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十七回 善結納榮伯遇真人 論投機菊吟溯往事

話說莘二公等在胡鏡花院子裡碰了和,搬上稀飯菜來,四人坐下。剛喝得三杯酒,就接著榮伯請客票,共是四張。二公接來一瞧,上有「客齊專候」字樣。二公問長壽道:「他怎麼知道你在這裡?」長壽道:「我出來時先關照過店裡,說到你那邊來,他自然到這裡來請了。」莘二公回向娘姨說就來,娘姨轉吩咐下去了。 詩舲道:「榮伯這人發的真快,十年前做大菜司務時光,告訴他有現在的日子,恐怕他連做夢都不相信呢!」莘二公道:「榮伯從前做過大菜司務?我竟沒有知道。我認得他時,他已經在做輪船買辦了。」詩舲道:「他闊得沒有幾年,我親眼瞧他得發的。現在居然像煞有介事,也軋在我們隊里了,十年前是窮得飯都沒有吃呢!」 長壽沒有說畢,胡少瑟早笑道:「長翁真是背時人,這會子還講什麼『揚子碼頭』、『百勒公司』、『怡和紗廠』、『中華糖公司』,這種股票現在都不大有人顧問的了。」莊長壽道:「現在股票有點子什麼市面?」榮伯道:「長翁難道還沒有曉得麼,現在股票最行俏的就只有『橡皮』。」莘二公、莊長壽都問:「什麼『橡皮』?聽都沒有聽人說過。」榮伯道:「『橡皮』股票,股票市中是一徑有的,不過不甚著名,大家沒有留意罷了。像『甲隆浜』、『西乃皇』、『達昌』、『度明寧』,去年《子月報》上還載著的呢。」 榮伯道:「這種生意近來是不很聽得了。」胡少瑟道:「近來都做了金銀兩種,自然沒工夫再吃火油了。洋錢輸贏、進出何等的活動,買空叫做進洋,賣空叫做空洋。上、落總是幾萬、幾十萬,何等爽快。」榮伯道:「雖是爽快,只幾個不要臉的人,輸了錢就要咬極口,運動官紳出告示禁止空盤生意。一面請了人出來照價講折,名兒就叫做計價。這生意做到了計價,爽快煞也乏味了。」胡少瑟道:「自金市風潮興起後,做洋錢輸贏的都變做金子輸贏了。」 胡少瑟道:「上海的空盤生意真是愈做愈奇了。從前空盤生意不過『豆餅』、『花衣油』幾種,幾種裡頭要算油的生意最大,名叫做『吃油火』。但是做這生意也頗不容易,像豆餅摻搭了次貨,花衣摻搭了混貨,一瞧就能夠明白,也不算為難。獨是油在竹簍裡頭,用一根頭髮或是棕絲穿了進去,那油就沿著這東西溜下來。等到拔去之後,簍子仍舊完好,一點子破綻都沒有。油卻於不知覺中早少去了許多。所以豆餅、花衣不是內行不敢做,油不是內行愈加不敢做。所以火油空盤發現後,吃油火的都變做了吃火油。幾個魄力大一點子的,像花懷仁等索性把市面上所有的火油收買了個空,捏定總把作死價,穩吃酥桃子的賺錢。這種手面差不多就是外國的托賴司。」 莊長壽道:「榮伯這人苦出身倒瞧不出,他的手面也很四海。苦出身的人每把錢瞧得十二分重,死捏著不肯用。他這種脾氣卻一點子都沒有。」詩舲道:「那原是沒中用東西。榮伯生性素來四海,他的際遇就是四海裡頭來的。從前在輪船上做大司務,賺到四五十塊錢一月,總揮霍的一個都不剩。家裡頭噹噹頭過日子,他卻狠命的請朋友。人家逢了急難,不論交情厚不厚,只要有一面相識,向他張口,他力量里能夠,總沒有回頭過人家。所以上下三等的人同他沒一個不要好。 停了車進院上樓,榮伯起身迎接,見房裡頭已先有四個客。認識一個是胡少瑟,一個就是方才與榮伯同車的那人,想來就是什麼紹興才子了。莘二公與眾人一一招呼畢,就問榮伯:「客可曾齊?」榮伯道:「就只少平沒有來,已寫票催請去了。」莘二公道:「少平應酬場中很不高興的,恐怕不見會來麼!」說著,相幫已回來,說莊老說謝謝不來了。榮伯道:「這樣我們就坐吧。」 眾人談談說說又喝了三五杯酒,榮伯又有催請條子來。莘二公道:「我們走吧。」干稀飯也不吃,各揩了一把臉,陸續出門。汽車的汽車,馬車的馬車。風馳電卷,一瞬間早到了六馬路林月仙門前。 於是定胡少瑟第一位,莘二公第二位,餘人依次坐下。飛條叫局這些老套不必細表。只見榮伯問少瑟道:「少翁近來買股票的興致很好,聽說『藍恪志,裡頭是著實得意。」少瑟道:「你聽哪個說的?」榮伯道:「股票掮客李老九說起。」長壽插言道:「股票生意最是活不過,像『公和祥』何等的鋒芒,能有幾時就這樣的煙消雲散,問都沒有人問起了。現在只聽得什麼『揚子碼頭』、『百勒公司』、『怡和紗廠』、『中華糖公司』鬧一個不了。」 「龍老爺把榮伯那封信,不聲不響偷偷的插在王爺書桌上筆筒里,因為曉得王爺每逢歡喜時光,必到書房裡來寫字或是描畫,插在筆筒里,他要起筆來,必定先要瞧見。 「那位王爺在上海耽擱不到幾天,就坐公司船放洋外國去了。停了一年多,招商局果然打了兩隻新船出來。榮伯就同人家商量:『王爺動身時光曾吩咐說有新船打出,馬上關照他知道。現在新船是打出了,王爺在京裡頭,怎麼能夠使他知道呢?我自己趕到京里去,王府沉沉,趕到了也沒處設法,走又走不進,叫又叫不應。』人家對他說:『還是寫封信去。』榮伯道:『信寄去了也未必能夠接到,王府里比不得尋常人家,隨隨便便一封信輕易送得進門麼!』人家勸他寫了信自己去送,自己到那邊可以見機行事。 「這日上船,制台薦來的買辦向榮伯道:『現在我不做買辦了,船裡頭生財要來何用,只好盤給你。你橫豎要辦,我替你辦好了,倒省了你一番手腳。』榮伯道:『盤給我很好,只是我一時間拿不出這許多錢,可否寫一張契約,等我賺了錢,慢慢拔還你好不好?』那人不肯答應。說來說去,後來究竟總辦填了出來;才完結了。他做了總辦第一年就多了二萬多銀子,現在居然也有近二十萬家私了。」詩舲說畢,眾人無不稱奇。莘二公道:「照榮伯那副豪氣,自應得大發財。」 「這年他死了個遠房阿叔,那遠房阿叔是沒有兒子的,死下來倒有一、二千塊洋錢,照房數派,應得他繼嗣過去。他平日人緣好,這時候族長、親長沒一個不幫他的忙,所以竟安安逸逸嗣了過去,平空得了這票錢財。 「榮伯正想回話時,忽見裡頭走出一個人來,五六個門官見了那人,一齊都站起身來,齊稱:『龍老爺怎麼有工夫外邊來?王爺有甚吩咐?』那人回頭瞧見了榮伯,忙道:『咦!你不是劉榮伯?』榮伯道:『哎喲!我的老爺!多時不見你老人家面了,你老人家一竟好呀!』那人道:『老劉,我們老朋友,快裡頭來坐坐,裡頭來坐坐。』一把拖住拖進門房。那幾個門官見龍老爺這樣的殷勤,忙都換了副面孔。掇臀捧屁,無所不至。這個說請坐,那個說用煙,忙得個不亦樂乎,都為這龍老爺是王爺貼身服侍的人。 「榮伯就聽了那人的話,請人寫了封信。橫豎船是走天津的,到了天津,趁火車進京,問著了這位王爺府地,走上去投信。見王府里幾個挺腰凸肚門官都在那裡指天劃地的講什麼。榮伯賠著小心,緊步上前請了個安。一個門官向榮伯瞧了一瞧,問道:『你是哪裡來的?』榮伯道:『回老爺,小的在上海輪船上吃飯的,有一封信要進呈王爺,叩求哪位老爺替小的送一送進去。』門官聽得,就沒工夫理他了,依舊指手劃腳講他的話。榮伯候著候著,直候到晚,見進進出出多少的人,卻沒一個熟識的,沒奈何只得退回旅館。 「果然,這日王爺到書房裡。坐定身,一眼就瞧見了那封信。拆開瞧了,見下面具名是『子民劉榮伯叩稟』幾個字。王爺事情是多不過,這點子小事早已忘掉多時了。當下就問:『這是哪裡來的,這劉榮伯又是哪個呢?』龍老爺道:『王爺出洋那一回,在輪船里不曾應許過一個廚子,說招商局有新船打出,叫他來知照麼!那個人不就是叫劉榮伯麼?』王爺恍然道:『不錯,有的,我竟忘掉了。』龍老爺道:『這種人真也不知道好歹,王爺不過應許了他一句話,就這樣雞毛管當令箭,得著風聲,巴巴的寫信來。一時等不到兩刻,也不想王爺事情怎樣的繁,哪有這麼大工夫同他幹事!我想王爺應許了他,他總是睡里夢都記著了。不知他新船打出的夢做過幾回兒呢!』王爺道:『這也不能怪他,是我先應許過他呢!』龍老爺道:『王爺現在倒不能不替他寫一封信了。不寫,他不曉得王爺事情繁、沒工夫,好像王爺的話都不能作憑據了。』王爺道:『我就親替他寫一封信,去關照局裡頭老總,叫把新船買辦派劉榮伯做了。』龍老爺道:『是是,我替王爺磨起墨來,王爺就寫吧。』於是王爺執筆在手,潦潦草草寫了一封信。龍老爺用上了圖章,封好了,發交門房,叫郵局雙保險寄遞上海去。 「招商局老總接著這封信,不覺躊躇起來。只因新船上買辦已經有人,是南京制台薦來的,要答應了榮伯,恐怕制台不快活;答應了制台、恐怕王爺要不快活,只得同督辦商量。督辦道:『那隻好聽從王爺,制台那裡我來寫封信去,把這裡頭情形宛轉曲折告訴他是了。制台是明白人,也總不會怪我們的。』總辦道:『督辦的話很對,只那新總辦船裡頭生財一切都已辦齊了,怕不有一、二千塊錢麼!興興頭頭專等開船賺錢,忽的被人奪了位去,可憐不可憐。』督辦道:『那隻好對不起他了。』於是總辦就下了札子,叫劉榮伯充當新輪船買辦。榮伯歡喜的了不得。 「只見龍老爺問榮伯:『你到京里來有甚事?』榮伯道:『王爺當時應許我,說有新船打出知照他老人家一聲兒。現在局裡新船是打出來了,小的有一個稟要請王爺的安,特特送進京來。』龍老爺道:『你的信帶在身邊沒有?交給我是了,我替你拿進去。』榮伯大喜,摸出信來交給了龍老爺。又拿出五十塊錢來,笑道:『龍老爺,我本想帶點子東西來孝敬你老人家,又恐買的不中意倒不好。這幾塊錢算不著什麼,請老爺自己買了吧!」龍老爺道:『這算什麼,我們老朋友,那是斷斷不要的。』榮伯一定不依,龍老爺見他心誠,也只好領情了。臨別向榮伯道:『你也不必在京裡頭候信,一徑回上海是了。這裡的事我無不竭力。』榮伯喜極了,千恩萬謝,說了無數感激的話,辭別了龍老爺,仍舊搭火車到天津,乘本船回上海。 「到明朝再去,卻帶了五十塊錢,向門官道:『小的這點子薄意送給老爺買杯酒喝的,乞老爺們賞收。』說著拿出雪白五十塊洋錢來。門官見有洋錢,才問:『你這人討厭的很,你信裡頭究竟講點子什麼?』榮伯道:『信是買辦叫小的送來的,裡頭說點子什麼,小的也沒有知道。』門官道:『那便沒這麼容易,萬一王爺瞧了信發怒起來,要我們交出送信人,我們到哪裡來找你!』榮伯道:『這封信一定沒什麼關礙的,小的可以擔保。小的現住在前街張家店。』門官道:『你這封信有關礙沒有關礙,我們都不管。你要我們送到裡頭去,拿出五百洋錢來,我就擔一個不是,替你送進去。以後哪怕有砍頭的罪,你都可以不必管。』 「也是他運氣來了,這年恰巧有位王爺出洋去遊歷。那時候京漢鐵路還沒有通,這王爺就由天津坐招商局輪船下來。船裡頭大菜司務就是榮伯,榮伯把王爺及隨員的大菜烹調得比眾講究,一路上小心伺候。到了上海,王爺開發了他六百多兩銀子。當差的傳他進去領賞,榮伯向王爺請了一個安道:『謝王爺恩典,小的不敢領王爺的賞賜。』王爺倒一呆,問他為甚不要。榮伯道:『王爺肯賞光坐到我們的船,我們船裡頭已是光輝極了。小的能夠伺候著王爺,這是小的無上的幸福,小的敢還領王爺的賞。』王爺道:『是船裡頭買辦叫你不要收麼?』榮伯道:『回王爺話,買辦是不知道的,這是小的自己孝敬王爺。小的是王爺的子民,王爺到我們這裡來,小的理應孝敬。』王爺道:『你在船裡頭當一個廚子,賺多少錢一個月?』榮伯道:『回王爺的話,小的靠王爺洪福,每月也有三四十塊錢進益。』王爺道:『哦!這樣你也很苦,你叫什麼名字?』榮伯道:『小的姓劉,名叫榮伯。』王爺道:『劉榮伯,以後招商局有新船打出,你關照我。』榮伯又請了個安道:『謝王爺恩典。』就退了出來。 詩舲接口道:「金市風潮真是利害不過。記得前年子通上海市面上,不論是做生意的、不做生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富的、貧的、貴的、賤的,都像發了狂一般,拚命的做金子生意。從一平、二平、三平、四平直到幾十平、幾百平不等。贏起來幾十兩、幾百兩、兒千兩、幾萬兩,有的竟到幾十萬兩、幾百萬兩呢。輸起來也是這麼樣。」菊吟道:「說起金子生意真是可笑,當時金業公所里探聽市面的人真是人山人海、擁擠萬分。報出行情來,說是漲,做多頭的就滿面得意;說是跌,做空頭的就笑容可掬。漲、跌沒有分時光,全公所的人一個個面無人色,都靜氣屏息、延頸側耳,一動也不敢動,一喘也不敢喘,好似舉人等候『龍虎榜』一般。」胡少瑟道:「菊翁,你我一般是道中人,這種話又何必說。」莊長壽道:「這種過去的事,提他做什麼,快把橡皮市面講一會子吧。」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