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六
晨鐘響了半個小時之後,第一批病人來了。漢斯從床上可以看到整群人。
人們在外面脫掉衣服,將衣服捆在一起,要把外套上的編號露出來,然後光著走進大樓。他們在浴室洗澡,編號寫在他們胸口,這樣營地醫生可以很快看到他要給誰看病。
人們從浴室回到住院部,註冊,然後等待。大概有60個人。七點鐘,所有人都洗好澡,註冊好了,但是營地醫生十點鐘才上班。就算如此,也沒人覺得無聊。大多數人都因為可以一天不用幹活而沾沾自喜。有些人則是病得太厲害,無暇顧及無聊不無聊了。他們得以坐在為數不多的幾張凳子上,此外也沒人搭理他們。有些人發燒或者哪裡疼痛,但是沒人幫得了他們。他們必須先看營地醫生,在這之前誰也不能給他們拿藥什麼的。
九點半,漢斯和范里爾——那個實習醫生要起床。他們也得去見一下營地醫生。用這種面貌出現在未來的上司面前有點詭異,不過反過來想,穿那件髒衣服去自我介紹還不如光著呢。走廊里有人開始喊:「看病的可以進了!」
先進去的是德意志帝國的人。他們雖然也是囚犯,但在這個大多數是波蘭人和猶太人的營里還是有一定特殊地位的。德國人之後是波蘭人和其他的「雅利安人」,最後才輪到猶太人。
人們穿過走廊,小跑著跟著前面的人進入流動醫院。這裡看起來還不錯,屋子中間半米高處掛著一根金屬杆子,病人都要待在這後面;護士站在杆子另一邊,身後是張大桌子,上面擺放著包紮傷口之類的東西。
玻璃牆後面有一張辦公桌,桌邊坐著文員,把所有來過流動醫院的人寫在信息。他一般會不定時出現在營卡上。
現在沒有病人,沒有護士,只有營地醫生和一個黨衛隊隊員,即黨衛隊下級小隊隊長;還有兩個波蘭囚犯——一個是波蘭的營長[1],囚犯醫生的頭兒,另一個是住院醫師。這兩個波蘭人前一天晚上已經把需要黨衛隊醫生看病的人檢查過了,現在要把他們的情況和營地醫生講解一下。
所謂講解,和身體狀況沒什麼關係,也沒有陳述,無須討論,更用不上檢查。快點,再快點,黨衛隊上級突擊隊隊長可沒有時間,從來都沒時間。念一下卡片上的診斷,掃一眼病人,答案就有了:住院或者免除勞動。後者,病人可以幾天不用工作,但是還是要待在營區。符合這類情況的主要是不需要住院,但是還無法工作的人,比如手指受傷或者腿上生瘡的。
但是猶太裔的病人多半需要住院,因為他們的總體狀況都非常差。他們一般都被分進最辛苦的勞動小隊,外面沒人給他們寄包裹,樓裡面放飯的時候,他們的食物也大多被樓長據為己有。
住院,住院,免除勞動,住院。短短几分鐘,整個一排都交代完了,最後,剩下漢斯和范里爾站在那裡。
「這倆是醫生,昨天送過來的。」波蘭醫生說。
營地醫生點了點頭:「分配下去吧!」
然後就結束了。兩人回到了住院部,又得去床上躺著了。漢斯很高興,這起碼是一個機會,醫院裡的生活和外面的建築工地肯定很不一樣。被接收住院的病人被護士帶去外科、內科和傳染病科幾個不同的病區,其他人去外面穿上衣服,免除勞動的可以拿一張請假條回去給文員。
德紅德來接漢斯和范里爾,他們走了出去。
外面還有被接收住院的人之前脫下來的衣服,幾個護士正在拆包裹,把值錢的東西從兜里掏出來,看著還不錯的衣服被扔在一邊,剩下的就扔到一個小車上,他們可以從車裡找找看。
沒一會兒工夫,他們也換上了還算能穿的衣服。竟然還撈著了一雙皮鞋,雖然破爛不堪,但是走起路來比木頭涼鞋舒服多了。
不過他們現在有了衣服,就得開始幹活了。很快,就有人讓他們先把這車衣服送到消毒室去。
消毒室的囚監站在門口,他是這個小木屋裡工作的12個人的絕對領導。這兩個新人到達的時候,他嘲諷般地鞠了個躬。
「兩位大人,請問來自何方啊?」
范里爾禮貌地回答:「我們從荷蘭來,先生。」
囚監笑道:「那你們很快就會死了。荷蘭人到這邊幾周之內就全都玩完了,你們的身子太金貴了,沒法工作。」
漢斯聳了聳肩,仿佛想說:我們走著瞧。
這時,大蒸汽爐打開了,滾出來一輛裝著消過毒的東西的車。
「趕緊的,卸貨吧。」
他們把東西卸下來,很燙,特別燙,這些衣服的溫度和開水一樣。水蒸氣從各個角落散發出來,灼燙著他們的手。他們在沸騰的空氣中無法呼吸,一瞬間汗水就開始往下滴。
但是囚監不斷地催促著,一旦他們想停下來緩口氣,就馬上被推一巴掌,囚監咆哮著:「快點,蠢貨!」
所有的衣服都從鍋爐里揀出來了,正當漢斯暈乎乎地在房前喘氣的時候,有人友善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一個波蘭猶太人,也在消毒室工作。
「我們囚監是個好人,是不是?」
漢斯不解地看著他。
「你看,他和你們開著玩笑,但是你不知道營地到底意味著什麼。」
「你在這兒很久了嗎?」
波蘭人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編號:62,後面還有三個什麼數字。「我在這裡已經一年半了,度過了最艱苦的時期。現在這裡就跟療養院似的。打人不像以前那麼頻繁了,如果你不是朝聖者的話,你就沒有危險。」
「你說什麼,什麼朝聖者?」
「啊,你還真是個新人。你有沒有聽說過那些去麥加朝聖的人,骨瘦如柴,筋疲力盡,看著就和甘地似的?我們把瘦弱成那樣的人叫朝聖者。」
漢斯明白了。「他們會怎樣?」
「他們已經幹不了活了,要被送到火葬場,和以前情況不一樣。我在比克瑙干過活,那時候,如果分了小隊,假如囚監帶著『270個鋪路工人』來報到,黨衛隊隊員說『多了40個』,那他們就要保證那天得有40個人被處死。晚上我們回來的時候,聞到的就是白天多出來的那些人的烤肉味。那時候沒人問他們是不是朝聖者,好幾千人就這麼丟了性命。如果有人僥倖逃過了,則會有另外一種死法。打個比方,早上八公里過去,晚上八公里回來。一整天都在水裡挖碎石頭,有時候水沒過腳脖子,有時候直接沒過腰,快入冬那時候我們經常回去的時候衣服都凍成鋼板了。還有就是打!你別以為可以偷偷倚在鐵鍬上休息一分鐘,馬上就有黨衛隊隊員過來,他們知道怎麼收拾你。你看。」
說著他把腿露出來,一大塊傷疤,還有左手的兩根指頭已經沒了。「那是一頓痛打,我朋友幹活的時候抽了根煙,我問他能不能給我抽一口。就在他準備把煙遞給我的時候,哨兵過來了。他用步槍的槍托打我,我擋了一下,手夾在了槍托和牆中間,第二下是衝著我朋友去的。我們晚上是拖著昏迷不醒的他回的營。本來他或許還有救,但是那天晚上點名點了很久,足足三個小時,這期間他就只能躺著。」
「為什麼沒人幫他?」
「因為點名嘛,人數必須對得上。不管你當時什麼慘狀,都得被算進去。」
雅克,這個波蘭猶太人,看著左手的幾根斷指,不再作聲。漢斯環顧四周,忽然嚇了一跳。消毒室的斜對面有一座樓,窗戶上釘著鐵絲網,他看到鐵絲網的後面有女人的身影。沒錯,那上面寫著10號樓。那就是女子樓了。
雅克看到了他的驚訝。「你站那兒看什麼呢?」
漢斯支吾道:「我妻子應該在那裡。」
雅克驚喜地問道:「你妻子是昨天過來的?那就是了,兄弟,你可真是個幸運兒。」
「我能見她嗎?」
「晚上吧。有風險,但是你總得付出點代價。」
這時候,和他們一起來送衣服的護士走過來了。
「該回去了。」
一天到晚忙的都是沒用的事。總有一張床上落了一根稻草。總有一扇窗子上有一塊污點,那就找點破紙來擦一擦。挺無聊的,但是漢斯也不抱怨。他再次想起外面的工作機器,想起自己,每當毫髮無損地度過一天,就離終點更近了一天。
漢斯想起了卡爾克,一個來自海牙的醫生,他也是這麼說的。他見過他,他是自家親戚的家庭醫生。他現在在21號樓工作,外科醫生樓。他之前過來打聽了一下新來的荷蘭人都是些什麼人。「小伙子們,」他對漢斯和范里爾說,「你們一進來就會感覺到這裡給你們的當頭一棒。我們也沒想到會這樣。」
「您在這裡多久了?」
「我來了三個禮拜了。前兩個禮拜我在住院部這邊,後來被派去了21號樓。」
「您幫他們做外科手術嗎?」
卡爾克迸發出一陣笑聲:「是啊,先對廁所的結構進行了深入的解剖研究,然後我就可以開始打掃了。你可不知道那活多複雜多有意思。每天你要擦四次地板,每隔一天用沙子洗一次馬桶。我打掃過的廁所簡直令人賞心悅目。我負責兩個廁所:一個給病人用,一共12個馬桶,分兩排放;還有一排六個馬桶的,給工作人員。小廁所里還有一個專屬角落,給重要人士,比如樓長和營長,據說還有營地醫生,不過我還沒見過。他每天也就在營里待半個小時,這麼點時間他還是憋得住的。他要是和囚犯們共用一個廁所,那才奇怪了呢。」
漢斯喜歡卡爾克歡快的語氣,繼續問道:「您能吃飽嗎?」
「現在還行。喝湯的時候可以再領一輪,我能喝一升半。要是你正式被分配了,每周兩次可以多分點麵包。」
「您現在在這兒具體能分到多少吃的呢?」范里爾問道。
「每天能有一升的湯和一份麵包,每周可以分到兩次40克的人造黃油,有兩次可以分一勺果醬,還有兩次可以分到一片40克的香腸。不過別想得那麼好,黃油只有15%的脂肪,其他都是合成劑,香腸也只有一半是濕漉漉的馬肉做的。」
「這些加在一起能有多少營養成分,多少卡路里啊?」
「我粗略地估算了下,」卡爾克說,「湯沒有多少熱量,一升也就150~200千卡吧。所有加一起,每天大概能吃下去1500千卡。這肯定是不夠的。光待著,身體就需要消耗1600千卡熱量。所以就能明白,一個在這要賣力幹活的人,很快就瘦成朝聖者了。」
「但你看那些護士,他們看著都挺好的。」漢斯反駁道。
「沒錯。不過首先他們大多是波蘭人,能收到包裹;其次他們一般都是大組織者,或者換個詞,小偷。這麼和你說你可能還不能馬上明白,觀察幾個星期就知道了。護士負責發湯。病人拿到的是上面的稀湯,湯裡面的土豆和豆角什麼的,都被護士自己留下了。」
這時,進來了一個高個子男人。他年紀挺大了,絕對超過了60歲。他走路有點駝背,鼻子上架著個很老氣的長柄眼鏡。
德紅德跳了起來:「教授下午好。」
漢斯知道了,這就是薩繆教授。他做了自我介紹,等著看對話怎麼進行。都是些標準問題:什麼時候來的、政治新聞什麼的。漢斯講了他來奧斯維辛一路上和進來之後的事,還特意強調了一下弗里德爾。
教授心領神會。「確實,我已經和幾個新來的荷蘭女人說過話了。范達姆這個名字我沒印象。您可以去窗戶邊和她親自說話,不過要小心。我會和您妻子問個好的。」
漢斯想問教授能不能幫他捎個紙條,但是他忍住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問。
「您經常去女子樓嗎?」
「每天都去,我在那兒工作。」
漢斯假裝自己不知內情。「您是那些女人的主治醫生嗎?」
「完全是,我有幾項任務要完成。那裡的女人準確來說算是學習材料。」
「對她們來說豈不是挺不好的?」
教授辯解道:「不太美好的實驗肯定是有的,有的可能還會對婦女身體有傷害,但是我的工作跟那個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成功地引起了黨衛隊對子宮的形成這個研究的興趣。所以我可以用很多女人來做實驗,如此一來,她們就不用參加那些其他的不好的實驗了。」
漢斯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這位教授到底有沒有這麼好心,他還保持懷疑態度,但是他不想表現出來,他畢竟還有求於他。
「您自己評判吧,」薩繆補充了一句,「我從我的女實驗者的宮頸里取一塊黏膜。然後用顯微鏡觀察樣本。我們在一定比例的女性身上發現了某些組織異常。她們的細胞構造和一般的女性相比有很大差異。我相信這些細胞以後會變成癌細胞,希望能用這個方式找到腫瘤生長的原因。」
從教授所說的來看,這些實驗對女人們並沒有很大的傷害。不過漢斯不懂這一切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日本的研究人員曾經用焦油產品擦拭小白鼠的皮膚,並準確追蹤了它們的組織變化。實驗的結果是人工製造了癌症。所以焦油里含有致癌物,就是讓人得癌症的物質。順便一提,這一點醫生也從日常經驗里差不多總結出來了:經常抽菸袋的人更容易得唇舌方面的癌症。以前人們以為那是吮吸造成的,但現在人們已經知道,煙管里的焦油才是癌症形成的原因。
其實,漢斯覺得,在任何條件下,違背人們的意願對他們進行活檢都是違法的,這個和實驗是否有用無關。不過他無法評價,因為他對事實還不夠了解,而且他的心思也不在這些事上。「新來的荷蘭女人們也要被做實驗嗎?」
「毫無疑問,」薩繆答道,「不過我倒是可以幫幫您的妻子。我可以把她放在我的名單上,這樣她就不會落在別人手裡,我儘可能不去動她。」
漢斯謝過了教授。他稍微鬆了口氣。當然,他不知道這句承諾有多少價值,但是這起碼比什麼都沒有要好。弗里德爾暫時安全了。
[1] 這裡的營長也是囚犯,可以對他的下屬囚犯進行「紀律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