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四
現在他們一絲不掛地站在太陽底下,陽光已經在他們身上炙烤了好幾個小時了。與此同時,把他們變成「囚犯」的所有程序都已經就緒。
一條長椅後面站了六個理髮師,正在把這些「囚犯」的頭髮剃光,體毛剃淨。他們也不問問「先生要不要擦點粉,抹點乳液」,動作粗暴。這麼熱的下午還要幹這麼多活就已經讓他們很煩躁了,他們用已經鈍掉的刀片,與其說是剃頭,還不如說是將頭髮生生撕扯下來。要是誰沒有轉身或者轉動配合他們修理毛髮,就會被推搡,有時還會被毆打。剃完了的人,理髮師會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編號,再拿著這張紙去找文身師,漢斯的編號是150822。
當那個號碼被刺在胳膊上時,漢斯只是輕蔑地笑了一下。現在他已經不是范達姆醫生了,現在他是囚犯150822。他也不在乎,如果能讓他再次變回范達姆醫生就行,如果……
那個在他腦海里像泥球一樣滾來滾去的思緒再次浮現。思緒就像瘋狂轉動的留聲機一樣,吵得他失去了所有力氣。不知誰在他背上打了一拳,他回過神來。
他們大概50個人一起進了財物室,那裡有浴室。許多個噴頭挨在一起,每三個人擠在一個噴頭下,噴頭上灑下一點溫水,用來沖淨夏天的熱汗和一身灰塵的話太冷,用來提神的話又太熱。跟著進來一個戴著大橡膠手套的人,在他們的腋窩和私處抹一把刺鼻的消毒劑。
像閃光燈這樣咔嚓一衝,他們就算「乾淨」了。這和我們荷蘭語裡說的「乾淨」可不是一回事。他們身上半干不濕的,還沾著汗和消毒劑。由於脫毛時候的刮擦,皮膚隱隱灼痛,但起碼身上沒有虱子和跳蚤了。
從那麼一大堆衣服裡面找到一件合身的還真不是件易事。如果你從烈日下走進來「更衣室」,也就是27號樓的別名,走廊尤其昏暗,你壓根不知道該拿什麼。你被推搡著,他們對你吼叫著,如果吼叫還不夠的話,就直接動手,直到你把衣服找齊為止。一件襯衫、一條麻布褲子、一件外套、一頂帽子和一雙木鞋或者涼鞋。一下子你也找不到合適的尺碼,所以人們穿著囚服看起來就跟小丑一樣。
這個人半條腿是光著的,那個人的褲子長得絆腳;這個人的外套缺條袖子,那個人又不得不把袖子捲起來。但所有的衣服都有共同點:都很髒,並且打了補丁。這些衣服不過是把藍白色的布條拼在一塊罷了。
很快,人們又在樓前站好了。此時已是傍晚,但是營地仍然被這夏末的暑氣深深籠罩著。人們饑渴交加,卻不敢開口問。
他們在比爾肯大道上又等了一個小時。那是條從樓群後面經過的街道,人們坐在路肩上或是草坪旁邊的長椅上,或者直接就席地而躺。疲憊,尤其是他們感受到的撲面而來的苦難,讓他們動彈不得。
街上支起了幾張桌子,人們在那裡註冊。所有能想到的個人信息和其他信息都被記錄了下來:職業、其他才能,更主要是疾病,像肺結核、性病什麼的;當然還有那些「國籍是什麼」「祖上有幾個猶太人」人們已經不再陌生的問題。
漢斯和一個叫艾力·珀拉克的同行聊了起來。艾力已經崩潰了,卡車停在火車邊上的時候他看到了他的妻子,她昏倒了,被扔上了卡車,他們的孩子緊隨其後。
「我後來再也沒看見她。」
漢斯感覺自己沒心情安慰他,他裝不出來。「那可不一定。」他說道,但是聽起來並沒什麼底氣。
「你聽說比克瑙那邊情況怎樣了嗎?」
「比克瑙是什麼?」漢斯問道。
「比克瑙是個巨大的集中營,」艾力答道,「它是整個奧斯維辛集中營的一部分。到了那邊,所有老人和小孩都被帶到一個大房間去了,說是要給他們沐浴,事實上是用毒氣把他們毒死,之後再把屍體燒毀。」
「不過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會那樣的。」漢斯逼著自己安慰他。
這時湯送來了。三大桶,每個人可以領一升。人們排成了一條長隊,排在最前面的人幫著分發。他們用金屬做的碗喝湯,碗坑坑窪窪的,搪瓷也都脫落了,數量也不夠,所以每個碗裡裝兩升,你得找個人分著喝;還有勺子,大概就20把,沒拿到勺子的就只能直接就著碗喝,這倒也沒什麼難的,那湯本來就很稀。湯桶里漂著一些硬邦邦的東西,大家討論著這到底是山毛櫸還是榆樹葉,不過這都不重要。大多數人都吃得挺飽,是灌了一肚子熱水還是食物,也沒什麼區別。
突然,有人過來催促他們:「快點,馬上就點名了!」他們儘可能地趕快把那燙嘴的湯吸溜進去,就被帶到一個建在兩個監區之間的大木棚里去了。那是個洗衣房,一半是用來洗衣服的大鍋爐,另一半是浴室。漢斯數了一下,144個噴頭。旁邊還有長椅,人們可以在那兒脫衣服。
他們坐在長椅上等著。據說,點完名以後,他們會被帶出去,去布納。通知這條消息的管理員被各種問題包圍著:「布納是什麼?」「那邊好嗎?」「那邊也喝這樣的湯嗎?」他說那地方很好,你得在一個工廠里做合成橡膠,吃得不錯,因為你相當於給工業公司打工。那人精明地笑著。
漢斯發現了一個比利時人。「你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嗎?」
「一年了。」
「這地方人能受得了嗎?」
「有時候吧,要是你運氣好,分到了不錯的工作小隊的話。」
「什麼樣的小隊算不錯?」
「比如洗衣房、醫院什麼的,白天在營地的活也都還不錯,生活用品公司也還行,不過猶太人基本沒機會進去。」
「我是醫生,那我能進醫院嗎?」
「你報到的時候沒說自己是醫生嗎?」
「說了,但是他們沒要我。女人們都去哪兒了?」
「這批來的女人已經進了營地了。這邊有個女子樓,她們在那邊做各種實驗。」漢斯的心停跳了一拍,弗里德爾在這個營。做實驗!這是什麼意思?
他跟那個比利時人說了弗里德爾的事,並問他能否給她捎個口信,他就要去布納了。比利時人說捎口信相當困難,因為靠近女子樓是很危險的。這時候進來了一個黨衛隊隊員,人們全都彈起來,就好像統一練過似的。他問了那個讓漢斯心心念念的問題:「你們裡面有醫生嗎?」
三個人跨上前來:漢斯、艾力·珀拉克和一個他們不認識的年輕人。
黨衛隊隊員問他們都從業多久了。年輕人原來是個實習醫生,艾力當過八年的家庭醫生,黨衛隊隊員讓艾力歸隊,對他說:「你跟他們去布納。」說完便帶著漢斯和實習醫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