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十六

埃迪·德文德 《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9號樓的湯已經分到各個房間去了。在樓下的小房間裡,亞努斯站在桶邊盛湯。每人一升,漢斯把紅色的湯碗傳過去。有些人不想喝湯,他們吃了太多郵包里的東西。這樣湯就會剩下來些。漢斯還能再盛出兩升,端上樓去給一位同胞喝。 樓上的情況就不一樣了:病人們排著長隊,手裡拿著碗,等著盛湯。只有病得最重的人可以臥床,由值日人員把吃的給他們送過去。 護士們懶得保持房間衛生並且還要給病號送飯,於是找了幾個病得不重的人來做。每個人都願意做這份活,因為可以每天多喝一升的湯,而且也不用被趕出醫院去外面勞動。當然這也很危險,如果營地醫生過來找朝聖者,那值日人員就得躲在廁所或者閣樓里。 漢斯端著湯進房間的時候,所有人都向他喊著:「護士,給我點湯吧。」他們舉著昨天剩下的麵包和自己攢下來的黃油,想和漢斯換湯。 不少護士都會參與到交易中來。集中營完全就是個黑市。有時候甚至連價格都標好了,一升的湯值半份麵包或者一整份黃油。於是護士和值日人員每天可以用五升或者更多湯來改善伙食。有時候甚至連醫生都悄悄從窗戶里把湯遞出去換黃油。要是被人發現,他們就趕快跑出醫院,但是他們不會讓人輕易發現的。漢斯沒有參與,他或許賺不了什麼外快,但他也不是那麼需要這個。 等他再次回到樓下,齊默單獨把他叫住,往他手裡塞了一個包裹:「這周的包裹今天到了。」 漢斯得趕快拿上包裹走人。這可不能讓其他波蘭人看見,他們會嘲笑齊默的。在護士室的一個角落,漢斯打開了包裹。裡面有兩個蘋果,一塊餅乾,還有一塊培根。他馬上吃了一個蘋果和一塊餅乾,剩下的就留給弗里德爾。他把它們藏到了稻草鋪里,然後老老實實地洗碗,打掃房間。宿舍長庫琴巴吆喝了一聲需要人去拿麵包,所以他要找幾個有力氣的小伙子:一趟要拉120個麵包,那就是170公斤。然後又是廚房任務:要準備晚上的茶。在這基礎上還要迎接鮑爾的辱罵:「你這條死狗,你沒看見茶都灑在外面的樓梯上了嗎?」外面的樓梯也是漢斯的工作範圍。「這可是個體面活兒。這台階是我們樓的名片。你得盡最大的努力維護我們樓的形象。趕快去擦地,多擦擦,倒幾桶水,然後拿笤帚。嗯,你知道該怎麼幹。」 漢斯當然知道怎麼幹。他提著水從走廊飛奔而過,儘可能地顯得忙碌,讓別人看到他幹活多麼賣力。這樣就免得他的不知道哪個上司又提前給他找好下一份差事,而且在等待樓梯晾乾的時候,可以偷偷瞄一眼3號房間。 那個房間是「瘋人院」,艾力·珀拉克在那兒做醫生。艾力坐在桌邊的一個角落打瞌睡。他總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並沒有表現得特別堅強。儘管他才35歲,個頭也不小,但總是給人一種又老又弱的印象,似乎承擔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這也可以理解。在他來到奧斯維辛三個星期之後,就已經聽說,他的妻子和孩子——就和所有帶小孩的女人一樣——從荷蘭出來之後就直接被帶到比克瑙「灰飛煙滅」[1]了。 「你知道嗎?」他對漢斯說,「我當時站在男人那排,看著我的妻子被裝進貨車,我估計她當時昏過去了。我知道她或多或少也明白會發生什麼。」 「別瞎說!」漢斯吼回去。他感到自己無法安慰艾力,而在這種情境下,人們會用無禮來掩飾羞怯。「她能發現什麼?不管她當時有沒有昏過去,你也會猜到她會以各種方式被送去火葬場的。」 這時沃特開口了:「以元首的名義,我,沃特,被選為月亮上的千年王國的永久使節。我掌管著所有的恆星和行星。我姐姐給了我三個帝國馬克,於是我從經濟上控制了赫爾曼·戈林工廠。憑藉我們的新型武器,我成功地掌控了整個宇宙,並且以希特勒、戈培爾和戈林三個人的名義,成為大區的州長。我的權力是無窮無盡的。元首下達了命令。房間裡的所有瘋子現在要舉辦一場自由選舉。選舉,選舉,選舉。你先來,你個草包,你個一天到晚只會睡覺的人,選我們大日耳曼帝國的救世主。你個天殺的民主人士,快醒醒吧。」 他搖晃著和他一張床的一個傻子的胳膊,使勁敲打著他的腦袋。那個男人坐了起來,嘟噥了些沒人聽得懂的話。 「我們的橫幅下面有上百萬、上億的人在前進。我們的血液滋養著永恆的真相女神,她誕生了首領,首領將帶我們走向最大的完美帝國。我的孩子們是血液和土壤的蠕蟲,他們用糞便滋養著土地,土地上長出玉米,我們就可以挺過英國的封鎖了。你這條骯髒的沒有信仰的狗,站起來,正步走進我們的隊伍里。讓猶太人的血從我們的刀刃上噴出吧。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前進!」 然後他又開始踢打那個傻光頭,對方驚恐不已,向沃特舉手求饒。艾力過去準備讓沃特冷靜下來。 「當然了,沃特,明天就遊行了,今天你得睡覺。」 「我永遠也不睡覺,醫生,我是齊格弗里德,我守護著永恆的貞女布琳希德。她和龍,也就是元首的父親,躲在小酒館裡。我是這棕色血統的守護者。我是勝利者。萬歲,萬歲。我是日耳曼的孩子。我們的隊伍在前進。前進,前進!」 他跳下床,興奮地咆哮著,在宿舍里來回邁著正步。在沃特這個人民首領的領導下,所有的瘋子都躁動起來。他們坐在床邊,晃蕩著胳膊和腿。這些原本死寂的可憐蠢蛋,大著膽子,喃喃地唱起了歌。 一個腦積水患者用餐盤打著拍子,他那雙患了白內障的眼睛裡蕩漾著幸福的笑意。 沃特正步走在前,艾力跟在他後面。 「我是老闆,我是使徒,我是整個瘋人院的元首。」 「沒錯。」漢斯說。 突然一聲大吼,蓋住了騷動之聲。「我的老天,怎麼不讓雷劈死他們呢,都在這幹什麼呢?」是鮑爾,他注意到了騷亂聲,過來看看。 鬧劇草草收了尾。他抓著沃特的脖子,把他摁到床上。集會結束了。「給他打一針,珀拉克。你站在那兒做什麼夢呢?」 艾力給沃特打了一針,他漸漸地平靜下來。鮑爾走到桌邊坐下。 「你們都聽著,你們不能一遇事兒就慌。我在這個瘋人院已經待了十年了。我能讓這麼一個自稱元首的瘋子騎到我頭上來嗎?這十年里,哪怕是元首自己都沒能讓我屈服。」 「注意!」樓里傳來一個聲音。鮑爾跑出了房間。艾力開始清潔針頭,漢斯抓起一把笤帚開始勤快地掃地。「都動起來!」 是衛生員來進行每日巡查了。以前他非常憤怒,但是最近這段時間消停了些。齊里納發現了他的弱點:一旦他進入樓長的房間,總有一包香菸為他備著。波蘭人輪流把自己包裹里的香菸貢上來。如此,他們得以在巡查中得到一些寬待。他們可以把衣服放在床上,有時候可以在鍋爐里做點吃的,也破了很多其他的小規矩。不過好日子也沒幾天了,衛生員很快就要被調到別處去了,然後會調來個新的。集中營的管理者們顯然非常了解,每個人,不管性格多麼火暴,時間長了,還是會和囚犯們打成一片的。所以哨兵、衛生員,所有和囚犯接觸得多的人,都要定期調換。 三個星期後,新的衛生員來了。這是個高個子男人,留著一撮金色的小鬍子。他第一天先過來轉了轉,看起來十分隨和。不過幾天以後,他在波蘭人的房間讓所有病人都下床。這是要幹什麼? 他要是去猶太人那兒,人們估計會猜測:又要分選了,因為每周這種挑倒霉蛋的戲碼都會重演。可是去波蘭人那兒幹什麼? 漢斯和他的室友得把所有床都清空,所有包裹都打開。五花八門的東西映入眼帘:衣服、鞋子、破抹布、發霉的麵包,還有上百種其他玩意兒。所有的東西都被丟到一起。包裹里的日用品可以留著,但是菸草和其他特殊的東西,比如巧克力和沙丁魚什麼的,都被衛生員揣進口袋裡了。 與此同時,他開始隨機檢查,看看稻草鋪下面是不是還藏著東西,還在病人身上搜。誰有多於一件襯衫的,要扔到那堆東西上去,順便還要被打幾下。 齊默表情煩躁。他有一件漂亮的羊毛毛衣,還有一雙高幫鞋,當時是藏在包裹的夾層里送來的。現在他什麼都沒了。冬天已經到了,不久以後他可能還要被分到小隊里去幹活。 衣服和其他的東西都用床單裹了起來,衛生員說所有東西都要拿到樓長房間去。他剛開始清點衣服的數量,街上就忽然傳來一聲槍響。衛生員走向宿舍另一端的窗前張望,於是漢斯抓住了機會,他在每隻胳膊下面夾了一個包裹,溜出了門。 等他回來的時候,衛生員正站在包裹前面。漢斯搶先開口:「我已經把一個包裹送過去了。」 「好,還有五個。」 漢斯來回走了五趟,衛生員緊盯著看包裹里有沒有丟東西。等所有的包裹都被拿到樓長房間了以後,衛生員鎖上了門,帶走了鑰匙,晚些時候他會回來把東西都拿走的。但是現在齊默的毛衣和鞋子,還有其他最好的東西,都被漢斯藏在閣樓上了。 到了晚上,漢斯就發了大財。齊默拿回自己的東西時,給了漢斯半斤培根。大庭廣眾之下,其他被漢斯救下了物品的人也不敢落後,給了漢斯培根、糖、蘋果、白麵包,等等。他在10號樓的窗前對弗里德爾講到這段歷險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紅光滿面的。 「明天我給你帶點過來。」 「自己多留點吧。」 「放心吧。」 不過他知道,大多數的東西還是都要給她,因為他在窗口看見她的時候,聽見她咳嗽了。而且先前她也要過止咳藥水了。他讓她量一量體溫。她量了幾個晚上。腋下37.3~37.5攝氏度。「從體溫上看不出來。」她說。 但是漢斯怕了。他已經鎖定了新的敵人:肺結核。他要和它對抗,照顧她。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給她送點吃的,但只要有一點他能做的,他就會去做。他躺在床上,想起他白天是怎麼矇騙衛生員的,感到十分滿足。一種久違了的安寧的感覺襲來,他微笑著進入了夢鄉。 [1] 指被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