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十九回 苦茗飲去傻子迷心 驚耗傳來巨商失色
話說買辦進去了好一會才出來,招手兒叫莊長壽自己去會外國人講話。莊長壽頃刻屏息靜氣,像入朝覷見皇帝般恭肅了儀容,放輕了腳步,兢兢業業跟在買辦背後,一步一步走將去,到寫字間門口便縮住了腳步。買辦舉手在門上得得得輕輕敲了三下,只聽外國人說了句不知什麼,買辦便推進門,引莊長壽到裡頭。
只見一個凹深眼、高鼻子、黃須子的外國人昂然坐在椅上。莊長壽頃刻滿身不得勁起來,好似天威咫尺,几几乎頭都不敢抬一抬。那外國人倒也很是謙恭,居然降尊紆貴站起身來。買辦就嘰哩咕嚕講了兩句外國話的,大約就是替長壽介紹。長壽這時候竟同木偶一般,呆瞪瞪站在那裡,一動都不敢動,一喘都不敢喘。只見外國人向自己點頭兒,心裡倒突的一跳,見外國人應行什麼禮,打恭好呢,作揖好,還是磕頭請安好?
長壽道:「難道買股票的許多人都死絕了麼?」胡少瑟道:「死絕不死絕我沒有知道,只是前幾天合富銀行前人山人海,奪著、搶著買股票,現在是鬼都半個沒有了。前幾天一聽是橡皮股票,只怕買不到手,價錢貴賤都不問,現在兜給人家都沒有人問信。那藏著股票的人聽說價錢跌了,恐怕折本,拚命拿出來賣掉,賣的人多,買的人少,橡皮股票擁擠起來,自然跌得愈加快速了。」
長壽道:「哎喲,我們定了一個月約,還有八、九天才滿期,這票股份怎樣呢?」胡少瑟道:「有甚怎樣,外國人是你去碰的頭,我想還是仍舊你去同外國人商量商量,或有一二可以補救,也未可知。」長壽道:「外國人都是說一是說一、說二是說二的,如何商量得通就去了也是白說的,還是不去的好。」說著皺眉不已。
這日莊長壽正在謝絮才院裡叉麻雀。胡少瑟急頭頭進來道:「長壽長壽!不好了!」長壽齊巧做莊,摭著了張「東風』配成一扣,心注在牌上,有氣沒意的回道:「什麼事這樣的驚惶?」少瑟道:「『雪乃王』跌了,知道麼?」長壽道:「跌了五兩,昨天就知道的。」胡少瑟道:「你還在做夢呢!今朝一瞬間就暴跌了三十兩。」長壽驚道:「竟跌掉了三十兩麼?」胡少瑟道:「你不信自己到黃浦灘去瞧,九點鐘時還跌得十兩不到,半天就暴跌下二十兩。」長壽道:「光跌『雪乃王』一種麼?」胡少瑟道:「豈止『雪乃王』,凡是橡皮股票沒一樣不跌,『達昌』、『甲隆』、『浜雪』、『百納』都潮落般落下去,不知是何緣故!」
說著西崽上來問用什麼酒。莊長壽道:「開一瓶『勃蘭地』吧!」西崽應著去了。胡少瑟道:「現在世界上稀奇事情實是多不過,樣樣都是特別改良的。像虹口一個什么女子學堂,竟然容留了一個騙子,連犯了三四樁騙案,被警察捉了進去呢!」此時酒和菜都來了,眾人也就吸喝起來。一時吃畢,由少瑟簽字惠鈔。
莘二公道:「這明明是設局謊騙,不能專怪相面先生的。我新近聽得虹口有個姓金的鐵匠中了人家的騙局,那並不是相面先生呢!」胡少瑟道:「是怎麼一件事情?」莘二公道:「這事講起來真是一段笑話。那鐵匠名叫金阿丙,年紀也有三十五、六了,克勤克儉了半生,積下一二百塊錢,心心念念要娶一個老婆,快活過下半世,哪知弄來弄去總是不成功。不知怎樣被慣販人口的白慕義得知了,就設法同阿丙拉攏,應許替他做媒人。金阿丙素性很是慳吝,只要有人肯替他做媒人,卻就會慷慨起來,請你吃酒、請你看戲,忙一個不了。
莘二公道:「少翁今年面可曾相過?」少瑟道:「算命相面那是騙人的勾當。二翁這樣通達的人,怎麼也會相信起來?」莘二公道:「不要說騙人勾當,這裡頭著實有點子道理。兄弟今年正月初一到城裡城隍廟去燒香,就在廟裡相一個面,准得了不得。說兄弟正月里要破財;二月交進眉運,卻就大大的得利。果然正月里做一票土生意。人家都得利,兄弟獨獨里倒灶,折去六萬多銀子。現在是二月了,恰巧發起這橡皮事業,你想準不準。」
莘二公、莊長壽、胡少瑟自合做了生意,比前更知己了許多,出出進進總在起。起初幾天,果然非常順利,三個人總合賺了一百萬左右。莊長壽趾高氣揚,講起話來總是我怎樣……我怎樣……,差不多連「道財莊」老闆莊少平都不放在眼睛裡,好像這時候已經做了中國國富一般。哪知興頭得沒有幾天,橡皮股票價值就橫跌跌下來了。
胡少瑟道:「訂買的股票既然沒處想法,說不得只好大家認一個虧了,只是收買也就可停止了。」莊長壽道:「收買一事都是莘二公管著,不知他弄的怎樣了。」少瑟頓足道:「莘二公做事素來馬馬虎虎的,不要一見價跌就拚命的收買,那才不得了呢。」長壽道:「我們快去瞧瞧,他闖了禍是來不及的。」少瑟道:「你還有幾副牌?」長壽道:「麻雀不要緊,可以叫人代叉的。」就向謝絮才說了幾句話,絮才坐下代叉。莊長壽與眾人略拱一拱手,同著少瑟下樓去了。
胡少瑟是汽油車來的,莊長壽就與少瑟同了車,風馳電掣,一瞬間便到了「斜亨」錢莊,恰巧莘二公沒有出去。胡少瑟來不及寒暄,先問橡皮股票收買得怎樣了。莘二公道:「掮客胡三才出去呢!他再三勸我多收點子,說趁這幾天價錢便宜,停不上幾天一定重要漲起來的。我因為跌得奇怪,沒有答應他,叫停會子再來。」
莊長壽道:「橡皮事業發財果然是捏得穩,那相面的也無非隨口亂說,恰巧被他說著是了。相面一道究竟是虛無縹緲的事,那裡作得憑據。再者二翁是相過面,兄弟與少翁都是沒有相過面。現在合夥兒做生意,總不見會二翁一個人發財,我們二人都不發財的。
於是三個人各坐了汽車、馬車徑投四馬路來,只片刻便已行到。西崽知道莘二公等都是上海的活財神,接待得十分殷勤,開了一間很向陽的大菜間,伺候點過了菜,拿著單子退去。
買辦道:「莊長翁,外國人同你招呼呢!」莊長壽應道:「也司也司。」外國人見他講了兩句也司,只道他懂外國話,就同他嘰哩咕嚕扳談起來。莊長壽卻又睜著銅鈴大兩個眼珠子,一聲都回答不出。買辦道:「長翁,外國人問你話呢!」莊長壽急神失智的道:「他講點子什麼?」買辦笑道:「你既然不會說外國話,不必『也司也司』充甚假內行了。你這麼著,外國人是要當你痴子的。」莊長壽道:「老哥教訓的是,兄弟從此不再說也司了。他講的什麼話,請老哥翻給我聽。」
買辦道:「他問你要買多少股子、是什麼牌號的。」莊長壽道:「我要把橡皮股票通通全買下來,不管他新股、老股、什麼牌號。」買辦翻給外國人聽了,外國人又嘰哩咕嚕說了一會子。買辦道:「外國人說股票價錢的漲跌都因買的人、賣的人或多或少而定。你一個人全買了去,將來的市面就沒有了。這個辦法是行不去的。」莊長壽道:「我買了進來仍舊要賣出去的,不過要同這裡立個約,所有外國來的橡皮股票通由我一個人包買,買了進來,賺錢、拆本都與這裡無關。」買辦翻給外國人聽了。外國人向長壽瞧了一瞧,就向買辦呢:「叫他繳進定銀來,准其立約一個月包銷。」長壽大喜,當下就立了合同、簽了字。合同上寫明:「包買包賣,以一個月為限,過限再行計議。」臨別就約買辦六點鐘「匯中」大菜,飛一般坐著汽油車回店。回到店裡就打德律風關照莘二公、胡少瑟。
不多一會子,胡少瑟、莘二公不約而同的趕了來。一進門就稱揚長壽辦事能幹。三個人喜氣融融,那得意神情真是描也描不盡,畫也畫不出。少瑟道:「我們大功告成,指日就都是國富了,這種盛舉不可不開筵慶賀。」莘二公道:「發了財開賀也不為遲,現在何必呢!」莊長壽道:「什麼話,這回生意會不發財?我莊長壽頭也敢殺給你看!今朝辛苦了,必得快活快活,舒舒筋骨。」莘二公道:「時光早的很,堂子裡官人都沒有起身,到哪裡去呢?」少瑟道:「肚子餓了,吃了飯再講。」莊長壽道:「『一枝香』去吃大菜可好?」胡少瑟道:「也好!」
「黃鶴樓知道有點子想頭,隨手倒一杯茶給張有財。張有財不知是計,接到手一飲而盡。哪裡曉得茶裡頭藏有迷藥的,喝了後頃刻茫然無主,竟像中了催眠術一般,句句聽從、言言遵命。同著黃鶴樓到親戚朋友家借貸,不到幾天,竟然患病睡倒,黃鶴樓還天天去探望。後來被同居的人瞧破,覓著了個解救迷藥丹方,用片糖調和了水,才得解救轉來。報知警察局捉住黃鶴樓,按法懲辦,方才完結。你想相面的話靠得住靠不住?」
「阿丙沒奈何,跟隨慕義出來,卻還不住回頭望那小弄。白慕義道:『我的哥,你娶了家來不夠瞧麼!這會子瞧什麼。』金阿丙聽了只是傻笑,一句話都回答不出。白慕義道:『阿丙哥,你瞧還合意麼?』金阿丙道:『簡直是三個錢火腿——沒批評!還有什麼不好呢!懇求你早點子替我說成功了,我總忘不了你的情。』白慕義道:『也沒有見過你這樣性急的人,才見得一面就要巴望成功親事。老實告訴你,親事還要我說起來看呢!』金阿丙就在路上央告,千阿哥、萬阿哥,說了無數的好話。白慕義道:『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總給你辦成功,只要破費幾個錢是了。』金阿丙道:『要多少錢?多了我是拿不出,我只積有二百多塊錢呢!』白慕義道:『二百多、三百多,這會子且慢講,我替你問了那邊再定局。』當下分別。
「金阿丙道:『慕義哥,我也很相信你,只是總要見一見,心裡覺著放心點子。』白慕義道:『你要見,我明天晚上就陪你去見是了。只是還有一句話交代你,不要見了面毛手毛腳,弄的人家瞧不起,須得文縐縐呢!』金阿丙道:『我規規矩矩就是了。』白慕義道:『見了一見須要就退出來呢!多瞧是不能的。』金阿丙道:『我的慕義哥,不必多說了,兄弟都依你好不好!』白慕義道:『好好好!你明天六點鐘准在『三星樓』泡茶候我是了。』金阿丙大喜。
「過了一天,白慕義走來向阿丙道:『總算成功,談得吃力煞,三百四十塊錢那邊答應了,一百塊小盤、一百四十塊大盤,六十塊衣服費、四十塊迎娶費。』金阿丙很是感激,先放了定,馬上作起日子來行娶。
「白慕義道:『隨意坐吧。』金阿丙一面坐下,一面說:『不必客氣!不必客氣!』白慕義招乎過阿丙,就仰著頭喊:『三妹妹請下來,我合你講一句話。』只聽樓上嬌聲細氣的問:『底下哪一個,我來了!』接著一陣樓梯響,就見走出一個女子來,身量不短不長,面孔不肥不瘦,在燈光下瞧去,仿佛十分標緻。那女子把火油手罩燈花剔掉了,水汪汪兩個眼珠兒向金阿丙只一溜,這一溜直把金阿丙渾身骨頭都溜的酥麻了,魂靈兒早隨著她眼光不知到哪裡去了,身子只覺著虛飄飄地,像登在雲端里一般,連白慕義同女子說的什麼話都沒有聽得。金阿丙正在魂靈出竅時光,不做美的白慕義早催他走路了。
「白慕義道:『阿丙哥,你我都是自己人,你在我眼前不妨說老實話,到底出足肯拿出幾個錢,給了個尺寸,我也好替你去講說。』金阿丙道:『我果然只剩二百四十塊錢,此外分文沒有了。』白慕義道:『你難道朋友處不好張羅張羅麼?』金阿丙道:『張羅煞也不過百巴塊,終不滿四百之數。』白慕義道:『也好,就三百四十塊,我給你去磋磨磋磨看,成功不成功,現在可不能夠應許你,你快去張羅起來吧。』說畢別去。
「白慕義白擾了他幾回,一日就走來告訴他:『我已與你找著一頭親事了,人品出色,不過家裡窮一點子,沒甚賠嫁。你倘然不嫌,我就替你去說。』金阿丙道:『娶老婆本只要人品好、會得當家,就是一生的福氣。況且我是個做手藝的,有錢人家姑娘不要說不肯嫁我,就是肯嫁我,我也養不起。那有錢人家姑娘,眼眶子是看大了,吃的、穿的、衣服咧、首飾咧,哪一樣肯將就。我一天打鐵打下來的錢如何夠她揮霍。』白慕義道:『誰都似你這樣明白,都這樣明白倒就好了。年長的人都只要賠嫁好,人品倒不在乎,不比年輕人一心注在人品上。』金阿丙道:『說也慚愧,我雖然活了三十六歲,卻還是頭婚呢!所以同年輕人是一個性格。但不知你說的那姑娘人品果然好不好,可否使我先見一見。』白慕義道:『見見也可以,我做事體都是根牢果實的,從不曾干過滑頭事情。我在上海灘也很有點子名氣,你去打聽,人說起白慕義三字是沒個人不知道。』」
「次日白慕義到金阿丙處,開言道:『阿丙哥,這件事不成功了,還是再尋別戶頭吧。』金阿丙慌問何故。白慕義道:『她索價貴的很。你不是和我說過二百多塊錢麼,她一張口就是四百塊,說死爺、死娘幾回大事負了一身的債,現在既然嫁人,債款必定先要了清。阿丙哥你去想,你我經紀人,哪裡有這許多錢,並且娶大老婆也從沒有聽過拿到四百塊錢,除是小老婆四百塊、五百塊可以隨口亂說。』金阿丙道:『可肯減掉點子,四百塊我果然拿不出。』
「到明朝傍晚六點鐘,白慕義果然走來,同了阿丙走到一條烏漫漫的小衖里,都是東洋房子。到第七家推進門,只見客堂是小小的半間,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馬扣鐵火油手罩,抬桌椅凳,都已十分破爛,七橫八豎,擺得路都沒處走。
「到了這日,居然也賀客盈門、竹蕭咶耳,熱鬧得不堪言喻。一棒鑼聲、三聲炮響,七八個人簇擁進一乘彩轎,請出新人參天拜地,行過了結婚大典,送入洞房。這時候金阿丙快活得心花怒放,全個身子都覺渾淘淘、盪悠悠,沒處寄放。等到鬧房的人都散盡了,準備著萬種溫存,想消受那新婚艷福。誰料揭開床帳大吃一驚,新娘不知哪裡去了,只剩幾件衣服,卻是新娘所穿的。原來這新娘並不是女子,是美貌男喬扮的,趁鬧新房人退出去時,新娘脫去女衣,恢復男裝,趁鬧里混了出去。金阿丙只叫得連天的苦,馬上去尋白慕義時,不知躲向哪裡去了。」胡少瑟道:「後來怎樣呢?」莘二公道:「後來怎樣,我也不知其細。」
「兄弟記得前年子城裡頭新到了一個相面的,名字叫什麼黃鶴樓,相的面準的了不得。有一個藥店夥計張有財去叫他相面。黃鶴樓相了一會子,故作吃驚的樣子。張有財問他為甚吃驚,黃鶴樓道:『照尊相看來,應有百萬家財、二品官職。只因前生謀死過髮妻,冤魂糾纏,所以不能夠到手。』張有財是窮得沒奈何的人,聽得百萬家財、二品官職,哪有不動心之理,就問可有解救的法子。黃鶴樓道:『解救法子是有一個的,只消費掉一千塊錢,馬上就可以得法。一百萬銀子包在我身上。』張有財道:『我哪裡來這許多銀子?』黃鶴樓套上句道:『親戚朋友處難道沒處借的麼?』張有財道:『就借到手,至多也不過幾百塊錢東道,老鼠尾巴——出血也不多。』
胡少瑟道:「不要收了,風頭不對呢!」莘二公道:「跌得這樣快速,不知可還有漲起來的日子?」莊長壽道:「那隻好瞧明朝,今朝總不會得了。」莘二公道:「明朝不漲還不要緊,只要後天漲起是了;後天再不漲可就難了。』少瑟、長壽齊問何故。莘二公道:「本庄出在外邊的票有到三百多萬,都在後天到期。倘然股票再不漲,沒有人顧問,可就僵了。」少瑟、長壽聽了這幾句話,面孔齊都失色。欲知何故,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