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八
在隔離區,漢斯見識到了集中營的生活。漢斯、年邁的班傑明醫生和一個俄國人,同睡一張三層的上下鋪。早上四點半,廚房房頂的鐘就敲起來了,十個數都不到,隔離區就亂作了一團。所有人都跳起來,爬下床,然後舍長爬上去檢查床上還有沒有賴著沒起的。要是有,就把那傢伙打下來。
人們在中間的過道上排成一長排等著洗漱。那一個小時的等待對漢斯來說就跟受刑一般難熬。一般他要是起床了,第一件事就是上廁所。他的身體這一輩子都是這麼運轉的。結果現在要單穿一件襯衫在隊伍里等著,根本沒機會溜出去一分鐘。你要是想和門口的舍長或者警衛說一下自己的難言之隱,等著你的肯定是幾巴掌。
一個小時總歸還是要過去的。門口會有人發給你一雙木拖鞋,你就可以下樓了。樓下是廁所和浴室。廁所里有個廁所管理員,負責監督你不弄髒那塊地方。他手裡拿著根棍子,並且非常了解那棍子怎麼用。浴室里有個浴室管理員,也拿著根棍子。牆上寫著「清潔是健康之道」和一些類似的口號。所謂清潔,就是幾滴冷水,沒有肥皂,用自己的襯衫當毛巾。洗完澡之後有人檢查,誰要是不乾淨那就倒霉了!
然後鋪床。整個德國好像都跟床過不去似的。他們的床不是拿來睡覺的,是拿來觀賞的。床單幹不乾淨,鋪床的稻草還有沒有,或者床上有沒有躺著個病人甚至死人,都無所謂,反正只要疊得「板正」就行。床單上不能有褶子,不能粘著稻草。
然後大家又站成一排,這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里夾雜著200多個波蘭人和俄國人,在床後面排著,就為了喝口咖啡。不管你渴不渴,你都得在那排著。碗不夠,所以你要麼兩個人喝一碗,要麼抓緊喝,因為後面的人還等著用你的碗呢。一邊牆上寫著「保持衛生」,一邊大家共用一個碗。這碗拿來喝咖啡,喝湯,一塊木頭就當作勺子了。
漢斯想起了一位牧師的軼事,這位牧師坐在一位農民(教區居民)的餐桌旁,並從公共鍋里盛大麥湯。嘴上燙起一個泡的時候,農民說:「牧師,吐回去吧,我剛也是這麼做的。」不知道這邊這些吃的裡面都被噴進去了些什麼。
漢斯還能幽默地看待這些事,但是班傑明醫生就不一樣了。這個老人已經崩潰了。他無法忍受一天到晚被人催被人打,而恰恰因為他的無助,他挨的打最多。他拿到咖啡的時候,肯定不能像別人那麼快速地喝完,那就要挨一下子。喝完咖啡,命令又下來了:「所有東西都放在床上去。」班傑明醫生又要被踹一腳了。
之後他們會在床上坐幾個小時,享有特權的人拖地。享有特權,是因為他們喝湯的時候能多分一勺。漢斯覺得無聊,他現在忽然變成了一個好動的人。他想起雷恩·桑德斯的話:在隔離區每待一天,都算你撿便宜了。跟勞動小隊吃得一樣多,還不用幹活。
沒錯,是省了力氣,但是神經都在這兒被折磨壞了。等著喝咖啡,等著喝湯,等著被打被吼叫。
有時候白天可以出去,在各樓之間走走還不錯,但是在這九月份的陽光里,下午就熱得跟烤爐一樣。不過出去總有一件事是好的:漢斯待在一個全是俄國人和波蘭人的房間裡,他一個字都不會說。他和班傑明醫生是僅有的兩個猶太人,所以其他的囚犯也對他們抱有敵意。但要是出去,你可以見到其他隔離區的人,有捷克人和奧地利人。最棒的是,你總能遇見一個人,願意跟你分析戰況,告訴你這場仗最多再過三個月就會打完了。
三天之後是個大日子:弗里德爾寄來了一個包裹,裡面有幾片麵包、黃油還有果醬。在隔離區,麵包都被掰碎了。這幾片麵包切得很整齊,中間塗上了黃油和果醬,這可是女人,他的女人親手做的。
她離他那麼近,不超過300米,但是門口站著警衛。要是被他們看見,那估計是一頓好打。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冒險也就罷了,可是他們也可能會報告給黨衛隊,那就意味著處罰。這個險可不能隨便冒。就這樣,他在無所事事、無盡等待、麵包和巴掌、無聊和渴望中,緊張地度過了一個星期。
一周之後,一切開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