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十

埃迪·德文德 《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在集中營里也能感到無聊,你可以想像嗎?漢斯很無聊。在28號樓里沒有工作。他們要等著被分到不同的病區去,那邊需要護士。 漢斯正好也想好好休息下,早上在床上多躺一會兒,下午出去曬曬秋天的太陽。不過那是行不通的。集中營的原則就是要「動」。就算你無事可做,也要一直動。 早上聽著晨鐘起床,洗漱,穿衣服,之後要是勞動的鐘響了,三刻鐘之後就要開始工作。宿舍的值日人員在拖地。你不能去幫他,不然他就沒事做了,搞不好他就會被插到繁重的戶外勞動隊中去。 之後是擦窗戶。早上六點鐘,你就拿一塊報紙或者舊紙張開始擦玻璃。十二點鐘湯來了的時候,正好擦完兩扇玻璃。如果你太早擦完,那就把它弄髒,再從頭開始擦。 要是樓長或者黨衛隊隊員經過你身邊,但是你擦得不夠賣力的話,哼。一聲吼叫,一巴掌都是輕的。他們可能會說自己用不上懶散的護士,你第二天早上去「上鍾」吧。也就是說,早上第二道鐘響,去樓外面集合的時候,你得站在鐘下面,然後就不知道會把你分到哪一隊了。 所以每個擦玻璃的人都特別勤奮。 儘管如此,漢斯還是很滿足的。這份工作很枯燥,每天站著也很累,但是並不會把體力耗盡。醫院的湯通常也比隔離區好喝一些,經常還能多喝半升。因為很多波蘭護士能收到巨大的包裹,壓根兒就不稀罕喝這裡的湯。 營地里的點名非常漫長,人們有時候要在雨里站兩個小時甚至更久。醫院自己單獨點名,一般來說幾分鐘就結束了。點完名之後,你就可以睡覺,或者走動,想幹什麼幹什麼。也沒有腳底檢查之類的糟心事。護士應該知道怎麼保持個人衛生。 日子還能過。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和弗里德爾又能聯繫上了。夜晚不再那麼漫長,要是需要有人打掩護,他也經常能找到一個願意幫他把風的人。 於是他晚上經常能和她在窗邊說上幾分鐘的話。 「弗里德爾,不用再給我留吃的了,我每天都能多喝些湯。」 「那湯能有什麼用啊?」 「今天我還賺了一份麵包,我給一個波蘭胖子洗了內褲。」 弗里德爾緊張地捋了捋她的短髮。她沉默不語。弗里德爾身後的房間裡傳來一聲喊叫。過了一會兒,她說:「文員看到了,不過她不知道是我在說話。」 「你那邊怎麼樣?」 「噢,親愛的,我們不用幹活。我們可以拿到食品補貼,和那些乾重活的人一樣。所以日子還過得去,不過……」 「不過什麼?」他催問道。 「哦,這裡很恐怖。現在又是那些希臘女孩。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她們的身體內部都被燒了,一共15個人,『治療』之後她們痛不欲生,有一個已經死了。」 「他們會不會也對你怎麼樣?」 「這個實驗貌似已經結束了。前幾周舒曼教授,還有一個叫『德國肥佬』的還在這兒,現在已經不見人影了。我估計他們去別的地方繼續實驗了,給下體注射什麼的。」 「他們不會讓你參加吧?」 「可能不會。我現在是荷蘭女人住的那間房的護士,不會這麼快輪到工作人員的。」 會面又要結束了,因為營地里傳來熟悉的尖尖的口哨聲。 每天晚上,主管助理都會來到營里。這位黨衛隊上級小隊隊長克勞森,可以說是一個危險的角色。他手裡總是拿著一根馬鞭。如果你靠近他的跟前,迎接你的只有一鞭子的話,那都算你走運。他要是靠近營地,就會有人吹一聲尖尖的口哨報信。每個聽到口哨的人,會繼續傳下去。不管克勞森有多煩躁,他永遠也揪不出吹口哨的那個人。 不過,呵,要是他看到了什麼不順眼的,比如你頭髮長了,你打招呼的時候不夠筆挺,你笑了,或者他就單純看你不順眼,他會想辦法消氣的。到目前還沒有某一個晚上沒人被暴打,就算如此,比起比克瑙或者布納,所謂的奧斯維辛二號營,都算輕的。 在這裡,奧斯維辛一號營是個模範營,樓房都是磚砌的,每個人都有床睡。這邊有大倉庫,每個人都能偶爾從裡面偷點東西出來,而且這裡還有模範醫院。不能用奧斯維辛一號營的條件來衡量整個集中營。那天晚上,漢斯遇到的年輕人在聊天時是這麼和他說的。他來自布納,上個月和漢斯一起到的,然後和那228個男人一起去了布納。那是兩個小時的步行路程,是個巨大的工業區,到處都還在建設。 「大多數人都得去扯電纜,還有一些要去水泥小隊。那可不是說著玩的,一整天拖著75公斤的水泥袋,還要用小跑的速度。」 漢斯不禁設想了下那樣干一天的話,晚上會累成什麼樣。那些水泥得被扛到100多米遠的地方去,從一列窄小的火車到水泥攪拌機那裡,每隔十米就站著一個哨兵或者黨衛隊隊員,敲打著大家,好保證速度。第一天就已經有一個人倒下了。 「漢斯,你有沒有記起普勞特護士,就是那個來自韋斯特博克的持證護士?他們對他用的也是一套老把戲。工作場地的四個角落都站著哨兵,你不能走出被劃分出來的那片區域。黨衛隊命令普勞特去拿一個箱子,正好在哨兵所在的界限之外。普勞特正在猶豫,就立刻挨了一腳,頭上也挨了一巴掌。除了去拿箱子,他也別無選擇,不過當他越過哨兵的界限那一刻,就被開槍射死了。 「別告訴他妻子,她在10號樓。 「第二天是老雅各布遜,一個45歲的男人,在營地里已經算很老了。在炎熱的午後,小跑著扛著75公斤的袋子,他就那麼倒了下來。關心他的人被用棍子趕走,半個小時後才可以有人去看他。可他已經死了。 「我們想把屍體拉走,但那是不允許的。因為早出工前他是被算了人數的,晚上點名的時候人數必須對得上。於是我們把屍體拖到了晚上點名現場,這樣他就又會被算到人數裡去。到現在,五個星期之後,我們已經有20個人死去了,而這個死亡人數只會越來越多,因為每個人現在都已經筋疲力盡,遍體鱗傷。 「昨天有個叫約普·范戴克的小伙子,不過是在搬貨的時候不得不先停下來喘了口氣,哨兵看到了,用槍托給了他一下子,他倒在地上之後,還對他的腦袋踢了一腳。約普躺在那裡,失去了意識。他顯然也算倒霉,因為我們晚上想帶他一起走的時候,他還沒醒。 「他的耳朵里流出血來。沒人能幫得了他。我們得先去點名。點名的時候他稍微恢復了一點意識,他呻吟著要水喝。大概等了能有兩個小時。一聲『點名結束』之後,我們把他帶去了醫院。今天早上他死了。」 「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漢斯問道。 「昨晚我去了醫院報到,我嗓子疼,還發燒。他們說我得了白喉,會傳染,所以不能待在那兒,就把我送到中央醫院來了。我挺高興的。布納的醫院簡直不成樣子。床都是三層的,和這邊一樣,但是他們那邊讓病得最重的人睡在最上面,打的旗號是他們需要多一點空氣。昨晚我頭頂上睡的是一個痢疾病人,拉得很厲害。他一晚上都在喊著要個夜壺,但是當然沒人搭理他。所以每次他都拉在床上。天快亮的時候,都開始往下漏了。我儘可能地靠著床邊,免得沾上。護士進來看到了,把他一頓打。打在臉正中央,能有五下。這個護士很胖,他負責發湯,自己吃最底下的。要是有人死了——每天都會死幾個人——那麵包就會留下。要是有人被送到另一個部門或者另一個醫院,麵包也不會跟著送過去。我今晚的麵包就會被護士吃掉。行吧,反正我嗓子太疼了,也沒法咽。」 「那你得了白喉,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我不知道。我估計,每個來奧斯維辛醫院的人,都要去毒氣室。」 不,這個漢斯不相信。沒錯,營地醫生時不時會過來,但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們是不會被帶走的。 「你能給我妻子捎個信嗎?」 「你有孩子嗎?」漢斯問道。 「沒有。」 「那她估計和我們這一批來的所有女人一樣,在10號樓呢。白天太危險了,明天晚上我去試試。你叫什麼來著?」 「你不記得了?布克賓得,猶太復國主義的領導者。」 漢斯想起來了,他們聊過關於猶太復國主義之類的事。就算你現在處境困苦,思維也不想完全退化。 漢斯不是猶太復國主義者,便說道:「不存在特殊的猶太人,只有一個普遍的社會問題,一個普遍的社會矛盾,反映在了猶太人身上而已。這場仗一旦打完了,那個猶太問題自然就不復存在了。」 「但是堅持自己的信仰和傳統的猶太人將永遠是一個奇怪的存在啊。」 「真要是那樣的話,有什麼關係呢?在俄羅斯有十多個民族,有的大有的小,各自文化不同,卻能共存而沒有衝突。」 不過這場對話言不由衷,所以當鐘響的時候,漢斯挺樂於擺脫掉它:「九點了,該睡覺了。」 白喉患者們躺在住院部的預備護士中間,這應該沒什麼大礙。大家的結局終究都是一樣的。除非同盟國軍隊突然來救,那時候還有誰還活著呢?啊,這太長遠了,長遠到那個泥球又出現了。那個泥球在他的腦袋裡,有時候變成一個獨立而不羈的魔鬼,掌握著所有有關生死的猜想。但是漢斯現在已經找到了一個口令,「弗里德爾」這個詞一出,就趕走了那個不羈的魔鬼。他召喚出她的影像,那個泥球就失去了生氣,癟了下去。 他平靜下來,剛剛的恐懼和懷疑,現在變成了安靜的嚮往。於是他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