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十八

埃迪·德文德 《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等他回到9號樓,人們已經對此有所耳聞。齊里納,那個主治醫生,一看見他露頭,就笑話起他來。 漢斯來到流動醫院的負責人瓦倫丁這裡。瓦倫丁說:「你真是走運。德靈本可以直接把你告到營地醫生那裡,那你直接就被發配到礦場上去了。現在呢,你要麼今天就被發配了,要麼下周。」 「您是什麼意思?」 「啊,你當然還不知道這個事,毛頭小子。你沒聽說解散護士,赦免發配嗎?」 「那是什麼?」 「下周要有60個護士到布納去。聽說那邊要建一個新的醫院。」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嘛。」漢斯思忖。 「年輕人,你還真是天真,」瓦倫丁不屑地說,「聽起來是護士和醫生去布納,不過你就等著瞧吧,沒一個人能進到醫院裡的,除非他們先把自己搞成半殘,然後作為病人進去。」 那聽著可不怎麼樣。漢斯來到營里時間還短,要是發配的話,那些已經在這裡久了的人肯定排在他後面。晚上他和艾力·珀拉克還有克萊夫那,上面房間裡的一個捷克同事說到了這個情況。克萊夫那已經在不同的營區里待了四年了,他對這些情況了如指掌。 「別擔心,」他說,「這號樓得有十個人走,但是你看吧,你們肯定不會走的。」 「你怎麼知道?」 「齊里納負責做名單,他和你們倆關係都不錯。」 「可是現在他用不上我什麼了,你看我在隔離區給自己樹立的形象多美好啊。」漢斯說。 「別那麼說,你並沒有毀掉什麼形象。你太老實了,顧忌太多。你是想替那些病人爭取,所以才招惹到了樓長大人,因為那樣給他增添了工作。你不要把所有的波蘭人都混為一談。」 克萊夫那說得沒錯。幾天之後,齊里納正式告訴漢斯一切都沒事,他會留著漢斯和艾力,因為他覺得荷蘭人是體面人。不過還是有很多人沒能逃脫厄運:托尼·哈克斯汀和赫拉德·范維克。齊里納沒有留他們,這也可以理解。他們不是醫生,也是在營里時間最短的。托尼人緣不好,他很緊張,對患者大聲吼叫,還經常和別的護士鬧矛盾。至於赫拉德,漢斯覺得特別可惜。他是個溫柔聰明的小伙子。他很虛弱,而且已經咯了幾次血。 「他們要怎麼處置我們?」赫拉德問道。 「嗯,你們還是會去那邊的新醫院。」 漢斯自己都不相信,但是讓這個可憐的青年徒增更多煩惱,又有什麼用處呢。 護士們在一個星期三出發了。他們洗了澡,穿上了新衣服。這不是什麼好兆頭,因為還會留在「崗位」上的醫護人員,是不需要把舊衣服換下來的。 星期四下午,漢斯剛抬著一桶湯來到10號樓,就感受到了那邊輕微的恐慌氣氛。薩繆教授早上正上著班就被拉走了,是地區醫生威爾茲下達的命令。他是黨衛隊醫生,位居整個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所有營地醫生之上。傳言說他要去比克瑙,在那邊的女人里尋找實驗材料。女孩們覺得樓里的這些老住戶可能要去外出勞動了,雖然她們已經做了實驗,結局卻是仍然要慘死在礫石場上。 漢斯覺得自己了解的更多一些。他安慰弗里德爾道:「幾個星期前,薩繆和克勞伯格鬧了矛盾。薩繆想要進一步保護工作人員,於是詢問地區醫生能否讓已經在名單上的40個『最有資格』的女性不參加克勞伯格的實驗。」 「確實有可能這樣,」弗里德爾說道,「這邊上演著各種勾當。布魯達昨天和克勞伯格的助理西維亞大吵了一架,很可惡的一個女的。她幾個月之前就說過工作人員遲早也會輪到的。要是這種人在營里再待上兩三年,有了權力,就會忘了自己也是囚犯這回事兒了。」 「布魯達是誰?」漢斯問道,「她是現在的樓長。她是醫生,但是會儘可能地破壞實驗。」 漢斯回到9號樓,克萊夫那講了自己對此事的判斷。「如果他們在比克瑙槍殺了薩繆,布魯達的樓長地位也就保不住了。」克萊夫那說。 「那麼他們就會把工作人員帶去做實驗嗎?」 「可能吧,但是有那麼嚴重嗎?總比之前說的薩繆要去找新的被試人員要好。打針總比被送去比克瑙強。實驗也沒有那麼可怕。的確,那些希臘姑娘被折磨得很慘,但是克勞伯格的實驗中的死亡案例只有幾個,還有幾個人出現了腹膜炎,有幾成的人不孕,我們也不知道。」 漢斯完全同意克萊夫那的看法,什麼都比去比克瑙強。但是他不能認同實驗「沒那麼嚴重」這個觀點。 「就算他們只是取了女人的一根頭髮,也是犯罪,和重大的實驗處理一樣嚴重,因為犯罪的本質不是由實驗的嚴重程度決定的,而在於實驗的強迫性。再者,如果實驗不嚴重,他們也不用逼著囚犯們去做。我要是想做一個無害的實驗,我在門診也能找到一些願意合作的人。所以他們去囚犯里找,已經證明了這個實驗不是那麼簡單。從經濟上來講,資本主義的進步經常是以犧牲勞動者為代價的。但是法本公司[1]的進步想要用我們的女人的身體做代價,就算是再現代的資本主義國家,也不會有人批准的,只有德國除外。」 「你這話說得沒錯,」克萊夫那答道,「法西斯保護大資本這一點確實令人震驚,而且他們經常採用前資本主義的手段。」 「怎麼說?」 「就拿他們的權力模式來看吧。這純粹就是封建制度。在營里你可以看到程式化的形式,一個營就如同一個公國。營長是黨衛隊的封臣,他通過授予特權的方式來行使自己的權力。樓長就是伯爵,他們小有權力,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來『安排』一些事情。他們的工作人員就像是在公國里實施恐怖統治的下層貴族。比如我們樓的那個門衛。 「在一個普通的醫院裡,門衛的工資是由他付出的勞動決定的。在這裡他是一個有權力的人。每次來一個看病的,他都會索要一根香菸,或者更多別的東西,才放人進去。他為病人提供的每項服務都要收錢,這就是他的生財之道。只有廣大群眾,那些沒有權力地位的人,才會覺得一升湯和一份麵包都很重要。這是權力與權利之間最粗暴的碰撞。完全不民主,封建。」 漢斯正要下樓,忽然聽見有人叫他:「你好呀范達姆,你也在這兒?」 一個年輕人躺在一張床的中鋪上,瘦骨嶙峋的,虛弱得已經沒法從床上起身了。 「兄弟,萊克斯,你在這躺了多久了?」 那個人是萊克斯·范維仁,是一名爵士小號手,漢斯以前和他一起玩過音樂。 「你不知道,傑克·德弗里斯也在這兒?」萊克斯說,「他在一個礦工勞動小隊,還有毛里斯·范科雷夫,他在比克瑙的樂團。」 「怎麼會?」 「在比克瑙,猶太人可以參加樂團,有很多有名的荷蘭人也在裡面,強尼和瓊斯[2],還有約翰·赫蘭德[3]也在這兒。」 一些過往的回憶被喚起,萊克斯還講述了在亞維紹維采分營,在煤礦區的情況:「兩人一組,每天運四十輛推車,這個工作量和專業的礦工一樣。但人家是內行,你又不會用鎬,所以一塊煤也敲不下來。那就意味著挨打。第一天我們只交上去了五車,量少得被人叫作『搞破壞』。但是我跟你保證:絕對挖不出再多了。作為懲罰,我們當晚去了罰站地牢。那是一個地窖,矮到你無法站直,但是又不能躺下,因為地上還有幾厘米深的積水。你就得一整晚佝僂著身體站在一片漆黑里。可以想像你第二天得有多難受,根本沒法幹活。於是等待著你的就是再次挨打和其他的懲罰。沒人能挺得住這個。老百姓能正常吃飯,還有礦工補貼。我們只能靠一份麵包和一升湯充飢。礦工下班回家了就可以休息、睡覺,或者去酒吧喝上一杯。我們卻要接受點名,接受體罰,平趴在泥地里,起來,再趴下,再起來,一連幾個小時。然後回窩,八個人一張床,沒有安寧,只有寒冷。早上四點鐘你就會被叫醒,然後又是循環往復的一天。連生病休息的機會也不給你。拉肚子?幹活去。發燒?幹活去,直到你死了才算。還沒說礦下的風險呢!他們在囚犯們工作的礦道里沒有採取任何安全措施,事故時刻在發生。真是蠢啊,這樣也耽誤了他們自己的生產效率。我們是半年前1000個人一起從荷蘭過來的。選出來了300個男人。剩下的應該已經被毒氣殺死了。我們這300個人去了礦場。現在活著的大概還有15個人。我算是走運的。有一天營長帶過來了一隻老舊的圓號,我不知道他這是從哪兒搞來的,但是他問我是不是真的會吹號。於是我給主管助理演奏了一首《平安夜》。當時是聖誕,他們一整晚都點名要聽這首曲子。『平安夜,聖善夜。』我不由得想起了在罰站地牢裡面的那一夜。好吧,我後來就成了值日人員,不用再去礦場了。我需要做打掃營房、取麵包之類的雜活,偶爾給先生們演奏幾段,就多拿到一些食物。對,你在這得找到一些自己的特別之處,不然就是死路一條,毫不留情。」 「是啊,是啊,我的先生們。」一個紳士般有磁性的聲音從上鋪傳來。 「你是從哪裡冒出來來講笑話的?」漢斯仰頭問道。 「我叫蒙克,我確實是個講笑話的,但是我講的都是黨衛隊的笑話。從1941年1月我就已經被囚禁了。」 漢斯一臉不可置信。「1941年1月那時候往波蘭的運輸還沒開始啊。」 「不,我是和丐軍[4]一起被抓的。1941年丐軍審判的時候,我被判了死刑。」 「那你還在這裡幹什麼?」又一個荷蘭人加入了談話。 「您估計也是個講笑話的,先生,不過是冷笑話。不過我還是回答您的問題。我已經輾轉過至少12座監獄以及同樣多的營地了。但是正如大多數的死刑犯一樣,你得等判決書下來,但是一直也等不到。布痕瓦爾德情況最嚴重,那裡有上百個死刑犯。偶爾會有一批被送到霧營[5]——納茨維勒去。」 「為什麼叫霧營?」 「少安毋躁,先生們。納茨維勒是『夜與霧法令』的執行地,清晨第一縷光出現的時候,那場面神秘又詭異。那些德國人總是喜歡玩原始的手段。言歸正傳,我本來是應該一起被送去納茨維勒的。但是布痕瓦爾德的政治監獄在行政之類方面的地位很關鍵。當時需要運一群技術工人到薩克森豪森——原來的奧拉寧堡,他們就儘可能把死刑犯們裝上車。多次輾轉之後,我到了奧斯維辛,在這待著還不錯。上周分選,我這個朝聖者的名字是在上面的。第二天那些倒霉蛋被送走,我卻又發現了一個笑話。我在這不是以猶太人的身份登記的,而是受保護囚犯的身份。我不是那上百萬個要在這化成青煙的無名小卒的一員。我有文件,我身上還有訴訟程序在進行。我只能以被處決的方式死,而奧斯維辛這兒並不管處決的事。他們覺得我一個猶太人在這兒肯定是會不得好死的。」 「這種事還挺常見的,」漢斯說,「比克瑙有一個叫博阿斯的人,是個住在阿姆斯特丹的法國教師。他用假文件以翻譯的身份和英吉利海岸邊的工人一起工作。他和兩個朋友一起被抓,按照間諜罪被起訴並且三個人都被判了死刑。那兩個朋友隱瞞了自己是猶太人的事,被直接槍決,但是博阿斯說了自己是猶太人。 「黨衛隊官員對他說:『你這個猶太人,去奧斯維辛吧,在那你會跪下來求死,那才是你應得的下場。』博阿斯現在在一個不錯的勞動小隊里,他運氣要是再好點,估計會活過這場戰爭,恰恰因為他是猶太人。」 [1] 全稱「染料工業利益集團」,是德國化工及製藥綜合企業。 [2] 爵士樂隊名。 [3] 荷蘭第一位廣播體育解說員。 [4] 16世紀和西班牙作戰時的一支荷蘭民間游擊隊伍。 [5]關押並秘密處決囚犯的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