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二十六回 盧至長鄙吝觸天神 王慎言吟詩盪祖產
話說子玖道:「當時帝釋搖身一變,就變了個盧至長,到盧至長家裡頭,向家人道:『我從前待你們很是刻薄,這個並不是我自己意思。因為有一個鬼附在我身上,我也不能夠作主。這個鬼就叫慳吝鬼。我今天出遊,幸得把這個鬼離脫了,現在才恢復了我自己的本性。這會子悉聽你們行吧,你們要什麼就什麼!』說著就把家裡頭的庫藏開了,金銀緞正盡讓家人拿取。又向家人道:『慳吝鬼的面貌與我十分相像,停會子必定再要來的;倘使放了進來,我必定仍舊要慳吝。你們候著,瞧見那個鬼,替我竭力趕掉,萬萬放不得他進來。』家人齊聲應允,各自分頭去找尋東西,麵杖咧、床棍咧、火叉咧,鬧鬧嚷嚷。
「正在忙個不了,忽聽一片人聲:『鬼來了!鬼來了!快打呀!快打呀!』眾人趕出去看,只見兩個管門人各執了一根木棍,正與那個慳吝鬼相抵。那慳吝鬼真也作怪,生的合盧至長一模一樣。」士諤道:「這是真盧至長回來了,被帝釋弄的真苦。」子玖道:「盧至長酒醒歸家,被守門人執棍驅逐,連忙喊妻子。哪裡曉得妻子也不肯相認,也叫自己是鬼。盧至長這時光真是莫名其妙,只得逃到親戚人家去哭訴。
正說著,忽然一人闖入道:「什麼衰敗不衰敗?」兩人抬頭,見正是沈一帆。士諤道:「一帆怎麼這會子才來?」一帆道:「你要我什麼時候來呢?現在時光也還不晚。」子玖道:「一帆從哪裡來?」一帆道:「行裡頭幾個同事和我去看戲,我於看戲一道素來不甚歡喜,並且今天演的又是極俗的俗戲,所以我辭掉了。還是到這裡來談談有趣的多呢!」
子玖道:「那汽油車要多少錢一部?我見現在出風頭女子都坐的汽油車。」士諤道:「汽油車三四千銀子一部也有,七八千一部也有,近萬一部也有。」子玖道:「唷唷!這麼算起來可就不得了,我瞧上海總有一百多部汽油車,牽大扯小算他五千銀子一部,不就要五十萬銀子麼!那珠兜鑽戒更來得多,約略計之,總有五六百隻,合併攏來不就是二百五、六十萬麼!光這兩項已是三百多萬了。」士諤道:「足有足有!你想這三百多萬銀子的拆息一年要有多少?白白擱著,可惜不惜?這還光從個人私利一方面計算,倘就社會公益講起來,現在的市面有了這三百多萬現銀子,又何止這樣衰敗呢!」
子玖道:「照你說,一個人書也不必讀了?」士諤道:「讀書無非要曉得點子前人嘉言懿行,為我們做人的榜樣罷了!博聞強記原不必強人人以必能。」子玖道:「行了,你的話世界上人必定個個都是不學無術,弄的日出不知東,月沉不知西,渾渾噩噩,同禽獸一般了!」
子玖道:「是什麼戲,你說他俗不可耐?」一帆道:「《洛陽橋》,你道俗氣不俗氣!」士諤道:「《洛陽橋》是燈彩戲,怎麼日裡會唱起來?」一帆道:「我也不知道,只覺著此種戲是極無道理的。」士諤道:「有道理沒道理且不必講,你曉得此戲是哪一朝事故?」一帆道:「這都是戲子杜撰出來的,哪裡有甚典故?」士諤道:「這倒不然,《萬安橋記》是有的,說是趙宋大中年間事故。」子玖道:「這篇記我還記得,試念給你聽。」念道:
子玖道:「盧至長於無可奈何之中忽地想出個法子,想這事除非到國王那裡才能夠判斷明白。但是空手怎麼能夠見國王?遂到一個好友那裡借了一匹細絹,趕到王宮。守門的不肯替他通報,盧至長大喊:『我要進貢!我要進貢!』國王聽得了,傳旨叫他進來。盧至長叩拜畢,兩手托住了那匹絹,擎將起來。忽的兩肘好似有人掣住了一般,再也舉不起來,等到使盡平生之力拚命舉起,瞧那匹絹已變成了一束乾草。盧至長愧恨交迸。國王笑道:『我用不著絹,你有冤枉細細訴來。』盧至長於是把以上事從頭至尾細訴一遍。
子玖念畢,向一帆道:「這難道也好說戲子杜撰的麼?」一帆笑道:「這種僻典知道了也換不動什麼錢,不知道也並沒有什麼要害,定要知道來做什麼?」士諤道:「這倒是正論。一個人心思有限,有了這樣上,便不能再用到那樣上去。像這種無關緊要的典故都要去記得他,正經事情必定反都忘掉了。你我生在世界上,生計問題是最要緊,除了生計問題便沒有學問了。什麼考據、詞章都是沒用的,都可以不必研究。」
子玖聽了便覺爽然。一帆向士諤道:「有個童芍卿,你會過的,還記得麼?」士諤道:「是不是法租界崇聖學賞教員?記得是鎮江人,洋裝打扮的,可就是那人不是?」一帆道:「正是此人。」士諤道:「你為甚忽地提起他來?」一帆道:「童芍卿家裡頭此番鬧一樁笑話,弄的報上幾乎都出來,你聽見過麼?」士諤道:「倒沒有,是什麼事?」一帆道:「他家裡頭捉住了一個狐狸精。」士諤、子玖都覺奇怪,齊問:「是真的麼?」一帆道:「是他的鄰舍說出來的,真不真我可不仔細。聽說芍卿家裡房子已經古老不過,並且十分的廣大。家裡人除了他的父母、他的夫人外,只有一位令弟,住不了這許多房子,要租掉點子,一時間又沒有人來租,所以一大半是空關著。關閉久了,便漸漸生起怪異來。到了夜間,空屋裡時有腳步聲、椅桌搬動聲,執著火進去瞧,又是一點子沒有什麼。等到芍卿結婚之後,怪異更來得利害,空屋裡不但椅桌搬動,連門窗都會得自開自閉。芍卿到了上海,家裡頭吵鬧得愈加利害。
士諤道:「這種事情哪個親眼瞧見,曉得到這般詳細?」一帆道:「那都是芍卿夫人講出來的。芍卿夫人有晚子一個人在房裡,忽然見一個小伙子從床背後轉出來,也不知他幾時進來的。那小伙子笑嘻嘻向芍卿夫人道:『你不要怕我,我不是人,我是九華山長春洞狐仙,與你前緣未盡,特來再行完聚。』芍卿夫人要叫喊時,無奈嘴裡的舌頭再也懷能夠自己作主。狐仙說罷,就坐到床上來輕薄了。芍卿夫人想要掙執,怎奈兩手、兩腳都像縛住了一般,只得任其所為而已。」
士諤道:「怎樣弄光的?」一帆道:「是做詩做光的。」子玖驚問:「做詩做得窮人家,奇極了!」一帆道:「怎麼做不窮?慎言吃飽了飯,儘管做他的詩,家務、店務一切都不管。向他說說,他就皺眉道:『這種俗不可耐的俗事,同我纏什麼!你們要怎樣就怎樣行是了。』他每日只曉得同著幾個不三不四的人,東也詩會、西也詩會,忙一個不了。家裡頭的妻子、店裡頭的夥計從不能同他講一句話。因為他一見妻子、夥計就說:『你們這班人俗的緊,滿身無一根雅骨,快不要同我講話。我和你們講話,也要被你們熏俗了。』家裡、店裡的人都叫他痴子,他倒也並不在意。他向朋友道:『我不怕俗人稱我是痴子,獨怕雅人稱我是俗子。』
士諤道:「可見一個人生計問題外的事情都干不得。像吟詩作賦是很清高的事情,那位先生卻就為幾首詩,鬧的傾家蕩產。」子玖道:「家私雖然鏟掉,詩總做的好了。」一帆道:「我倒也沒有見過他的大著。」
士諤道:「一是寓言,一是實事。寓言足以諷世,實事足以警人,有益於社會是一樣的。」子玖道:「講了大半天儉與吝的界限,依舊沒有弄清楚,請問儉與吝怎樣的分別?」士諤道:「儉是美德,吝是惡德。偷不過是不浪費,應用的地方原舊要用的;吝是不管應用不應用,死捏住了錢,捨命不肯放手。即如現在上海幾個富商闊紳的眷屬,每天打扮了出來出風頭,那就可以省得的。你去想,一身的服飾就要四五千銀子。」子玖道:「一身服飾要這許多銀子麼?」士諤道:「怎麼不要,光是一隻珠兜上的新光珠,總要值到三千多銀子;手上的鑽石戒子,每一粒鑽石總要值到一二千銀子,併攏來不是四五千銀子麼!」
士諤道:『日月出沒原與我們事業毫不相干的,就使太陽西出,月亮東沉,難道我們就不好做事情了不成!何必定要曉得他。」一帆道:「雲翔的話真是透闢不過。我最恨那幾個酸丁,窮的飯都沒得吃,還要咬文嚼字,哼哼唧唧做詩咧、作賦咧、寫字咧,把有用的精神、寶貴的光陰白白消磨掉。他若肯把那點子心思用在家裡頭,用在國裡頭,家與國恐怕都興起來了呢!」士諤道:「可不是麼!現在上海市面緊的了不得。子玖是會得做詩的,請你做幾首詩出來,把市面平一平能夠不能夠?講到寫字,你的字寫的好,我的字寫的壞。但是你我兩個子各提筆寫一個『天』字,叫人家來瞧,總不見會你的字識為『天』字,我的字不識為『天』字的,一樣識『天』字,又何必定要寫的好呢!總之這種都是美術事情,性情相近,工夫又閒,學學也不要緊。倘要費掉了正事,專心去研究,那是大可以不必。」
一帆道:「大東門裡有個王慎言,老子死下來有兩爿鋪子,總也有五六萬銀子家計。慎言是極做人家的人,不喜嫖、不喜賭、不喜吃、不喜穿,凡社會惡德沒一件子犯著,總算極好一個好子弟了。哪裡曉得老子去世不到十年,五六萬銀子家計早光打精、精打光,弄的分文不剩、片瓦無存。」
「福建洛陽江地形瀕海,舊設海渡渡人,每遇風波,溺死無算。宋大中年間,有舟將覆,忽聞空中曰:『勿傷蔡學士。』已而風浪頓息,一舟無恙。詢之舟中,無姓蔡者,只有一婦,厥夫姓蔡,時婦方娠已數月矣。心窺自異,即發願云:若所生之子果為學士,必造輿梁以濟渡者。後生子即忠定公襄,以狀元及第,出守泉州。時母夫人猶在,促公創建此橋。公念水深莫測,且潮汐頻至,何以興工。於是因循者年余。母夫人促之益力,公乃移文海神,遣一卒齎去。其卒痛飲大醉,投書海中,酣臥海上。醒後視之,書已易封。公啟視之,只一醋字,翰墨如新。公恍然曰:『神其命我廿一日酉時興工乎!』至期,潮果退舍,泥沙擁積丈余,潮之不至者連以八日,遂創建此橋。其長三百六十丈,廣一十有五尺,共費金錢一千四百萬,因名之曰『萬安橋』。」
「店裡夥計見他這樣糊塗,落得大家混擾,你也揩油,我也揩油。不到幾年,東家是窮了,夥計是富了。夥計個個回去開鋪子、做老闆,他卻就此蹩了腳。最好笑是關店這一天,他還趕著法華去赴詩會。他妻子向他道:『你今天還到哪裡去?昨日胡先生不是說我們的鋪子做不下了,今日須要收場。進出的賬你也應得查一查。』慎言道:『這種俗事,多談他則甚,我現在要做詩去,我們詩會是人間最大不過的事情。碧梧山人、鬧紅居士、石軒舊主、紅豆相思客恐怕都在那邊了。』說著頭也不回的去了。他妻子只好指著他嘆氣。你想這種行為要蹩腳不要蹩腳?」
「國王道:『有這等事?』傳旨叫把兩個盧至長及盧的妻子傳來訊問。一時傳到,見兩盧聲音、笑貌、言語、舉動,沒一樣不同。又叫他脫開衣服來,叫盧妻辨認身上記號。哪知這個有一粒痣,那個也有一粒痣;這個有一個疤,那個也有一個疤。簡直是一般無二。國王問時,盧妻道:『我也不曉得哪個是真丈夫,哪個是假丈夫,只求吾王欽命吧!』國王道:『欽命丈夫是從來不會有過的,我還有個法子可以試驗真假。』令兩個盧至長各居了一室,各給一副文房四寶,叫把生平隱秘事情一寫將出來。兩盧俱各欣然領命。等到寫畢繳卷,國王攤在御案上瞧時,不覺連聲稱怪。原來兩個人的句語、字跡一式一樣,竟沒點子破綻。
「國王嘆道:『凡夫肉眼哪裡判斷得清楚,這事除非去問釋迦如來。』於是把兩盧載到『祗洹』見佛。佛眼早已明白,喚假盧近前。假盧搖身一變,依舊恢復了帝釋形象。國王見是帝釋,慌忙投身下拜,因叫真盧至長歸去。盧至長道:『我就回到家裡,財物也已散盡,有何趣味?』帝釋笑道:『不必憂,你能夠慷慨一點子,不吝布施,庫藏依舊可以無恙。』盧至長怒道:『我只信奉佛,不信奉帝釋。』世尊道:『你儘管回去,帝釋的話不會錯誤的。』盧至長回到家裡,果然見庫藏財物毫無損失,不覺大喜過望,從此慳吝惡習漸漸改去許多了。這段典故不是與汪剝皮事情差不多麼!」
「原來這怪異並不是別的東西,乃是個九世修煉的狐狸精。這狐狸精與芍卿夫人原本是夫婦。芍卿夫人前世也是狐狸精,不知為了甚事受了劫,夫婦就此分離,然而緣分卻沒有盡。那狐狸精就在閻王那裡告狀,告到這會子才得批准,許它前來完續舊緣,所以狐狸精重行來了。」
「親戚送他回家,他妻子向親戚道:『這個是慳吝鬼,你們為什麼相信他。他們的真盧至長現好好的在家裡坐地。』親戚不信,妻子便喊出帝釋變的盧至長來。親戚見盧至長活靈活現在著家裡,也道盧至長真是慳吝鬼,罵道:「你是慳吝鬼,還要來騙我們。』盧至長這時光真是有口難分,苦的不堪名狀,眼看田廬、屋宅、妻妾、子女都被他人占據,斗又鬥不過,辯又辯不明,彷徨四顧、呼助無人。」士諤道:「妙極妙極!慳吝鬼也有這麼的一日。」
士諤道:「這樣芍卿一頂綠頭巾套上頭兒了。」子玖道:「據狐仙說,芍卿夫人原是它的夫人,反是芍卿占它的。」士諤道:「這樁案子只有佛子可以斷的明白。」一帆道:「為甚緣故?」士諤道:「佛眼能夠瞧的清前因後果、究是哪個占哪個的。」一帆道:「何消佛子,我也能夠斷的明白。」欲知為甚緣故,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