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五回 他鄉遇舊友陋室春生 懸榻留嘉賓故人情重

話說周道生在兆貴里林彩雲院裡請酒,不合請了柳浩然來,半中里忽地撞進個婦人來,把浩然一把辮子拖了去。眾人正在莫名其妙,「跋鋃宕」,扶梯上又是一個怪響,道生忙叫人瞧瞧。大阿金奔出了瞧了,進來告訴眾人道:「蘇月仙真是倒楣,剛剛扶著娘姨上扶梯,其巧不巧,碰著這煞神似的一男一女,跌跌撞撞跌下去,撞個正著,四個人滾了一堆。月仙壓在底下,壓折了一隻腿子,你想倒楣不倒楣。」 道生道:「柳少爺呢?」 道生道:「這倒也不能怪她。他那位夫人與人家尋常夫妻不同,其中有個特別原因,我曉得倒很為仔細。他與他夫人是先奸後娶的,並且還是誘姦呢。起初,他夫人不願意嫁他,想盡千方百計,終是弄不到手的。後來,不知怎樣,想出了個惡毒計策,請表姊到家裡頭喝酒,灌了個稀泥爛醉。」 道生道:「正是此人。」 道生道:「正是。他把表姊灌了個爛醉,趁醉姦污了。他表姊沒奈何,只好嫁他。那時光,約法三章,他親口應許不軋姘頭、不闖堂子、不吃鴉片。我與他伯岳是好朋友,所以那些情節我都知道。」眾人聽了,稱奇不已。道生道:「我們喝酒吧。」於是猜拳行令,直至十二點方散。 道生道:「月仙跌壞了腿子,怎樣了?」 道生道:「就是他的夫人。除了夫人,還有哪個敢來拖他?」 走進棧房,問明五號所在,士諤先跨進,見子玖正低頭瞧報紙。一見士諤、一帆,喜得他擲下報紙都來不及,嘴裡連說:「好……好……」 泮漁道:「柳浩然這位夫人,真太也過分了。」 泮漁道:「哪個表姊?他夫人原是他表姊麼?」 次日,一帆到士諤寓所,把此事告訴士諤,說到浩然被他夫人一把辮子拖回去,兩人都不覺拍手狂笑。 子玖問二人近況,一帆道:「為人作嫁,總不過這個樣子,有甚近況足言。」 子玖道:「那如何使得,你也不是寬裕的人。」 子玖道:「貧誠有之,賤則未也。」 子玖道:「在家裡頭困守,終不是了局。見你們在外邊很是過得過,我不覺見獵心喜,也出來逛逛,有機會也想弄點子事業做做,你們得肯替我設法設法。」 子玖道:「先通了信,你們知道我幾時來,見面時便沒有這般的快活。現在這麼著,才能夠喜出望外。」 子玖道:「雲翔的議論很為豪爽,聽了令人氣壯。只是貧賤兩關險惡萬狀,堅固非凡,我們手無尺鐵,怎地攻得破呢?」 子玖嘆息道:「可憐我們空懷著一肚皮才學,埋沒在貧賤裡頭,沒個人來識得。想你我三人,當日同學讀書時候,抵掌斗室,縱談天下,何等的自負。哪裡知道現在依舊是個無成。」 大阿金道:「那個阿曲被潑婦拖住了,跌了一交,額角上奮起一個烏青塊,卻跌得快,爬得快,爬起身,拉著就走,真是笑話。我們吃了十多年堂子飯,這種笑話,倒第一回瞧見呢。」 大阿金道:「車夫扶著,扶上車子,拉回去了。」 大阿金道:「哪個柳少爺?敢就是警察打扮的那個阿曲麼?」 士諤問:「系何故?」 士諤道:「那是很容易,只是一時未必就有事情。旅館中開消浩大,不如且把行李搬到我寓里去,慢慢再候機會。」 士諤道:「諸葛謹慎,未為失機;魏延好奇,未為得志。成敗哪裡算得定?」因問子玖:「上海來有甚事情?」 士諤道:「要攻破這兩個關口,全靠著士馬精強,器械犀利。才識就是士馬,學問就是器械。有了才識學問,一鼓作氣,攻而破之,易如反掌。」 士諤道:「略等等,我還穿件馬褂。」 士諤道:「沒有,你聽誰說他到上海來了有甚事?」 士諤道:「沒有。」 士諤道:「既貧何能不賤,你難道不曉得現在風俗是崇拜金錢的麼?我們平日自恃雖然不賤,但這個只好自己私慰自己罷了,人家何肯承認?」 士諤道:「我的近況,只有兩個字,『貧賤』而已。」 士諤道:「我才學本來有限,一時何能攻破?只是畏懼的心卻一點子都沒有。總之一句:我雖不能克日攻破此關,卻萬不敢因其險固而稍緩兵力。盡我之力,與之相撲,除死方休。」 士諤道:「我很高興。老同窗多時不會面,巴不得敘敘呢。」 士諤道:「子玖,相別三載,只道故人學識必定長進許多,哪裡知道反不如前了。你說『我們空懷著滿肚皮才學,埋沒在貧賤裡頭,沒個人來識得。』照這話,很有求人憐憫的意思。好似沒有人憐憫我們,我們便永遠不能自拔的了,何其無志之甚。須知丈夫不受人憐,我們懷了才學,當力求自顯,人家識得不識得,干我甚事。既如我現在處境,雖然困苦,但是心裡頭並沒有一點子愁悶,並沒一點子恐驚。我想,一個人只要腳跟踏著實,萬苦千艱都不足患。子玖,你我當時何等自負,這會子碰著貧賤兩個關頭,就被他困住了,還成了什麼英雄?」 士諤道:「子玖,你為甚信都不先通一封我,突然間就來了?」 士諤道:「子玖這人,就這一片天真,為人所及不到。我對了他,很有點子愧怍,自覺無論如何抗直,終不免矯揉造作。」 士諤笑道:「增添一個人,我也不見會窮;減少一個人,我也不見會富,又何必如是見外。」 眾人都問:「這婦人是誰?這樣的野蠻。」 於是二人聯步出門,車子也不坐,步向虎興旅館來。閒談徐步,不知不覺,早已到了。 一帆道:「這句話我就不敢佩服,你這樣才識,這樣學問,為甚依然貧賤呢?」 一帆道:「攻關的兵共有兩支:一支是奇兵,一支是正兵。正兵是克苦積勤,奇兵是欺唬詐騙,你一竟只用正兵,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如何攻得破?」 一帆道:「我昨晚從兆貴里回來,十二點已經敲過。回到行里,茶房送上一張名片,說四點鐘時光,一個矮胖胖客人前來拜訪,我接名片一瞧,見上刊『程瑤』兩字,旁有一行墨字,是『暫寓虎興旅館五號』八個字。你這裡難道沒有來過麼?」 一帆道:「我想去瞧瞧他,你可高興?高興就一同行。」 一帆道:「很好,就此走吧。」 一帆道:「子玖在上海,你碰面過麼?」 一帆道:「子玖再推卻,便不是朋友了。」 一帆道:「你這個人,依舊是孩子氣不脫。」 一帆見子玖提著舊話,觸動心緒,也不勝的嘆喟。 一帆笑道:「志雖可嘉,事必不成。」 子玖只得應允,士諤就叫他賬房裡去算賬。子玖道:「賬停會子算也不要緊。」 士諤道:「棧房規矩:一過十二點鐘,就要多算一天的。」 一帆道:「雲翔算會這樣聰明,將來也是個守錢奴。」 士諤道:「應用時光,盈千累萬不為多;不應用時光,一文半文也是浪費。像這一天棧房錢,很可以省得,又何必定要報效他們。守錢奴是一味的死守,不管應用不應用,我不過知道分寸罷了。」 子玖道:「這話很對,雲翔不是守錢奴一流人物,照他這手段,一個富翁是逃不去的。」 士諤道:「我窮到這般地步,如何會做富翁?」 子玖道:「我的論富,與俗人所論不同。譬如你每月賺一百塊錢,用去了九十八元,有兩塊錢好多,就是富翁了。賺的一百塊錢,用到一百零兩塊,用空了兩塊錢,就是窮人了。總之,有餘就富,有虧就窮,正不必計論產業有無也。」 士諤道:「這種富翁,很是易做,只要節儉一點子,就沒一個人不是富翁了。」 一帆道:「這倒是確論,中國人人能夠如此,中國就是富國了。」 士諤道:「現在吾國人民,生計問題異常困苦,溯其困苦之由,都在於消耗一項。不要說別的,幾根紙菸,一年裡頭不知不覺,就要耗去幾千萬銀子了。」 子玖驚道:「呼呼紙菸,竟會呼掉這許多銀子麼?」 士諤道:「怎麼沒有,海關冊進口稅可以核算的。」 子玖道:「幾千萬一年,省下來,鐵路、銀行、以及各種實業,都可以興辦了。」 一帆道:「盡在這裡高談闊論,也救不了中國,還是算結了賬,外邊去逛逛吧。」 子玖笑道:「一帆索性連我們講話都來干涉。雲翔,立憲時代,行的麼?」 士諤道:「立憲時代行不行,我沒有曉得。不過現在是預備時代,或者預備時代行的通也未可知。」 一帆道:「算了算了,不要罵人了。」 子玖笑著,到賬房裡去算賬,算了好半天,不見回房。忽聽鼎沸也似鬧將起來,聽一聽這聲音,正是賬房裡出來的;房門外,撻拉撻拉許多腳步聲,奔向外去了。 士諤道:「不好了,不要子玖算賬算賬,和賬房先生爭鬧起來了。」 一帆道:「不很到上海的人,論不定就要鬧出亂子來,我們快瞧瞧去。」說罷,向外就走。 士諤拽上房門,跟到賬房。只見黑壓壓擠了一間的人,三、五個包打聽打扮的人向賬房呼喝:「交出老闆娘來!」賬房先生嚇得面如土色,一句話都回答不出,還有一個穿短衣的,卻被警察模樣的人一把抓住著。士諤、一帆都莫名其妙,回頭見子玖就在旁邊,士諤道:「你倒寫意,瞧熱鬧兒,我與一帆急煞,只道你鬧了亂子呢。到底怎麼一回事?」子玖道:「且瞧他怎樣落場,停會子講與你們聽吧。」 早見一個包探頭似的,露著皮笑肉不笑面孔,冷冷的說道:「瞧不出你這個人竟有這般膽量,敢把老闆藏了起來,搪塞我們。哼哼,你開開眼睛,我是你搪塞的人麼?老闆沒有,你就跟我行里去!你們總是通連一氣的。」 賬房先生嚇得身子都抖起來,嘴裡上氣不連下氣的說道:「包打聽先生,你是最明亮不過,眼珠兒就是鏡子,什麼能夠瞞的過你?我一竟是老實頭,不會說謊話,你總也知道。老闆做事,叫我如何會知道?我是個做夥計的,他不告訴我,我好問他麼?」 包探道:「你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我沒工夫管你閒事,你到行里自去說!」說畢,催著他行。 賬房先生央告道:「包打聽先生,我真箇沒有知道,求你放了我吧,譬如做個好事。」 包探不理他,催道:「快走,快走!不要多說多話了。」 賬房發急道:「包打聽先生,我實說就是了,不要捉我去。」 包打聽說:「快說,快說!」 賬房道:「老闆住在姘頭家裡,你自去拿是了。」說到這裡,向眾人望了一望,附著包探耳朵說了幾句,不知什麼。 包探道:「句句真話不是?」 賬房道:「誑了你時,立刻天打雷劈。」 包探道:「且去瞧瞧,倘然碰不著,依舊要來問你。」說罷,率著夥計、警察人等,一哄的去了。 賬房見包探退了,把舌頭一伸道:「好險,好險。」瞧熱鬧的人見沒了事,也都散了去。子玖才上去算賬,賬房把子玖上下打量了一下,開言道:「程先生,十二點鐘已過,須要算作兩天了。」 子玖道:「現在十二點也才敲過,你瞧長針還在十二點鐘上呢,求你老人家通融一點子。」 賬房道:「這個可不能,敝棧章程如此,又不是欺你一個人。」說著,露出一副不二價面孔,頃刻換了一個人似的。 子玖道:「我來了好一會了,適碰著你和包打聽講話,等了一下子,怎麼就要我多出一天的錢?一天錢,有限的很,不過理上不這麼講。」 一帆瞧不過,向子玖道:「多算一天就多算了一天,這種人也值得同他理論。」 子玖聽說,點了點頭,給過房飯錢,就喊茶房捲鋪蓋。一帆、士諤幫著部署行李。一時部署完畢,點清件數,交給賬房,叫他飭人送到士諤寓所來。 三人同步出門,一帆道:「杏花樓新開,就那邊去吃飯如何?」 子玖道:「很好。這杏花樓可就是什麼宵夜館麼?」 一帆道:「正是,杏花樓宵夜館中很有名氣的,去年子支持不下,閉歇了好多個月,現在又開張了,想必是換上了新老闆。這廣東菜風味,子玖是沒嘗過的,今日正好去請教請教。」說著,已到了杏花樓。 三人進內,揀副座頭坐下,堂倌上來招呼。一帆問:「點子什麼菜?」 士諤道:「隨便點幾樣是了,我都可以應酬的。子玖又不是外客。」一帆打著廣東白,向堂倌說了幾樣,總不過是香腸、油雞、魷魚、蝦仁蛋之類。士諤道:「菜可隨便,酒卻不能隨便的。這裡最近的是同寶泰,就叫他們同寶泰去弄幾斤花雕來好不好?」 一帆道:「很好。」又向堂倌說了。一時間酒也來了,菜也好了,三個人淺斟低酌,清談些故鄉近事,十分有興。一帆忽地想著虎興旅館事情,就問子玖:「方才吵鬧,究為點子什麼?」 子玖道:「就這節事瞧來,可見上海地方處處都是荊棘,一個不留意就要刺腳。」 一帆道:「你不要大發議論了,快講事實吧。我曉得雲翔已等的不耐煩了。」 士諤道:「你自己性急,何必又要招我。子玖講話,一竟像做文章似的,於敘事之先心定先要發一番議論,作一個帽子頭,好似不這樣,便不顯他是個文學家呢。」 子玖笑道:「不要罵了,我照直講是了。聽說這棧房裡有個寓客姓安的,很是有錢,房間裡很有幾件貴重東西,不知怎樣露了眼。有一天從外邊回來,見房門虛掩著,知道不妙,推進去一瞧,嚇了半死。」 一帆忙問:「為什麼?」 子玖道:「房裡箱籠都開著,鎖都裂掉了,一點時別的東西一些不缺,單單不見了一隻小皮包。那值錢的東西新光珠咧、金首飾咧,都在裡頭,一併算起來,足有四、五千光景。當時就與棧房裡過不去。棧房裡道:『棧里規矩:緊要物件總要交明賬房才能夠擔這干係。你既沒有交明,敝棧是不能管的。』姓安的沒奈何,只得報明捕房,請捕房派探緝捕。雲翔、一帆,你們曉得這偷東西的是誰麼?」 一帆道:「你又沒有講明,我如何會曉得。」 士諤道:「我倒知道的,又何必定要講明呢。要講明了才知道,這個人的聰明就有限了。」 一帆、子玖都愕然道:「雲翔真了不得,如何會得先知?」 士諤道:「我曉得這偷東西的必定是個賊子,你們看對不對?倘說不是賊,決定不會偷他東西的。」 一帆、子玖聽了都笑起來。子玖道:「偷得東西總是賊子,這又何容疑議。只是你曉得這賊子是何等樣人麼?」 士諤道:「那更容易了。我曉得這賊必定是個皮包血肉筋骨人,口、眼、耳、鼻、手、腳,必定生得都很完備,也會吃飯,也會穿衣,也會講話,對不對?」 一帆道:「那是人人如是的。」 士諤道:「你不要瞧不起,這是我用偵探手段探來的呢。不有眼,怎麼會抉擇?別的東西不偷,獨獨偷這小皮包?不有手,怎麼會偷取東西?不有腳,怎麼會走進房裡去?」 子玖道:「那又何足為奇,人人都能夠曉得。你要能知道這賊是哪一等人,我才服你。」 一帆道:「這可問住了,雲翔,你還能夠強辯麼?」 士諤道:「那更容易了。這個人必定自小沒有受過教育,或雖受過教育,也必定沒有得著教育的益處;倘是得著過益處,必定曉得點子廉恥,如何肯幹這事?」 一帆道:「不要打渾了,子玖,快點子講吧。」 子玖道:「這賊就是開棧房的老闆,你想奇不奇,怪不怪?」 一帆道:「果然奇怪,怎麼樣破案的呢?」 子玖道:「也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姓安的有一隻鑽戒,是新北門裡頭萬源永珠寶店裡買的,失竊後,萬源永里也去託過。今朝奇巧不巧,有人拿著這個戒子,到萬源永去求售。萬源永里見是原物,忙把那人軟語絆住,一面暗地裡叫人去服警察。一路巡警分局,立刻派捕探到來,把賣戒子的人當場獲住,拖到局裡審問。」 一帆道:「這賣戒子的人必定是客棧老闆了?」 子玖沒有回答,士諤道:「我曉得必是另外一人。倘然就是客棧老闆,方才包打聽不會到客棧里捉人了。」 子玖道:「這就是雲翔的明決。此人果然另外一個,姓王,名叫少裕,是鎮江人。原底在十二圩鹽棧文案彭某人那裡充當家丁的,辭退後就到上海來尋生意,住在虎興旅館,與姓安的齊巧是貼房間,兩間房只隔得一層木板。虎興老闆就串通了王少裕,趁姓安的不在時光,開門進內,偷了個逞心像意,把贓物對半平分。現在姓王的捉住了,審實口供,所以到租界上來關提。你想,客棧老闆就是賊子,叫人家怎麼防備得來?上海地方真是處處荊刺,住在這種地方,危險不危險?」 士諤道:「那又何足為奇,他們不過抄襲成文,稍變體例罷了。」 子玖道:「這又怎麼講解?」 士諤道:「舊小說上多有敘述黑店事情。黑店主人見旅客腰包厚點子的,就趁夜把他殺死,乾沒他的行李。現在虎興旅館老闆不傷姓安的性命,只偷掉他的東西,不是抄襲成文稍變體例是什麼?」 子玖道:「這樣說來,虎興旅館是改良黑店了?」 士諤、一帆都說:「改良黑店這名詞倒很新奇。」忽見堂倌上來問要添菜不要,士諤道:「添一隻炒魷魚吧。」堂倌應著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