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四回 歷史課芍卿出奇謀 鑲邊酒浩然鬧笑柄

話說一帆道:「你要問奇事,不消別地方去找,就童芍卿身上搜搜,也有十多樁呢。」 士諤道:「童芍卿有這許多奇事?請你講幾樁我聽。」 道生道:「逢場作戲,有甚要緊,叫兩個,熱鬧一點子。」 道生道:「等浩然一到就坐。」 道生道:「哎喲!浩翁幾時榮升的?兄弟實是不知,失賀失賀。」 道生道:「元帥上還有幾個字的封號,是上海怕老婆元帥。」說罷,哈哈大笑,眾人也跟著笑了。一陣笑,笑得浩然有點子不好意思起來,臉上紅一會,白一會。泮漁恐他過不去,忙用話來兜答,問道:「浩翁,即然服了洋裝,那條辮子為甚不剪掉?」 道生道:「你們都叫了沒有?」 道生道:「你們留學生是吃慣國外菜的,怎好逞我一個人,逆了大眾。」 道生道:「一校中元帥,未免太謙了。照浩翁這樣氣概,極應做一上海的元帥呢。」 這樁事奇不奇?」 等到局到後,泮漁等都和倌人打情罵俏,更沒工夫同旁人答話。周道生更嘻開著血盆大口,攙住一個倌人的手,好似吞得下似的。只有一帆靜靜穆穆,同自己相好也不甚搭談,瞧著眾人賊形,不住的冷笑。席間各局,道生的相好最為出色,不特打扮,十分嬌艷,品貌也花朵一般,年紀約摸十八、九歲,卻嬲著道生院裡去擺灑。道生許她明日,那倌人撒嬌撒痴,一定不依,道生拗不過,點了菜,那倌人才歡歡喜喜,扶著大姐去了。第二個局到時,眾人已在喝咖啡茶了。只見那倌人向道生道:「周老,對不起的很,今天轉局多,來得晚了點子。」道生點點頭。喝過咖啡,道生就邀眾人兆貴里去。 浩然道:「那是道翁過譽了。兄弟無才無德,上海元帥如何當的起。」 浩然道:「兄弟這元帥並非真的,只因敝校學生做操衣,兄弟乘便做了一副。兄弟忝居校長,不好同他們一樣,就在衣袖上,褲管上另加點子記號,總算是一校中的元帥。」 浩然道:「兄弟不過是逢場做戲,依舊要穿本國衣服的。」 泮漁道:「我來寫,我來寫。」搶著筆,照錄一過,付與西崽,西崽去了。泮漁又問道:「道翁堂唱叫誰?我替你開局票。」 泮漁道:「我們都叫了,就只沈、陸二君不肯破例。」 泮漁道:「先生真是當世的大豪傑,肯這般屈己從人。兄弟遨遊海外,所交朋友也很不少,像道翁這樣仁慈愷惻,竟然沒有碰見過。」說這話時,臉上露出足恭形狀,真是畫都畫不出。匡時、直之忙把各人菜單送至道生面前。道生瞧了一眼,用手指道:「還是這幾樣可以吃吃。」 泮漁請道生點菜,道生道:「你們點點子什麼?我瞧瞧,有好吃的,照單抄一份就完了,我於大菜一直是很不喜歡的。」 泮漁等先到,下了車候在那裡。士諤、一帆下車,一同進內。泮漁定的是三號,西崽引進,眾人隨意坐下。泮漁寫請客票付與西崽,隨即請眾人點菜。眾人各揀愛吃的點了幾樣,無非是炸板魚、法豬排、蝦仁湯之類,也不容細表。又請眾人叫局,士諤第一個回沒有相好,不叫了。一帆也說清淡很好,何必叫局。泮漁只得和匡時、直之各自開了一張,付與西崽去了。 泮漁竭力慫恿沈、陸叫局。一帆見他纏一個不休,只得答應了。席間六人,除士諤外,沒一個不有局,道生獨叫了兩個。霎時,西崽搬上菜來,大家歡呼暢飲,談笑風生。吹牛的吹牛,拍馬的拍馬,種種怪象,不一而足。 泮漁接口道:「多邀幾個人,熱鬧一點子。」道生也不去理他,提筆開了兩張請客票。一帆偷眼瞧時,見一張上開著柳浩然三字,納罕道:「此人怎麼與柳浩然也會認識起來?」想著時,早見他開好票子,付與大阿金,轉赴外場飛請去了。 泮漁慌道:「兄弟倒沒有知道,不曾備得中國菜,不恭的很,不恭的很。」 泮漁一把拖住道:「雲翁不肯賞臉,是不當兄弟朋友了。一翁,肯你替我邀一邀。」 正在講話,忽見門帘啟處,一個警察打扮的人直衝進來。眾人吃一驚,仔細瞧時,原來不是警察,就是邦人學舍校長柳浩然。一帆見他打扮得怪模怪樣,心上很為納罕。只見道生問他:「浩翁敢是新當了警察?卻穿著號衣過來。」 柳浩然道:「道翁請再瞧瞧,何嘗是警察衣服?這是元帥制服呢。」 林彩雲裊裊婷婷出來,向眾人應酬了幾句,就和道生咬著耳朵,講了好半天話,直至請的客來了,道生與客人應酬,彩雲方才走開。那客人與眾人拱手見過,一一請教姓名,敷衍過幾句,照例世故話。就問道生:「可要入席,兄弟還有別地方應酬呢。」 恰恰請的客來了,泮漁起身招呼,眾人便一齊起身。只見那人,銀盆似的一張大圓臉,肥豬般的一個胖身軀,穿著一身寬袍闊袖衣服,銜著支雪茄菸,將右手三個手指承著,手指上亮燦燦三隻鋼鑽戒子。見了眾人,滿面堆笑的打恭招呼,右手手腕上露出五、六兩重的一隻金鐲,左手大拇指上套全綠翡翠班指。好似恐怕人家不曉得是有錢,特靠這幾種東西做一個招牌兒。士諤不禁暗自好笑。眾人歸座,那人見一帆、士諤都是面生的,就請教姓名。泮漁忙答道:「此位陸雲翁是當今大著述家,大名就是『士諤』兩字。這位沈一翁,是銀行會稽員,也是當今名士,與兄弟都很知己的。」又向一帆、士諤道:「這位周道生先生,是西邦中大實業家,閘北晉祥麵粉廠就是道翁創辦的。」士諤隨俗敷衍了幾句。 士諤道:「那如何會曉得,我和他認識得不滿十分鐘。」 士諤道:「記得每逢跑馬,中國人馬車,靜安寺路不准行走的,所以出風頭朋友,張園回來,只好在卡德路、白克路一帶揚鞭急馳,賣弄得意。」 士諤道:「果然奇怪。」說著見天色晚將下來,遂道:「我們回去吧。」 士諤道:「朋友自然多一個,好一個。」說著,馬車早過了泥城橋,向南沿浜一帶行去,霎進已到旅泰門口。 士諤道:「快馬車,巡捕房要干涉的,動不動就要罰錢。」 士諤道:「聽說馬夫馳馬車到這幾處地方,不跑快馬車,馬夫淘里都要笑他沒中用的。他們跑快馬車,無非是爭英雄、奪好漢,一片好勝心思。」一帆點頭稱是。士諤又問;「宋泮漁是何等樣人?你幾時認識他的?」 士諤道:「做什麼磕頭?」 士諤起身辭謝,泮漁幫著邀留。無奈士諤辭決意堅,再也留不往。一帆也想走時,被泮漁一把硬拖住了。直之、匡時齊說:「休失了道翁興致。」一帆只得聽從。西崽開單上來,泮漁簽過字,五個人一同下樓。出了旅泰門,雇來的馬車已經回去,只得喊了幾部東洋車,眾人坐上,齊向兆貴里進發。 士諤謙恭了幾句,回問那人。那人道:「姓宋名廉,表字泮漁,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生,新授法政科進士,蒙上頭恩典,派在鐵路上當差。」再問他兩個同伴,泮漁道:「都是敝同年。」指一位黃胖臉、近視眼的道:「此位楊匡時君,是美國畢業生,工科進士,新選浙江知縣。」指一個赤鼻頭麻子道:「這是文科舉人,內閣中書戚直之君,日本畢業生。」士諤、一帆與匡時、直之是初見,免不得世故一番。泮漁道:「我們一見如故,兄弟今天在旅泰請個客,現成菜司,就邀雲翁一同去敘敘,萬勿見卻。」回頭向一帆道:「方才親到寶行,適一翁公出了,沒有碰面,現在一起走吧。」 出了張園,直向泥城橋一帶跑來。一帆道:「往年跑馬時光,這條路上銜頭接尾,走成一線,現在竟寥落如晨星了。」 何消半刻,早已到了,進弄第五個門口,見高掛商標「林彩雲」三字。道生領眾人入門,外場見有客人進門,照例挺直喉嚨,怪叫了一聲,娘姨、大阿金早在扶梯旁伺候了。道生引眾人上樓進房,隨便坐下。大阿金送上客局兩票,道生道:「眼面前只有五個人,乏味的很,須得再邀幾個。」 二人舉步出了安塏第,抄到彈子房。見彈子房裡走出三個人,挨身擦過。一個裝假辮、戴金絲眼鏡的,一眼瞧見一帆,招呼道:「哎喲,一翁也在這裡,來了幾時了?」一帆立住身,與那人周旋了幾句,那人就問士諤姓名,士諤說了出來。那人肅然道:「原來是雲翔先生,久慕的很,幸會、幸會。」 一帆道:「那都是些快馬車。」 一帆道:「芍卿本是個闊少爺,這幾年家計消盡了,蹩了腳,不能過日子,才吃這碗學堂飯的。學問有限的很,卻與堂長異常要好,所以竟兼了三五個學科。眾學生嫌他文理荒謬,多不肯上史學班。芍卿恐怕坍台,遂思得一計——把歲數小點子的學生認為乾兒子,每天上課時買了許多太史餅、狀元糕,藏在袖子裡,騙他們上課。那些孩子見有東西吃,便都高興的了不得,一到課堂,你爭我搶,鬧的一片聲怪響。有一天晚上,課堂里不知怎樣,潑翻了一盞火油燈,熊熊炎炎,頃刻燒將起來。芍卿見了,不慌不忙,向火跪著,別朴別朴,連磕十多個頭。」 一帆道:「我看此人豪爽的很,是很有點子丈夫氣,相與著這種朋友,未始無益。」 一帆道:「他心裡想幾個頭把火磕滅下去。哪知磕了許多頭,火神爺依舊一點子面子都不肯給。芍卿才慌了,喝令眾學生一齊磕頭。幸虧幾個大點子的學生不肯聽從,幫著茶房灌救,才撲滅了。後來大學生有黑板上寫一首詩,嘲他道: 干父乾兒分外親, 搶來糕餅不均勻。 講堂忽發寄生草, 不信宵來降火神。 一帆道:「雲翔,既是泮翁這般說了,就一同去吧。泮翁為人很是直爽,與我也很知己。」士諤見一帆如此說了,倒不好意思過於推辭。於是各人坐上馬車,泮漁等三人一部,士諤、一帆一部。 一帆道:「也是初交,你瞧泮漁這人如何?」 一帆道:「且左近逛一會子,再走不遲。」 一帆道:「上海的馬夫何等蠻橫,一時哪裡罰得怕?有幾處地方是著名跑快馬車的:大新街上,北自春桂門前,南至五馬路口;泥城橋沿浜,自泥城橋南至六馬路;卡德路至白克路。」 一帆還未開口,士諤早辭道:「泮翁賞飯,本當奉陪,奈今天還有點子小事,謝謝了。」 說笑一會,道生吩咐擺台面。一時起手巾入席,泮漁坐了首位,匡時、直之、浩然、一帆,和那不知姓名的客挨順坐下。道生坐了主位,共是七客。這不知姓名的客,並不是真沒有姓名,只因一帆健忘,隨問過隨忘掉。在下秉筆,又不好同他捏造出來,只好按照闕文老例,直書不知姓名的客了。眾人坐定,泮漁搶著替眾人寫局票,依舊是老樣子,寫到浩然,問到:「浩翁貴相好是哪個?」浩然還沒有回答,道生早答道:「寫吧,迎春四蘇月仙。」泮漁一一寫畢,付與大阿金,轉赴外場,分頭去叫。 林彩雲走至眾人面前,滿滿斟了一杯酒,又敬一遍瓜子,取胡琴過來,唱了一支京調,一支小調。眾人先是清談,喝了幾杯,鼓起興致,猜拳行令,熱鬧異常。後來局一個個到了,花枝招展,耀得人眼都花了。獨柳浩然的局,連催兩個回,依然未來。道生叫大阿金差人再去催。 大阿金正欲走時,忽見門帘一動,一個婦人直撲撲將來。泮漁道:「浩翁,貴相好來了。」浩然回頭一瞧,嚇得面如土色,身子瑟瑟抖將起來。那婦人早撲到浩然身上,撲得浩然幾乎打跌。一把辮子,拖住了就走一路走,一路罵。說也奇怪,浩然那樣氣概,見了這婦人,宛如小雞遇了鷂鷹,一點子勁都沒有得,跟著就走。只聽那婦人罵道:「你這不長進的東西,害的我好苦。沒有我,你早做了花子了!現在養得你吃飽穿暖,你到會堂子裡快活了,你這沒良心的殺坯!也不想想這安逸日子哪個賞給你的?我今天不要活了,就同你這殺坯拼了命吧!」眾人見了這情形,都嚇得目定口呆。正在這當口,忽聽得跋鋃宕,一陣奇響,接著「阿唷……阿唷」,好似兩三個人聲音。道生道:「扶梯上哪個跌了?快去瞧瞧。」 欲知跌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