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五
他們橫穿過營地,走過一棟棟樓,到了28號樓,在走廊里等著。這是一條長長的混凝土走廊,牆面刷成白色,兩邊都是門,門上掛著:流動醫院、辦公室、手術室、耳鼻喉科室、X光室,還有很多別的牌子。走廊的中間是一個水泥樓梯,通往二樓。
幾分鐘後,來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把他們帶到走廊深處。毛玻璃門上寫著「住院部」,這是一個大房間,基本上像一個大廳那麼大,只有一半地方擺了床位,另一半擺了幾張長凳,一個體重秤和一張大桌子,桌上堆滿了書和紙。每個被醫院接收的人都要在這裡註冊,不管是病人還是工作人員。
一個又矮又胖的波蘭人接待了他們,他吼道為什麼他們看著這麼髒,然後讓他們全都脫光,指給他們一張床。這床有三層,漢斯光著身子躺在上鋪,蓋著兩層薄薄的床單。他試圖讓自己儘可能地卷進床單,因為稻草鋪上的草扎得慌。他剛躺下,就進來了一個人,爬上他自己的床,他大概30歲,圓臉,戴眼鏡,眼鏡很任性地掛在鼻子上。
「你叫什麼?」那人問道,「你是醫生嗎?」
「是。我叫范達姆,你呢?」
「我叫德紅德[1],我已經在這兒三個星期了。上周我就在營地醫生那邊,那邊接收了我,現在我在護士備選名單上。」
「你在哪兒上的學?」漢斯問道。
「在烏德勒支,我學兒科臨床的。」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什麼都做。他們每天給你安排各種雜活,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挺噁心的工作,跟屍體打交道什麼的。你沒有衣服嗎?」
漢斯還真沒有,這得明天才能再想辦法了,德紅德會幫他。
「你知道這邊的女子樓嗎?」
「知道啊,」德紅德回答,他明顯神情緊張,「那是10號樓,我妻子也在那兒,她也是醫生,三周前她到的10號樓。」
聽到營區裡有荷蘭醫生,漢斯還挺高興的。他說了弗里德爾的事,說她也去了10號樓。
「嗨,」德紅德說,「看看她在那能做些什麼吧。」
「什麼意思?」
「薩繆,在那工作的一個教授,跟我保證說他不會拿我妻子來做實驗,因為她是醫生,或許他想幫做醫生的妻子一把。」
「他們會對這些女人做什麼?」
「那你得自己問薩繆了,他每天都過來。」
「我能見到我妻子嗎?」
「很難。他們要是抓住了你,那你就倒霉了,得坐牢,要是能用一個25就了結,你就算是走運了。」
「什麼意思,25?」
「哦,就是他們給你上的刑。屁股上打25棍。」
漢斯微笑了下。他倒不是很怕這個,不被人發現就好了嘛。況且,為了能見弗里德爾一面,付出任何代價他也在所不惜。德紅德答應他第二天晚上帶他一起去。然後就九點鐘了,熄燈。
不過房間裡並不暗。28號樓是這一排的最後一座樓,住院部在電網這頭,沿著電網的燈亮了起來,每隔一根混凝土柱子,就有一盞很亮的燈,所有靠近電網的東西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一排排的照明燈,中間夾雜著紅色的指示燈,這景象很是壯觀。燈光照進了房間,照在躺在住院部等待第二天見營地醫生的病人身上。
漢斯不想再看到這燈光,這讓他感到害怕。他閉上眼睛,但卻忍不住不停地看,仿佛是在逼迫自己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他緊張起來,輾轉反側,但是燈光一直跟隨著他。他把床單蒙在臉上,但還是躲不開那燈光。燈光穿透了一切。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可是在集中營。不論你是把頭轉向一邊,還是蜷縮進床單里,這個念頭都在那裡。不管你嘗試想些別的什麼,這個想法都超越一切,就像那電網上的燈光一樣,不管你看向哪裡,它都會跟著你。
漢斯哭了。不是那種小孩子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時的號哭,這是一種有感而發的無聲哭泣。他的內心沒有波濤洶湧,他只是單純地感覺到悲傷滿溢,化成眼淚蔓延開來。
不過好在他很累,累極了。他不再擦去眼淚,也漸漸感覺不到自己在哭,他的意識慢慢地消失了。
在集中營里,每個人每天都會有幾個小時是幸福的。燈熄了,電斷了,電網被切斷了。這樣他們的靈魂就可以從疲憊不堪的身軀里釋放出來。夜晚,囚犯們進入一座王國,那裡沒有黨衛隊,沒有樓長,也沒有囚監。那裡只有一個統治者:偉大的願望;那裡只有一項法律:自由。
生活是一個循環,由兩個時段組成:晨鐘到晚鐘,以及晚鐘到晨鐘。晨鐘一響,感官甦醒過來,和靈魂交織在一起:天堂時刻結束了。
[1] De Hond在荷蘭語中,本身是「狗」的意思。不過後來也被人拿來做姓氏。就像中國姓牛、苟一樣,在讀音上會有一種諧音效果。這裡保持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