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二十七回 老法師登台召天將 留學生奮勇捉狐妖
話說一帆道:「芍卿夫人被狐仙占了後,連芍卿回家也不敢到房裡頭去歇宿。芍卿的老子娘百般的想法子,打聽人家哪裡有好本領道士、好本領和尚,不惜重價請家來驅妖捉怪。就有親戚朋友紛紛舉薦,什麼靈官的王道爺,會得掌心雷;三官堂的顧法師,藏有斬妖劍。他老子娘此時只要捉掉狐仙,什麼都肯依。馬上把王道爺、顧法師一齊請了來,搭了兩座很大的法台。
「王道爺合顧法師商量了一會子,就請出芍卿老子來問道:『童老爺府上這個狐仙道行非凡,一時要除掉倒也頗非容易。』芍卿老子驚道:『敢是兩位也治他不下麼?』王道爺道:『要治呢也還不難,只是這隻孽畜修煉成功個人形,頗非一朝一夕之功。我們也不忍傷掉它;並且它與府上有點子小小夙冤,就是勉強驅逐了,我們一走,難免不來報復。』
「顧法師道:『凡是有妖的人家,屋頂上必有一層黑氣罩著,那黑氣的濃淡就好辨出妖道行的淺深。我進來時光,抬頭一瞧,見尊府屋頂上那層黑氣濃的竟像烏雲一般,所以曉得這狐仙道行非凡,足有一千多年根基。』芍卿老子道:『我們屋頂上有黑氣麼?』王道爺接口道:『怎麼沒有,濃濃的一層,衝起一丈多高。』芍卿老子道:『我怎麼瞧不出呢?』顧法師笑道:『要是凡眼瞧的出時,也用不著我們法師了。』王道爺道:『童老爺,你不曾修過道,學過法,怎地會瞧的出。』
「這一蠢事傳揚到沒一個人不知,沒一個人不曉,弄的報紙上都幾乎登載出來。幸得朋友勸住了,總算沒有登載。」士諤、子玖聽一帆講說完畢,齊稱奇事不止。一帆道:「有奇事不可無奇文,雲翔可做一個短篇,把此事記載出來,才不枉了。」
「誰料這夜裡,狐仙吵鬧得更是利害,芍卿老子便沒法去了。只得在芍卿夫人房外另沒了一間狐仙堂,朝朝夜夜點香燭磕頭。狐仙見他們這樣的優待,倒也安靜了許多。不過芍卿夫人的臥房不論何人都不能無端的闖入,要進去總先要狐仙答應。狐仙答應不答應,好在都由芍卿夫人傳語的,芍卿夫人自被狐仙占了後,肚子裡早受了仙胎,漸漸彭亨起來,及至十月滿足,居然產下一個狐兒。那狐兒倒也與常小孩沒什麼兩樣。
「芍卿老子問幾時動手,留學生道:『不論幾時都可以,就今日也好,只是表叔回去千萬不要走漏風聲。狐狸這東西,生性最是靈不過,被它知道了,萬一躲避不過了,我倒撲一個空呢!』芍卿老子又問要用點子什麼法寶,朱沙、黃紙、淨筆、清水,可要預備。留學生道:『都不要,只消木棍一條。』芍卿老子問要木棍何用。留學生道:『天機不可泄漏,現在且不必講,事後自會明白。』芍卿老子道:『木棍倒很容易,家裡頭現有著一根壓床帳的棗木棍,不曉得合用不合用?』留學生道:『只要堅硬都可以。』計議已定,就同留學生回到家裡,把壓床帳的棗木棍先尋出來,交給了他。
「芍卿老子道:『懇求兩位大施法力,替子婦除掉了這害。我們一家子都感激你不盡,總要重重的補報。』王道爺道:『童老爺,我們都是自己人,說甚補報不補報。我與江老爺最是知己不過,江老爺和府上又是至親,這事小道應得效勞。只是還有一件倒不容易辦。』芍卿老子驚問甚事,王道爺道:『這狐仙與府上還有點子舊冤夙孽,總要先拿來解掉了,然後再好議到驅逐一層。不然小道就施盡法力,只能夠驅妖怪,不能夠驅冤孽。』
「芍卿老子驚道:『這冤孽知可有解禳的法子?』顧法師接口道:『要解禳那也很便當,只消拜三天解冤孽瞧,這冤孽自然會消去了。』芍卿老子道:『三天醮不知要多少錢?』顧法師道:『那也不能一定的,一百八十塊也是醮,六七十塊也是醮,四十、五十塊也是醮,最少二三十塊也可以敷衍了。隨你揀中是了。』芍卿老子道:『我就應醮個起碼數,拿出二十塊洋錢來,你與我拜三天醮吧!』顧法師應允,當下邀了八九位道眾鎮鎮拜了三天醮。
「芍卿老子娘聽了這種慘叫聲音,都嚇得面孔脫色。芍卿夫人見狐仙這樣受苦,恨不得撲上身去代他吃打。留學生卻越打越起勁,喝道:『你光是叫饒沒用的,我總要你現出了原形才罷。』說畢又打。這時光那狐仙簡直再也忍受不住了,連說:『我現,我現。求你住了手,我馬上就現原形。』留學生收住棍子,喝一聲:『快些現來,我倒要瞧你究竟是九尾狐是玉面狐!』狐仙道:『我現不來能不說實話了,我不是九尾狐,不是玉面狐,其實也與你一般是個人呢!』說至此,把手向芍卿夫人一指道:『只為放不下她,所以好好的人不做,冒做了個狐仙。』
「留學生道:『那些事情表叔都是親眼瞧見的麼?曉得這麼詳細。』芍卿老子道:『老表侄又來了,你我凡夫俗子,如何瞧得出神仙的事情!那都是王道爺、顧法師告知我的。』留學生道:『照表叔說,狐仙既被伏魔大帝捉住了,收在瓶裡頭,現在為甚依舊這麼的猖獗?難道伏魔大帝仍舊把它放了出來麼?』芍卿老子道:『我也曾問過王道爺,王道爺說,狐仙與你表嫂緣分未盡,就請玉皇親臨也是沒法的,只好等幾年再說了。』
「留學生道:『你既然是個人,你叫什麼名字,為甚要冒稱狐仙?』狐仙道『我姓孫,名叫蕉樓,她是我的表妹。我們兩人從小一竟要好,十四歲上就勾搭上的,因為姨丈為人古板,不許親上結親,只得私底下偷偷摸摸。表妹那年出了閣,我就不能夠時常會面,後來曉得這裡房子時有怪異,家裡頭人很是膽怯,遂利用這個機會,冒充了狐仙,故意做點子聲響嚇人。果然這裡的人中了我的計策。哪知今朝竟會被你搠破,真是我們萬想不到的事。』
「留學生道:『兩位法師既然瞧得出,為甚不請他把妖怪驅逐了呢?』芍卿老子道:『倒不是請他來驅逐過,叮叮咚咚打了三天醮,天井裡搭了兩座法台,預備了朱沙、黃紙、淨筆、清水,兩位法師仗劍登台,八九位道友各執了法器繞台亂轉,一邊敲、一邊念。老表侄,這兩位法師真是利害不過,穿著白緞金繡法衣,戴著天師冠、方頭朝靴,望上去氣概非凡,令牌一碰,就聽他朗朗的啟請天將,什麼王天君咧、李天君咧、趙元帥咧、伏魔大帝咧,請了五七位天神。王道爺帶領天神進你表嫂房裡,於是眾天神就與狐仙大戰起來。狐仙本領非凡,眾天神竟有點子戰鬥不來下,後來幸得王天君一鞭打中在狐仙腳骨上,狐仙吃不住痛,跌了一跤,才被伏魔大帝夾勁一把提起來,放在法瓶裡頭。王道爺馬上封上張法符,總算捉往了。』
「留學生笑道:『這樣說來老表叔又添了位仙人表兄了,可賀可賀。』芍卿老子紅漲著臉道:『休得取笑!』留學生道:『並不是取笑,這倒真是應賀的。表嫂招贅進來的丈夫,那不是表叔兒子麼?表叔有了這麼一位仙人兒子,以後日子可以不用憂得了。』芍卿老子道『老表侄休這麼的嘲笑,我也巴不得它不來吵鬧,無奈辦不到,怎樣呢?』留學生道:『表叔不要這般的著迷,世界上哪裡有甚精怪。狐狸也是動物裡頭的一種,它會成精,人又怎麼不會成精呢!只要這麼的一想,自然而然就會明白了。』芍卿老子道:『自己不逢著,叫我也不肯信的,現在不由你不信。前天王道爺、顧法師還向我說,我們家屋頂上現罩著濃煙般一層黑氣,這就是有妖的憑據。』
「留學生笑道:『表叔你上了人家當了,想來裡頭總另有緣故。我既然來了,必定要分出個青紅皂白。表叔你把狐仙的事交給我辦是了。』芍卿老子道:『法師都不中用,老表侄,我勸你省事點事吧!』留學生道:『不必憂慮。我在外國讀書也曾學習過擒妖新法,不論道行怎樣深淺的妖怪,都能夠手到患除。』芍卿老子喜道:『老表侄會得法術?那是好極了!但不知你法術可還靈驗?倘然不甚靠的往,還是藏拙的好,擒妖捉怪不是玩的事呢!』留學生道:『表叔放心,我自己也是性命呢!』
「留學生聽畢大笑,就喊芍卿老子娘進來道:『你們一竟聽了狐仙兩字,就嚇得魂都出竅。這會子狐仙被我捉住了,快都來開開眼界。停會子放逃了,要瞧就不成功了呢!』芍卿老子娘此時也早聽的明白,趕進房將孫蕉樓痛罵了一頓,逐出門去。孫蕉樓一隻腳已經敲壞,一拐一拐,拐出去了。芍卿老子娘問留學生:『怎麼曉得狐仙是假的?』留學生道:『狐仙這東西本是沒有的,小說上所載無非都是文人寄託之辭。並且你們告訴我表嫂產下的狐兒,也與尋常孩子不甚有異,那是生理學上從來沒有之例。所以曉得是人呢!』
「哪知到了上月,芍卿家裡頭忽地來了個表弟,這表弟本是個德國留學生,剛從外洋回來。聽知了此事,特特趕來的。一見芍卿老子就問:『表叔家裡聽說有了一個狐狸精,可是真的?』芍卿老子見他問著狐仙,早嚇得面孔脫色,急道:『表侄遠來,且不必談這個。』須臾,留學生又問起此事,芍卿老子道:『我們茶館裡去談吧。,
「吃過夜飯,留學生執木棍在手,叫芍卿老子引進房去。芍卿老子懷著鬼胎,一步步挨進去。留學生跟在後面,燈都不拿一盞,悄悄行走。走到仙人堂,芍卿老子便不敢進去了,把手向內只一指,叫留學生自己進去。留學生把頭點了一點,挺起木棍,大喊道:『怎麼樣的妖怪,我倒要瞧瞧它的真相。』喊畢飛奔而入。這時候,狐仙正同芍卿夫人肩並肩,手挽手,坐在床沿上講話,不提防一個莽漢直撞進來,不覺齊嚇一跳。狐仙見留學生挺著條又粗又長的木棍,早嚇得魂不附體,立起身就逃。留學生體操功夫是練熟了的,手快腳快,早已趕上,望准了狐仙腳骨只一掠,敲的正著。狐仙吃不住痛,別朴一聲跌倒在地,留學生踏進一步,提起木棍,望准狐仙腳骨雨點般的打,打得狐仙殺豬般喊叫起饒命來。
「到第四天,兩位法師就各顯各的神通,各念各的符咒,登台招將,淨宅擒妖。里里外外都灑遍了法水。門門戶戶都貼遍了法符。芍卿夫人房裡那張符更是高而且大,法水也灑得獨多。王道爺更是利害,右手仗著寶劍,左手執著法瓶,踏准了步子走進房來。對著芍卿夫人那張床,把劍左劃右劃亂划了一會子,口中念念有辭,也不知他念子什麼。忽然大喝一聲,把劍向法瓶只一指,那跟隨的那個小道士早把一張畫就的朱沙小符送上來。王道爺放下劍,接符在手,向瓶口只一封,早封了個嚴密。向芍卿老子道:『恭喜童老爺,這狐仙已被小道捉住在瓶裡頭了,府上從此可以安靜了。』芍卿老子不勝之喜,重謝了王道爺,王道爺帶著妖瓶與顧法師一同欣辭而去。
「於是同到茶館坐下,芍卿老子就道:『老表侄,你怎麼這樣大膽,一開口就直喊仙人做狐狸精。萬一仙人不管應起來,你可擔得下!』留學生道:『我不懂忌諱的,狐狸倘然不答應,叫他尋著我是了。』芍卿老子道:『你不要不信,這是明明白白的事。俗語說得好——不信天打,但聽雷響。你表兄起初也是不信的,現在同我們一樣了。又把狐仙怎樣地靈驗,初時怎樣吵鬧,後來怎樣安靜等,一五一十說了個備細。
子玖道:「說起奇文,我昨天在城裡頭瞧見一篇集《四書》的遊戲文,那才是奇文呢!」一帆道:「你可還記得,可能念給我聽聽?」子玖道:「記得的。」遂念道:「子見南子,子路請禱,子曰:『野哉由也,邦君之妻誰敢侮之。』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由也為之。』比及三年,見其二子焉,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士諤道:「好,果然好!只那個『禱』字用得未免牽強點子,總要再加上一句朱注。」一帆道:「加點子什麼?」士諤道:「只要加上『禱』『搗』也,古字通用幾個字。」一帆道:「妙極!妙極!」說著,僕人進來問可要開飯。士諤道:「開進來吧!」一帆本是不客氣的,當下就留他寓里便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