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的一天 · 二
此時,由上下起伏的登陸艇組成的長長的船隊,距奧馬哈和猶他海灘已經不到一英里,第一波將於H時登陸的3000名美軍官兵,離岸邊只有15分鐘的路程了。
登陸船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拖著長長的白色浪花疾速駛向岸邊。浪花飛濺到顛簸起伏的登陸艇上,官兵們必須大聲喊叫才能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讓別人聽到自己;頭頂上,軍艦發射出的炮彈如同一把巨大的鋼製保護傘,仍在雷鳴般地持續著;岸上也傳來盟軍空軍地毯式轟炸的隆隆爆炸聲。奇怪的是「大西洋壁壘」中的火炮卻鴉雀無聲,官兵們看著前方延伸的海岸線,思忖著敵人為什麼不開火,許多人估摸著登陸最終可能不會那麼艱巨。
登陸艇巨大的方形前舷吊橋破開層層海浪,冰冷的綠色海水泛著泡沫飛濺到每個人身上。艇上沒有英雄:他們個個苦不堪言、渾身發冷、心緒不寧,背負著沉重的裝備緊緊地擠在一起,暈船者連嘔吐的地方都沒有,只好吐在別人身上。《新聞周刊》的肯尼思·克勞福德(Kenneth Crawford)身處對猶他海灘發動首輪攻擊的隊伍之中,當看到第4步兵師的一名年輕士兵渾身沾滿自己的嘔吐物時,他帶著極其痛苦與作嘔的表情緩緩地搖著頭說:「那個叫希金斯[1]的傢伙,根本沒有資格為他發明的這種該死的船驕傲。」
有些人則連感受痛苦的時間都沒有,他們在為生存而奮力舀水。許多登陸艇基本上從離開母艦的那一刻起,船艙里就開始積水。起初人們對漫過膝蓋的海水毫不在意,這不過是又一種必須忍受的痛苦而已。第2遊騎兵營D連2排排長喬治·克希納少尉看著突擊登陸艇里的水位慢慢升高,琢磨著會不會有嚴重後果,他早先聽說過突擊登陸艇是不會下沉的。然而,就在此時克希納的部下從步話機中聽到了呼救聲:「這裡是860號突擊登陸艇!……860號突擊登陸艇!……我們正在下沉!……我們正在下沉!」隨後是最後一次呼叫:「我的上帝,我們沉了!」克希納和他的部下立即開始往外舀水。
就在克希納的突擊登陸艇後面,第2遊騎兵營F連的里吉斯·F.麥克洛斯基(Regis F.McCloskey)中士也遇到了麻煩,他和戰友們已經舀了一個多小時的水。他們的艇上裝載著為進攻奧克角準備的彈藥和遊騎兵們的裝備,艇內浸滿了水。麥克洛斯基認為它肯定會沉掉,他的唯一希望是減輕這艘笨重的登陸艇的負重。麥克洛斯基命令士兵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裝備,口糧、額外的軍裝和背包都被堆到一邊,麥克洛斯基把它們都扔進了海浪之中。其中一個背包里裝著查克·韋拉(Chuck Vella)二等兵賭骰子時贏來的1200美元,另一個背包里裝著查爾斯·E.弗雷德里克(Charles E.Frederick)二級軍士長的假牙。
在奧馬哈和猶他登陸區域都有登陸艇沉沒:在奧馬哈沉了10艘,在猶他沉了7艘。一些士兵被隨後開過來的救生艇救起,有些人被救起前在海水裡漂了幾個小時,還有的人由於呼救聲沒被人聽到,最後被自身攜帶的武器和裝備拖入水底。他們在岸邊不遠處溺亡,連一顆子彈都沒來得及射出。
戰爭突然在一瞬間變成了對個人的攻擊。駛往猶他海灘的部隊看到,一艘沖在前面的指揮艇突然船頭豎起,躍出水面爆炸。幾秒鐘後,人頭突然露出海面,倖存者拚命抓住船體殘骸以保住性命。第二次爆炸幾乎隨即響起,一艘坦克登陸艇上的水手正在設法將運至猶他海灘的32輛兩棲坦克中的4輛放入水中,落下的跳板卻恰好撞上海水中的水雷。登陸艇的船頭猛地翹起,在附近另一艘坦克登陸艇上的第70坦克營A連的奧里斯·H.約翰遜(Orris H.Johnson)中士,恐懼地呆望著一輛坦克「沖向100多英尺高的空中,慢慢地翻著筋斗,再落進水中消失」。約翰遜後來得知,在眾多的犧牲人員中,有他的好友坦克手唐·尼爾(Don Neill)下士。
駛往猶他海灘的部隊中,有數十人看到了屍體,聽到了溺水者的呼救與尖叫,海岸警衛隊的弗朗西斯·X.賴利(Francis X.Riley)中尉對這個場面記憶猶新。這位24歲的軍官指揮著一艘步兵登陸艇,只能聽著「傷員及受驚的士兵與水兵們痛苦的呼救聲,他們懇求我們把他們從水中救起」,可賴利接到的命令是「不顧傷亡,確保部隊準時登陸」。賴利儘量不去聽那些尖叫聲,命令登陸艇從落水者身邊駛離,他別無選擇。攻擊編隊快速駛來,一艘運載著第87化學迫擊炮營營長詹姆斯·赫伯特·巴特(James Herbert Batte)中校和第4步兵師8團的登陸艇從海面上漂浮的屍體中穿過時,巴特聽到一個臉色發青的士兵說:「這些幸運的傢伙,他們不會再暈船了。」
目睹了海中漂浮的屍體,帶著搭乘運輸船長途旅行產生的過度疲勞,看著近在眼前的平坦沙灘和猶他海灘上的沙丘,士兵們猛地從昏昏沉沉中清醒過來。第4步兵師8團年僅20歲的李·B.卡森(Lee B.Cason)下士突然發覺自己正在「對著蒼天咒罵把我們捲入這場混亂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其言辭之激烈令戰友們大為驚訝,因為在此之前誰都沒有聽過他罵人。此刻,許多登陸艇上的士兵開始緊張地一遍又一遍地檢查武器,他們死死地把著手裡的彈藥,尤金·卡菲上校從同船的士兵那裡連顆步槍子彈都要不到。卡菲本該在上午9點之後登陸,可他卻偷偷溜上了第8步兵團的登陸艇,希望能夠藉此追上他的經驗豐富的第1特種工兵旅。他沒有攜帶任何裝備,可是艇上的所有人儘管背負了足夠的彈藥,卻「為了寶貴的生命死活不給」,最後卡菲從8個士兵手裡每人要來1顆子彈,才給自己的步槍彈夾里壓滿了子彈。
奧馬哈海灘外側的海域裡發生了嚴重問題,預計支援攻擊部隊的兩棲坦克中,幾乎近半數沉入了海中。原計劃是讓64輛坦克在離岸2英里到3英里處下水,然後從那裡泅渡接近海灘,其中的32輛坦克被指定去支援第1步兵師的登陸區域:「紅E」、「綠F」和「紅F」。運載坦克的登陸艇開到指定地點,跳板放下後29輛坦克駛入了洶湧的浪濤中。樣子古怪的兩棲坦克,在形似大氣球的帆布浮圈支撐下,開始在海里迎著波濤向岸邊駛去。就在此時,災難突然降臨到第741坦克營的官兵們身上。在海浪的衝擊下,帆布浮圈被撕裂支柱折斷,海水湧進了發動機,隨後27輛坦克一輛接一輛地沉入水中。有些坦克兵從艙口爬出來給救生衣充氣,再跳進水裡,有的人還設法把救生艇放了下來,其他人則在鋼製的棺材裡溺亡。
兩輛車身傾斜幾乎被水淹沒的兩棲坦克仍在向岸邊駛去,另外三輛坦克上的乘員運氣好得多,他們搭乘的坦克登陸艇上的跳板恰好被卡住放不下來,後來它們還是上了岸。另外32輛計劃在第29步兵師負責的那一半海灘登陸的兩棲坦克安然無恙,坦克登陸艇上的軍官們被親眼目睹的災難嚇住了,明智地決定直接把坦克送到岸邊。然而,由於支援第1步兵師的坦克損失殆盡,這將在幾分鐘後給登陸部隊造成數以百計的傷亡。
在2英里以外,進攻部隊開始看到水中的生者與死者。死屍輕輕地漂在水中,隨著海潮向岸邊移動,仿佛決心加入自己的美國同胞行列之中。生者在海浪中上下起伏,瘋狂地要求無法照顧他們的登陸艇把他們救起來。里吉斯·麥克洛斯基中士所在的運載彈藥的登陸艇再次安穩地前進了,他們看到水中的士兵尖叫著「救命,懇求我們停下來,可是我們不能這樣做,無論遇見何人何事都不能停下來」。麥克洛斯基咬緊牙關轉開視線,登陸艇快速向前,幾秒鐘之後他在船舷旁嘔吐起來。第1步兵師的羅伯特·E.坎寧安(Robert Cunningham)上尉和他的部下也看到了在水中掙扎的倖存者,水兵們本能地調轉船頭向水中的士兵駛去,一艘快艇制止了他們,快艇上的喇叭里傳來嚴厲的命令:「你們不是救生船!趕快搶灘!」在附近的另一條登陸艇上,第121戰鬥工兵營的諾埃爾·杜布(Noel Dube)中士誦讀著痛悔短禱。
此刻,由登陸艇掀起的細浪接近了奧馬哈海灘,炮擊聲宛如致命的軍樂越來越響,鋪天蓋地。登陸艦在離岸大約1000碼處加入了炮火準備,隨後數以千計的火箭彈拖著尾焰,從士兵們的頭上嗖嗖飛過。在攻擊部隊看來,任何人若能在足以摧毀德軍防禦工事的強大火力打擊下倖存下來,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濃煙覆蓋著海灘,禾草燃燒著散發出一縷縷濃煙,懶洋洋地從懸崖上飄落。
德軍的炮火依然保持著沉默。
登陸艇群穩步前進,在波浪翻卷的大海和沙灘上,官兵們此刻已經能夠看到致命而又雜亂的鋼筋混凝土障礙物。這些障礙物遍布海灘,掛著帶刺鐵絲網,頂上還有地雷,和士兵們預料的一樣,既醜陋又殘酷。防禦障礙物後面的那部分海灘空無一人,沒有任何動靜。登陸艇群距離岸邊越來越近……500碼……450碼,敵人仍未開火。登陸艇在高達四五英尺的海浪中奮勇向前,此刻猛烈的炮火準備已經轉移到更遠的內陸目標。
第一批登陸艇距離海岸還不到400碼時,德軍的火炮——那些幾乎沒有人相信能夠經得住盟軍猛烈的空中及海上火力打擊的火炮——開火了。
一種聲音透過嘈雜喧囂變得越來越近,比其他的所有聲音更具致命威脅——這是機槍子彈擊中鋼製艇首時發出的叮噹聲。火炮齊射。迫擊炮彈雨點般落下來,在奧馬哈海灘沿線四英里範圍內,德軍炮火開始痛打登陸艇。
現在是H時。
他們在奧馬哈海灘登陸了,沒有人會嫉妒這些步履沉重面無光彩的人。沒有飛揚的軍旗,沒有吹響的號角,然而歷史與他們同在。他們所在的團曾在福吉谷[2](Valley Forge)、斯托尼克里克[3](Stoney Creek)、安蒂特姆[4](Antietam)和葛底斯堡[5](Gettysburg)露營,曾在阿戈訥[6](Argoone)作戰。他們曾經登上北非[7]、西西里島[8]和薩勒諾[9]的海灘,現在他們再次沖向另一處海灘,他們將會把這處海灘稱作「血染的奧馬哈」。
最兇猛的火力來自於這處月牙形海灘兩側的懸崖峭壁——西至第29步兵師的「綠D」灘頭、東至第1步兵師的「綠F」區域,德國人在這裡集中了最強大的防禦力量,用來控制從海灘通向濱海維耶維爾和濱海科萊維爾的兩個主要通道。運載部隊的登陸艇一靠岸,就在沿岸各處遭遇了猛烈的炮火,而在「綠D」和「綠F」灘頭,登陸部隊則根本沒有上岸的機會。配置在懸崖上的德國火炮幾乎直接俯視斜靠向這片海灘的登陸艇,它們浸滿海水,隨著海浪上下起伏。這些登陸艇既笨重又遲緩,幾乎在水中靜止不動,成為極易擊中的目標。艇長們手扶舵輪,竭盡全力駕馭著難以操縱的登陸艇避開水雷密布的障礙物叢林,此刻又不得不承受來自懸崖上的猛烈炮火夾擊。
一些登陸艇實在無法從迷宮般的障礙物和來自懸崖上令人畏懼的炮火中找到通路,只好後退,沿著海岸漫無目的地徘徊,希望找到一處火力較弱的地點登陸。另一些登陸艇則固執地駛向指定登陸點,慘遭炮火蹂躪,官兵們不得不跳入水中,卻立即招來機槍火力的掃射。還有一些登陸艇尚未靠岸就被炮火擊中。
第29步兵師116團1營A連的排長愛德華·M.吉爾林(Edward M.Gearing)少尉所在的登陸艇載著30名士兵,在距濱海維耶維爾300碼的「綠D」灘頭外側,發出一道令人目眩的閃光後瞬間解體。吉爾林和部下被炸出登陸艇拋進了海里,19歲的少尉在距登陸艇沉沒處數碼遠的地方鑽出水面,被淹得半死,也嚇得不輕。其他倖存者也開始鑽出水面,他們的武器、鋼盔和裝備都丟了。艇長已經了無蹤影。在吉爾林附近,報務員背著沉重的無線電台正在水中掙扎,尖聲叫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要淹死了!」在他沉下去之前,誰也來不及游到報務員身邊。對於吉爾林和排里的倖存者來說,這場嚴峻的考驗只是剛剛開始。他們在3個小時之後才登上海灘,那時吉爾林才得知,他是連里唯一倖存下來的軍官,其他軍官或陣亡或重傷。
在奧馬哈海灘沿岸,放下登陸艇跳板似乎只是進一步令機槍火力更為集中的信號,而最致命的火力仍舊是在「綠D」和「綠F」灘頭。第29步兵師的登陸艇駛入「綠D」區域,在沙灘上擱淺,放下跳板後士兵們迅速跳進了3~6英尺深的海水中。他們心裡只有一個目標——涉過海水,穿過200碼寬布滿障礙物的沙灘,爬過地勢漸高的鵝卵石堆,然後在不知是否能提供隱蔽的防波堤下躲避。但是他們攜帶的裝備過重,無法在深水中跑動,又毫無掩護,機槍和輕武器的交叉火力擊中了不少人。
暈船的士兵由於在運輸船和登陸艇上長時間顛簸,早已精疲力竭,突然又發現自己身處沒頂的深水中,不得不為保命而掙扎。戴維·E.席爾瓦(David E.Silva)二等兵看到前面的一些人剛剛走下跳板就被敵軍火力打倒,輪到他下艇時,跳入齊胸深的海水後沉重的裝備令人寸步難行,他隨即著了魔似的注視著子彈急促地落在四周的水面上。幾秒鐘的工夫,機槍子彈就在他的背包、軍服和水壺上打出不少槍眼,席爾瓦覺得自己仿佛成了「飛碟射擊」項目中的飛碟,還自以為看到了那個向他開火的德國機槍手。可是他無法還擊,他的步槍被沙子堵住了。席爾瓦吃力地蹚著水前進,下定決心一定要到達海灘,終於走上海灘後,他沖向防波堤隱蔽起來,絲毫沒有意識到身上挨了兩槍——一槍打在他的背上,另一槍打中了右腿。
岸邊到處是倒下的士兵,有的當場身亡,有的在可憐地呼叫醫護兵,因為漲潮的海水正在慢慢地吞噬他們。陣亡者中有謝爾曼·伯勒斯上尉,他的朋友查爾斯·考森上尉看到他的屍體隨著海浪前後漂動著。考森不禁想到,伯勒斯是否按照他的計劃在登陸之前給士兵們誦讀《丹·麥格魯的射擊》。當第116步兵團3營作訓參謀卡羅爾·史密斯上尉從他的屍體旁走過時,不由自主地想到伯勒斯「不必再受經常發作的周期性偏頭痛折磨了」,伯勒斯被子彈打穿了頭部。
在「綠D」登陸灘頭,殘酷的戰鬥僅僅打響了幾分鐘,整整一個連隊就喪失了戰鬥力。從登陸艇到灘頭的這段距離是鮮血染成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兵倖存下來,軍官或陣亡或重傷或失蹤,活下來的士兵既無武器又飽受驚嚇,在懸崖下面躲了一整天。另一個連隊在該地區遭受了更嚴重的傷亡。第2遊騎兵營C連受命摧毀德軍設在濱海維耶維爾以西佩爾塞急流角(Pointe et Raz de la Percée)的據點,遊騎兵們乘坐兩艘登陸艇,隨第一攻擊波在「綠D」灘頭登陸,遭受了嚴重傷亡:領頭的登陸艇在炮火中幾乎立即沉沒,12名士兵當場陣亡;第二艘登陸艇的跳板剛剛放下,密集的機槍彈雨便潑到了下船的遊騎兵身上,15名士兵非死即傷,剩下的人向懸崖衝去,一個接一個地被打倒在地。納爾遜·諾伊斯(Nelson Noyes)一等兵背著一支沉重的巴祖卡反坦克火箭筒,踉踉蹌蹌地向前跑了100碼,腿一軟跌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向前跑去,當他衝到懸崖前時,機槍子彈已經打中了他的腿部。諾伊斯躺在崖下,看到那兩個開槍的德國兵正從崖上往下看著他,他用肘部撐起身體,端起湯姆森衝鋒鎗向他們射擊,把兩個人全部打了下來。第2遊騎兵營C連連長拉爾夫·E.戈蘭森(Ralph E.Goranson)上尉到達崖下時,他的70人的突擊隊只剩下了35名隊員,到天黑時這35人又減至12人。
對於奧馬哈海灘的美軍來說,倒霉事簡直是層出不窮。士兵們發現登陸地點不對,有些人竟然與預定登陸地點相差近2英里。第29步兵師的船隊發現他們和第1步兵師的人混在一起了,例如,原計劃在「綠E」地區登陸向萊斯穆蘭(Les Moulins)方向進攻的部隊發現,他們竟然置身於奧馬哈海灘最東端的「綠F」地區中心。幾乎所有的登陸艇都或多或少地向東偏離了原來的指定地點,一艘指揮艦漂離停泊地,一股沿著海岸向東流去的強水流,禾草燃燒產生的煙霧遮住了陸上標誌等等,都是造成登陸地點錯誤的原因。一些連隊曾為占領某些目標而受過訓,卻永遠沒能接近這些目標。還有一些零散的士兵發現,他們因受到德軍火力壓制而被孤立在無法辨認的地區,通常情況下他們中既無軍官也無通信設備。
陸海軍特種爆破工兵擔負著炸毀海灘障礙物、開闢通路的任務,卻被分散在過於偏遠的地方,而且他們的登陸時間也比預定計劃晚了關鍵的幾分鐘。這些頗受挫折的官兵在他們的登陸地區立即投入戰鬥,置之死地而後生。在隨即而來的突擊部隊登岸之前,他們只有幾分鐘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工兵們只開闢出了5條半通道,而不是計劃中的16條。爆破組不顧一切地盡力工作,卻總是受到妨礙——步兵走到了他們中間,有的人把他們準備炸毀的障礙物當作掩蔽物,登陸艇被海浪衝上岸,幾乎壓到他們的身上。第299戰鬥工兵營的巴頓·A.戴維斯(Barton A.Davis)中士看到一艘登陸艇正往他的方向駛來,艇上載滿第1步兵師的士兵,朝障礙物直衝了過去。爆炸聲震天動地,登陸艇崩潰解體,戴維斯似乎看見所有官兵瞬間被同時拋到空中,屍體和殘骸又落到了燃燒著的艇身四周。
「我看見呈黑點狀的士兵企圖從滿是燃油的水面中游出來,我們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具無頭屍體在空中飛了50碼,最後令人作嘔地砰的一聲落在我們身邊。」戴維斯不明白,怎麼可能會有人在爆炸中倖存下來,可是的確有兩人沒有死,他們被人從水中救起,嚴重燒傷卻依然活著。
然而,戴維斯看到的慘劇還不算很大,他所在的部隊——陸海軍特種工兵特遣隊的英勇戰士們,經歷了更大的災難。運載炸藥的登陸艇被炮火擊中後,就停在海灘旁燃燒著,工兵們乘坐的小橡皮艇由於裝著可塑炸藥和雷管,一旦被敵軍火力擊中便在水中炸成兩截。德國士兵看到工兵們在障礙物中忙碌,似乎認定他們是特別值得注意的目標。當爆破組捆炸藥的時候,狙擊手便仔細瞄準障礙物上的地雷射擊。有時候,他們似乎等待著工兵在一整排鋼製多裂角錐形樁砦(「捷克刺蝟」)和錐型四面體障礙物(「惡魔方塊」)上做爆破準備,然後這時德國人便會在工兵們離開障礙物區域之前,用迫擊炮火引爆障礙物。一天下來,工兵的傷亡人數幾乎達到百分之五十。戴維斯中士本人也將成為其中的一員,夜幕降臨時,一條腿受傷的他已經搭乘醫療船回英國了。
上午7點整,第二波登陸部隊在屠宰場般的奧馬哈海灘登陸了。官兵們在敵人的密集炮火下涉水上岸,登陸艇則加入了由燃燒著的船體殘骸組成的越來越大的墓地。每批登陸艇都對漲起的潮水做出了血淋淋的貢獻,半月形的海灘上到處都是美軍官兵的屍體,他們在水中輕輕地互相推搡著。
岸邊堆積著漂浮的船隻殘骸和登陸部隊丟下的物資,重型裝備、補給品、成箱的彈藥、破碎的無線電報機、野戰電話機、防毒面具、挖掘工具、水壺、飯盒、鋼盔和救生衣等隨處可見。沙灘上還散布著大捆的電線、繩子、口糧箱、探雷器和大量武器——從折斷的步槍到損壞的巴祖卡火箭筒。登陸艇扭曲變形的殘骸以古怪的姿勢斜露出水面,燃燒著的坦克向空中噴吐著巨大的螺旋狀黑煙,推土機翻倒在障礙物中。「紅E」灘頭外側,在所有漂浮著的戰爭拋棄物中,人們看到了一把吉他。
一堆堆的傷兵散布在沙灘上。過路的隊伍注意到,那些能夠坐起身來的士兵顯出一副即使再受傷也不會感到任何痛苦的神情。他們十分安靜,似乎對周圍的所見所聞毫不在意。艾爾弗雷德·艾根伯格(Alfred Eigenberg)上士是第6特種工兵旅的醫護兵,他至今仍記得「其中的重傷員所表現出的可怕的教養」。艾根伯格在踏上海灘的頭幾分鐘裡,一下子看到那麼多的傷員,竟不知「從哪裡、從哪個人開始搶救」。在「紅D」灘頭,他發現一個年輕的士兵坐在沙灘上,他的一條腿「從膝蓋到骨盆全部豁開來,傷口十分整齊,仿佛是一位外科醫生用手術刀劃開的」。傷口太深,艾根伯格能清楚地看到股動脈的搏動,士兵十分震驚,但是他沉著地告訴艾根伯格:「我已經服下了全部的磺胺藥片,還把所有的磺胺粉撒入了傷口。我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19歲的艾根伯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為士兵注射了一針嗎啡後才說:「沒問題,你會好的。」然後他把傷員腿部整齊的傷口合攏,做了他當時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小心翼翼地用安全別針把傷口縫合住。
第三波登陸部隊衝上了充滿混亂、無序和死亡的海灘,但是卻停滯不前。幾分鐘後,第四波登陸部隊也到達了,他們同樣停滯不前。士兵們肩並肩趴在沙灘上、石頭上或者頁岩上,蹲在障礙物後面或躲在屍體堆中。他們原以為敵人的火力已經被壓制下去,可此時卻反被火力壓製得動彈不得;他們原先期待可以用飛機轟炸形成的彈坑做掩體,此時卻因未見到彈坑而不知所措;加上登陸地點不正確以及周圍的破壞和傷亡引起的震驚,士兵們在海灘上一時手足無措,仿佛陷入一種奇怪的癱瘓狀態。這一切都令人糊塗,有些士兵還以為D日的反攻失敗了。第741坦克營的威廉·D.麥克林托克(William D.McClintock)技術軍士長遇到一名坐在海邊的士兵,他似乎根本沒注意落在周圍的機槍子彈,一個人坐在那裡「朝水裡扔著石子,心碎地輕聲哭泣著」。
這樣的驚慌不會持續很久,有些人已經意識到滯留在海灘上必死無疑,早已站起來前進了。
在10英里外的猶他海灘上,第4步兵師的官兵們蜂擁上岸,迅速向前推進。第三波登陸艇已經靠岸,可是仍未遇到任何阻擊。有幾發炮彈落在海灘上,隨後還有零星的機槍和步槍的火力,但是卻絲毫沒有緊張而激動的第4步兵師官兵所預料的激烈戰鬥。許多人覺得登陸行動仿佛就像平日的演習。隨第二波登陸部隊上岸的唐納德·N.瓊斯(Donald N.Jones)一等兵認為,這就像是「又一次登陸訓練」。其他人則認為攻擊行動虎頭蛇尾,艱苦程度還不如在英國斯拉普頓(Slapton)沙灘長達數月的訓練。雷·A.曼(Ray A.Mann)一等兵就覺得有點「失望」,因為「登陸行動沒什麼大不了的」。就連海灘上的障礙物也不像每個人擔憂的那樣可怕,只有一些混凝土澆灌的錐型四面體障礙物、鋼製多裂角錐形樁砦以及布滿鋸齒的大鐵門,它們雜亂地陳列在海灘上。個別地方布設了地雷,但都暴露在外面,工兵很容易將其排除。爆破組已經開始工作,他們已經在防禦障礙物中開闢了一條50碼寬的通道,防波堤也被打開了缺口,一小時之內他們就將整個海灘清理乾淨了。
海灘上排列著長達1英里的兩棲坦克,帆布浮圈都軟綿綿地耷拉著——它們是這次登陸如此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這些兩棲坦克緩慢地駛出海面,衝上海灘時給予登陸的步兵部隊有力支援。這些坦克和進攻前的火力準備,似乎摧毀了德軍在海灘後方的防禦陣地,使其士氣喪盡。
儘管如此,進攻並非沒有痛苦與傷亡。第4步兵師8團3營I連的魯道夫·莫澤戈一等兵一上岸就看到了一具屍體,一輛坦克正面中彈,莫澤戈看到「一名坦克手的屍體一半在艙蓋外面,一半在艙蓋裡面」。第1特種工兵旅的赫伯特·泰勒(Herbert Taylor)少尉看到一個人「被20碼外爆炸的炮彈削掉了腦袋」,嚇得目瞪口呆。愛德華·伍爾夫(Edward Wolfe)一等兵從一名陣亡美軍士兵身旁走過,「他背靠著一根樁子坐在沙灘上,仿佛睡著了似的」,他那既自然又安詳的樣子,讓伍爾夫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搖醒他」。
第4步兵師副師長小西奧多·「特德」·羅斯福(Theodore「Ted」Roosevelt,Jr)准將邁著沉重的步履在海灘上來回踱步,時不時地按摩一下患關節炎的肩膀。時年57歲的准將是隨首批登陸部隊上岸的唯一一名將領,這項任務是由他本人強烈堅持才爭取到的。他的第一次請求被駁回後,羅斯福當即遞交了第二份申請。在這份給第4步兵師師長雷蒙德·奧斯卡·巴頓(Raymond Oscar Barton)少將的書面申請中,羅斯福的理由是:「士兵們若是知道我和他們在一起,就會軍心穩定。」
巴頓勉強同意了,但是這個決定卻讓他心緒不寧。他後來回憶說:「當我和特德在英國告別時,我從未期望能夠再活著見到他。」
意志堅定的羅斯福渾身充滿了活力。第8步兵團的哈里·布朗(Harry Brown)中士看見他「一隻手拄著手杖,另一隻手拿著地圖四處走動著,如同在視察一處房地產」。迫擊炮彈不時地在海灘上爆炸,向空中掀起雨點般的沙土,羅斯福似乎對此很惱火,他很不耐煩地抖落著身上的沙土。
第三波登陸艇靠岸後,士兵們開始涉水登陸。突然間德軍的88毫米火炮炮彈呼嘯著落在正登陸的部隊中間,頓時有10多人被彈片擊中倒下。幾秒鐘之後,一個士兵孤零零地出現在炮彈爆炸後產生的煙霧之中,他滿臉漆黑,鋼盔和裝備都不見了。驚嚇過度的他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一步步向海灘走去,羅斯福一面大聲呼喚醫護兵,一面向士兵跑去。他用胳膊摟住士兵,輕聲說:「孩子,我們會把你送回船上去的。」
直到現在,只有羅斯福和師里的一些軍官明白,猶他海灘的登陸地點搞錯了。然而這是一個幸運的錯誤,在原計劃登陸的區域,能夠給美軍登陸部隊造成嚴重傷亡的德軍重炮群依然完好無損。造成登陸地點錯誤的原因有幾個方面:海軍炮擊產生的煙霧遮住了地標引起了混亂,指揮艦被一股沿著海岸移動的強大水流沖向南面,導致第一波登陸部隊上岸時向南偏離預定登陸海灘的距離超過了1英里。
第101空降師正在向猶他海灘背後的5條重要堤道中的第3號和第4號出口挺進。然而由於整個登陸灘頭的偏差差不多有2000碼,登陸部隊的真正位置在第2號出口兩側。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此刻第101空降師502傘兵團3營營長羅伯特·喬治·科爾(Robert George Cole)中校率領一支由75名第101空降師與第82空降師的傘兵組成的混合部隊,剛好到達第3號出口的西部,他們是首批抵達堤道的空降兵。科爾和士兵們在沼澤地中隱蔽起來,安心地等待著,他還以為第4步兵師的隊伍隨時都會到達。
在靠近第2號出口的海灘處,羅斯福即將做出一項重要決定。從現在起,每隔幾分鐘就有一波登陸部隊靠岸,把一批又一批官兵和車輛送到岸邊,總共有3萬名官兵和3500輛各式軍車。羅斯福必須做出決定:是指揮即將登陸的後續部隊進入這個陌生的只有一條堤道但相對平靜的地區,還是引導所有攻擊部隊及其裝備進入原定的有兩條堤道的猶他海灘。如果這條唯一的出口被阻塞或失守,大批部隊和車輛將會被阻滯在海灘上,後果不堪設想。
羅斯福准將把營以上指揮官召集到一起,做出了決定:第4步兵師將放棄對原登陸地區目標的進攻,沿著這條唯一的堤道向內陸挺進,隨時摧毀沿途遇到的德軍陣地。現在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是,必須儘快搶在敵人從登陸的最初震驚中恢復之前向前推進。敵人的抵抗是微弱的,第4步兵師的部隊迅速離開海灘。羅斯福轉身對第1特種工兵旅的尤金·卡菲上校說:「我準備和部隊一起前進,你去通知海軍把部隊運到這裡,我們就從這裡開始戰鬥。」
在猶他海灘附近的海面上,美軍「科里」號驅逐艦上的炮管全部燙得發紅。由於射速太快,水兵們不得不站在炮塔頂上拿著水管朝炮管上澆水。從喬治·霍夫曼海軍少校把「科里」號機動到射擊位置拋錨那刻起,就以每分鐘8發5英寸炮彈的速度向內陸開火。德軍的一個炮台再也不會對盟軍產生威脅了,因為「科里」號已經用110發炮彈準確命中了目標,將炮台陣地開了天窗。
德軍開始還擊,而且火力相當猛烈,因為「科里」號是德軍炮兵觀察員所能發現的唯一一艘驅逐艦。施放煙幕的飛機受命保護「近岸火力支援」的艦隻,但是為「科里」號護航的飛機被擊落了,尤其是在懸崖上的一個能俯瞰猶他海灘的炮台——從彈道分析,這個炮兵連就在聖馬爾庫夫村附近——似乎把怒氣全部發泄到這艘暴露的驅逐艦上。霍夫曼決定及時撤退。報務員本尼·格利森海軍下士回憶說:「我們調轉船頭,像見到了海軍陸戰隊員的老處女一樣只留給對方一個背影。」
但是「科里」號停在淺水區,附近又有幾座刀刃般鋒利的暗礁,艦長在有充分把握之前不能莽撞冒險。霍夫曼不得不與德軍炮手玩了好幾分鐘緊張的貓捉老鼠遊戲,他盡力估算出炮火齊射的規律,指揮「科里」號不斷地改變航向。他命令「科里」號快速前進,後退,突然左轉,又突然右轉,驟停,然後又向前行駛。與此同時,驅逐艦艦炮與德軍岸炮的交火一直就沒有停止過。附近的美國海軍驅逐艦「菲奇」號發現了「科里」號的困境,也開始向聖馬爾庫夫附近的德軍炮台開火,然而德軍的猛烈炮火絲毫沒有緩和。在德軍的交叉火力射擊下,霍夫曼指揮「科里」號一點一點慢慢撤了出去,戰艦終於令人滿意地躲過了暗礁。他當即命令道:「右滿舵!全速前進!」
「科里」號飛速前進。霍夫曼轉過頭向後看去,齊射的炮彈落在軍艦尾流里,掀起大團的羽毛狀水花。他鬆了一口氣,成功了。可是就在這一刻,他的好運氣用完了,正以超過28節的高速前進的「科里」號一頭撞上了海中的水雷。
隨著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驅逐艦似乎被側掀出水面。這個震動實在太大,讓霍夫曼一時間目瞪口呆,他覺得仿佛是「一場地震把軍艦從海上掀起」。本尼·格林森在報務室里正透過舷窗向外觀察,「他突然感到自己被扔進了一台混凝土攪拌機」,雙腳離地整個人被拋向天花板,然後又重重地跌落下來,一條腿的膝蓋摔成了粉碎性骨折。
水雷幾乎把「科里」號攔腰炸斷,主甲板上出現了一條超過一英尺的裂縫,船頭和船尾古怪地向上翹起,連接驅逐艦的唯一部分是上層結構。鍋爐艙和輪機艙里灌滿了水,2號鍋爐艙里幾乎沒有倖存者:鍋爐爆炸後,裡面的水兵基本上全部被當場燙死。舵被卡住後,軍艦失去了動力,然而不知何故「科里」號卻在沉沒前無視滾燙的蒸汽與火焰,繼續瘋狂地向前衝去。霍夫曼突然意識到,艦上有幾門艦炮仍在開火——他的炮手在沒有動力的條件下,依靠人力繼續裝彈射擊。
「科里」號驅逐艦現在成了一堆變形的鋼鐵,卻依然在海中航行了1000多碼,最後終於停了下來。隨後德軍炮火便對其進行集火射擊。霍夫曼下令棄船,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起碼有9發炮彈擊中了這艘受傷的軍艦。有一發炮彈摧毀了一門40毫米艦炮,另一發打壞了船尾的發煙器,幾乎讓那些掙扎著進入救生艇和救生筏的船員們窒息。
當海水漫過主甲板2英尺之後,霍夫曼才最後看了一眼軍艦,跳入水中向救生筏游去。在他身後,「科里」號的船尾已經沉沒,桅杆和部分上層建築依然露出水面——這是D日當天美國海軍僅有的重大損失。霍夫曼麾下的294名官兵中,有13人犧牲或失蹤,33人受傷,比截止目前猶他灘頭登陸行動中美軍傷亡總數還高。
霍夫曼以為自己是最後一個離開「科里」號的人,其實並非如此,直到現在也無人知道究竟誰是最後一個。不過,就在救生艇和救生筏撤離時,其他軍艦上的人看到一名水兵爬上了「科里」號的船尾,他拿起被擊落的艦旗,然後游過裂縫爬上露出水面的艦船殘骸,來到主桅下。美軍驅逐艦「巴特勒」號上的舵手迪克·斯克林肖(Dick Scrimshaw)從艦上既驚訝又欽佩地注視著這名水兵。炮彈仍舊在他四周落下,他卻沉著地把艦旗系好升上桅杆,隨後才游開去。斯克林肖看到,艦旗在「科里」號的殘骸上方耷拉了一會兒,然後便伸展開來,迎風飄揚。
在猶他海灘和奧馬哈海灘之間,火箭拋繩器將鉤爪紛紛射上奧克角100英尺高的絕壁,美軍從海上發起的第三場攻擊正在進行。當第2遊騎兵營營長詹姆斯·厄爾·魯德爾(James Earl Rudder)中校率領的3個遊騎兵連開始突擊還未開火的大型海岸炮台時,遭到了輕武器火力的猛烈阻擊。據情報部門說,這個炮台對兩個登陸灘頭上的美軍部隊均構成威脅。9艘突擊登陸艇運載著第2遊騎兵營的225名官兵,將他們送到了懸崖突出部下方一段狹長的灘頭上,懸崖為他們提供了一些保護,擋住了德軍的機槍子彈與扔得不是很多的手榴彈。距岸邊不遠的海面上,英軍驅逐艦「塔勒邦特」號和美軍驅逐艦「薩特利」號不斷地向絕壁頂上發射著炮彈。
魯德爾的遊騎兵按計劃應在H時到達懸崖腳下,但是領隊的登陸艇搞錯了方向,將這支小小的船隊引到了東邊3英里外的佩爾塞急流角。魯德爾發現了失誤,但是當他把突擊登陸艇帶回正確航道上時,已經失去了不少寶貴時間。這次耽擱將使他失去500人的增援兵力——第2遊騎兵營的其餘部隊[10]以及馬克斯·F.施奈德(Max F.Schneider)中校的第5遊騎兵營。按照原計劃,魯德爾率兵登上懸崖後應立即發射信號彈,向在數英里外海上登陸艇中的其他遊騎兵發出信號,令其跟上。如果到7點仍未見到信號發出,施奈德中校便可斷定對奧克角炮台的進攻未能成功,轉道去4英里外的奧馬哈海灘。他率領的遊騎兵部隊將緊跟在第29步兵師後面登陸,再向西挺進,從後方攻克奧克角炮台。此刻已是清晨7點10分,沒有看到任何信號,施奈德的部隊已經向奧馬哈海灘出發,魯德爾與他率領的225名遊騎兵只有靠自己了。
這是一個瘋狂無序的場面。火箭拋繩器一次又一次拖著繩索和繩梯射向空中,炮彈和40毫米機關炮彈在懸崖頂部爆炸,將大塊沙土震落下來砸到遊騎兵身上。士兵們在布滿彈坑的狹長海灘上快速奔跑著,身後拖著繩梯、繩索和手提式火箭拋繩器。懸崖頂部到處是德軍士兵,他們會迅速冒出頭朝下扔長柄手榴彈,並用施邁瑟MP40衝鋒鎗射擊。不過,遊騎兵們仍然設法從一個掩蔽處跑向另一個掩蔽處,從艇上卸下裝備,同時向崖上射擊。在奧克角附近,兩輛美軍的水陸兩用汽車裝載著專門從倫敦消防隊借來的高高的摺疊式雲梯,也在試圖靠近。遊騎兵們站在雲梯上,用勃朗寧自動步槍和湯姆森衝鋒鎗猛烈掃射懸崖的突出部分。
攻擊十分猛烈。一些士兵等不及固定繩索便斜挎起武器,用刀鑿出抓握點,像飛蟲一樣開始徒手攀登這道9層樓高的絕壁。當一些鉤爪固定在絕壁上之後,眾人蜂擁著攀上繩索。此時德國兵開始割斷繩子,遊騎兵們慘叫著掉下懸崖。哈里·羅伯特(Harry Robert)一等兵的繩子被割斷了兩次,在第三次攀登時,他終於爬到了一個被炮彈炸出來的凹陷處,正好就在懸崖邊緣的下方。外號「彎杆兒」的比爾·佩蒂中士是個出色的徒手攀援者,可是當他試圖空手攀爬一根無結繩索時,卻因繩索又濕又滑而無法成功。之後佩蒂又登上了一架梯子,向上爬了30英尺後又因梯子被砍斷而落回地面,他只好重新開始。F連的赫爾曼·伊萊亞斯·斯坦(Herman Elias Stein)上士正在另一架梯子上攀援,卻因不慎觸動了救生衣使其充滿了氣,險些把他從絕壁上推下去。他和救生衣「搏鬥了好像一輩子那麼久」,但這個梯子上斯坦的身前身後都有人,不知怎麼回事,他又繼續向上爬去。
士兵們現在順著20條從懸崖頂部彎彎扭扭垂下來的繩索向上攀登。佩蒂中士正在第三次向崖上攀爬時,突然四周落下飛揚的沙土。原來德國兵從崖邊探出身來,用機槍向正在攀登的遊騎兵們進行掃射,他們不顧消防梯上的遊騎兵射來的密集彈雨,也不顧驅逐艦打過來的炮彈,拚命抵抗著。佩蒂看到旁邊那位正在攀登的士兵身子一挺,從崖上摔了下去,目睹這一場面的還有斯坦和21歲的卡爾·E.邦巴爾迪耶(Carl E.Bombardier)一等兵。他們驚恐地注視著那名士兵鬆開繩索直墜而下,被突出的岩石彈了出去,不禁都感到毛骨悚然,佩蒂覺得「屍體在落到海灘之前仿佛過了一生之久」。攀在繩子上的佩蒂驚呆了,連繼續向上攀爬的手都提不起來,至今他仍記得當時自己嘟囔了一句「從這兒爬上去實在太難了」。但是德軍的機槍火力逼得他再次動了起來,尤其當子彈頗具威脅性地打在了身邊的懸崖上時,佩蒂「馬上恢復了鬥志」,他不顧一切地爬完了最後幾碼距離。
每個人都馬上臥倒或跳進彈坑。里吉斯·麥克洛斯基中士負責的那艘進了一半水的彈藥運輸艇已經成功靠岸,當他爬上奧克角的高地頂部時,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整個地面被H時之前海空聯合火力準備的炮彈和炸彈炸得就像「月球上的一個個隕石坑」。此刻,爬上懸崖的遊騎兵們跳入了可用作掩體的彈坑,陷入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沉寂。槍炮聲暫時停息了,德國兵蹤影皆無,無論朝哪裡看,官兵們眼中只有向內陸延伸的巨大彈坑——這是一片極其可怕的無人地帶。
魯德爾中校已在懸崖邊緣的凹陷處建立了他的第一個指揮所。負責通訊聯絡的詹姆斯·W.艾克納(James W.Eikner)中尉從這裡發出了「讚美上帝」的信號,它的意思是「全體官兵均已上崖」。但是這種說法並不確切,懸崖下面還有一位遊騎兵軍醫——曾是私人診所的兒科醫生——正在海灘上照應大約25名傷亡人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支英勇的遊騎兵部隊在不斷減員。到了當天晚上,原有的225名遊騎兵只剩下90人還有戰鬥力。更糟糕的是,這個行動是一次既壯烈又徒勞的努力——那些沒有開火的大炮根本就不存在。法國抵抗組織地區領導人讓·馬里翁當初試圖發往倫敦的情報是真實的,奧克角上遭到連續炮擊的火炮掩體是空的,德軍從未在這裡裝備過大炮。[11]
在懸崖頂部,佩蒂中士和他的勃朗寧自動步槍四人小組正坐在彈坑裡休息,攀登懸崖讓他們精疲力竭。一團煙霧飄過被炮彈翻了個兒的大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佩蒂打量著四周曚曚曨曨的一切,發現彈坑邊上有2隻麻雀在吃小蟲。他對旁邊的人說:「看,麻雀正在享用早餐。」
就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偉大而令人生畏的清晨,從海上發動的最後階段的攻擊開始了。在諾曼底登陸灘頭的東半部分,由邁爾斯·克里斯多福·鄧普西(Miles Christopher Dempsey)中將率領的英軍第2集團軍帶著嚴肅齊整、堂皇富麗的派頭,帶著英國人慣有的在重大時刻來臨之際刻意表現出的冷漠不屑的態度,準備登陸了。為了這一天,他們等待了整整四個漫長的年頭。他們要進攻的不單單是海灘,還有那些痛苦的記憶——關於慕尼黑和敦刻爾克、令人憎恨和恥辱的一次又一次撤退、數不盡的災難性空襲和孤立無援的黑暗日子的記憶。和英國人並肩作戰的是加拿大軍人,他們要為迪耶普的慘敗雪恥,還有法國軍人,在這個重返家園的清晨,他們渴望戰鬥,勢不可當。
空氣中有一種奇妙的歡慶氣氛。當船隊向岸邊航行時,劍灘外海的一艘救生艇喇叭里傳出了《把啤酒桶滾出來》的歌聲,金灘外海的一艘火箭發射船上傳來《我們不知去何方》的旋律。開往朱諾海灘的加拿大官兵聽到了在海面上激盪的高昂號樂,一些人甚至在引吭高歌。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突擊隊的丹尼斯·洛弗爾(Denis Lovell)至今記得,「小伙子們站起身來,把陸軍和海軍的軍歌唱了個遍」。洛瓦特(Lovat)勳爵西蒙·克里斯多福·約瑟夫·弗雷澤(Simon Christopher Joseph Fraser)准將率領的第1特別勤務旅的突擊隊員們,頭戴綠色貝雷帽(突擊隊員們拒絕戴鋼盔[12]),衣著整齊、瀟灑威武,他們伴隨著風笛悠揚哀婉的樂曲聲投入戰鬥。當突擊隊員乘坐的登陸艇與維安少將的旗艦——英國皇家海軍輕型巡洋艦「斯奇拉」號並行時,他們朝少將「豎起大拇指」致敬。18歲的羅納德·J.諾思伍德(Ronald J.Northwood)二等水兵俯身向他們看去,認為他們是「我所見到過的一群最棒的軍人」。
不少軍人甚至能夠以一定的超然姿態,看待岸上的障礙物和正射向登陸艇的敵軍交叉火力。在一艘坦克登陸艇上,報務員約翰·韋伯(John Webber)注意到一位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上尉,他研究了堆積在海岸線上的錯綜複雜的布雷障礙物,隨口對艇長說道:「我說,老夥計,你真得把我的小伙子們送上岸去,那邊有個好對手。」
在另一艘登陸艇上,第50步兵師的一名少校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障礙物頂部清晰可見的圓形泰勒(Teller)重型反坦克地雷,對舵手說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撞上這些該死的椰子似的圓傢伙,否則我們都得免費去地獄旅行了。」
運載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8突擊隊(營級)的登陸艇在朱諾海灘附近遭到重機槍的猛烈掃射,士兵們躲到甲板的上層結構後面尋求掩護。隊部副官丹尼爾·J.弗倫德(Daniel J.Flunder)上尉卻沒有躲避,他腋下夾著輕便手杖,在前甲板上沉著地來回踱步,他後來解釋說「我認為這才是應當做的事」(當他在甲板上來回踱步時,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圖囊)。在一艘駛向劍灘的登陸艇上,外號「臘腸」的英軍第3步兵師東約克夏郡團第2營A連連長金少校正在實踐他的諾言——朗讀《亨利五世》。在柴油發動機的隆隆聲、浪花的翻卷聲和槍炮聲中,金對著擴音器讀道:「此時在英格蘭沉睡的先生們/將痛悔自己不在此地……」
有些軍人則迫不及待地想投入戰鬥。有2名來自愛爾蘭的中士,一個是外號「帕迪」的詹姆斯·珀西瓦爾·德·萊西,他在幾個小時以前曾因「讓我們免於捲入戰爭」而不停地為埃蒙·德·瓦萊拉乾杯;他的好友兼同鄉帕迪·麥奎德(Paddy McQuaid)裝了一肚子皇家海軍的朗姆酒,正站在坦克登陸艇的梯子上嚴肅地審視著隊伍。麥奎德仔細觀察著周圍的英國兵說道:「德·萊西,你看這些小伙子當中是不是有些人有點膽怯?」
接近海灘時,德·萊西對士兵們喊道:「準備好了!現在出發!跑步前進!」
登陸艦停了下來。士兵們跑步下船時,麥奎德衝著籠罩在炮火硝煙中的海岸線大聲叫道:「狗雜種,快出來!和我們練練」,隨後他就消失在水中。但他很快從水裡冒出頭來,一邊拍打著水面一邊吼叫著:「真見鬼!還沒等我上岸就想淹死我!」
劍灘旁,布倫式輕型裝甲車裡,英軍第3步兵師的休伯特·維克多·巴克斯特(Hubert Victor Baxter)二等兵在加速的同時,從裝甲車頂部探出頭向外觀察,接著車子就開入了海里。在他正上方,他的死對頭——外號「全壘打」的貝爾中士正坐在沒有防護的座椅上,他們兩人不對付已經有好幾個月了。貝爾喊道:「巴克斯特,再把你的座椅放高點兒,就知道你要去哪了!」
巴克斯特還嘴道:「根本用不著!我看得見!」
接著,當他們衝上海灘後,中士一時激動竟故伎重演,像當初引起兩人不和時那樣,舉起拳頭一次次砸在巴克斯特的鋼盔上,還大聲吼叫著:「狠狠地打!狠狠地打!」
突擊隊員們在劍灘登陸後,洛瓦特勳爵的風笛手威廉·「比爾」·米林(William「Bill」Millin)便從登陸艇上跳入齊胸深的水中,只見前方海灘上濃煙滾滾,不時傳來迫擊炮彈的爆炸聲。正當米林向岸上跋涉時,弗雷澤准將招呼他:「小伙子!為我們吹奏一首《高地少年》(Highland Laddie)吧。」
米林在齊腰深的水裡舉起風笛放到嘴邊,一邊在水中跋涉,一邊賣力地吹奏起哀婉的曲調。走出海水後,他停止前進,毫不介意紛飛的炮火,在海灘上來回走著,為上岸的突擊隊員吹奏著風笛。士兵們從他身邊絡繹不絕走過,米林吹著《回島之路》(The Road to the Isles),子彈的嗖嗖聲與炮彈的呼嘯聲應和著風笛尖銳哀婉的聲音。「好樣的,小伙子。」一個突擊隊員叫道。另一個則說:「快臥倒,你這個傻小子。」
劍灘、朱諾海灘和金灘——從奧恩河口的烏伊斯特勒昂,到西邊的勒阿梅爾村約20英里長的海岸線上——到處都是登岸的大英國協國家軍人。海灘旁停滿了登陸艇,部隊正從船上紛紛上岸。對於他們來說,登陸地區沿岸的巨大海浪和水下障礙物所帶來的麻煩大於敵軍炮火。
第一批下水的是蛙人。他們是由120個水下爆破專家組成的隊伍,專門負責在水下障礙物中開闢出30碼寬的通道。他們只有20分鐘時間,隨後第一波登陸部隊就要上岸。而灘頭的障礙物十分難對付,有些地方的障礙物是整個諾曼底登陸灘頭區域中密度最大的。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的彼得·亨利·瓊斯(Peter Henry Jones)中士游進了一座由鋼製吊架、「比利時門」、鋼製多裂角錐形樁砦和混凝土錐型障礙物組成的迷宮,在瓊斯必須炸開的那段30碼寬通道處,他發現了12個主要障礙物,其中有些長達14英尺。英國皇家海軍上尉約翰·B.泰勒(John B.Taylor)也是一個蛙人,目力所及的水下防禦工事令他驚嘆不已,他對隊長抱怨「這要命的活簡直沒法幹了」,卻並未因此而放棄努力。和其他蛙人一樣,泰勒冒著炮火有條不紊地工作起來,他們一個一個地炸掉障礙物,因為障礙物太大無法集中爆破。
他們的工作尚未結束,兩棲坦克就已經開到了身邊,隨後便是第一波登陸部隊。從水裡冒出來的蛙人看到被巨浪掀到一側的登陸艇撞到了障礙物上,水雷爆炸了,鋼製多裂角錐形樁砦劃破了船殼,海灘上到處都是掙扎中的登陸艇,當一艘登陸艇幾乎壓到另一艘頂上時,沿岸水域已經成了一個垃圾場。報務員約翰·韋伯記得,他當時就覺得「上岸簡直是一場悲劇」,他乘坐的登陸艇靠岸時,看到「坦克登陸艇或是擱淺或是起火,還有的成了海邊變了形的金屬垃圾堆,坦克和推土機也在燃燒」。一艘坦克登陸艇從他的登陸艇旁邊向大海駛去,韋伯驚恐地看到「它的井形甲板上烈焰在熊熊燃燒」。
在金灘,蛙人瓊斯和皇家海軍的工兵一起為清除障礙物而奮力工作著。他看到一艘步兵登陸艇正向岸邊靠攏,士兵們站在甲板上準備上岸。突然一陣海浪使登陸艇船身傾斜偏離航向,在波濤中上下起伏,隨後撞到了掛了一串地雷的鋼製三角形障礙物。瓊斯看到登陸艇在一陣爆炸聲中被炸得粉碎,這情景讓他記起了一部「慢動作的動畫片:人們立正站立著,突然間被射向天空,仿佛被水柱推上去似的……在水柱上方,屍體或屍塊像水滴一樣四散開去」。
登陸艇一艘接一艘地被障礙物掛住。向金灘運送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7突擊隊的16艘登陸艇中,有4艘沉沒,11艘受傷沖灘,只有1艘返回母艦。第47突擊隊的唐納德·H.加德納(Donald H.Gardner)中士和他的戰友被拋進離岸大約50碼的水中,丟失了全部裝備,而且不得不冒著機槍火力游上岸去。當他們在水中掙扎向前時,加德納聽到有人說:「也許我們是硬闖進來的,這裡挺像個私人海灘。」
進攻朱諾灘頭的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8突擊隊的官兵們不僅撞上了障礙物,還遇到了密集的迫擊炮火。炮彈在邁克爾·奧德沃思(Michael Aldworth)中尉所乘的登陸艇四周爆炸,他和手下約40名官兵只好蜷縮在步兵登陸艇前部的底艙里。奧德沃思使勁探出頭去觀察周圍的情況,看到從船尾底艙出來的人正沿著甲板跑。奧德沃思手下的士兵嚷道:「我們還要多久才能離開這兒?」
他大聲答道:「稍等一會兒,夥計們,還沒輪到我們。」
隔了一小會兒,又有人發問:「我說,你看到底還要等多久,老夥計?這個可惡的底艙已經灌滿水了。」
各種船隻都趕來幫助這艘正在下沉的步兵登陸艇,把艇上的士兵運走。周圍的船隻太多了,據奧德沃思回憶,「就好像在邦德街上招呼出租車」。一些人被安全地送上海灘,還有一些人被運到了一艘加拿大驅逐艦上。可是50名突擊隊員卻發現,救起他們的坦克登陸艇剛剛卸下坦克,現在正要按照指示直接駛回英國。然而,無論官兵們如何義憤填膺地懇求勸說,都無法說服艇長改變航向。大腿負傷的第48突擊隊Y連連長德里克·羅德里克·德·斯塔克普爾[13](Derick Roderick de Stacpoole)少校關注著這場爭論,聽說坦克登陸艇要回英國後便大叫起來:「胡說八道!你們全都發瘋了吧!」
話音一落,他就跳入海中,向岸邊游去。
對於大部分官兵來說,障礙物是整個登陸過程中最難對付的部分。一旦突破了障礙物構成的防線,部隊就發現三個灘頭沿岸的敵軍兵力分布頗不規則,有些地方抵抗十分激烈,其他地方卻很少有抵抗,甚至根本沒有。在金灘西半部,英軍第50步兵師231步兵旅漢普郡團第1營的士兵從深達3至6英尺深的水中上岸時,傷亡將近十分之一。他們在齊胸深的海水中掙扎前進,遇到了來自勒阿梅爾方向兇猛的迫擊炮火和機槍的交叉射擊,這裡的守軍是強悍的德軍第352步兵師所部。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查爾斯·S.威爾遜(Charles S.Wilson)二等兵聽到一個吃驚的聲音說,「弟兄們,我中彈了,」威爾遜轉過身來,看到說話的人臉上帶著懷疑的奇怪神情滑落水中,再也沒有說出一個字來。威爾遜繼續涉水前進。他以前有過在海水中被機槍掃射的經歷,不過那是在敦刻爾克,他在朝相反的方向走。
喬治·C.斯特內爾(George C.Stunell)二等兵也看到周圍的人在一個個地倒下去。他從一輛布倫式輕型裝甲車旁經過,這輛裝甲車就停在三英尺深的海水裡,發動機沒有熄火,可是駕駛員「呆站在裝甲車旁,嚇得不敢把車開上岸去」。斯特內爾把他推到一邊,冒著密集射來的機槍子彈把裝甲車開到了岸上,這個勇敢之舉令斯特內爾得意揚揚,但隨即卻突然臉朝前倒在地上,原來一顆子彈猛地擊中了他緊身短上衣口袋裡的香菸盒。幾分鐘後,他發現鮮血從背部和肋間的傷口流了出來,這顆子彈乾淨利落地打穿了他的身體。
漢普郡團第1營花了將近8個小時,才把勒阿梅爾的防禦工事摧毀。到D日結束時,全營傷亡了近200人。奇怪的是,除去障礙物不說,在其兩側登陸的部隊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麻煩,他們雖然也有傷亡,但是要比預計的少得多。在漢普郡團第1營左翼的多塞特郡第1營,僅用了不到40分鐘就已通過海灘。與多塞特郡第1營為鄰的第69步兵旅格林霍華茲團第6營極其迅猛果斷地登陸,隨即向內陸挺進,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就攻占了第一個目標。斯坦利·霍利斯連軍士長已經擁有了擊斃90名德軍的戰績,他涉水上岸後,單槍匹馬拿下了一座碉堡,沉著鎮定的霍利斯用手榴彈和斯登衝鋒鎗擊斃了兩名德軍士兵,並俘虜了20名。這只是他在D日剛開始時的戰績,他後來又消滅了10個敵人。
在勒阿梅爾右側的海灘上,形勢過於平靜,以至於有些人頗感失望。醫護兵傑弗里·J.里奇(Geoffrey J.Leach)看著部隊和車輛湧上海灘,卻發現「醫護兵無事可做,只好去幫著卸彈藥」。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7突擊隊的丹尼斯·洛弗爾認為,登陸像是「在國內進行的一場演習」。他所在的突擊隊迅速通過海灘,避免與敵人接觸,轉向西方開始了長達7英里的強行軍,去與貝桑港附近的美軍會合。他們預計在正午時分與來自奧馬哈海灘的首批美軍接觸。
然而,在奧馬哈海灘登陸的美軍仍然被強悍的德軍第352步兵師壓製得動彈不得;可是對於英國和加拿大軍隊來說,疲憊虛弱的德軍第716步兵師實在不是對手,因為該師中有一批被強征的蘇聯和波蘭的「志願人員」。不僅如此,英軍還充分使用了兩棲坦克並集中了大批遠遠超出實際需要的裝甲車輛,簡直是殺雞用牛刀。一批掃雷坦克用鐵鏈條抽打前面的地面,將地雷紛紛引爆;另有一批攜帶小型橋樑和大量鋼皮捲軸的裝甲車,這些裝備鋪展開來,可以在濕軟的地面上充當臨時通道。一支車隊甚至還運載了大批木材,準備在翻牆和翻越反坦克壕時使用。這些富有創造性的安排以及英軍登陸地點所進行的超長時間的火力準備,都為登陸部隊提供了額外保護。
部分登陸部隊仍然遭到一些頑強的零星抵抗。朱諾海灘上有一半地區設有布滿碉堡和壕溝的防線,加拿大第3步兵師打穿這些防線後,又在濱海庫爾瑟勒(Courseulles-sur-Mer)村內構築了工事的房屋和街道間邊打邊沖,最後突破了德軍封鎖向內陸挺進。不過,粉碎所有的抵抗要在兩個小時之後了。在許多地區,清剿殘敵的工作以迅速處決(俘虜)而告終。愛德華·P.阿什沃思(Edward P.Ashworth)二等水兵剛剛走下一艘向濱海庫爾瑟勒灘頭運送人員和坦克的坦克登陸艇,恰好看見一段距離外的沙丘後面,有幾名加拿大士兵押解來6名德軍俘虜。阿什沃思心想這是個好機會,可以拿到一頂德軍鋼盔作為紀念品了。他跑過海灘來到沙丘上,卻發現6個德國人「全都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阿什沃思還是想得到一頂鋼盔,便彎下腰去察看一具屍體,可是他發現「那個人的喉嚨被割斷了——每個德國人的喉嚨都被割斷了」。阿什沃思感到「一陣噁心,轉過臉去,沒再去碰鋼盔」。
「帕迪」·德·萊西中士也在濱海庫爾瑟勒地區作戰,他俘虜了12名德國人,這些德國士兵幾乎迫不及待地高舉雙手從戰壕里走了出來。德·萊西站在一旁盯著這些俘虜看了一會兒,他在北非作戰時失去了一個哥哥。他對身邊的士兵說道:「看著這些大笨蛋,一定要看好。去吧,把他們帶走,別再讓我看到他們。」
他走到一邊去為自己燒杯茶喝,平息一下心中的怒火。正當他在斯特諾固體燃料罐上燒水時,一名「下巴上還長著胎毛的」年輕軍官走了過來,嚴厲地說道:「瞧你,中士,現在並不是燒茶的時候。」
德·萊西抬起頭來看著他,以21年軍齡所給予他的那份忍耐回答說:「長官,我們現在並不是玩扮演軍人的遊戲,這是場真正的戰爭。您為什麼不在5分鐘之後再來,喝上一杯好茶?」這名軍官照辦了。
即便濱海庫爾瑟勒地區的戰鬥尚在進行,人員、大炮、坦克、車輛和軍需物資就已經源源不斷地上岸了。向內陸推進很順利且頗有成效,灘頭指揮官科林·莫德(Colin Maud)上尉決不允許朱諾海灘上有任何一個逗留者。大部分人都和約翰·P.貝農(John P.Beynon)海軍中尉一樣,一看到這名蓄著鬍子的高個子軍官就有點被嚇住了。莫德上尉舉止威嚴,聲音洪亮,用同樣的言辭招呼所有上岸的軍人:「我是這個地方的歡迎委員會主席,現在繼續前進吧。」
沒什麼人想同這位朱諾海灘的管理者爭論。不過貝農記得,當時莫德一隻手裡拿著短棍,另一隻手緊緊握住那根牽著一隻長相兇猛的阿爾薩斯犬的帶子,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國際新聞社(INS)[14]的記者約瑟夫·威利庫姆(Joseph Willicombe)回憶了他與這位海灘指揮官之間一場毫無結果的爭論。威利庫姆是跟隨加拿大軍隊的第一輪攻擊部隊登陸的,他已經得到允諾,可以使用這位海灘指揮官的無線電台,通過指揮艦向美國發回一條由25個單詞組成的消息。很顯然,沒有任何人記得通知莫德還有這回事,他毫無表情地盯著威利庫姆,粗聲粗氣地說道:「我親愛的夥計,這裡正在打仗呀。」
威利庫姆不得不承認這位海灘指揮官說得有道理。[15]幾碼之外,海灘上的草叢中躺著15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這些加拿大士兵在沖向海灘時踏響了地雷。
朱諾海灘上的加拿大軍人傷亡慘重。大英國協軍隊負責攻占的3個海灘中,加拿大軍人經歷的戰鬥最殘酷。波濤洶湧的海面延誤了登陸行動;海灘東半部的刀刃式暗礁以及各種障礙物組成的路障,都對登陸艇造成了嚴重破壞;更糟糕的是,海空軍的火力準備沒能摧毀海岸沿線的防禦工事,或者說根本沒有擊中目標;而在一些地區,登陸部隊竟沒有坦克掩護。
在濱海貝爾尼埃(Bernières-sur-Mer)和濱海聖歐班正面,第8步兵旅所部和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8突擊隊遇到了猛烈的炮火,一個連在沖向海灘的過程中就損失了幾乎一半的兵力。來自濱海聖歐班的炮火十分密集,致使海灘上發生了一件特別恐怖的事情:一輛坦克為了自身安全,在海灘上高速機動以躲避炮火,竟然從陣亡者和倒地的傷員身上碾壓過去。第48突擊隊的丹尼爾·弗倫德上尉從沙丘處回頭觀察時,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一幕。他不顧猛烈的炮火,一邊朝海灘跑,一邊竭盡全力高聲喊道:「他們是我的士兵!」
憤怒的弗倫德用他的輕便手杖猛敲坦克艙蓋,可坦克仍在繼續前進。弗倫德用手榴彈炸斷了一條坦克履帶。當吃驚的坦克手打開艙蓋以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
儘管戰鬥過程十分艱苦,但是加拿大軍人和突擊隊員在不到30分鐘的時間裡,就穿過了濱海貝爾尼埃和濱海聖歐班之間的海灘進入了內陸。後續部隊幾乎沒有遇到阻力,大約1個小時之後,海灘上已經十分平靜了。防空氣球部隊的約翰·墨菲(John Murphy)空軍二等兵發現「最可怕的敵人是沙子裡的虱子,一漲潮它們就讓我們一刻都不得安寧」。在海灘後方的巷戰中,戰鬥持續了近2個小時,但是與西半部海灘一樣,朱諾的東半部海灘此時已經被牢牢地控制住了。
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8突擊隊從濱海聖歐班殺出了一條路,然後轉向東邊沿著海岸行進,他們要完成一項尤為艱巨的任務。朱諾海灘與劍灘相距7英里,為了彌合這個缺口把兩處海灘連接起來,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8突擊隊必須朝劍灘方向進行強行軍。另一支突擊隊,即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1突擊隊,正在劍灘邊緣的濱海利翁(Lion-sur-Mer)登陸,然後向右轉彎,朝西挺進,這兩支部隊預計幾個小時之內在兩個灘頭之間的某處會合。然而這只是計劃,兩支突擊隊幾乎同時遇到了麻煩。在朱諾灘頭以東大約1英里處的濱海朗格呂訥(Langrune-sur-Mer),第48突擊隊發現他們進入了一座幾乎無法通過的防禦要塞,這裡的每座房舍都成了防禦據點。地雷、帶刺鐵絲網和一些高6英尺、寬5英尺的混凝土牆,嚴嚴實實地擋住了街道。猛烈的槍彈從這些據點射向入侵者,突擊隊既無大炮又無坦克,被迫停止前進。
在6英里之外的劍灘,第41突擊隊剛剛完成了艱苦的登陸行動,已經轉向西方,通過濱海利翁一直向前挺進。法國人告訴他們,德國駐軍已經撤離。情報似乎是準確的,可是突擊隊到達小鎮邊緣後就不同了。炮火摧毀了3輛伴隨支援的坦克,狙擊手和機槍火力從令人毫無戒備的別墅里射出來,原來這些房子已經被改建成碉堡了。迫擊炮彈雨點般落在突擊隊員中間,第41突擊隊和第48突擊隊一樣,被壓製得寸步難行。
此刻,盟軍最高統帥部內尚無人了解這個情況,但是在灘頭陣地之間已經存在著一個寬達6英里攸關生死的缺口。如果隆美爾的坦克速度夠快,它們就可以通過這個缺口抵達海岸線,沿著岸邊左右開弓,粉碎英軍的登陸行動。
濱海利翁是給劍灘登陸部隊真正帶來麻煩的地點之一。在英軍負責的3個海灘中,劍灘是預料中會遭到最猛烈抵抗的地方。部隊已經被吹過風,說是此處的傷亡數字將會很高。英軍第3步兵師第8步兵旅南蘭開夏郡團第1營的約翰·蓋爾(John Gale)二等兵,曾經「被冷酷無情地告知,我們這些參加第一輪攻擊波的人可能會被全殲」。對於突擊隊員來說,這幅畫面將更加黑暗。「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們必須衝上海灘,因為絕不會有撤退……無路可退」,這句話已經深深地印在他們的腦海里。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突擊隊做好了「在海灘上被全殲」的準備。正如詹姆斯·科利(James S.F.Colley)下士和斯坦利·斯圖爾德(Stanley Steward)二等兵回憶的那樣,他們被告知傷亡將「高達84%」。乘坐兩棲坦克先於步兵登陸的坦克手接到警告說,「你們即便到達海灘,仍會有60%的傷亡」。克里斯多福·N.史密斯(Christopher N.Smith)二等兵是兩棲坦克的駕駛員,他以為自己生還的希望十分渺茫。當時謠言四起,傷亡數字已被說成會達到90%。史密斯對此深信不疑,因為他所在的部隊離開英國時,士兵們看到戈斯波特海灘上豎起了帆布帳子,「據說它們豎在這裡的目的是為了能擺放將來被送回國的死者」。
一時間,仿佛最壞的預料都會成為現實。在一些地區,首輪攻擊部隊遭到了機槍和迫擊炮的猛烈襲擊。在烏伊斯特勒昂的半邊劍灘範圍內,東約克郡團第2營的官兵或死或傷,遍布海邊和海灘。儘管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從登陸艇衝上海灘的流血行動中,到底有多少人死去,但是東約克郡團第2營在D日遭受的200人傷亡中,多數是在登陸開始後的頭幾分鐘內發生的。對於後續部隊來說,看到這些身穿咔嘰布軍裝的扭曲的屍體,每個人都感到非常震驚,並證實了最令人恐懼的擔憂。有人看到「屍體像成捆的木柴一樣堆在一起」,並數出「死者超過了150人」。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突擊隊的約翰·T.梅森(John T.Mason)二等兵是在半小時之後登陸的,結果吃驚地發現自己「穿行在陣亡步兵的屍體堆中,這些人就像九柱地滾球遊戲[16]中的瓶子一樣被紛紛擊倒」。洛瓦特勳爵突擊隊的弗雷德里克·G.米爾斯(Frederick G.Mears)下士「驚恐地看到,東約克郡團第2營的人成堆地躺在地上……如果他們分散前進,大概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他飛快地衝上海灘,決心讓「傑西·歐文斯[17](Jesse Owens)看起來像烏龜」,這時他有些玩世不恭地想到,「他們下次就會學聰明點了」。
雖然很血腥,但海灘上的戰鬥很快就結束了[18]。除了最初的損失外,對劍灘的攻擊進展很迅速,幾乎未遇到長時間的抵抗。登陸十分成功,幾分鐘之後,後續上岸的部隊大都驚訝地發現只有零星的狙擊手在射擊。他們看到海灘籠罩在煙霧中,醫護兵在傷兵群中忙碌著,裝有掃雷器的坦克在清除地雷,海岸線上還有一些坦克和車輛在燃燒,偶爾襲來的炮彈會掀起沙土,可是並沒有他們預想的大批傷亡。對於這些精神緊張準備迎接一場大屠殺的部隊而言,海灘上的情況簡直令人掃興。
在劍灘一帶,許多地方甚至洋溢著節日氣氛。法國人三五成群零零散散地站在海邊,興高采烈地向部隊揮手,並高喊「英國人萬歲」。皇家海軍陸戰隊的通訊兵萊斯利·W.福特(Leslie W.Ford)注意到,有個法國人「實際上就站在海灘上,好像正在對一群鎮民簡要地講解著戰鬥情況」。福特認為這些人簡直瘋了,因為海灘和海岸上仍然殘留著地雷,並且還有零星炮火。可是這種場面隨處可見,士兵們被法國人擁抱、親吻、握手,這些法國人似乎毫不了解周圍存在的危險。哈里·T.諾菲爾德(Harry T.Norfield)下士和羅納德·H.D.艾倫(Ronald H.D.Allen)二等兵驚訝地看見,「一位身穿華麗服飾、頭戴閃亮銅盔的人正朝海灘走來」。原來他是濱海科萊維爾的村長,這座小村莊距海灘有1英里遠,村長決定到海邊來正式迎接反攻的部隊。
在歡迎登陸部隊方面,一些德國人並不比這些法國人缺乏熱情。工兵亨利·詹寧斯(Henry Jennings)還沒上岸,就「遇上了一群德國兵,大多數是蘇聯和波蘭的『志願者』,他們急於投降」。不過,第3步兵師皇家炮兵某部的傑拉爾德·艾弗·德斯蒙德·諾頓(Gerald Ivor Desmond Norton)上尉遇到了最令人吃驚的事:他遇到了「四個德國人,他們的手提箱已經裝好,似乎在等著被第一批運出法國」。
在金灘、朱諾灘頭和劍灘,英軍和加拿大軍隊擺脫了混亂沖向內陸。部隊前進時有條不紊效率很高,顯示出威武之師的氣概,攻進城鎮和村莊時,英勇事跡隨處可見。有人記得一名皇家海軍陸戰隊突擊隊的少校,他的雙臂都被炸斷,仍在鼓舞士兵前進,喊著「小伙子們,趕在德國佬了解這裡的情況之前,向內陸進軍」。還有一些人記得,傷兵們在等待醫護人員趕來救護之前所表現的自信、開朗和樂觀的信念。有些人向路過的隊伍招手,有的喊著:「柏林見,夥計們!」羅納德·艾倫二等兵永遠不會忘記一位胸部受傷的士兵,他被人扶起靠在牆上,安靜地讀著一本書的樣子。
現在速度就是一切。從金灘登陸的部隊向內陸縱深約7英里處的天主教小鎮巴約挺進,從朱諾灘頭登陸的加拿大軍隊撲向約10英里外的巴約至卡昂公路和卡爾皮凱機場,英軍離開劍灘後直取卡昂,他們對占領這座城市信心十足。倫敦《每日電訊》報的諾埃爾·蒙克斯(Noel Monks)後來回憶說,他們甚至通知記者「將於下午4點在卡昂城內某處」召開新聞發布會。洛瓦特勳爵麾下的突擊隊員分秒必爭地從劍灘地區開拔,他們要去接替4英里外堅守奧恩河與卡昂運河大橋的空降兵,那是蓋爾少將的第6空降師所部。綽號「夏米」的洛瓦特勳爵向蓋爾保證過,他會「準時在正午」到達。在開道的坦克後面,洛瓦特勳爵的風笛手「比爾」·米林吹奏著《越過邊境的藍呢帽》(Blue Bonnets over the Border),走在隊伍的前方。
對於X20號和X23號小型潛艇上的10名英國人來說,D日已經結束了。在劍灘外海,喬治·昂納上尉的X23號潛艇穿過了井然有序駛向岸邊的登陸艇群,洶湧的波濤幾乎把潛艇主甲板上的東西全部衝掉,X23號上所有能看到的東西唯有那幾面迎風飄揚的海軍旗。一艘坦克登陸艇的舵手查爾斯·威爾遜「吃驚得差點從船上掉進水裡」,因為他仿佛看見「兩面毫無支撐的大旗」在水中迅疾地向他駛來,當X23號駛過之後,威爾遜仍在奇怪「一艘小型潛艇到底在反攻中有什麼用處」。X23號緩緩駛過,開往換乘區尋找它的拖船,那艘拖船有一個恰當的法語名字「前進」。「棄兵局」行動已經結束,昂納上尉和他的4名艇員馬上就要回家了。
他們曾經為進軍法國的部隊標記海灘的位置,人人都很樂觀,「大西洋壁壘」已經被打開了缺口。現在的最大問題是,德國人需要多久才能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1] 人員車輛登陸艇(LCVP:Landing Craft,Vehicle,Personnel)的設計師安德魯·傑克遜·希金斯(Andrew Jackson Higgins)。
[2] 福吉谷,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切斯特郡的國家歷史公園。1777年冬,費城陷落後華盛頓率領大陸軍的殘兵敗將在這裡休整,是整個獨立戰爭里最艱難的時光。他對軍隊進行了整編和訓練,過冬之後又殺出谷來,重新和英軍較量,最終贏得了獨立戰爭的勝利。福吉谷也因此成為了美國著名的革命聖地。
[3] 斯托尼克里克在安大略湖邊,靠近美國和加拿大邊境。1813年6月6日,第二次英美戰爭期間,英美軍隊曾在此爆發激烈戰鬥,美軍戰敗。
[4] 安蒂特姆是河流名。1862年9月17日,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在馬里蘭州夏普斯堡爆發了慘烈的安蒂特姆戰役。攻守雙方圍繞著安蒂特姆河戰鬥了一天,雙方傷亡總數達22717人,成為美軍戰史上傷亡最多的一天,被稱為美軍戰史上「最血腥的一天」。
[5] 美國賓夕法尼州亞葛底斯堡。1863年7月1日至7月3日,南北戰爭期間,交戰雙方在此地和周邊地區爆發了一場決定性戰役。南軍被迫撤退,雙方共傷亡51000多人,此戰被稱為美國內戰的轉折點。
[6] 法國東部山林區,1918年美軍曾在此擊潰德軍。
[7] 指1942年11月,盟軍在北非的登陸戰。
[8] 指1943年7~8月,盟軍在西西里島的登陸戰。
[9] 1943年9月,盟軍登陸部隊曾在義大利薩勒諾海岸邊與德軍激戰。
[10] 從建制上說,遊騎兵營共有7個連,魯德爾中校率領的部隊實際上是4個連,除了2營的D、E、F三個連外,還有營部連。餘下的部隊中除了C連在奧馬哈海灘登陸,只有A連和B連還在海上等待進攻信號。
[11] 大約兩小時後,遊騎兵的一支偵察隊在一英里外的內陸發現了一個偽裝過的炮兵陣地,共有5門大炮,已被遺棄。每門炮的周圍都堆滿了炮彈,做好了射擊準備,但遊騎兵們找不到能夠證明炮群確曾有人待過的痕跡。據推測,這些炮原本可能是為了進駐奧克角炮台的炮位。——原注
[12] 突擊隊員一詞的原文是Commando,俗稱哥曼德,源於1899年至1902年在南非爆發的布爾戰爭,戰爭中英軍被布爾人專門從事游擊襲擾活動的小股部隊「哥曼德」打得苦不堪言,因此在二戰中英國人組建的特種部隊就以此命名。這是一支由海軍和海軍陸戰隊的精銳部隊組成的特種部隊,他們不戴英式鋼盔,頭上的綠色貝雷帽就是他們的象徵。
[13] 原文中拼錯了他的名字,寫成了Stackpoole。另有資料說D日時他的軍銜還是上尉。斯塔克普爾少校在1944年11月1日的瓦爾赫倫島之戰中陣亡,年僅25歲。
[14] International News Service,美國的一家通訊社,後與合眾社合併為合眾國際社。
[15] 直到合眾社的羅納德·克拉克(Ronald Clark)上岸後,朱諾灘頭的記者才得到兩籠信鴿。記者們迅速寫出短訊,並將短訊放進拴在鴿子腿上的塑料管內,再放飛信鴿。倒霉的是,信鴿的負荷太重,多數鴿子都落回地面。還有幾隻盤旋了幾圈,竟朝德軍防線方向飛去。路透社的查爾斯·林奇(Charles Lynch)站在海灘上,向鴿子們揮著拳頭,大叫:「叛徒!該死的叛徒!」威利庫姆說,有4隻鴿子「很忠誠」,它們只用了幾個小時就飛回了倫敦的情報部。——原注
[16] 它是現代保齡球運動的前身。18世紀末,美國人對保齡球進行了改進,增加了一隻瓶,並形成了延續至今的十瓶制保齡球。
[17] 美國黑人運動員,曾獲4項1936年柏林奧運會田徑項目的冠軍。
[18] 關於劍灘的戰鬥性質,意見分歧將永遠存在下去。東約克夏郡團第2營的士兵不同意關於他們的歷史記載,記載說他們的戰鬥「就像一場訓練表演,只是更容易一些」。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突擊隊的隊員們宣稱,當他們在H+30分登陸時,發現東約克夏郡團第2營的官兵仍在水邊。根據攻占劍灘的第8步兵旅旅長愛德華·厄恩肖·伊登·卡斯(Edward Earnshaw Eden Cass)准將的說法,東約克夏郡團第2營在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突擊隊登陸以前,已經通過了海灘,估計第4突擊隊在上岸時損失了30人。凱斯還說,在海灘的西半部,「8點30分以前就已消滅了抵抗的敵人,只剩下零星的狙擊手」。在那裡登陸的南蘭開夏郡團第1營只有輕微傷亡,他們迅速向內陸挺進,隨後而至的薩福克郡團第1營只有4人傷亡。——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