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三回 游張園盛衰感今昔購 橡股成敗論英雄
話說士諤聽了一帆的話,答道:「這有什麼難知。現在時勢日非,禍患日亟,江、浙、湘、鄂,疊被水災,國會請願又遭駁斥,朝臣務為厚斂,小民無計求生。日俄兩強國,又在這時候議結協約,協約的內容我們雖然沒有曉得,猜起來總是有害無利,這是可以說得定的。萬一協約成就,滿洲、蒙古、西藏,各處地方恐怕就要保不住了。這麼著一想,瓜分之禍就在目前。我們不久就要做亡國賤民了,魂驚魄動,寢食難安,哪個還有心緒坐什麼馬車?游什麼花園?出什麼風頭?想那班出風頭的闊客,籌議賑捐、籌議海軍捐,正在忙一個不了呢。」
一帆笑著:「我且問你,出風頭的闊客,是中國人不是中國人?」
那人問一帆:「什麼先見之明?」
那人道:「麻臉胖子當時是彌勒佛似的嘻著嘴,不住的笑,現在卻不對了,愁眉苦臉,一副苦惱形狀。我很是奇怪,問朋友時,朋友道:『現在橡皮股票大跌了,他們當時購股票賺進的錢,這會子通通還掉還不夠,都在走頭無路呢。』一翁,我聽了朋友這話,心裡就非常的快活。幸得那時沒有現成銀子,幸得親戚朋友都不肯借給我,不然可就壞了,哪裡還有規在這安逸日子過?」
那人道:「橡皮股票麼?噢——我想著了。記得二月初頭,我同了個朋友,堂子裡去打茶會,走進迎春坊,就聽得巷堂唱曲聲、胡琴聲、打牌聲、笑語聲、喝酒聲,紛紜雜沓,耳朵都幾乎震聾。等到跨進相好院裡,樓下廂房五魁八馬,六七個客人,拳豁得正高興。樓上外國房間有人在碰和,正房間也有客在。一個大姐引我們到亭子間坐下,倒上兩杯茶,略略應酬幾句就去了,瞧她情形像很是忙碌似的,好半天不見一個人進來。我等的不耐煩,就從門帘隙里望進去。見前房擺著一台酒,主位上坐著個很漂亮的小伙子,頭上留著一寸多長前劉海,一條油松辮,梳得滴滑精光,架著金絲眼鏡,銜著支雪茄菸。身上穿的是白灰杭線緞灰鼠袍子,一色的馬甲,執著酒壺,殷勤勸酒。背後坐的,正是我那相好。只見我那相好,稱他為小師姑,瞧了那副親熱情形,曉得他們交情並非泛泛。第一位上坐著個麻臉胖子,滿臉的笑容,宛如廟裡塑的彌勒佛,手裡拿著一張印有外國字的紙頭,翻來覆去,不住的瞧閱。瞧了一會,嘻著嘴不住的笑。旁邊坐著幾個,一個瘦子,蘇州口氣;一個寧波口音的,黑蒼蒼面孔,矮胖胖身材,和瘦子兩個談股票情形,很是熟悉。只聽他們講的什麼西乃皇、甲隆浜、達昌,我是一點子不懂。後來相好進來,我問她,她告訴我,做主人的綽號叫小師姑,家裡開著錢莊,那幾個大半都是錢莊老闆,他們都是買橡皮股票發的錢。我那時沒有曉得什麼叫橡皮股票,就問那朋友。朋友告訴我,滙豐銀行替星加坡橡樹公司經手售賣股票,才十多天,買股的人十分擁擠,橡皮股票價值一天天飛漲起來,從十多兩漲到幾十兩、一百多兩、幾百多兩,現在已有一千幾百兩了。十多兩銀子的股票,隔了一夜,就變成幾百兩,兩夜就變成幾千兩。這幾天,一天裡倒有五、六個行情呢。時時漲,刻刻漲,有著股票,比了掘藏畚金還在快活。掘藏畚金,還要費點子氣力,並且究竟有點子拿不穩。我問:『萬一股票不漲上去怎麼樣?』朋友道:『那是斷沒會的,只有拿著雪白銀子,要買股票買不到手;哪有買到了手,反憂不漲之理?』我心裡不覺大動,恨一時沒有現成銀子,有了銀子,也好買他幾股,過幾天現現成成,一個富家翁是穩拿的。心想到親戚家告借,告借倘然借的到手,那發財兩字依舊有點子巴望,心裡轆轤般不住轉念頭。忽聽朋友道:『走吧,時光不早了。』我只得答應著,走到門口,見前房喝酒的那班客人也散了,有的坐汽油車,有的坐馬車,各帶了相好,電掣風馳而去,我見了十分艷羨。
那人道:「凡酒樓、妓院、戲館、花園,沒一處不碰著那幾個發財人,瞧了他們那副志得意滿神情,不由人不氣。後來,我有事到杭州去了三個禮拜,回到上海,仍舊同著那個朋友酒樓、妓院、戲館、花園各處亂逛,可也作怪,前回瞧見那班發財人,一個也不見了。有一天,路上碰著了那個麻臉胖子,不覺大吃一驚。」
那人才向士諤拱手道:「貴姓是陸,台甫沒有請教。」士諤道了姓名,回問那人,才知那人姓童,號叫芍卿,鎮江人氏,在法界崇聖學堂教授法政。
芍卿道:「那個自然。」
芍卿道:「總也有的。」
芍卿道:「大凡縊死的人,不得著替身,再也不能夠投人身。像陽世官府,總要後任到了,前任才能夠離任。」
芍卿道:「不為跑馬,敝校今天齊巧有點子小事,放一天假。只因敝校的房子舊不過了,所以人口不甚太平,每天晚上就要鬼出夜,歷歷碌碌,吵鬧的不安靜。這幾天越發不好了,竟新來了幾個縊死鬼,夜夜現出形來討替。」
忽聽一人道:「誰把一千多萬銀子送給外國人?」
士諤道:「這是我預早曉得的。」
士諤道:「我那時曾有一個短評,登入《告白報》中,你總也見過。」
士諤道:「我那文字平常的緊,如何當得起這個價值。」
士諤道:「園裡這樣冷落,車馬這樣稀少,究竟為什麼事?」
士諤道:「吾國人素來輕視報紙,何況《告白報》又是新出版的,自然格外不足重了。我那時就喊破喉嚨,也沒中用呢。」
士諤道:「原來橡皮股票果然跌價了。」
士諤道:「別的都不要緊,跑馬盛會落寞得如此地步,上海市面恐怕就此不起呢。」
士諤道:「其進銳者其退速,那是一定不易的道理。」
士諤道:「候補人員有沒有?」
士諤道:「你記性倒好,竟然一字不遺。」
士諤道:「你的問,奇怪的很,我真不懂是何意思。你難道還不曉得,出風頭都是中國人麼?都是中國人裡頭的富商大賈麼?都是上海的有名人物麼?」
士諤插口道:「聽得人家說,那時光,滙豐里因為買股票人擁擠不過,恐怕鬧出事來,用了兩個紅頭黑炭守門,印度佬揚著木棍趕,再也趕不開,人家還死命擠進去。聽說比了轉輪王處搶人生還要利害。」
士諤忍住笑,問道:「縊死鬼怎麼要討替?」
士諤嘆道:「一帆,我們中國貧不足患,弱不足患,實業不興,海軍不立,一切都不要緊,獨是人心世道弄到這個樣子,就沒有日、俄、英、法各強國來轉我們的念頭,也未見能夠不亡呢。你瞧,自庚子到現在,變了幾多的舊法,行了幾多的新政,現在國勢,比了庚子以前如何?不依舊是個老樣子麼?可知人心世道不先振頓,憑你怎麼好法子,行起來都沒有效驗的。古人說的好:『得才智之士百,不如得氣節之士一。』所以我交朋友也是如此,總要交有氣節的人。」
士愕道:「必是縊死鬼也有一定額子的了?」
只聽那人道:「哪個氣量這樣大,送外國人送到一千多萬銀子?」
一帆道:「那時,上海商人見了這個短評,倘然能夠覺悟,現在市面何至這樣衰敗。」
一帆道:「這班人也是犯賤不過,蘇浙鐵路公司客客氣氣,優待著買股的,他們倒都不肯去。橡皮公司雇了印度佬,揚鞭驅逐,他們倒都擁得去,敬酒不喝喝罰酒。」
一帆道:「講購買橡皮股票的,拆本拆到一敗塗地,通算下來,不有一千多萬銀子麼?」
一帆道:「芍翁有暇到這裡來,敢是貴校逢跑馬也放假的麼?」
一帆道:「芍翁為甚吃驚?」
一帆道:「現在追想起來,你那個短評,一個字一兩金子也不貴呢。」
一帆道:「橡皮股票鋒芒的時候,上海地方,不論做生意人,不做生意人,男的、女的,個個搶著買,只要是橡皮股票,就以為財神菩薩請在家裡頭了。不問是老股,是新股,橡樹是怎麼一個樣子,種在怎麼一個地方,公司開在哪裡,股票原值幾何?都沒有知道,盲奔瞎撞,你鬧我嚷,真是可笑的很。」
一帆道:「是呵,就在第一號《告白報》中。你一說,我就想著了,記得短評句子是:
一帆道:「早聽了你的話,一千多萬銀子不送給外國人了。」
一帆道:「豈止跌價,現在竟十不值一。」
一帆道:「卻又來!中國人的性情,你難道還沒有曉得,中國人哪一個有國家思想?中國人興也罷,亡也罷,只要不敗到自己的營業,不亡到自己的家計就完了。至於賑濟一層,更是不對。中國人都是各自顧各自的,憑你荒到怎樣地步,只要自己有著飯吃,此外都可以付之一笑。」
一帆道:「你又怎麼會曉得?」
一帆道:「雲翔,我真佩服你有先見之明,只是那時怎麼就會知道呢?」
一帆道:「為什麼?都受了橡皮股票影響呢!」
一帆笑道:「你和我方才去拜的那位柳浩然,才是氣節之士呢。」說的士諤也笑了。
一帆指士諤道:「此位陸君,是兄弟的老同學,廣有見識,舉國若狂的時候,就料定橡皮股票馬上要失敗,在報紙上登過好多個短評。」
一帆聽到這裡,就插問:「為甚緣故?」
一帆、士諤都唬了一跳,回頭看時,士諤見那人洋裝打扮,瘦骨伶伶的身體,賊脫嘻嘻的面孔,估量去,不是善良之輩。一帆起身與那人招呼,口稱「芍翁」,那人隨便坐下,見士諤衣衫不甚光鮮,也不高興來招呼,只與一帆兩個高談闊論,談一個不了,論一個不休。
「回到寓里,睡在床上,眼望著帳頂,轉了一夜的念頭。到明朝,就到親戚朋友家張羅銀子,走去奔來,可憐白忙了十多天,半個錢沒有借著。我那時十分的懊惱,那朋友不曉得我心事,拖著我戲館、堂子,各處亂闖。承他好意,無非要我解掉點子愁悶。哪裡曉得,到一處就觸著我的心事,僅增添了無數愁悶。」
『外人之論吾國人也,謂中國人缺少冒險性質,吾獨謂全世界人冒險性質之富,莫吾國人若。於何證之?證之以股票之貿易。近數日間,橡皮股票價值時異日變,瞬息萬狀,則以吾國人購股者多也,揆吾國人之購買股票,固未嘗計其貨物之果暢銷與否,公司之果發達與否,不過希望股票騰漲,發一大財耳。其冒險為何如?雖然,吾為此驚。』」
士諤道:「足見芍翁博學,陰間的官制也都熟悉,好似做過一任陰間吏部似的。」芍卿聽了,只道是恭維他,隨便謙恭了幾句。
士諤道:「有了縊鬼便怎樣?」
芍卿道:「兄弟早知道不妥當,這幾天常常聞著水粉氣,昨天果然有個學生,沒緣沒故上起吊來了。幸虧茶房看見了,救了下來,總算沒有闖成禍,隨即叫人送了他回去。今朝堂長請了十多位道士,在學堂里作法事,淨宅驅鬼,所以兄弟閒著。」
士諤道:「芍翁怎麼曉得貴校里有鬼怪?鬼怪這東西是視之無形,聽之無聲的。叫兄弟就住他一百年,再也不會知道。」
芍卿道:「然而不然,鬼怪有時竟也活龍活現。敝校里堂長,有天傍晚時光走過課堂,見黑板邊黑黑一團東西滾將過來,唬得他老人家毛髮直豎,要想喊,偏偏舌頭不被他作主,再也喊不出聲。當夜就發了寒熱,他夫人請了個仙人看香頭,看出來,說是碰著了吊殺鬼。」
士諤道:「那必是貴校學科完備,這個吊殺鬼特來留學的。」
一帆道:「你又要武斷了。也作興鬼王派他來調查學務,以備回去舉辦學堂呢。」
芍卿道:「不必取笑了,兄弟今天還有點子小事,少陪了。」
一帆道:「儘管請便,儘管請便。」芍卿取帽子在手,向兩人一點頭,擺擺搖搖去了。
士諤道:「怎麼學堂裡頭有這種奇怪的事?上海總算開通地方,偏偏出奇事情都出在上海。」
一帆道:「上海之大,無奇不有。這兩句話你難道沒有知道麼?」
士諤道:「奇到如此,奇之極矣。」
一帆笑道:「那又何足為極,比他再奇的事不知要有多少。」
士諤驚問:「再有奇的事麼?」欲知一帆說出什麼來,且候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