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七
談話間已經到了晚上,電網上的燈亮起來了。
指揮官過來了,是一個胖胖的護士。他對著漢斯和范里爾兩個新人喊道:「去運屍隊。」
德紅德咧嘴笑了下:「這可是份美差,捲起袖子收拾爛攤子去吧。」
他們出去了。外面停了一輛大的平板貨車,運屍工從地下室把屍體抬了上來,一個架子上放兩具。一次抬兩個一點也不困難,他們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殘破不堪,瘦得皮包骨,和骷髏差不多了。
他們抓著屍體的胳膊和腿,把一具具屍體扔進鋪著鋅的卡車裡,從屍體上滴下來的水濕潤了金屬表面,屍體便這樣滑進了貨斗里。然後漢斯和范里爾要趕快跳到一旁,以免屍體碰到他們的衣服。屍體滑到後面去時,他們就撿起來,整齊地堆成一堆。然後要馬上跳開,因為下一個已經滑過來了。運屍工人盡力地將屍體向漢斯和范里爾的衣服上扔,於是他們不得不在車上跳來跳去。
一切有序得就好像一個專做驚悚生意的公司在正常營業一樣。天已經快黑了,電網上的燈照著他們。屍體不斷在車上滑落,上面還有人「跳舞」。他們的手變得又髒又滑,已經抓不住屍體了。於是屍體一個接一個撞到他們的衣服上。
等漢斯回到住院部後,發覺自己奇髒無比。他用冷水洗了手,他沒有肥皂,也沒人願意借給他。洗衣服那就更別想了。
浴室裡面寫著各種冠冕堂皇的口號:「清潔是健康之道」「保持衛生」之類的。德國人就是這樣,宣言可以取代現實。只要你把口號重複得足夠多,並且大張旗鼓地貼在牆上,人們就會慢慢相信了。就像「我們要向英國出征」「V代表勝利」「猶太人是我們的不幸」之類的口號。
藏族人有轉經筒,上面寫著經文,轉經筒在風中旋轉,那些經文就一遍一遍地重複著。你要是去過浴室,用冷水洗過澡,然後默念三遍「保持衛生」,你就可以健康不得病了。漢斯寧可和藏族人待在一起。在文明這一方面,德國人唯一不斷進化的就是他們殺人的技巧了。
德紅德正在住院部找他。「范達姆,過來。天都快黑了,我們去10號樓。」
他們踏上了比爾肯大道。路上有很多人,漫無目的地來回遊盪。10號樓附近站了幾個男人,德紅德走了過去。他向漢斯介紹道:「同事,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不斷追問關於韋斯特博克和他岳父母的事。不過漢斯對外面的事也知之甚少。他看著十米外的那些裝著欄杆的窗戶,裡面偶爾會閃現出一張女人的臉。
阿德里安繼續絮叨著。他已經在這裡幾個月了,還挺幸運的。依瑪在這座樓里,她是護士,他則在衛生院,或者準確點說,是「東南武裝黨衛隊細菌與血液研究衛生院」。集中營和周邊的所有黨衛隊營地都在這做實驗,倒都是些相當正常的工作,只不過要被黨衛隊的實驗員催著幹活。忽然,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
「依瑪你好,孩子你好,今天過得怎麼樣?」
比爾肯大道邊上的最後一扇窗前,出現了一個女孩。她戴著紅色的頭巾,穿著白色的圍裙。她回答著,不過基本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漢斯激動得難以自持。他向依瑪呼喊,問她願不願意找到弗里德爾。但是小伙子們立刻給了他一拳,讓他別出聲。不出五十米就是營地的一個角,那邊,也就是第一道電網外面,有個哨兵正站在瞭望塔上。大聲喊一嗓子女人的名字,換來一聲槍響,就再也別指望著歲月靜好了。
等待一直都不是漢斯的強項。對他而言,仿佛已經等了好多年,而他再也扛不住這個壓力了。氣氛緊張,暮色沉沉,窗子後面映出女人的形態,就好像是古老的童話劇院裡的剪影。這是一個悶熱的夏夜,空氣中籠罩著神秘的氣息。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一樣,這些小伙子站在龐大的宮殿里,滿心渴望著他們心之所屬的那個人出現。
她的聲音傳來,好像一個寂靜的東方之夜裡一座遙遠的尖塔上傳來的歌聲。像一場充滿悲傷和渴望的夢,輕柔得如同愛人在一個隱蔽的地方的耳語,憂鬱得如同匍匐在地的祭司向先知吟唱的歌。
「漢斯,親愛的,感謝上帝,你也在這兒。」
「小弗里德爾,我們現在在一起,別的就都不重要了。」
他尋找著她的輪廓,隨著天色越來越暗,女人們膽子也大了些。她們擠在窗戶前,都戴著紅色的頭巾,猛地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他問她在哪裡。
「等我把頭巾摘下來,你馬上就能看到我現在有多漂亮了。」
第二扇窗前站著的,就是她,他的姑娘。他嘴角泛起笑意。她當然漂亮了,不管她有沒有頭髮,在他心裡都一樣漂亮。如果他能再次擁有她,不論她受到過怎樣的侵害,在他眼裡都還是原來的那個她。
「你們樓里情況怎麼樣?」
小伙子們擋在漢斯前面,這樣哨兵就看不見他了,他也可以多說點。「啊親愛的,這邊還不算糟。不用幹活,也挺乾淨。」
「弗里德爾,我和教授說過話了。你不要害怕,他說你是醫生的妻子,他會盡力保全你。」
「那太好了,因為這邊看起來有好多卑鄙的勾當。」
漢斯看見弗里德爾旁邊的女人戳了戳她。顯然這事是說不得的。
「弗里德爾寶貝,我現在在醫院,在那邊我也還能挺住……」
然後對話就結束了。一聲口哨傳來,小伙子們推了漢斯一把。他們走回比爾肯大道上,不再注意女子樓的情況。
一個小伙子跑過來:「是我吹的口哨,克勞森來營里了。」
克勞森是主管助理[1]。他一般會不定時出現在營地,以便晚上向營區主管匯報情況。他是一個高大的金髮日耳曼人,就跟從畫上走出來的一樣。早上他只是尖酸刻薄而已,而晚上就很危險了,因為那時候他一般都是醉醺醺的。
對殘酷的欲望,每個文明人自幼以來就被環境和教育不斷壓抑著,如今在德國人民中得到了釋放。民族社會主義道德,加上酒精,可以直接把人變成魔鬼。說實在的,魔鬼都會覺得自己被侮辱了,畢竟魔鬼只是個坦蕩的復仇者。它只有在對方應該被懲罰的時候,或者像《浮士德》裡面那樣通過買賣合同被賦予了正當權利的時候,才會動手。而納粹對這些無助的受害者的所作所為,絲毫沒有任何正義可言。
克勞森,那個主管助理,當晚就是那個樣子。人們只敢在一個安全距離之外看著他。每個近身過去的人都會得到他「應得」的一腳或是一拳,那些來不及跑的,就會被推倒在地,好好認識一下克勞森穿著皮靴的「蹄子」。
不過威利也在,他是營長,是囚犯的老大,也是他們的代表。他笑著向克勞森走來,手裡攥著帽子。克勞森害怕地猶豫了一下,不過當他看到這個豪爽的男人友好地向他點頭示意,便又平靜了下來。他欣喜地拍了拍營長的肩膀,跟他一起走了。兩人估計會一起喝點小酒。
整個營區的人終於鬆了一口氣。威利為他們解了圍。威利人還不錯,他認為自己有義務站在囚犯這邊,並且他也敢冒這個風險。他是一個德國人,但是已經憑著共產黨員的身份在集中營待了八年了。
而德靈又是另一種人。德靈是醫院的「頭兒」,這些「頭兒」是黨衛隊從囚犯中選出來的。漢斯第二天早上見到了他。
「你是什麼醫生?」
漢斯用一個詞介紹了一下。他對這個男人感到厭惡,他就那麼隨意地躺在椅子上,跟同事說話的態度就像個混混兒似的。
「行了,去走廊等著吧。」
走廊里有幾個囚犯在等待。大多數都是年輕的波蘭人,來當護士,也要見見院長。再就是三個猶太人:漢斯、實習醫生范里爾和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男人。他介紹自己是班傑明醫生,是來自柏林的一名兒科醫生。他和漢斯是同一批來的,不過消毒之後就直接被薩繆教授帶去醫院了,他們兩個上學的時候就認識。
最後一個波蘭青年也去見了院長之後,一個文員出來,拿著一張單子,他讓猶太醫生單獨待著,把波蘭人帶走了。幾分鐘之後他又回來了。
「你們要先去隔離區。然後就會被分到各個醫院去。」
頭一天漢斯在營地醫生那邊出來的時候,他以為已經沒事了,不過德紅德提醒過他:「德國人那邊你可能沒事了,波蘭人這兒還沒完呢。」
可惜,被德紅德說中了。
營地醫生接收了他們,但是波蘭的院長把他們支去了隔離區。他們到底還能不能回來,還是說,這不過是院長的一個藉口而已?
漢斯覺得害怕。為什麼那些波蘭青年不一起去隔離區?為什麼只有三個猶太人要去?
[1] 負責點名的黨衛隊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