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的一天 · 一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黎明。在曚曨灰暗的晨曦里,宏大的盟軍艦隊以莊嚴雄偉、令人生畏的氣勢,在諾曼底的5個登陸灘頭外圍擺開了陣勢。海面上布滿艦隻,從瑟堡半島的猶他海灘,直到奧恩河口附近的劍灘,整個海面上艦旗飛揚,在海風中發出啪啪的聲響。天空襯托出巨型戰列艦,來勢洶洶的巡洋艦和靈巧的驅逐艦的輪廓;在它們後面,排列著下了錨的指揮艦,艦船上天線林立;指揮艦後面是裝載軍隊的運輸船隊和登陸艦隊,它們依舊平靜地停泊在水面上。擠滿了士兵的登陸艇群在運輸指揮艦周圍上下起伏,一同等待著沖向海灘的信號,他們將是首波登陸的部隊。 排列在寬闊海域上的大批艦隻人聲鼎沸充滿活力,巡邏艇在亂鬨鬨的突擊艇群里來回穿梭,發動機震顫著發出低沉的聲音。絞盤呼呼地轉動著,吊艇柱向船舷外晃晃悠悠地送出水陸兩用車輛,吊艇架把登陸艇放入水中,架上的鐵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登陸艇撞在運輸船兩側的鋼板上發出砰砰的聲音,面色蒼白的士兵擠在登陸艇上,被震得渾身發顫。海岸警衛隊的隊員們指揮上下顛簸的登陸艇完成編隊,擴音器里大聲喊著「排好隊形!排好隊形!」,運輸船上的士兵擠滿甲板,等待著輪流爬下滑溜溜的梯子或攀登網,進入上下起伏浪花飛濺準備啟航的登陸艇。 整個過程中,所有艦船上的有線廣播都在不斷地播放著通知和豪言壯語: 「為衝上陸地而戰,為保護船隻而戰,只要還有一口氣,為自己的生存而戰。」 「第4步兵師,衝上去,讓敵人下地獄!」 「別忘了大紅一師[1]是開路先鋒。」 「美軍的遊騎兵們,各就各位。」 「銘記敦刻爾克!銘記考文垂!願上帝保佑你們所有的人。」 「我們寧願死在親愛的法蘭西沙灘上,我們決不回頭。」 「時刻已到,戰友們,拿起武器,扛在肩上。你們只有單程票,這裡就是隊尾。第29步兵師,我們前進!」 然後就是大部分人至今記憶猶新的兩項通知——「全體船隻出發」,「我們的天父,願人都尊崇您的聖名」。 在擁擠的甲板上,不少人離開隊伍去向船上的朋友道別。水手與士兵在船上共同度過了漫長的時光,結下了牢固的友誼,他們互祝好運。成百上千的人則交換了詳細的家庭住址,「以防萬一」。第29步兵師116團1營A連的羅伊·O.史蒂文斯(Roy O.Stevens)技術軍士長在擁擠的甲板上從船頭找到船尾,希望看一眼他的孿生弟弟雷·O.史蒂文斯(Ray O.Stevens)。「我終於找到了他,」他說,「他笑著伸出手來,我說『算了,咱們還是按原計劃在法國的十字路口處握手吧』,我們互相道別,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他。」 約瑟夫·萊西(Joseph R.Lacy)上尉是第2和第5遊騎兵營的隨軍牧師,他在英國皇家海軍的「利奧波德王子」號運輸船上的人群中走來走去。第5遊騎兵營的馬克斯·D.科爾曼(Max D.Coleman)一等兵聽到他說:「從現在起,我將為你們祈禱,你們今天的所作所為本身也將成為一種祝福。」 軍艦上,軍官們用他們認為最富有色彩、最令人難忘的語言相互鼓勵著,偶爾也有出人意料的結果。約翰·T.奧尼爾(John T.O』Neill)中校將指揮特種工兵部隊在奧馬哈和猶他海灘首批登陸,負責摧毀地雷障礙物。他以為他已經找到了關於這次登陸談話的理想總結,因此斬釘截鐵地說道:「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要把那些該死的障礙物排除掉!」附近一個聲音說:「我認為那些狗娘養的也會害怕。」 第29步兵師116團的謝爾曼·V.伯勒斯(Sherman V.Burroughs)上尉告訴2營營部連連長查爾斯·R.考森(Charles R.Cawthon)上尉,他打算在向海灘航行的過程中背誦《丹·麥格魯的射擊》(The Shooting of Dan McGrew)。要率領第1特種工兵旅的部隊在猶他海灘登陸的埃爾齊·肯普·穆爾(Elzie Kemp Moore)中校卻一言不發,他本想背誦莎士比亞《亨利五世》中一個描寫戰鬥場面的選段,這是另一個關於進攻法國的故事,對眼前的場面而言再合適不過了,可是他只記得開頭的一句「重新踏上這片海灘,親愛的朋友們……」,所以他決定還是不背了。外號「臘腸」的英軍第3步兵師東約克夏郡團第2營A連連長金(C.K.King)少校的部隊將首批登陸劍灘,他也打算背誦同一齣劇目中的詩句,他已經認真地把想要背誦的詩句抄了下來。這些詩句的最後一句是:「凡是度過了今天這一關,能安然無恙回到家鄉的人,每當提起了這一天,將會肅然起立……」[2] 速度在加快,距離美軍登陸的海灘不遠處,越來越多滿載部隊的登陸艇加入顛簸中的攻擊隊列,圍繞著母艦不停地兜圈子。船上的士兵渾身濕透,由於暈船而苦不堪言。這些人將穿過奧馬哈和猶他灘頭,一馬當先在諾曼底登陸。在運輸船隊中,部隊從大船轉移到登陸艇上的行動正熱火朝天地進行著。這是一次既複雜又危險的行動,士兵攜帶的裝備太多,幾乎無法移動。每個人都有一根橡膠救生管,還有武器、野戰背包、挖掘工具、防毒面具、急救包、水壺、刺刀和口糧,同時還要帶上大量額外的手榴彈、炸藥和子彈——通常多達250發。此外,許多士兵還要攜帶執行特殊任務所需的特別裝備。一些士兵估計說,當他們搖搖晃晃地穿過甲板準備進入登陸艇的時候,身上的負重起碼高達300磅。這些都是必要的裝備,但是在第4步兵師12團1營副營長格登·P.約翰遜(Gerden P.Johnson)少校眼裡,他的士兵因此行動「慢得像烏龜」。第29步兵師的比爾·威廉斯(Bill Williams)中尉認為,他的士兵負重過大,「很可能無力作戰」。第4步兵師8團3營I連的魯道夫·S.莫澤戈(Rudolph S.Mozgo)一等兵低頭向運輸船的船舷外望去,看到登陸艇在波濤中令人反胃地上下起伏撞擊著船體,估摸著如果他和他的裝備果真可以進入登陸艇,那「這場戰鬥就算打勝了一半」。 許多人在沿著攀登網向下方的登陸艇攀爬時盡力保持著平衡,結果連人帶裝備一起摔了下去,成了並非被敵方火力擊中的非戰鬥傷亡人員。第87化學迫擊炮營的哈羅德·G.詹曾(Harold G.Janzen)下士背著兩卷電纜線和幾部野戰電話機,企圖計算出腳下登陸艇的起伏規律。他在自以為正確的時機跳下去,不料計算失誤,直落12英尺摔到了船底,被自己的卡賓槍擊昏過去。還有更嚴重的損傷,第87化學迫擊炮營C連的羅密歐·龐貝(Romeo Pompei)中士聽到有人在下面大叫,他低頭向下一看,發現一個人吊在攀登網上痛苦地掙扎,登陸艇正把他的一隻腳推到運輸船的船身上擠壓著。龐貝自己從網上頭朝下摔到登陸艇里,把門牙摔碎了。 從甲板直接登上衝鋒舟然後再由吊艇柱將小艇放入水中的官兵們,運氣也有很不好的。第29步兵師116團1營副營長托馬斯·達拉斯少校和營部人員乘坐的衝鋒舟,就被突然發生故障的吊艇柱懸在了甲板及水面之間,他們在那裡懸吊了20分鐘,頭上4英寸處正好是船上廁所的污水口。「始終有人在使用廁所,」他回憶說,「所以在這20分鐘裡,我們接到了所有排泄物。」 海浪太高,許多衝鋒舟像巨大的溜溜球一樣被吊艇柱上的鐵鏈拽著上下晃悠。一艘滿載遊騎兵的衝鋒舟剛剛降到英國皇家海軍「查爾斯王子」號的半腰處,一個大浪打過來,差一點把他們重新送回到甲板上。浪頭過去之後,小艇又被吊鏈甩下來,船上許多發暈的士兵像洋娃娃一樣被拋向空中。 進入衝鋒舟的這段時間裡,老兵們告訴新兵即將發生的事情。在英國皇家海軍「帝國鐵砧」號上,第1步兵師的邁克爾·庫爾茨下士把全班士兵召集到身邊,警告他們說:「我要你們這些傢伙把腦袋都藏到船舷底下,敵人一旦發現了我們,就會向我們開火。如果你躲過去了,很好;如果躲不過去,這倒是個犧牲的好地方。現在出發吧。」 庫爾茨和他的士兵正進入懸吊在吊艇柱上的衝鋒舟時,聽到下面傳來呼喊聲。另一艘小艇已經底朝天翻了船,艇上的士兵紛紛落入海中。庫爾茨的艇被順利地放到海面上,這時他們全都看到翻了船的人在運輸船邊游泳。當庫爾茨的衝鋒舟開始出發時,一個漂在水中的士兵喊道:「再會了,笨蛋們!」庫爾茨看了看艇上的士兵,每張臉上都是同樣蒼白木然的表情。 清晨5點30分,首批登陸部隊已經在駛向海灘的途中了。儘管自由世界為了發動這場偉大的海上反擊付出了艱辛的努力,可是首波攻擊兵力也只不過約3000人:他們是第1步兵師、第29步兵師、第4步兵師加上配屬單位的戰鬥隊,包括陸軍和海軍的水下爆破隊,分拆成小群的坦克營和遊騎兵。每支戰鬥隊都奉命在指定地區登陸。例如,克拉倫斯·拉爾夫·許布納(Clarence Ralph Huebner)少將的第1步兵師派出第16步兵團進攻半個奧馬哈海灘,查爾斯·亨特·格哈特(Charles Hunter Gerhardt)少將的第29步兵師以第116步兵團進攻另一半海灘[3]。擬登陸的海灘又被進一步劃分成一些灘頭區域,每個灘頭區域都有一個代號,第1步兵師的部隊應在「紅E」、「綠F」和「紅F」灘頭登陸,第29步兵師則應在「C區」、「綠D」、「白D」、「紅D」和「綠E」幾個灘頭登陸。 奧馬哈與猶他海灘的登陸時間表幾乎是以分鐘為單位計劃的:第29步兵師在奧馬哈半邊海灘的登陸時間是H時差5分——清晨6點25分——32輛兩棲坦克必須進入「白D」和「綠D」地區,在水中做好向灘頭開火的準備,為第一階段的進攻提供火力掩護;在H時——6點30分——8艘坦克登陸艇將運來更多的坦克,它們將從海上直接駛上「綠E」和「紅D」灘頭;1分鐘之後——6點31分——進攻部隊將在所有地區涉水登上海灘;2分鐘之後——6點33分——水下爆破工兵上岸,他們要在雷場和障礙物中清理出16條50碼寬的道路,這項艱巨任務必須在27分鐘內完成;從7點整起,主攻部隊將分成5個攻擊波,以6分鐘的間隔開始登陸。 這是為兩個海灘所做的基本登陸計劃,在時間上做了周密安排,火炮之類的重型裝備預計將在1個半小時之內在奧馬哈海灘登陸,甚至連吊車、半履帶車以及坦克搶修車也應在上午10點半到達。這是一個複雜的精心製作的時間表,似乎不可能實現——幾乎可以肯定策劃者也已經考慮到這一點了。 第一攻擊波此刻尚無法看到薄霧籠罩中的諾曼底海岸,他們距海岸還有9英里,一些戰艦已經和德國海軍的海岸炮台交上了火。但是對於登陸艇上的官兵來說,戰鬥依舊遙遠且與他們無關,因為火力並不直接射向他們,暈船仍是他們最大的敵人,幾乎無人倖免。每艘登陸艇大約運載30人以及他們的沉重裝備,這些載重導致艇身吃水很深。第1特種工兵旅的尤金·米德·卡菲(Eugene Mead Caffey)上校回憶說,海浪打過來時,與他同船的一些士兵「乾脆躺在那裡,任憑海水在他們身上濺來濺去,不在乎是死是活」。不過,那些沒有被暈船折騰得精疲力竭的士兵們,目睹了氣勢恢宏的登陸艦隊從他們身邊赫然駛過,既令人生畏又奇妙異常。與第299戰鬥工兵營的傑拉爾德·H.伯特(Gerald H.Burt)下士同船的爆破工兵中,有名士兵遺憾地說,他真希望自己能帶著照相機。 30英里以外,德國海軍少校海因里希·霍夫曼在他的第5魚雷艇隊先頭快艇上,看到一層奇怪的不太真實的霧氣遮住了前方海面。霍夫曼正在仔細觀察時,有架飛機從白霧中飛了出來,這證實了他的懷疑:這假霧肯定是釋放的煙幕。霍夫曼率領三艘快艇深入煙幕中進行調查,其結果令他大吃一驚,終生難忘。在煙幕的另一側,他驚愕地發現自己突然面對著大批戰艦,幾乎是整個英國皇家海軍艦隊。目力所及之處,戰列艦、巡洋艦和驅逐艦都在他的小艇旁高高地聳立著,「我感覺自己仿佛坐在一條小筏子裡」,霍夫曼感慨不已。幾乎與此同時,炮彈在三艘小艇旁紛紛落下,逼得德國人轉著圈子左躲右閃。驕傲的霍夫曼一刻也沒有猶豫,在敵我雙方數量相差極端懸殊的情況下,令人難以置信地下令還擊。不一會兒,18枚魚雷穿過海水向盟軍艦隊射來,這是D日當天德國海軍唯一的攻擊行動。 在挪威驅逐艦「斯文納」號的艦橋上,挪威皇家海軍的德斯蒙德·勞埃德(Desmond Lloyd)上尉發現了魚雷,「厭戰」號、「拉米里斯」號和「拉格斯」號艦橋上的軍官同樣發現了魚雷。「拉格斯」號發動引擎全速倒車,兩枚魚雷從「厭戰」號和「拉米里斯」號當中穿過,「斯文納」號卻沒能避開。艦長大聲喊著「左滿舵!右進三(右車全速前進)!左退三(左車全速後退)!」竭力調整驅逐艦的船體,讓魚雷從船側通過。勞埃德上尉舉著望遠鏡,正好看到魚雷即將命中艦橋下側的船身,他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將會飛得有多高?」 「斯文納」號驅逐艦以令人極度痛苦的緩慢速度向左轉舵,勞埃德一時間還以為他們也許躲得過去,但是規避失敗了,一枚魚雷擊中了鍋爐房。「斯文納」號好像被什麼東西托舉出水面,顫抖著斷成兩截。在附近的英國掃雷艇「鄧巴」號上,司爐長羅伯特·A.道伊(Robert A.Dowie)驚訝地看到驅逐艦「船頭和船尾向上翹起,形成一個形象的V字」沉入水中。一共有30人傷亡,勞埃德上尉沒有受傷,他在水中遊了將近20分鐘,同時還幫助了一位腿部受傷的水兵,直到「斯威夫特」號驅逐艦把他們救起。 霍夫曼安全地回到了煙幕的另一側,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發出警報,他用無線電向勒阿弗爾發報,絲毫不知道他的無線電設備已經在剛才發生的短暫戰鬥中損壞了。 在美軍登陸海灘附近停泊的旗艦「奧古斯塔」號上,奧馬爾·納爾遜·布萊德雷(Omar Nelson Bradley)中將用棉花塞住耳朵,把望遠鏡對準急速駛向海灘的登陸艇,他麾下的美軍第1集團軍的部隊正穩步前進。布萊德雷根本放不下心,幾個小時之前他還以為控制著大致從奧馬哈海灘到東部英軍登陸區海岸線的,是德軍第716步兵師,這個師戰線太長,戰鬥力低下,缺乏機動能力。然而,就在他離開英國之前,盟軍情報機關傳來消息說,德軍在盟軍登陸區域又派駐了一個師。這條情報來得太晚,布萊德雷已經無法通知他那些已經領受任務並「封口」的部隊。現在,第1步兵師和第29步兵師的官兵已經直撲奧馬哈海灘,並不知道在防禦工事裡的敵人是身經百戰、頑強堅韌的第352步兵師[4]。 海軍的炮火準備很快就要開始了,布萊德雷祈禱炮擊會讓陸軍官兵的作戰更容易一些。幾英里以外的法國輕巡洋艦「蒙特卡姆」號上,羅貝爾·若雅爾(Robert Jaujard)海軍准將對手下的官兵說道:「向我們的祖國開火是一件可怕而荒謬的事,可是在今天,我命令你們這樣做。」 距奧馬哈海灘4英里以外的美軍驅逐艦「卡爾米克」號上,羅伯特·奧克利·比爾(Robert Oakley Beer)中校按下了內部通訊系統的按鈕,說道:「注意了!這可能會是你們這群小子有生以來參加的一場最大的晚會,所以大家都出來,到甲板上跳舞吧!」 時針指向了5點50分,英國軍艦向德軍的灘頭陣地開火超過了20分鐘,現在向美軍登陸場的炮擊也已經開始了。整個登陸地區突然爆發出一陣火焰風暴的狂嘯。大型軍艦不停地向預定目標射擊,強烈的聲波在諾曼底海岸線上來回震盪,灰色的天空被艦炮噴出的火焰照亮,海岸線上開始向空中升起大團的黑色煙雲。 在劍灘、朱諾海灘和金灘外海,「厭戰」號和「拉米里斯」號用艦上的15英寸(381毫米)艦炮,向勒阿弗爾和奧恩河口周邊地區的德軍炮台拋射出成噸的鋼鐵,靈活機動的巡洋艦和驅逐艦群則把一串串炮彈射向碉堡、鋼筋混凝土地下掩體和防禦性障礙物。在拉普拉塔河口海戰中以快速射擊著稱的英國輕型巡洋艦「埃阿斯」號,在6英里外的海面上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準確度,摧毀了一個配備了4門6英寸火炮的炮台。在奧馬哈附近的海面上,戰列艦「德克薩斯」號和「阿肯色」號一共裝備有10門14英寸、12門12英寸和12門5英寸艦炮,它們把600發炮彈傾瀉到了奧克角的岸炮陣地,盡最大努力為正向100英尺高、光禿禿的岩石峭壁挺進的遊騎兵營開闢道路。在猶他海灘附近的海面上,「內華達」號戰列艦和「塔斯卡盧薩」號、「昆西」號以及「黑王子」號巡洋艦炮火齊鳴,對著德軍岸炮陣地打出一輪輪齊射,船身看上去隨著火炮的後坐力而向後傾斜。當大型艦隻在離岸5至6英里處開火時,船身小巧的驅逐艦則開到距離岸邊只有一二英里處,呈一字型排開,向海岸防禦體系中的所有目標進行密集射擊。 海軍的持續炮火準備令人生畏,給看到和聽到炮擊的人們留下了深刻印象。英國皇家海軍的理察·A.賴蘭(Richard A.Ryland)中尉為「戰列艦的雄偉身姿」深感驕傲,同時不免想到「這會不會是目睹如此場面的最後一次機會」。在美軍戰列艦「內華達」號上,艦上的文書查爾斯·H.蘭利(Charles H.Langley)海軍下士被艦隊的大規模火力幾乎嚇呆了,他無法理解「還有哪支軍隊能夠經受得住這種程度的炮擊」,並認為「艦隊在兩到三個小時之後就會撤離」。在全速前進的登陸艇里,被暈船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士兵們正用頭盔從艇里往外舀水,當他們看到鋪天蓋地的炮彈從頭頂上呼嘯而過時,不禁歡呼起來。 這時,另一種有規律的震顫在艦隊上空隆隆響起。起初這種聲音很慢,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嗡嗡作響,隨後聲音逐漸增大,變成越來越強的轟鳴:轟炸機群和戰鬥機群出現了。它們直接從龐大的艦隊上空飛過,機翼挨著機翼,編隊連著編隊——飛機數量高達9000架。噴火式、雷電式和野馬式戰鬥機群從官兵們的頭頂上呼嘯而過,機群顯然無視艦隊正在進行的炮火準備,向登陸灘頭和海岸岬角(如奧克角)猛烈掃射,然後急速拉升、翻轉,再次俯衝掃射。在它們的上方,縱橫交錯著第9航空隊的B—26中型轟炸機群在不同高度飛出的航跡。而在B—26機群上方,重型轟炸機群在超出人們視線的厚厚雲層之中發出單調低沉的嗡嗡聲——那是英國皇家空軍的「蘭開斯特」式,美國陸航第8航空隊的「空中堡壘」式及「解放者」式重型轟炸機。飛機數量之多,天空仿佛已經無法容納下它們了。士兵們仰頭望去,眼睛濕潤了,面龐因一種巨大得無法承受的感情衝擊而變形。在他們想來,現在一切都會順利的:有了空中掩護,敵人就會被壓制住,火力點會被摧毀,海灘上也將被炸出一些散兵坑。然而,由於無法透過厚厚的雲層辨認目標,又不願誤炸己方部隊,被派往奧馬哈地區的329架轟炸機,在距離目標3英里處的內陸地區投下13000枚炸彈,他們的目標原本是奧馬哈海灘的致命炮群[5]。 最後一次爆炸十分接近,維爾納·普盧斯卡特少校以為地堡會被震得裂成兩半。又有一發炮彈擊中了懸崖表面,正落在地堡底部,爆炸的震顫把普盧斯卡特拋出去,又把他猛拽回來。他重重地摔到地上,塵屑、灰土和混凝土碎片像雨點一樣落在他四周,白色塵埃像雲層一樣,令他什麼也看不到,可是他聽得到人們的叫喊。炮彈一次又一次地落到懸崖上,普盧斯卡特被一陣陣衝擊波震得頭暈目眩,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電話鈴在響,是第352步兵師師部打來的。「情況如何?」一個聲音問道。 「我們正在遭到炮擊,」普盧斯卡特好不容易說出話來,「猛烈炮擊。」 在遠離地堡的內陸後方,再次傳來炮彈爆炸聲,又有一排炮彈落在懸崖頂上,把雪崩似的土塊和石頭通過掩體的瞭望口拋進來。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這次普盧斯卡特找不到電話機了,便由著它去響。他發現自己從頭到腳被一層細細的白色粉末所覆蓋,軍裝都已經撕裂了。 炮擊暫時停止了,普盧斯卡特透過厚厚的塵埃,看到特恩和維爾克寧趴在水泥地面上。他對維爾克寧大叫道:「趁現在有機會,你最好回到你的陣地上去。」 維爾克寧愁容滿面地看了看普盧斯卡特,因為他的觀察所在一段距離以外的下一個地堡里。普盧斯卡特利用這個間歇給他的炮兵營打電話,令他驚訝的是,他的20門炮——全都是口徑不等的嶄新的克虜伯公司製造的火炮——沒有一門被擊中,他不明白為何炮兵營距離岸邊只有半英里左右卻避開了炮擊,甚至連炮兵都沒有任何傷亡。普盧斯卡特開始懷疑是不是沿岸的觀察所被誤認為火炮掩體了,他所在的觀察所遭到的破壞似乎證實了這一點。 就在炮擊再次開始的時候,電話鈴又響了起來,他之前聽到的那個聲音發出命令,讓他說明「炮擊的準確位置」。 「看在上帝的分上,」普盧斯卡特叫道,「炮彈落在四面八方,你想讓我幹什麼,出去用尺子測量每個炮彈坑嗎?」 他重重地掛掉話筒,向四周看去,掩體裡似乎無人受傷,維爾克寧已經回他自己的地堡去了,特恩守在一個瞭望口跟前。此時普盧斯卡特才發現哈拉斯不見了,然而此時他已經無暇顧及這隻大狗。他又抓起電話機,走到第二個瞭望口向外看去,海面上的登陸艇似乎比他上一次觀察時更多,離岸邊也更近,它們很快就會進入射程。 他給炮兵團長奧克爾上校打電話,報告說:「我的火炮全部完好無損。」 「很好,」奧克爾說,「現在你最好馬上返回營部。」 普盧斯卡特給他的炮兵參謀打電話。「我要回營部了,」他叮囑他們說,「記住,在敵人到達海灘邊之前,絕不允許開炮。」 此刻,運載即將在奧馬哈海灘指定地點登陸的美軍第1步兵師的登陸艇,很快就要靠岸了。在俯瞰「紅E」、「綠F」和「紅F」的峭壁上,普盧斯卡特麾下四個炮兵連的炮兵們,正等待著登陸艇離得再近些。 「這裡是倫敦在呼叫。」 「我向你們發布盟軍最高統帥的緊急命令,你們中許多人的性命將取決於你們執行命令的速度和準確性,這道命令特別針對所有居住在距海岸線35公里範圍內的居民。」 米歇爾·阿爾德萊站在母親家的窗戶旁,觀望著登陸艦隊的行動,他母親的房子就在奧馬哈海灘西側頂端的濱海維耶維爾。炮擊仍在繼續,阿爾德萊可以通過他的腳底感覺到震顫,全家人——阿爾德萊的母親、兄弟、侄女和女傭——都聚集在起居室里。現在似乎沒什麼可懷疑了,他們一致認為:反攻即將在濱海維耶維爾開始。阿爾德萊對自己在海邊的小別墅有著頗為達觀的態度,現在幾乎可以肯定別墅會被炸掉。背後傳來英國廣播公司的廣播,這條消息已經持續播放了一個多小時。 「立即離開你們所在的城鎮,並且告知一路上遇到的所有鄰居,提醒他們注意警報……避開人多的道路……要步行,而且不要隨身攜帶不易攜帶的物品……儘量進入曠野地帶……不要聚集成群,以免被誤認為是集結的軍隊……」 阿爾德萊不知道那位騎馬的德國人是否還會像往常那樣給炮兵們送早上喝的咖啡。他看了看手錶,如果那個士兵要來的話,現在就該來了。隨後阿爾德萊便看到了他,他仍然騎著那匹大屁股馬,帶著那個永遠帶在身邊的一顛一顛的咖啡罐。那個士兵鎮靜地沿著小路騎馬走來,轉過了彎……他看到了艦隊,一動不動地在馬上坐了一兩秒鐘。然後他跳下馬,絆了一下摔倒在地,接著爬起來尋找隱蔽處,那匹馬繼續緩慢地沿著小路向村里走去。此刻時間是6點15分。 [1] 大紅一師是美軍第1步兵師的綽號。 [2] 摘自莎士比亞歷史劇《亨利五世》第四幕第三場。中譯文採用方平譯本。 [3] 儘管第1師與第29步兵師的戰鬥部隊共同進攻,實際上,登陸行動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在開始階段由第1步兵師負責指揮。——原注 [4] 盟軍情報機關以為,第352步兵師只是為了最近的一次「防禦性演習」才進入這些地區的。實際上,該師的部隊早在兩個月前就進駐了沿海地區,俯瞰著奧馬哈海灘,有些單位進駐的時間還要早些。例如普盧斯卡特和他的炮兵營早在3月份就已經部署在那裡了。但是,直到6月4日,盟軍情報機關仍舊認為第352步兵師駐在20英里以外的聖洛地區。——原注 [5] 那裡配備有75毫米或更大口徑火炮的鋼筋混凝土地下掩體共8座,配備各種口徑的火炮和自動武器的碉堡共35座,4個炮兵連,18門反坦克炮,6個迫擊炮掩體,35個火箭發射場,每個發射場配備4個380毫米火箭發射器。此外,還有至少85個機槍巢。——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