大量傷亡,海灘上有大量傷員和屍體……」[4] 這是第7集團軍接到的第一個好消息,令眾人士氣高漲,結果當第15集團軍指揮官馮·扎爾穆特大將建議把他的第346步兵師派來增援第7集團軍時,竟被傲慢地拒絕了。他被告知說:「我們不需要這支部隊。」 儘管大家信心十足,第7集團軍參謀長彭澤爾少將仍在試圖分析出整個局勢的確切狀況。這是件困難的事情,特別是在通訊聯絡被切斷的情況下,電話與有線電報線路或被法國抵抗組織破壞,或被空降兵及來自海上與空中的火力準備所摧毀。彭澤爾向隆美爾的指揮部報告說:「我現在進行的戰鬥肯定是『征服者威廉』[5]所經歷過的——只能用耳朵和眼睛。」 實際上,彭澤爾並不知道他的通信狀況糟糕的確切程度。他以為在瑟堡半島登陸的只是空降兵,根本不知道此刻海上登陸行動已經在半島東部的猶他海灘上展開了。彭澤爾很難確定進攻的確切地理位置,但是他敢肯定一件事:對諾曼底的攻擊就是大反攻。他繼續向集團軍群和馮·倫德施泰特指揮部這樣的上級部門重申這個觀點,但是他始終無法贏得多數人的同意。B集團軍群指揮部和西線德軍總部都在上午的報告中說:「目前來說,判定這是一次大規模佯攻還是主攻行動仍為時尚早。」 將軍們繼續尋找重點,而諾曼底海岸沿線的任何一個士兵都能告訴他們重點在哪裡。 在距離劍灘半英里的地方,第716步兵師的約瑟夫·黑格爾(Josef Häger)二等兵昏昏沉沉渾身顫抖,好不容易摸到了機槍的扳機,開始繼續射擊。周圍的大地好似都在爆炸,聲音震耳欲聾,年僅18歲的機槍手腦袋都要漲開了,由於恐懼渾身都不舒服。他戰鬥得很英勇,第716步兵師在劍灘的防線被擊潰後,他一直在掩護自己所在的連隊撤退。黑格爾不知道他已經打中了多少個英國兵,他驚訝地看著這些英國兵走上海灘,又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他以前經常想像殺死敵人是怎樣的情形,他還曾多次與好友胡夫(Huf)、扎克斯勒(Saxler)和「費迪」克盧格(「Ferdi」Klug)討論過此事;現在黑格爾明白了,這事簡單極了。 胡夫太短命,沒來得及發現這事有多簡單,就在撤退時被打死了。黑格爾把胡夫的屍體放在一排灌木叢後面,他張著嘴,前額被打飛了。黑格爾不知道扎克斯勒在哪兒,只有半盲的「費迪」還和他在一起,炮彈把他炸得頭破血流。黑格爾現在已經明白,他們遲早會被打死,這只是個時間問題。全連只剩下他和另外19個人,正躲在一個小型地堡前的戰壕里。機槍、迫擊炮和步槍的彈雨從四面八方向他們襲來,他們被包圍了,要麼投降要麼被殺——人人都了解這一點,只有上尉除外。他正在後面的地堡中用機槍射擊,不讓他們進掩體。「我們必須堅守!我們必須堅守!」他不停地大叫。 這是黑格爾一生中最可怕的時刻,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向誰射擊。每次炮擊一停止,他就自覺地扣動扳機讓機槍向外噴吐子彈,這能給他勇氣。隨後炮擊又重新開始,大家一齊對著上尉喊道:「讓我們進去!讓我們進去!」 也許坦克的出現讓上尉改變了主意,所有人都聽到了坦克(履帶)發出的鏗鏘聲和轉動聲。一共有2輛坦克,其中一輛在遠處停住,另一輛緩慢而從容地向前開來,翻過一個小坡,從附近草地上漠然吃草的3頭牛旁經過。戰壕里的德國兵看到坦克炮管慢慢地放下來,準備在近距離內平射。就在這時,坦克突然令人難以置信地爆炸了,一個士兵從戰壕內舉起了最後一枝火箭筒,發射出去的火箭彈剛剛擊中目標。黑格爾和他的朋友「費迪」傻在那裡茫然不知所措,還沒弄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他們看到燃燒的坦克上艙蓋被掀開,在滾滾濃煙中一個人拚命想爬出來。烈焰中他的衣服已經被燒著,他尖叫著從艙口爬出一半便倒下了,身體倒掛在坦克上。黑格爾對「費迪」說:「但願上帝讓我們死得比他痛快。」 第二輛坦克小心翼翼地停在火箭筒射程以外開始射擊。上尉終於命令大家進入地堡,黑格爾和其他倖存者跌跌撞撞地走進地堡——走進了另一個噩夢般的世界。地堡還不如一間起居室大,擠滿了死者與傷兵,此外裡面還有30多名官兵,擁擠到既無法坐下,也無法轉身。地堡內又熱又暗又吵,傷兵在呻吟,人們在用數種不同的語言交談——士兵中有不少波蘭人和蘇聯人。上尉不顧傷兵們「投降!投降!」的叫喊聲,一直在唯一的射擊口用機槍進行射擊。 射擊間歇,地堡中的黑格爾和其他憋得透不過氣來的士兵聽到外面有人喊道:「好啦,赫爾曼——你們還是出來吧!」 上尉氣得又開始用機槍掃射起來。幾分鐘之後他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你們還是投降吧,德國佬!」 上尉的機槍釋放出嗆人的硝煙,引得士兵們連聲咳嗽,原本令人窒息的空氣此時更加混濁。每當上尉停下來裝子彈,那個聲音便要求他們投降。外面終於有人用德語向他們喊話了。黑格爾永遠不會忘記一名傷兵用他僅會的兩個英語單詞,開始反覆地叫道:「哈羅,夥計們!哈羅,夥計們!哈羅,夥計們!」 外面的射擊停止了,黑格爾覺得大家幾乎同時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他們頭上的穹頂有一個瞭望孔,黑格爾和幾個士兵舉起一個人,讓他看看外面的情形。他突然大叫道:「火焰噴射器!他們拿來了火焰噴射器!」 黑格爾知道火焰無法直接噴進來,因為曲折交錯的金屬通風井建在地堡後部,但是熱量照樣會殺人。突然,他們聽到了火焰噴射器發出的呼嘯聲,現在地堡內的空氣來源,只有上尉操縱機槍持續射擊的狹小射擊口和掩體頂端的瞭望口。 溫度開始逐漸升高。一些人驚慌失措,他們又推又抓,叫著「我們一定要出去」。他們矮下身子,試圖從別人的腿下鑽到門口,但是周圍的人令他們動彈不得,根本無法接近地面。現在所有人都在乞求上尉投降,但上尉仍在射擊,甚至連頭都沒轉過來。空氣變得異乎尋常地污濁。 「聽我的口令,一齊呼吸。吸!……呼!……吸!……呼!」一名中尉叫道。黑格爾注視著通風口的金屬罩由粉變紅,然後又泛起白光。「吸!……呼!……吸!……呼!……」軍官仍在喊。 「哈羅,夥計們!哈羅,夥計們!」那名傷兵又叫了起來。 黑格爾還聽到角落裡的報務員在一遍又一遍地對著送話器說:「收到嗎?菠菜!收到嗎?菠菜!」 中尉叫道:「長官!傷兵們開始窒息了!我們必須投降!」 上尉吼道:「辦不到!我們必須殺出去!清點人數和武器!」 「不!不!」地堡的每個角落都傳出士兵的叫聲。 「費迪」對黑格爾說:「除了上尉,只有你有機槍,那個瘋子一準兒會先派你出去,相信我。」 這時,許多人不顧一切地卸下槍栓扔到地上。「我不去。」黑格爾對「費迪」說,他拔出槍栓,然後把它扔了。 酷熱令人們開始昏厥,但是他們膝蓋相抵,腦袋下垂,仍然保持著站立姿態,並沒有倒在地上。那名年輕的中尉繼續向上尉呼籲,卻毫無結果。沒有人能走到門口,因為射擊口就在門旁,上尉和他的機槍就在那裡。 上尉突然停止了射擊,轉向報務員問道:「你聯繫上了嗎?」 報務員說道:「沒聯繫上,長官。」 這時上尉才向四周看了一看,仿佛第一次看到擠得水泄不通的地堡。他好像有些迷惑和不知所措,然後放下機槍,認命地說道:「把門打開。」 黑格爾看到有人把繫著一塊破白布的步槍從射擊口伸了出去,一個聲音從外邊傳來:「好了,德國佬,出來吧,一次一個!」 士兵們從黑暗的地堡中魚貫而出,大口呼吸著空氣,明亮的光線使他們感到目眩。每當有人放下武器和鋼盔的速度不夠快,站在戰壕兩邊的英國士兵就向他們身後的地上射擊。在戰壕盡頭,英國士兵解下他們的皮帶、鞋帶和上衣,還把褲子遮口處的扣子都割掉,然後命令他們臉朝下趴在地上。 黑格爾和「費迪」順著戰壕向前跑,雙手高高舉向空中。「費迪」的皮帶被解下時,一名英國軍官對他說:「兩個星期之後,我們就會見到你們在柏林的朋友了,德國佬。」 「費迪」的臉由於被榴彈彈片擦傷,沾滿了血跡,而且已經腫了起來,但他卻仍想開玩笑。他說:「那會兒我們就會在英國了。」 他的意思是我們將在戰俘營里,可是英國人誤解了,他吼道:「把這些人帶到沙灘上去!」 他們提著褲子被押送過去,路過仍在燃燒的坦克和那幾頭依舊在草地上安安靜靜吃草的奶牛。15分鐘後,黑格爾和其他人在海浪中清除障礙物,拆卸地雷。「費迪」對黑格爾說:「我敢肯定,你在布設這些東西時絕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你還得把它們拆下來。」[6] 阿洛伊修斯·達姆斯基(Aloysius Damski)二等兵根本沒有心思作戰。他是被強征入伍的波蘭人,進入第716步兵師時就早早地做出決定,只要反攻一開始,他就跑到最近的一艘登陸艇跟前投降。然而達姆斯基沒找到機會,英軍登陸時海軍和坦克的支援火力非常密集,達姆斯基所在的炮兵連連長在位於金灘西部邊緣的陣地上,馬上下令撤退。達姆斯基明白向前跑將意味著死亡:後面的德國人和正在前進的英國人都可能打死他。不過,他在撤退的混亂中獨自向濱海特拉西(Tracy)村走去,他平時就被安排住在村內的一個法國老婦人家裡。達姆斯基推測,如果他待在那裡,當村莊被占領時他就可以投降了。 正當他穿過田野時,遇上了一個騎在馬上的德軍老中士,走在中士前面的二等兵是個俄國人。中士居高臨下看著達姆斯基,滿臉堆笑地問:「嗨,就你一個人想去哪兒?」 他們互相看了看,達姆斯基便明白中士已經猜到他想開小差。接下來中士仍舊微笑著說:「我看你最好跟我們走。」 達姆斯基並不驚訝,他們一起上了路。達姆斯基苦澀地想,自己的運氣一直沒有好過,現在還是不好。 10英里以外,大約就在卡昂附近,無線電機動監聽部隊的威廉·福格特(Wilhelm Voigt)二等兵也在考慮怎樣投降。福格特在芝加哥生活了17年,但是他從未出示過他的入籍證明。1939年,他的妻子回德國探親,由於母親生病而不得不留下,1940年,福格特不顧朋友們的反對,決心去接妻子回來。他無法經由正常途徑到達戰時的德國,只好進行一次艱苦的旅行。他橫跨太平洋到日本,然後去海參崴,再坐上穿越西伯利亞的火車到達莫斯科。他從那裡去波蘭,接著進入德國,這次旅行花了大約4個月的時間。一過邊境,福格特就再也出不來了,他和他的妻子落入了陷阱。 此刻,4年來他第一次在耳機中聽到了美國人的聲音。他花了好幾個小時計劃在看到首批美軍時應該說什麼。他打算跑過去衝著他們喊「嗨,夥計們!我是芝加哥人」,可是他的部隊離前線太遠了。他已經繞著地球走了幾乎一大圈,就是想回芝加哥去,可現在他只能坐在卡車裡傾聽美國人的聲音,這些聲音就在短短几英里之外,對於他來說那意味著回家。[7] 在奧馬哈海灘後面,維爾納·普盧斯卡特少校正躺在溝里喘著粗氣,幾乎沒人能認出他來。他的鋼盔已經丟了,衣服要麼被扯破要麼被燒出窟窿,臉頰被劃破後血跡斑斑。差不多兩個小時以前,他離開位於聖奧諾里訥—德佩爾泰的觀察地堡回營部,一直在烈火燃燒著的無人區爬行。幾十架戰鬥機在懸崖後面來回飛行,對所有的移動物體進行了掃射,與此同時海軍艦炮也在對這一地區進行密集的炮轟。 他的大眾汽車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冒著火光,已經扭曲變形。灌木叢和草地上也燃起大火,濃煙滾滾。所經過的戰壕里常常屍體橫陳,他們要麼是被炮彈炸死的,要麼就是遇上了無情的飛機掃射。剛開始他還企圖奔跑,但是被飛機咬住後不斷遭到掃射,普盧斯卡特只好在地上爬。他估計只爬了1英里,還有3英里的路程,才能到達位於埃特雷昂的營部。他痛苦地移動著,看到前面有一座農舍,他決定在與農舍平行時,快速衝過從戰壕到農舍間的20碼空地,去問那裡的住戶要點水喝。 當他接近農舍後,驚訝地看到兩個法國婦女平靜地坐在敞開的大門口,似乎炮彈和飛機掃射對她們毫無影響。她們看見普盧斯卡特,其中的一個婦女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滿是恨意地大聲對他說:「這很可怕,是不是?」 普盧斯卡特繼續向前爬,笑聲仍在他的耳朵里迴響。那一瞬間,他恨法國人,恨諾曼底人,恨這場腐爛發臭的戰爭。 德軍第6傘兵團的安東·溫施(Anton Wuensch)下士看到一頂降落傘高高地掛在樹枝上,藍色的降落傘下掛著一隻晃晃悠悠的大帆布袋。遠處傳來密集的步槍和機槍射擊聲,由於距離太遠,溫施和他所在的迫擊炮部隊尚未遇到敵人。他們已經行軍將近3個小時,此刻正位於卡朗唐北部的一個小樹林裡,大約在猶他海灘西南方10英里處。 里希特(Richter)一等兵看著降落傘說:「這是美國人的,裡面可能是彈藥。」 弗里茨·「弗里多林」·文特(Fritz「Friedolin」Wendt)二等兵認為裡面可能是食物,他嘟囔著「天哪,我餓極了」。溫施讓他們都待在溝里,自己一個人爬了過去。這也許是個圈套,當他們想辦法把帆布袋拿下來的時候,或許它就成了一個殺人的陷阱。 溫施小心翼翼地對前方進行偵察,四周萬籟俱靜,令人頗為滿意。他拉開引線向樹樁部位扔了兩顆手榴彈。樹倒了下來,降落傘和帆布袋也掉了下來,溫施等了一會兒,很顯然手榴彈的爆炸聲並未引起他人的注意。他揮手叫部下過來,喊道:「看看老美給咱們送來了些啥東西。」 弗里多林拿著刀跑了過來,割開帆布袋後他高興極了,叫道:「噢,我的上帝,是吃的!吃的!」 在隨後的半個小時裡,7名勇敢的傘兵度過了生命中的快樂時光。他們找到了菠蘿汁和橙汁罐頭,成箱的巧克力和香菸,還有這幾年裡從未見過的各種食品。弗里多林狼吞虎咽地吃著,甚至把雀巢咖啡粉往喉嚨里倒,然後用煉乳衝下去。他說:「我不知道那是啥,可是味道好極了。」 最後,溫施不顧弗里多林的反對,決定最好「出發去找仗打」。溫施和士兵們盡其所能帶上香菸,衣袋裡都塞得滿滿的。他們走出樹林,排成一列向遠處有槍聲的地方前進。幾分鐘之後,戰爭找上了他們。溫施的人倒下去一個,太陽穴上中了一顆子彈。 「狙擊手!」溫施叫道。這時子彈已經嗖嗖地射向他們,大家趕緊尋找隱蔽。 一名士兵指著右側的一個樹叢說:「看!我敢肯定我看到他在上邊。」 溫施拿出雙筒望遠鏡,對準樹頂調整著焦距,開始仔細地尋找。他覺得自己看到一棵樹上的樹枝微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有點吃不准。他穩穩地拿著望遠鏡,很長時間一動不動,然後又看到樹枝動了一下。他拿起步槍說道:「現在咱們來瞧瞧誰是好漢誰是冒牌貨吧。」 他扣動了扳機。 剛開始溫施以為他沒有打中,因為他看到狙擊手在從樹上往下爬。他再次瞄準對方,這一回是向沒有樹枝和樹葉的樹幹上瞄準。「小子,」他大聲說,「這下子我可要打中你了。」 他先是看見狙擊手的雙腿,然後是他的軀幹,溫施開槍了,一發又一發。狙擊手慢慢地朝後倒去,掉到樹下,德國傘兵歡呼起來,然後一齊向屍體跑過去。他們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遇到的首個美國傘兵。溫施回憶說:「他長著黑頭髮,非常英俊,非常年輕,嘴角有一絲血跡。」 里希特搜了一下死者的衣兜,找到了兩張照片和一封信。溫施記得,其中一幅照片是「這名士兵與一個姑娘並肩坐著,我們都認為那姑娘可能是他的妻子」,另一幅照片是「這對青年男女和一家子坐在陽台上,大概是小伙子的家人」。里希特把照片和信件往自己的衣兜里塞,溫施問他:「你這是在幹什麼?」 里希特說:「我想我應當在戰後把這些東西按照信上的地址寄回去。」 溫施認為他是在發瘋。「我們可能會被美國人俘虜,如果他們在你身上發現了這些東西……」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喉嚨處一划,「把東西留給醫護兵吧,咱們離開這裡。」 士兵們出發後,溫施又留了一會兒,注視著死去的美國兵。他靜靜地躺在那裡,毫無生氣,「就像一條被碾死的狗」。他匆忙去追趕他的士兵。 幾英里之外的一輛德軍參謀部的小轎車上,黑、白、紅三角旗隨風飄揚,車子正疾駛在通往皮科維爾(Picauville)村的二級公路上。第91空運師師長的威廉·法利中將和他的副官、司機已經在霍希車裡待了將近7個小時。凌晨1點前,他啟程去雷恩參加在那裡舉行的圖上演習;3點至4點之間,連續不斷的飛機轟鳴聲和遠處的爆炸聲讓心事重重的法利不時地回頭看去。 在距離皮科維爾村的師部以北幾英里處,他們的汽車遭到機槍的迎面射擊。擋風玻璃被打碎,法利的副官坐在副駕駛座上,頹然地倒了下去。小汽車左右搖晃,車胎髮出刺耳的聲響,一個急轉彎撞到一堵矮牆上,車門被衝力拋開,司機和法利都被猛拋出去。法利的槍滑到了前面,他爬過公路去拿槍,司機驚得茫然不知所措,眼見幾個美國兵正朝汽車衝來。法利大喊「別開槍!別開槍」,可是卻繼續向手槍爬去。一聲槍響,法利倒在公路上,一隻手仍然伸向那把手槍。 第82空降師508傘兵團3營營部連連長馬爾科姆·D.布蘭嫩(Malcolm D.Brannen)中尉彎下腰看了看死者,然後蹲下來拿起軍官的帽子,皮革防汗帶上印著「法利」的名字。死去的德國人身穿灰綠色軍裝,軍褲的線縫處鑲著紅色條紋布,上裝的肩膀處飾有狹窄的金色肩章,衣領的紅色領章上鑲著金色的橡樹葉。他的脖子上繫著一條黑色緞帶,上面掛著一個鐵十字勳章。布蘭嫩不敢肯定,可是他好像打死了一個將軍。 里爾附近的飛機場上,外號叫「皮普斯」的第26戰鬥機聯隊聯隊長約瑟夫·普里勒空軍中校和海因茨·沃達爾奇克下士跑向他們的兩架Fw 190戰鬥機。德國空軍第2戰鬥機軍軍部剛剛打來電話,作戰軍官說:「普里勒,進攻開始了,你最好趕快升空。」 普里勒大為光火:「現在你還說這話,你們這些該死的笨蛋!你們他媽的指望我用這兩架飛機能幹些什麼?我的大隊都在哪兒?你能把他們叫回來嗎?」 作戰軍官十分冷靜,他安慰對方說:「普里勒,我們現在還不確定你的大隊都在哪裡降落了,但是我們準備把他們調回皮奧克斯(Piox)的機場,馬上把你的所有地勤人員都調到那裡去。同時,你最好飛往登陸地區。祝你好運,普里勒。」 普里勒壓住火氣儘量平靜地說:「勞駕,你能告訴我敵人到底在哪裡登陸了?」 作戰軍官平靜地說道:「『皮普斯』,諾曼底,在卡昂以北。」 普里勒花了大半個小時為地勤人員做轉場的必要安排。現在,他和沃達爾奇克已經準備就緒,即將開始德國空軍對登陸部隊唯一的日間攻擊[8]。 登上飛機前,普里勒對他的僚機駕駛員說:「現在聽著,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可不能再分開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要像我一樣做動作,緊跟在我的後面,一步不能落下。」 他們是老搭檔了,普里勒感到必須對他說明情況。他說:「我們是單獨行動,我看咱們回不來了。」 上午9點,他們起飛了(普里勒的時間是8點鐘)。他們超低空向正西飛行,飛到阿布維爾(Abbeville)時,看到了上空的盟軍戰鬥機群。普里勒注意到他們並沒有按照規範編隊飛行,他記得當時想「我要是有幾架飛機的話,准把他們都打下來」。他們飛近勒阿弗爾時,普里勒爬升進雲層隱蔽起來。又飛了幾分鐘,他們衝出了雲層。 下面是一個龐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艦隊:成百上千艘大小不等、型號不一的軍艦,無邊無際地排列著,仿佛一直延伸到海峽的另一邊。川流不息的登陸艇隊正在把士兵運上海岸,普里勒能夠看見海灘上和海灘後面爆炸形成的白色煙霧,沙灘上黑壓壓地布滿了軍隊,坦克和各種裝備點綴著海岸線。普里勒飛回雲層,考慮該如何行事。飛機太多了,海上的軍艦太多了,海灘上的士兵也太多了,他估計只來得及炸上一遍,自己就會被擊落。 現在根本沒必要保持無線電靜默了,普里勒對著通話器講話時很輕鬆。他說:「多壯觀啊!多壯觀啊!全體出動了——你看到處都是。信我的沒錯,這就是大反攻!」接著他又說道:「沃達爾奇克,我們衝下去吧,祝你好運!」 他們以每小時400多英里的速度向英軍登陸灘頭俯衝下去,高度還不到150英尺。普里勒沒有時間瞄準,他只是按下操縱杆上的按鈕,讓機槍不停地射擊。他從人們的頭頂上掠過,看到了一張張朝天仰起的驚訝面孔。 劍灘,法國突擊隊隊長菲利普·基弗少校看到了普里勒和沃達爾奇克的飛機,連忙尋找隱蔽。6名德軍戰俘企圖乘亂逃跑,基弗的部下立即開槍把他們打倒。朱諾灘頭,加拿大第3步兵師第8步兵旅的羅伯特·E.羅格(Robert Rogge)二等兵聽到了飛機的呼嘯聲,而且看到飛機「飛得非常低,我都能看清飛行員的臉」。他像其他人一樣緊緊地趴在地上,但是又驚訝地看到一個人「冷靜地站著,端著一支斯登衝鋒鎗打著連射」。在奧馬哈海灘東端,美國海軍中尉威廉·J.艾斯曼(William J.Eisemann)連氣都不敢喘了,因為兩架Fw 190飛機一面用機槍掃射,一面俯衝下來,「距地面不到50英尺,一路躲開防空氣球」。在英國掃雷艇「鄧巴」號上,司爐長羅伯特·道伊看著艦隊中的每門高射炮都在向普里勒和沃達爾奇克開火,兩架戰鬥機掠過艦隻時毫髮未傷,轉向內陸鑽入雲層。 「管他是不是德國人,」道伊難以置信地說,「祝你們好運,你們真有種。」 [1] 原文錯寫成陸軍元帥。 [2] 按照馮·布特拉爾—布蘭登費爾斯的說法,希特勒十分了解馮·倫德施泰特對他的輕蔑。希特勒曾經說過:「只要陸軍元帥發牢騷,情況就一切正常。」——原注 [3] 希特勒已經確信「真正」的反攻將在加來海峽省發生,他安排漢斯·馮·扎爾穆特的第15集團軍一直駐守到7月24日,那時候已經為時太晚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希特勒似乎是原先唯一認為反攻將發生在諾曼底的人。布魯門特里特上將說:「我清楚地記得,約德爾在4月的某日打來電話時說,元首接到確切情報,在諾曼底登陸不是沒有可能的。」——原注 [4] 這份報告是在上午8點到9點之間發出的,報告者是第352步兵師916擲彈兵團團長埃內特·戈特上校,接到報告的是師首席參謀弗里茨·齊格爾曼中校,前者位於俯瞰奧馬哈海灘盡頭濱海維耶維爾的佩爾塞急流角頂部的觀察暗堡。根據齊格爾曼本人在戰後的記述,這份報告令人鼓舞,使他認為他們要對付的只是一群「戰鬥力低下的敵人」。後來的報告甚至更加樂觀,到上午11點,第352步兵師師長迪特里希·克賴斯(Dietrich Kraiss)中將非常肯定,他已清除了奧馬哈海灘的全部敵軍,因此把預備隊轉移到英軍登陸地域,加強本師的右翼力量。——原注 [5] 英國國王威廉一世(約1028—1087),原法國諾曼底公爵。英格蘭國王愛德華死後,他率兵渡過海峽擊敗了繼任的哈羅德二世,加冕為英格蘭諾曼王朝的首任國王。 [6] 我未能找到那個企圖在地堡中堅持下去的狂熱的上尉,黑格爾認為他叫君德拉齊(Gundlach),那名中尉叫盧特克(Lutke)。那天晚些時候,黑格爾找到他失蹤的朋友扎克斯勒,他也在清除障礙物。當晚他們被運至英國,6天後黑格爾同另外150名德國戰俘到達紐約,並從那裡前往設在加拿大的一個戰俘營。——原注 [7] 福格特最終沒有回家,他仍然生活在德國,為泛美航空公司工作。——原注 [8] 在一些記錄中,登陸行動初期曾有8架Ju—88轟炸機襲擊了海灘,在6月6日至7日夜間,有轟炸機出現在灘頭。但是迄今為止,D日上午只有普里勒的戰鬥機進行了攻擊,除此之外,我尚未發現其他記錄。——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