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談錄 · 乙集卷二 婦人題詠
○唐宮人短袍詩
唐開元中,賜頒邊塞軍卒寒衣,玄宗乃命六宮美入裁。有一兵士,於短袍中得詩一首云:〔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
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結取後身緣。
兵士乃以此詩白於主帥。帥進之玄宗。玄宗命以詩偏示六宮曰:『此詩是誰作?有作者,言之勿隱,吾不汝罪。』有一宮女何氏,自言:『某。萬罪!萬死!』玄宗深憫之,乃以何氏嫁於得詩之兵士。成禮之夕,宮人仍謂兵士曰:『我與汝結今生緣,非後身緣也。』相與講歡。由此邊入無不感念聖恩,盡忠守,邊塞為之安寧。
金陵真氏有詩才
元祐中,有真氏者,本金陵儒家也,美貌又有詩才。三史嚴灌夫經過,遂與結婚好,載歸臨安。越數年,無嗣,乃拾其過而出之。真氏慨然登舟,留詩一章為訣。
〔詩曰〕
當時心事巳相關,雨散雲收一餉間,風送孤帆從此去,不堪重過望夫山。灌夫覽詩淒感,遂再與之偕老焉。○韓玉父尋夫題漠口鋪
妾本秦人,先大父嘗仕朝,亂離落,因家錢塘。兒時,易安居士致以學詩,及笄,方擇所從。有一上舍林君子建,為言者有終身偕老之約,妾信之。去年夏,林得官,歸閩,妾傾囊以助其行,林許『秋冬間遣騎迎汝。』久之杳然,何其食言耶!不免攜女,自錢塘而之三山。至夏,林已官盱江矣,因而復回延平,經由順昌,假道昭武去。嘆客履之可厭,笑人事之可乖。因理髮漠口鋪,謾題數語,留於壁間。婦人從夫者也,士君子其無誚。
〔題壁曰〕南行踰萬山,復入武陽路。黎明與雞興,理髮漠口鋪。盱江在何所?極目煙水暮。生平良自珍,羞為浪子負!
知君非秋胡,強顏且西去。○姑蘇錢氏歸鄉壁記於道〔詩曰〕
落日西風照楚關,斷魂殘魄吊衰顏,自從鴻鵠分飛後,無復鴛鴦並枕閒,
腕玉瘦寬金縷袖,鬢蟬慵掠翠雲鬟。秋天冬暮風雪寒,對鏡懶把金蟬簇,
夢魂夜夜到君邊,覺來寂寞鴛衾獨!此時行坐閒紗窗,忍淚含情眉黛蹙,
古人惜別日三秋,不知君去幾多宿。山高水闊三千里,名利使人復爾耳。
昔年曾撥伯牙弦,未遇知昔莫怨天。去年又奏相如賦,漢殿依前還不遇,
時人不知雙字訛,平川倏忽起風波。當時南宮報罷音,教妾沉吟杵中心,
為君滴下紅粉淚,紅羅帳裏濕鴛衾,憤憤調琴蟬鵲噪,默默吟詩怨桂林。
千調萬撥不成曲,爭奈胸中氣相掬。千思萬想不成詩,心如死灰誰得知,
料得君心當此際,事國繁華閒田地。朝朝暮暮望君歸,日在東隅月在西,
碧落翩翩飛雁過,青山切切子規啼。望盡一月復一月,不見昔容寸腸結,
又聞君自河東來,夜夜不教紅燭滅。雞鳴犬唳側耳聽,寂寂不聞車馬音。
自此知君無定止,一片情懷冷如水。既無黃耳寄家書,也合隨時寄雁魚。
日月逡巡又一年,何事歸期竟杳然?鮫綃裛遍思淚,眉黛無心畫遠山。
予吳人也,世本良家子。頃因喪亂,父母以妻里人朱橫,時年未笄耳。宋理宗即位之二十二年,橫因商於嶺右,妾兩偕過此。不幸去歲秋,橫竟歿於瘴鄉。棲遲之蹤,無以自處,因攜其遺孤以歸故鄉。在道路,歷艱虞,僅四十日矣。昨暮抵此,以風急未能濟,艤舟城下。夜久不寐,有西風颯然而來,皓月皎然窺人。斯時也,況羈旅乎!曉登望湖亭,睹江山如故,不覺有所傷感然。因吐其胸中,書於壁間,好事君子,幸勿以婦人玩弄筆硯為誚。茲亦敘其略雲。紹興甲戌中秋後三日,蛄蘇錢氏記。
○吳氏寄夫歌昭武吳賢良,字伯固,女夫因上皇帝書稱旨,送往太學,三年絕耗,其女作此歌以寄之。未幾,聖上幸學,全齋出官,榮歸故里。〔歌曰〕
昔君初奏三千牘,凜凜文鋒誰敢觸?鄉老薦賢親獻書,邦侯勸駕勤推轂。馬頭三空登長途,謂君此去離場屋,整頓羅裳出送君,珠淚盈盈垂雙目。枕前一一向君言,馬前猶自丁寧祝:青衫寸綠早榮歸,莫遣妾心成侷促。堂上親鬢垂白,用盡倚門多少力!孟郊曾賦遊子行,陟岵如何不見情?室中兒女亦雙雙,頻問如何客異鄉?異鄉知是育林處,人情不免且企慕,低頭含淚告兒女,遊必有方況得所。八月涼風滿道途,好整征鞍尋舊路,吾鄉雖曰俊秀才,往往怕君頭角露。聖朝飛詔下來春,青氈早早慰雙親。飛龍公道取科第,男兒事業公卿志。筆下密密為君言,書中重重妾意,秋林有聲秋夜長,願君莫把斯文棄。
○王氏詩回吳工舍
三山吳口,字仁叔,在太學,附家書歸,而誤封一幅白紙。妻啟緘見之,微笑,即寫詩一首復之曰:〔詩曰〕
碧紗窗下啟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料想仙郎懷別恨,憶人全在不言中。仁叔接詩,亦大笑。遂寄詩云:
一幅空箋聊達意,佳人端的巧形言,聖君若也頒科詔,應作人間女狀元。夫婦之情,少有俱能吟詠者。而更能相酬唱者,真奇談也!○六歲女吟詩
唐丞昌中,居民有女子,年六歲,能吟詩。則天召兄弟引至試之,昔應聲而就。其兄辭歸,則天合作詩送兄。〔詩曰〕別路雲初起?離亭⒓正飛,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
皆此類也。天后視如親女,甚愛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