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九

埃迪·德文德 《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各棟樓之間很熱,熱得要命。在13號樓邊上有一小條陰影,陰影在這難挨的無盡夏日裡緩緩地變寬,這一小條陰影里擠下了一半中歐和東歐的人;另一半擠不進陰涼處的,只能在充滿陽光的12號樓牆根底下蹲著,或者交錯著躺在塵土裡,赤裸的上半身混著沙子和汗水,骯髒不堪。帽子蓋在臉上,他們就這麼睡覺。 比起陰影里那些擠在一起的人呼出來的氣息帶來的悶熱,漢斯寧可在太陽下曬著。他和奧本海姆閒逛著,聽他不斷地講著他最喜歡的話題:戰爭將因為石油短缺而結束。 忽然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穿木鞋的人過來集合。」漢斯遲疑了一下。他是為數不多的穿鞋的人之一。其他人都是消了毒就直接來到隔離區了,他們都穿的涼鞋。 這一遲疑可了不得,因為剛才在那喊的是樓長。他看出來漢斯想假裝沒聽見,於是一邊拽著漢斯走,一邊咒罵他。那邊站了15個人,大多數都是波蘭人,笨拙的年輕人,能看出來家裡伙食不錯。他們兩兩一組,走向了1號樓。那邊停了幾輛車,他們分到幾條腹帶,用鐵絲綁在車上,然後拉著車走向大門口。監督他們的樓長報告說:「囚犯27903號,帶15名囚犯去建設道路。」 這就是道路建設小隊了。黨衛隊在一個本子上籤了字,本子就在營房長房間後面的柜子里。大家繼續向前走。 漢斯想起了他來的那天,那已經是一周之前了,他不禁微笑起來。那些拉著貨車的「工作機器」。現在他也變成了其中一員,變成了15輪機器的一個輪子,而且他要是拉得不夠賣力,走在他後面的波蘭人立馬就會給他一腳。 「快點快點!」波蘭人叫道,「趕快走!」那是俄國人的聲音。「快點!豬狗不如的東西!」樓長喊道。如果有黨衛隊隊員走過,他會用兩倍的音量喊,並且用棍子給離他最近的人的後背或者腦袋來一下。反正他不在乎,因為他只想讓黨衛隊隊員看看他是一個多麼勤勞的樓長。 納粹都是那個德行。黨衛隊隊員對每個人吼叫,樓長也不放過;樓長喜歡連吼帶打,波蘭人也不放過;波蘭人只能尋找最弱的人來吼一嗓子。這些最弱的人,就是漢斯和一個波蘭猶太人,他叫萊博。 他們沒還口。漢斯感覺得到波蘭人吼叫的時候釋放的壓力,就像是他們自己被吼叫時受到的壓力一樣。元首對著將軍們吼,將軍們也還承受得住,因為他們回頭又可以去對著自己的軍官吼;軍官又去對著士兵吼。就像檯球一樣,一個球撞到另一個時就停下來,所以當士兵打罵囚犯的時候,他們自己就平靜下來了。 樓長打波蘭人,波蘭人打漢斯。這來自元首的一巴掌一路傳到漢斯這裡,而漢斯是不危險的,因為他沒權力打別人了。 到了礫石山,漢斯依然是最沒權力的一個。他們要分成兩撥來裝石頭,不過每一撥裡面都有他。要是他這撥裝完了,想把鐵鍬交回去,就沒人接著。這也符合邏輯:15=7+8,八個人幹活,七個人等著接替,所以第八個人就沒人接替了,而這第八個人每次都是漢斯。他和萊博抱怨了一下,萊博用波蘭語和其他人說了幾句話,大家笑了一會兒,但是接下來還是老樣子。 貨車來來回回很多次,去外面裝礫石,再把它們運回集中營,營里還有很多其他隔離區過來的人在忙著硬化路面。 漢斯整個人濕透了。他手上都是鐵鍬磨出來的繭子,腳上火辣辣地疼,因為木鞋的邊緣不斷摩擦著毫無保護的皮膚。被波蘭人推到前面去好多次以後,他去找了看守礫石山的守衛隊。不過他並沒有申訴的機會,這位黨衛隊的突擊隊員先生並不想被他打擾。漢斯咬著牙接了一個耳光,接下來一切如初,被樓長推搡,被波蘭人羞辱。 當他們第六次推著滿滿的貨車回到營地時,所有工作小隊都已經收工了。他們在營房前排著隊等點名。到處都有人對他們大喊大叫,讓他們快點,他們半小跑著拖著貨車向前,很多人揚起拳頭威脅著他們,而每經過一個黨衛隊隊員,就會有人挨幾巴掌。 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了隔離區的營房,把貨車放下,跑上去。走廊里早有人等著點名了。到處罵聲不斷,所有值班的人都對他們揮著拳頭——就好像他們巴不得幹這麼長時間的活一樣! 點名點了很久。黨衛隊隊員已經來過了,但人們還在等。漢斯頭暈目眩地站著,他的心怦怦亂跳,喉嚨緊得難受,腳上的傷口灼燒得讓他時不時眼淚上涌。他要是稍微蹲一下或者靠著後面的床,馬上就會有一名「同事」戳他一下,讓他注意站姿。 點名之後領麵包,又排起了看不到頭的長隊。接著就吃麵包喝咖啡,麵包上有一抹果醬,他把果醬舔了下來。他喝了咖啡,但是麵包卻咽不下去。要是躺一小會兒,估計會有點食慾。於是他脫了衣服,躺到床上。困意襲來,像是一種解脫,把他從掛在貨車上的腹帶上解放出來,手上的鐵鍬掉落,疼痛也緩解了好多,欲望也平息了下來,因為他慢慢地陷入了昏迷的黑暗之中。 突然傳來一聲吼叫,嚇了人一跳:「所有人起來!」 什麼情況?從意識的無盡深淵裡忽然返回來思考,讓他的頭腦混亂不已。剛才叫喊的是媽媽嗎?著火了?他生病了嗎?發燒?他一時間動彈不得。然後變得清晰起來,他清醒了。和他一張床的俄國人使勁兒晃了晃他。 「腳底檢查!」 現在怎麼辦?他疲累交加,晚上睡過去了,腳沒洗。現在已經是半夜,他的腳還是髒的。不過這次算他走運,黨衛隊隊員喝多了,看東西也不太清楚。他從漢斯邊上過去了,半個小時以後,他又躺下直接睡著了。 他沒有休息好。凌晨四點,所有肌肉,整個皮膚,到處都疼。他希望他不用再去幹活了,可這根本是奢望。他們在等待命令的時候,值班人員拿了一張紙進來,上面是要去拉車的人的編號,漢斯又得去。 這次的任務要做一整天。11個小時,從裝石頭、運石頭到卸石頭。有時候換成別的,比如把石頭鋪在新的路面上,或者把舊的路面打磨一遍。然後又是拉車。 漢斯堅持幹活,儘管他的背疼得似乎要被撕成兩半,儘管他手上的鐵鍬已經被磨得發亮。這是唯一正確的方法,因為波蘭人看見他沒有放棄之後,慢慢開始願意幫忙了,竟也偶爾從他手裡把鐵鍬接過來。不過那幾分鐘的休息也實在算不上什麼,等再次輪到他幹活時,他整個人僵硬得每個動作都要花更多力氣。 這一天還是熬過去了,第三天,第四天……日子毫無意外地一天天過去。巴掌、吼叫、咒罵。誰還會數呢?之後依然是越發劇烈的疲勞和疼痛,不過又能怎樣呢?他腳上的傷口化了膿,護理人員給他擦了一些類似碘酒的東西,但這能有什麼用啊?他的眼睛因為沙子和日照也發炎了,可是誰在乎呢? 有一次,他早上想請病假。護理人員笑話他:「就為了這麼點小劃痕。」 再就是飢餓!從未間斷的飢餓!一份麵包和一升湯能頂什麼用?而且那湯是什麼玩意兒啊!就是水,加點甜菜,或者是切碎的菜根。偶爾一升湯里有一個半個的土豆,也得到桶底去撈才能撈到,而且那些本來是值班的人給自己和朋友留的。你要是運氣好,或者有朋友幫你的話,還能再喝一升,但是最好還是別喝。反正別喝太多湯就對了,因為一兩周之後就已經有一些老人——在集中營里指的是40~45歲的人——腿上開始浮腫。他腿上那些傷口,要是浮腫起來得什麼樣,估計再也沒法癒合了吧! 第五天,他們剛開始拉那些滿載的貨車,意外出現了!左邊的一條小路上走來了一群女人。貨車要在交叉路口的五米前停下,這樣男人和女人便無法交流。 漢斯屏住呼吸,眯著眼看。突然他情緒失控,大喊一聲:「弗里德爾!」他扔掉腹帶,跑向女人們的方向。不過只跑了幾步就被抓住了。是萊博,那個波蘭猶太人,及時攔住了他。 「你個蠢貨,他們會把你打到起不來的!」漢斯說他不管。「他們也會打她的。」漢斯語塞,無法反駁。他偷偷看了一眼監工的樓長,樓長什麼都沒發現,他自己為了看那些女孩,已經走出去一段路了。 儘管如此,弗里德爾還是看見了他,並從遠處悄悄地微微揮了揮手。仿佛是在對他說:我還在這呢,你想起過我嗎?他回答道:噢,我真是太累了,累得沒有力氣想你。但是你必須要想我,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有動力。這倒不假,他又小心地揮了揮手,仿佛要給她一個信號,告訴她,他都明白了,她說得對,他會帶著對她的想念繼續戰鬥的。 更艱苦的日子還在後面。天氣變得涼爽起來。一開始還算是提神。皮膚不再那麼干硬,肌肉也感覺柔滑了一點,也不會像在酷暑里那樣容易喘不過氣。不過接著就開始下雨。麻做的外套和襯衫,一點兒也不防雨,渾身都濕透了。 不過這還不是最慘的。下了兩天雨之後,沒有路了。整條通往礫石山的路都變成了水窪和泥濘的土坡,水一直積到腳踝。鞋子都粘在地上,輪子陷到泥里,一直沒過車軸。 但是車還是得往前走。要是裝滿了礫石的車陷在泥地里,那樓長的棒子就又有用武之地了。要是樓長抽的這幾下子不能讓車拉出來,那就會過來一個段位更高的黨衛隊隊員。他穿著大靴子從泥水裡跋涉過來,順便就踢離他最近的人一腳,濺起來的泥飛到所有人的耳朵上。 他們抓住輪子上的輻條,一邊拉一邊轉;黨衛隊隊員一邊打罵,樓長一邊笑,好像在對他們展示他對黨衛隊隊員的崇拜。就這樣,貨車往往還是能被拉出來。因為他們雖然又濕又累,但是這一兩周以來,他們的力氣還沒有完全透支,要是沒有別的辦法,逼到了這一步,不行也得行。因為不斷地挨打,每個人身上都被打出了傷口或者鼓包,好在還沒有人受重傷。 但是他們知道,下場可能也是另一番景象。昨天,營房長,也就是負責監督各個營房的黨衛隊隊員,點名的時候把一個吉卜賽男孩打得整個臉頰都綻開了,就因為他站姿不好。點完名之後那男孩就被送去醫院了。 幾乎每天都能聽到打人和受傷的事。於是他們也開始額外注意了。和憤怒的黨衛隊隊員相反,每個人現在都處於同樣的危險境地,所以從感受上來講,大家也成了一個集體。波蘭人鼓勵漢斯,漢斯也想幫助波蘭人。他們已經感受不到被打的皮肉之痛了,只剩下頑強的意志: 車會拉出來的!「使勁!」「使勁!」 兩匹馬拉不動的東西,十五雙男人的手臂總是可以拉動的。現在他們還有點殘留的力氣,但是一個星期後,一個月以後,會怎麼樣呢?漢斯晚上躺在床上,擔憂起來。他覺得自己生病了,他脫下了濕透的襯衫,發燒使他在那張薄床單下發抖,這張床單他還要和兩個人分著蓋。儘管房間的上面很熱,儘管周圍有很多人擠在一起,他還是發抖。這可怎麼辦? 那個已經在這好幾周的波蘭人經常能從家裡收到郵包。俄國人經常能有營里的朋友帶吃的給他。沒有人比俄國人更擅長「安排」[1]。就算廚房裡站了十個黨衛隊隊員,俄國人也不怕,而且總會用偷來的土豆把自己的口袋都裝滿,也總會悄悄生火把土豆做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同志情誼像俄國人這麼偉大,即便他在隔離區里也總有個朋友和他一起共甘苦。 不過誰來照顧漢斯呢?還有鮮有的那幾個同在隔離區裡的荷蘭人?他發現在營里荷蘭人的名聲不怎麼樣,不管是不是猶太人,人們覺得所有荷蘭人都軟弱懶散。 或許人們是對的。荷蘭人是沉著而實際的人,他們不習慣用圓滑的方式來達到目的,也不心急。他們為什麼要在這麼費力的勞動中那麼勤勉呢?既然毫無意義,那麼勤勉也無用,弄不好還成了戰爭機器。所以荷蘭人必須得懶一點。 不過正因如此,營里基本沒有什麼荷蘭人覺得可以「安排」的東西。壓根兒就沒有一個在廚房或者倉庫幹活的人,有點用的那麼幾個人——可能雷恩·桑德斯除外,也極少表現出什麼社會意識。 有幾次有人幫他從弗里德爾那裡偷偷順進來一包麵包。這就已經算是前所未有的善舉了。 但是在飢餓和勞動之下,這點幫助有什麼用呢?他還能堅持多久呢? 三個星期之後,驚喜來了。時間還很早,漢斯正在第三次倒嚼他昨天偷偷留下來的一片麵包,文員進來了,他叫了幾個號,漢斯也在其中。 他們四個人站在走廊里,工作小隊派出去之後,他們去了醫院。21號樓里已經站了一大群人。 漢斯和一個小個子老頭聊了起來。他第一眼看上去很胖,但是你要是仔細看,就會發現他整個人都是浮腫的。所謂的「胖」不過是水腫而已,他額頭上有一個大火癤子。他叫科恩,原來是皮膚科醫生,在道路建設勞動隊里已經待了一個月了。這是他第三次來看營地醫生了,不過這次估計又是無功而返。 漢斯稍微樂觀一點,而且他也確實如此。對方簡短地問了他幾個和學歷有關的問題,他覺得這下有門兒了。到底還是回到了醫院,到底又有了個機會。拉車的日子結束了,道路建設結束了,過度勞動結束了,一整天在雨里的日子結束了。儘管他的手已經粗糙得寫不了信,儘管他的腳上依然有傷口,儘管他的背彎不下去也直不起來,他還是充滿鬥志,回到了28號樓的住院部。 [1] 指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