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十一

埃迪·德文德 《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漢斯在28號樓待了兩周,之後的某一個下午,來了一條消息:「所有預備護士集合。」 現在這是要搞什麼?樓長進了住院部,帶著一個穿著整齊的囚犯,一個真正的「體面人」。這個男人身穿黑色面料的外套,戴著一頂黑色貝雷帽,他的條紋褲子是羊毛的。從頭到腳都是體面人的穿戴。 他們私下說了幾句,這個陌生的男人說他要用五個人。 「帶六個去吧,」樓長說,「不然我永遠也用不完。」 他們選出了六個小伙子。其中四個是荷蘭人:漢斯、赫拉德·范維克——那個年輕的心理醫生,托尼·哈克斯汀—— 一個預科醫生,還有范里爾——那個實習醫生。他們把行李收拾一番,就被那個男人帶走了。他好像是9號樓的樓長。他對這幾個小伙子還挺友善,說他在集中營已經待了九年。作為一名共產主義者,他早在第一年就被希特勒政權抓了。今年他50歲了。 「噢,一旦你開始適應了營里的生活,還是可以堅持的。你知道嗎?九成的人都是在第一年死去的,但一旦你度過了那一段,後面就好了。你適應了這裡的食物,你的衣服會好一些,而如果你成了老囚犯,黨衛隊隊員們也會尊重你一點。」 「您不想從這兒出去嗎?」漢斯問道。 「想和願意是兩碼事。外面也沒那麼好。我是個木匠,我現在這個年紀,還要找個師傅從頭開始嗎?在營里我就是我自己的頭兒。」 「我以為黨衛隊隊員們才是頭兒。」 「哦,那些全都是小鼻涕孩兒,我在奧拉寧堡的時候他們還裹著尿布呢。營地說到底也不是營地,現在是個療養院。你們都是荷蘭人,是吧?我還是有點同情荷蘭人的。那是……我想想……1941年在布痕瓦爾德,我是隔離區那個樓的樓長。400個荷蘭猶太人,他們和我待了三個月,也有點適應了。我能保證他們不用那麼拚命幹活,他們到底還是比那些波蘭人什麼的要好。後來他們忽然整個都到毛特豪森去了。我後來聽說,他們都去了礫石坑。一天到晚扛著石頭小跑上坡。最頑強的那個人也只活了五個星期。」 沒錯。漢斯回憶起阿姆斯特丹的歷史。二月,抵抗部[1]一個叫科特的在猶太區被打死了。後來秩序警察從大街上抓走了400個青年。幾個月之後,死訊傳來,後來這件事很快就結束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9號樓。他們要先在走廊等著,然後進了1號房間。 桌子後面坐了一個小個子男人,是那種矮胖的類型。他戴著一個紅色的三角臂章,上面有個字母P,這說明他是波蘭政治犯。他肥頭大耳,長了一張嚴肅的嘴臉,但是眼裡卻有種美好但有點失神的神情。他緊張地把玩著一根鉛筆,這種事他肯定見得多了,或許他也在營里很久了。 這些小伙子一個接一個地走到他面前,作為樓長的替補,以及樓里最老的醫生,他負責分配任務。 第一個輪到托尼·哈克斯汀。問他是醫生嗎,他對此有點含糊其詞。樓長問他的實際年齡,他回答22歲。旁人笑了起來,有人嘟囔了一句「愚蠢的荷蘭人」之類的。然後是赫拉德·范維克,他說自己之前學醫,現在是心理醫生。營區醫生不是很明白,問他是精神科醫生嗎?赫拉德不敢說不是。 「那你去3號房,找你的老鄉波拉克去。布納那邊用不上他,那邊全是瘋子。」 漢斯感覺他有機會了。他畢竟當過兩年精神科助理醫師,比赫拉德那個理論派更有成為精神科醫生的資格。不過現在可不是競爭這事的時候,赫拉德或許就這麼一個當「精神科醫生」的機會。所以漢斯說自己是內科醫生。 「好,」樓長說,「你就留在這屋吧。這位是住院醫師奧科斯基醫生。你可以給他打打下手。」沒有輪到范里爾。28號樓的樓長已經和9號樓的新同事說了范里爾腳上有傷的事,所以他要先在病房等傷口癒合。 漢斯很高興。「去給住院醫師幫忙」,肯定是個不錯的工作。 他依然對營地里的關係一無所知。誰是臨床看病的?那些18~20歲的小青年,掌管著流動醫院,賣藥換香菸和黃油。藥並非賣給有需要的人,而是賣給買得起的人。 9號樓里誰是老大?不是樓長和營區醫生,而是負責發放食物的人和他的夥伴,一個粗暴的波蘭人和幾個俄國人。 醫療工作?奧科斯基醫生,一個公道的人,一個無事可做的人。每天大概能來十個人住院,奧科斯基告訴他們應該去哪間屋子。那也就是五分鐘的活兒,之後他就整天在床上躺著。如果門衛開始敲警鐘,他就知道黨衛隊隊員來了,立刻開始逮個人做檢查。是的,沒有什麼醫療工作,但是別的工作有的是。儘管如此,9號樓也有著不可估量的優勢。要是你會數數的話,9的後面就是10! [1] 屬於荷蘭政黨「國家社會主義運動」(NS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