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的一天 · 八

各處的人們都在等待黎明,但最為焦慮的還是德國人。到現在為止,在源源不絕地送往隆美爾和倫德施泰特指揮部的大量報告中,開始出現一種新的不祥的調子。克蘭克海軍上將在海岸沿線設立的海軍兵站都已監聽到艦船航行的聲響——不是像以前收聽到的一兩艘,而是有數十艘之多。一個多小時內,報告中的艦船數字越來越大。終於,在快到凌晨5點的時候,固執的第7集團軍參謀長彭澤爾少將打電話給隆美爾的參謀長施派德爾中將,直截了當地對他說:「不少艦艇正在維爾河河口與奧恩河河口之間集結。結論只有一個,敵人將立即向諾曼底發起大規模進攻並登陸。」 在巴黎郊外的西線德軍總部里,格爾德·馮·倫德施泰特元帥也做出了類似的結論。在他看來,即將發生在諾曼底的登陸行動仍然像是一次「為轉移目標而進行的佯攻」,並非真正的入侵行動。即便如此,倫德施泰特還是立即採取了應對措施,他命令兩個主力裝甲師——作為預備隊駐紮在巴黎附近的黨衛軍第12「希特勒青年團」裝甲師和裝甲教導師,立即集結並迅速開往海岸。嚴格說來,這兩個師都歸希特勒的最高統帥部指揮,沒有元首的特別批示任何人無權調動。但倫德施泰特大膽地冒了一下險,他不相信希特勒會反對他的做法或撤銷他的命令。現在,一切跡象都表明,諾曼底將是盟軍「牽制性進攻」的地區。倫德施泰特向最高統帥部打了一個正式報告,要求調動預備隊,電文說:「西線總司令部充分認識到,如果這真是敵人的一場大規模進攻的話,那麼我們只有立即採取行動才能取得勝利。因此,我們需要在今天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戰略預備隊……黨衛軍第12裝甲師和裝甲教導師如果立即集結,儘早出發,他們可以在白天投入海岸線上的戰鬥。鑒於上述情況,西線總司令部請求最高統帥部把預備隊調撥給我們使用……」這份報告完全是為了存檔用的例行公事。 在氣候異常溫暖的南巴伐利亞州貝希特斯加登(Berchtesgaden)的希特勒最高統帥部里,國防軍指揮參謀部參謀長阿爾弗雷德·約德爾大將的辦公室收到了這份報告。約德爾在睡覺,他的參謀們認為形勢尚未發展到非得叫醒他的地步,這份報告可以暫時先擱置一下。 希特勒的山間別墅距離此地不到3英里,元首同他的情婦愛娃·布勞恩也在睡覺。希特勒像往常一樣在凌晨4點準備就寢,他的私人醫生特奧多爾·莫雷爾(Theodor Morell)博士給他服了安眠藥(他現在不吃藥就不能入眠)。大約5點鐘的時候,希特勒的海軍副官卡爾―耶斯科·馮·普特卡默(Karl-Jesko von Puttkamer)海軍少將被約德爾辦公室打來的電話吵醒,打電話的人——普特卡默現在想不起來是誰了——說「在法國似乎有某種登陸行動」,確切情況並不了解——事實上,他告訴普特卡默「最初的情況都很含糊,也不明確」。普特卡默在考慮是否應該把這個情況向元首報告,兩人反覆商榷,最後決定不要叫醒希特勒。普特卡默回憶說:「當時沒什麼太多的東西可以告訴元首。我們兩人都很擔心:如果我把元首吵醒了,他又會變得很神經質,做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決定。」 普特卡默認為,到早晨再向希特勒報告也為時不晚。他關上燈回去睡覺了。 在法國,西線德軍總部和B集團軍群的將領們坐下來靜候事態的發展。他們已經命令部隊進入戰備狀態,也調動了裝甲預備隊,下一步就看盟軍怎麼行動了。沒有人能估計出盟軍即將發動的進攻規模有多大,沒有人知道——或猜測到——盟軍艦隊的數量多寡;儘管一切跡象表明登陸將在諾曼底進行,卻沒有人敢肯定主攻方向。德軍將領已經盡力而為,剩下的就要靠守在海岸線上的普通德國國防軍士兵了,他們突然變得重要起來。第三帝國的士兵們從沿海的工事據點裡觀察大海,不知道這是一次緊急待命的演習還是真刀真槍的戰鬥。 維爾納·普盧斯卡特少校待在俯瞰奧馬哈海灘的地堡里,從1點鐘起,他就在等候上級的指示,但始終未見音信。他又冷又累,心煩意亂,覺得自己孤立無援,不明白為什麼團部和師部都沒有任何音訊。當然,他的電話鈴一夜未響應該是個好兆頭,這說明沒出現什麼嚴重問題。但那些傘兵,那些大規模的機群又是怎麼回事?普盧斯卡特無法擺脫縈繞心頭的焦慮與不安,他再次把炮隊鏡轉向左方,對準黑黝黝的瑟堡半島,對著地平線緩慢地開始做一次新的觀察。鏡頭裡還是同樣霧氣蒙蒙的海岸,月光照耀下毫無變化的一片波光粼粼,洶湧起伏泛著白色浪花的大海一成不變,一切看上去都那麼寧靜平和。 地堡里,牧羊犬哈拉斯就在他身後舒展著身子睡著了,盧茲·維爾克寧上尉和弗里茨·特恩中尉在一旁輕聲低語。普盧斯卡特走了過去,嘟囔著「外面還是沒有動靜,我不想管了」,但隨後他又走回到瞭望口前。初升的朝霞開始照亮天際,他決定再做一次常規觀察。 他百無聊賴地把炮隊鏡轉向左方,慢慢地沿著海平面向右轉動,當他轉到海灣的正中心時停了下來。普盧斯卡特全身都繃緊了,使勁地瞪大眼睛。 透過漸漸消失的稀疏薄霧,海平面上像變戲法似地鋪滿了船隻——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船隻,艦船偶爾會前後移動,仿佛已經待在那裡有好幾個小時了。成千上萬幽靈似的艦船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普盧斯卡特呆呆地望著,難以置信,呆若木雞,他一生中從未感受過這麼大的震動。就在這一刻,普盧斯卡特這位優秀軍人的世界崩潰了。他後來說,就在那幾分鐘裡,他冷靜而肯定地感覺到「德國的末日來臨了」。 他轉身對著維爾克寧和特恩,很超脫也很簡短地說了一句「這是進攻,你們自己看吧」。接著,他拿起電話打給第352步兵師師部的布洛克少校。 「布洛克,」普盧斯卡特說,「這是進攻,海上至少有10000艘艦船。」他知道,他的話令人難以相信。 「普盧斯卡特!鎮靜一點,別胡說八道!」布洛克駁斥道,「英國人和美國人加在一起也沒有這麼多艦船,沒有人有這麼多艘船!」 布洛克的懷疑反而令普盧斯卡特清醒過來。「如果你不相信的話,」他大喊大叫,「那就親自上這兒來看一看。真是不可思議,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布洛克靜默了一會兒,問道:「這些船朝哪兒開?」 普盧斯卡特拿著話筒朝著地堡瞭望口外邊看邊說:「就朝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