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二十一
那時候營地的兩座樓——22號和23號——是被電網包圍著的。應該會有婦女住進來。人們在23號樓里建了一個小的流動醫院。
弗里德爾的狀態看上去越來越差了。在裁縫鋪的夜班生活讓她難以堅持,她咳嗽得越發厲害,還時不時地發燒。於是漢斯決定去找營地醫生,問問能不能讓她來新的流動醫院當護士。
樓上大廳里的首席醫生瓦倫丁覺得他瘋了,太魯莽。營地醫生可能會「一拳打在你臉上」,也可能因此把他趕出醫院,分配到乾重活的小隊。你妻子在這裡的事你都不應該知道,更何況去和營地醫生談論這事了。
但是漢斯希望此次會有所不同,希望黨衛隊官員內部也不都是一個德行的。確實,同一個人,一邊可以殺死幾千人,就因為他們病弱;一邊卻覺得可以把弗里德爾從裁縫鋪轉到23號樓的流動醫院來,「因為那些舊衣服里的塵土讓她咳嗽」。
在那次令福萊達教授遇難了的大分選之後,醫院裡空了一半。護士們開始害怕了。「要是再來一次這樣的分選,他們肯定會清理掉一批護士的,現在護士人數太多了。」
隨著危險逼近,人們突然開始覺得自己要做英雄了。以前「被任命」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想過反抗,現在他們覺得不應該就這麼輕易屈服。有一天晚上,樓上的捷克醫生克萊夫那把漢斯和艾力·珀拉克叫了過去:
「營里有一個組織。細節我當然不能告訴你們,但是我們樓里有15個人是聽我指揮的。你們想加入嗎?」
「或許吧,」艾力說,「反正我們也沒什麼輸不起的了。」
「那麼,如果要是有事發生,我就會叫你們其中一個人過來下達指示。接下來你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事情從未到這一步。大概一個星期之後,下來了一道命令: 9號樓被取消了,病人和護士要搬到19號樓去——那是另外一個病號區,也空了一半。漢斯所在的房間得以保全,齊里納依然是首席醫生。19號樓的樓長是賽普·利特納:一個大塊頭,共產黨人,在營里已經待了八年,卻依然保留著陽光開朗的維也納式幽默。普魯士的專政並沒有讓他身上的「維也納的血」冷卻下來。漢斯從來到奧斯維辛就認識他了,他們是要好的朋友。現在好日子開始了。
在19號樓里,漢斯升級成了一名重要人士。大廳醫生奧科斯基被運走了,而齊里納現在負責診治非猶太病人,對漢斯也放任了一些。
現在他開始診治病人,也就不用干髒活了,另外他和人們的關係緊密了許多,從他們包裹里收到的東西比以前多了許多。
每天他都去找弗里德爾,把他得到的寶貝帶給她。她已經回來了,和他在同一個營地里。當然,這很危險!最先前的幾周,已經有兩個人因為晚上想在圍欄邊和女人說話而被射殺了。星期天晚上死的是一個18歲的男孩,他發現了他失散半年的姐姐。但是騙子的騙術越高,反而逍遙法外的時間越長。懷著這種僥倖,漢斯每天英勇地穿過通往23號樓的圍欄。他腋下夾著一個瓶子,或者一個血壓計。有時候他和同事一起抬上一台體重秤。越顯眼就越好。要是有黨衛隊隊員問話,他們就說自己是要去婦女流動醫院執行任務的醫生,等等。
唯一的危險是衛生員,那個羅馬尼亞人。他當然知道漢斯根本就沒有什麼任務。有一次,漢斯和弗里德爾聊天的時候,被他撞見了。他威脅漢斯要把他踢出門去,但是也就到此為止了。新年過後不久的一個周日,阿福隆斯·柯萊特來到了漢斯跟前。柯萊特是負責消毒的新囚監。他是個西班牙人,是政府的忠實擁護者,為了躲避佛朗哥[1]而逃走了。他在法國落入了德國人的手中——才出狼穴,又入虎口,就這樣來到了集中營。在奧斯維辛,他是一群西班牙人和「西班牙共產黨人」的中心,還有一些在內戰時志願為政府一方戰鬥的德國人,被佛朗哥轉交給了希特勒,於是也被送到了集中營。
「你要一起去23號樓嗎?」柯萊特問道。
「你準備了什麼藉口?」
「沒有人盤問我。對了,明天我在23號樓的弟兄們要消毒,所以我想今天看看該怎麼辦。」
柯萊特是薩拉的朋友,薩拉是23號樓樓長的副手,一個比利時人。中午喝完了湯,他們就出門了。整個下午他們都坐在23號樓的樓長室。他們暢所欲言,十分盡興。後來又來了一個廚房的囚監,帶了一瓶杜松子酒,他和樓長有過一段戀情。
文員站在圍欄邊,如果有黨衛隊隊員來到23號樓就通風報信。那些從勞動小隊收工,想在星期天下午的閒暇時間去圍欄旁邊看女人的工人都被打走了。但是哨兵也沒想到會有像柯萊特和漢斯這麼大膽的人。
「偷五十萬荷蘭盾可能比偷五毛錢更安全。」柯萊特這樣告訴新來的猶太營長。
自從波蘭人都被運走,德國人大部分都被黨衛隊接收後,營里就只剩猶太人了。他們甚至指派了一名猶太營長,但是兩天之後這人就瘋了,變得病態般地傲慢。第二主管助理卡杜克進屋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卡杜克命令他起床,但是猶太營長說自己沒打算讓卡杜克給自己發號施令,因為他是營長,不是給主管助理跑腿的。他們大吵一架,現在營長被關在地牢里了。
女人們真心笑了起來,因為對這樣一個集中營里的人來說,這段歷史可真是好笑,一個「囚犯」——就算他是營長——竟敢這麼和主管助理頂嘴。
但是漢斯更明白:「這段歷史一點也不好笑。柯萊特講的只是黨衛隊的官方意見,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個情況。紅十字會給營里寄來了包裹,德國人得要一個囚犯代表的簽名,證明包裹已分發。營長拒絕了,因為從來沒有囚犯收到過任何東西。現在他關在地牢里,肯定是無法活著出來了。」
廚房囚監的杜松子酒的吸引力看來比營長的悲慘命運更大,於是大家還有點興致。他們六個人坐三把椅子,好像禮儀僅僅可以允許他們這樣做。但是這裡的禮儀當然和之前家裡的禮儀不是同一個意思。
弗里德爾過於沉浸在愛情里,話不多,但是薩拉總是滔滔不絕。她講了上百次關於新年夜男人們帶著一群人來到樓里的事。她用一瓶杜松子酒買通了營房長。
漢斯確實知道這事。猶太人最近這段時間不僅可以被分到更好的勞動小隊,有時候甚至能進軍樂隊。周圍所有營地都把猶太音樂家送到了奧斯維辛。他們私下成立了一個搖擺樂[2]的樂隊,全是荷蘭人,因為樂隊里演奏得最好的都是荷蘭人,尤其是爵士音樂家傑克·德弗里斯和毛里斯·范科雷夫、萊克斯·范維仁和薩利·范德克羅特,另外還有鮑梅斯特劇院的負責人亞伯·弗蘭克。漢斯和他們演奏過單簧管。新年夜他也去了,但是他直接就去了弗里德爾所在的房間。這不能讓薩拉知道,當然也沒必要讓她知道。
薩拉喝了個半醉,繼續絮叨著,現在在說桑拿的事。這桑拿是個大池子,裡面有200個淋浴頭。這個勞動小隊可是所有小隊裡面最令人眼饞的一個。一下能看到的裸體女人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多,有時候有多達1000個人同時洗澡。在那裡面工作的有些人真是渾蛋,他們在女人們中間追逐著,一點羞恥感都沒有。用半包黃油,你就可以被分到那個小隊工作一天。要是那天比克瑙的婦女過來洗澡,你就不走運了,因為那場面並不好看。滿眼都是瘦骨嶙峋、營養不良的軀體,洗完澡後還和洗之前一樣髒。
但是如果來的是奧斯維辛的婦女,那些不錯的小隊的,那就……
最兇殘的當然是去那裡消遣的黨衛隊隊員們了。他們會讓女人們做體操,然後「檢查」。樓里一個姑娘已經懷孕了。
弗里德爾和漢斯不像其他人那麼忙。這樣一個下午,一切都很美好,恰恰因為他們離對方這麼近,渴望反而更強烈了,那是對自由、對家庭、對孩子、對生活的渴望。他們在這幾千人里算是有特權的人了,可這也只是一種暫時的替代。
漢斯沮喪起來。他一喝點酒就會這樣。弗里德爾嘗試安撫他,她撫摩著他的腦袋,拿他的禿頭開玩笑。但是他說起了未來,說起了之後的決定。昨天的報紙上第一次提到了俄國的反擊。俄國人發起了進攻,德國人不得不「縮短戰線,贏取時間採取必要的對策」。這個決定不會需要太久了。前線和奧斯維辛不過才150公里的距離。氣氛變得更加緊張了。
緊張的氣氛越來越強烈了。星期二晚上,報紙上提到了「克拉科夫區」。星期三,《克拉科夫報》已經不送了。越來越頻繁的空襲警報,越來越頻繁的斷電,這無疑都是戰爭的結果。夜裡有時候還會聽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沉悶的炮響。
星期三晚上,漢斯和艾力正在28號樓的流動醫院工作。他們每周去那邊值班一天。工作狀況很慘,因為你只有幾張紙膠帶和一點藥膏,可以用來包紮。想給病人開點阿司匹林,要先爬過一座官僚主義的大山,結果搞不好還是一無所獲。病人自己有香菸或者黃油的話除外,那樣他可以自己找流動醫院的護士,那邊有弄來阿司匹林的渠道。他去向黨衛隊醫院工作的囚犯們買,因為那邊的閣樓上有數不清的貨品:繃帶、藥品、衛生用品,要什麼有什麼。這些東西囚犯們通過官方渠道幾乎什麼都得不到。但是漢斯口袋裡還是有點東西的:一卷膠布和一些紗布。這些東西他要麼是從19號樓的流動醫院搞到手的,要麼是自己買來給荷蘭人包紮的。他還剩下些麵包,畢竟不能全都給弗里德爾送去。
這樣一來,他們周圍很快就聚集了一堆荷蘭人。在燭光下工作不太方便,亂成一團。流動醫院裡到處站著三兩成群的人,忙碌地討論著。疏散,被滅絕,還是向俄國人投降,他們圍繞這個問題談了許久。沒人能得出結論,哪種方式聽起來都不太可行。
晚間,女人們帶著一個要做手術的病人來了。阿麗娜·布魯達醫生也在。她原來在10號樓當了半年樓長,後來因為拒絕參加一些實驗而被撤掉了。她是弗里德爾的守護天使,所以漢斯和她也很熟。
一個女監工、一個營房長和女人們一起來了。但是他們看不得這緊張氣氛,就讓女人們聽天由命了。布魯達去找漢斯,問他男人們對時局怎麼看。
漢斯不知道,但他很高興看到了未來的曙光。
布魯達心情低落。她見過的事情太多。她來自華沙,有多達50萬猶太人擠在一處只能容納15萬人的貧民窟,這些人被陸續運走了。有一次他們在特雷布林卡一天就殺了23000人,估計這是黨衛隊的最高紀錄。在馬伊達內克他們殺了18000多人。那時華沙的猶太人發現無路可走,於是開始起義。那是1943年4月。
他們從周邊的波蘭人那裡獲得了武器,埋伏在貧民窟的老樓里。黨衛隊費了好大力氣才衝進街上,當他們攻下了貧民窟之後,還有全副武裝的猶太人在地牢和地下通道里到處藏著,就好像原來老城就這麼多人一樣。地牢的入口被偽裝了起來,你要挪開一個水槽櫃,或者在哪兒掀起一塊掛毯才能找到。到了晚上,他們就偷偷地出來,讓黨衛隊的領地血流成河。黨衛隊打不過這些地下行動者,只剩下一個辦法:他們在所有的房子下面都埋了炸藥,將它們夷為平地。
「只有幾千人存活了下來,比如我,」布魯達說道,「他們最後還是落到了黨衛隊的手裡。華沙貧民窟的起義成了人民戰爭的一個榜樣。起義一開始就註定要失敗,50萬隻有簡易武裝的猶太人贏不了希特勒的軍隊。還有幾十萬人被埋在了廢墟之下,但是有兩萬個黨衛隊隊員一起給他們陪葬了。」
當孩子開始哭泣,沉睡中的母親也會醒來。儘管在睡眠時與外界的感官接觸中斷,但頭腦仍保持警惕,尤其是當我們抱有期望的時候。夜裡三點,鐘聲響起,幾秒鐘之後,整個營地都騷動起來。漢斯快速穿好衣服。他出去看到所有樓里的男人都出來了,集合點名。到底還是要清場了。外面非常冷,細小的雪花飄落下來。但是沒人察覺得到這陣寒意。對每個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巨大的振奮人心的時刻,因為結局臨近了。不管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奧斯維辛現在要結束了。
23號樓和24號樓里還是一片漆黑。漢斯回到了醫院。他走向賽普,問他他們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賽普說,「還沒有對病人下達指示。況且,我們沒有衣服給他們。我不能讓他們這麼出去。」
賽普說得沒錯,漢斯就讓人們安心待著。但是每個人都下了床,很多人在營里轉來轉去,尋找可以告別的朋友。
鐘聲響過半小時以後,開始點名。這完全不正常,但是那又能怎麼辦?點名結束後,人們就像每天早上一樣,被分到勞動小隊里。
五點鐘,第一批人上路了。這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隊,比如建設街道或者掏河裡的石頭什麼的。工廠和生活用品公司還留在這兒。
他們還在行進,謠言就已經傳開了,一如既往地清楚反映了人們的願望:「有一半人被運走了,另一半留下來繼續幹活。那些機器都被拉走了,我們要在這兒等俄國人來。」
幾排長長的農用卡車開了進來。他們裝上從廚房的倉庫里弄來的麵包和蜜餞,然後跟著已經上路的車走了。
與此同時,23號樓的燈亮了。漢斯走到後面。現在沒人關注是否有人站在電網邊上了。但是該怎麼引起人們注意呢?他用各種調子吹著口哨。後來他吹起了《布拉班人之歌》[3],奏效了。比利時人打開了窗戶,對,她會去叫弗里德爾。
[1] 西班牙的法西斯主義獨裁統治者。
[2] 搖擺樂(Swing)盛行於20世紀30年代,經常採用20~30人的大樂隊(Big Band)形式。搖擺樂最明顯的特徵是律動性強,非常適合跳舞。
[3] 比利時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