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三

埃迪·德文德 《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火車停下來很久了,久到人們開始不耐煩,只希望現在能給他們一個準信兒就好,能看看奧斯維辛到底是什麼樣子就好。 准信兒來了。 破曉時分,火車最後一次啟動,幾分鐘後停在了平地中間的一座堤壩上。沿著堤壩站著幾隊人,每隊10~12個人不等。他們穿著藍白條紋的套裝,戴著同樣風格的帽子。許多黨衛隊隊員來來回回地走,像是在進行一項看不懂的活動。 火車一停穩,那些仿佛在參加化裝舞會的人就沖向車廂,拉開車門。「把行李扔出來,全扔到車廂前面。」裡面的人嚇得不輕,因為他們知道,這下子他們將失去所有。他們迅速往衣服裡面塞東西,企圖留下來一些最緊要的。可是那些人已經衝進了車廂,連行李帶人一起往外扔。他們就那樣躊躇在外面,卻也不敢躊躇太久。黨衛隊隊員從四面八方向他們湧來,推搡著將他們帶到一條和火車平行的路上。有人走得慢,他們就踢一腳,或是用棍子打一下,這樣所有人都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排成一排排長隊。 直到那時,漢斯才徹底明白:他們兩個要分離了。男人和女人是要被分開的。他趕快親了弗里德爾一口,說了一聲「再見」,就這樣匆匆分別。隊伍前面站著一名軍官,手裡拿著一根棍子,人們緩緩前行。每當有人走到他面前,軍官就迅速地掃一眼,然後用棍子指著:「去左邊,去右邊。」去左邊的都是老頭、殘疾人和大概還不到18歲的男孩;去右邊的則是年輕人和體力尚佳的人。 漢斯走到了軍官面前,但是並沒有留意。他的目光一直鎖在弗里德爾身上,她站在幾米之外的另一條隊伍里等待著。她對他微笑,仿佛在說:放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漢斯沒有聽到軍官——其實是一名醫生——問他的年齡。醫生沒有得到答覆,煩躁起來,就用力敲了漢斯一棍,漢斯馬上逃到左邊去了。 他站在一群可憐人中間:除了老頭子們,他身旁是一個盲人,另一邊是一個看起來智商有點低的男孩。漢斯咬著嘴唇,試圖克服心中的恐懼。他不想和這些老幼病殘一個下場,因為他知道,只有健壯的人才有活下來的機會。但是現在已經沒法再跑到另一邊去了,到處都是端著槍時刻準備著的黨衛隊哨兵。 弗里德爾去了年輕女人的那一隊。年紀大的女人和所有帶孩子的女人單獨站成了一排。如此,一共分成了四排。約莫著有150個年輕女人,年輕男人的數量也差不多。另外的700個人站在路旁成為一隊。 那個軍官醫生走了過來,問他們之中有沒有醫生。四個男人站了出來。醫生把臉轉向范德庫斯——一名阿姆斯特丹的老家庭醫生,問道:「荷蘭的營里都有什麼病?」 范德庫斯遲疑了一下,說了一些關於眼病的事。醫生煩躁起來,把頭轉了過去。 漢斯感覺機會來了:「您想問的應該是傳染病吧,出現了幾個零散的猩紅熱病人,不過沒有傳染特徵。」 「有人得斑疹傷寒嗎?」 「沒有,一例都沒有。」 「好,都歸隊吧。」說完,他看向自己的副官,「這幾個我們帶走。」 副官向漢斯招了招手,把他帶到年輕人那一隊的末尾。漢斯感覺到自己虎口脫險了。事實也正如他所料:與此同時來了幾輛卡車,把年紀大的男人和女人們都裝了上去。 他這才第一次看到了黨衛隊的真正嘴臉。卡車那麼高,那些被推搡、被踢打的人,很多人都爬不上去。但是不斷落下來的棍棒讓每個人不得不使出平生最大的氣力。 一個老太太頭上挨了一棍,血流不止。還有幾個人實在是爬不上去,也落在了後面。每個跑過去想要幫他們一把的人,都會被連踢帶吼地趕走。 最後一輛車開過來了。兩個黨衛隊隊員抓著一個可憐的老頭的胳膊和腿,把他拋了上去。緊接著女人們的隊伍也開始移動起來。他已經看不見弗里德爾的影子,但他知道她也在跟著隊伍走。等到女人們走出了幾百米以後,男人們也開始移動。 這些隊伍都有人嚴防死守。兩邊都是哨兵,隨時準備開槍。大概每十個囚犯就有一個哨兵看著。漢斯走在隊伍的最後,能夠看見他左邊和右邊的哨兵如何相互交換信號。他們環顧了下四周,然後左邊的哨兵走向漢斯,跟他要他的手錶。那隻表很漂亮,上面還有一個精密計時錶,那是他參加醫師考試時他媽媽送給他的。 「我工作需要用這個,我是醫生。」 哨兵咧開嘴笑了一下:「狗屁。醫生,你就是條狗!把那隻表交出來!」那人抓過他的胳膊,想把表擼下來。漢斯掙扎了一下。「好哇,企圖逃跑?」那人邊說著,邊把槍端了起來。 漢斯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多麼被動。他不想到奧斯維辛的第一天就「逃跑不成反被射殺」,於是他把表遞了上去。 跨過鐵軌的時候,他在轉彎處看到了弗里德爾。她揮了揮手,他這才鬆了一口氣。過了鐵軌之後他們越過了一根橫杆,還帶著崗亭。現在他們才算真的踏上了集中營的領地。這是建築材料的儲存場,棚子裡堆著大堆的木頭和磚頭。有靠手動才能行走的小火車,還有靠人拉著的運貨車。路邊到處是大樓、工廠,裡面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然後又是木頭、磚頭和棚子。有一架吊車,用來吊起水泥罐。到處都是在幹活的人。除了吊車和小火車,見到的更多是穿著囚服的人。這裡可沒有什麼機械化,工作都是靠成千上萬雙手完成的。 蒸汽很實用;電力效率高,可以覆蓋幾百公里;汽油又快勁又足。但是人便宜。你從他們飢餓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來,他們裸露的上半身根根分明的肋骨就好像繩子一樣,把整個軀體纏連在一起;從那些拉著石頭的人的身上也可以看出來,他們穿著木鞋,有的甚至光著腳向前挪動著。他們就這樣向前走,都不會抬頭或是向四周看一眼,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看見新來的人也沒有反應。時不時開過來一輛拖拉機,後面拉著裝滿石頭的車皮。發動機緩慢地蹦著:燃油發動機無疑。漢斯想起從前的那些夜晚,他躺在自己的船上,貨船從身邊駛過的情景。 那時候的生活是多麼充滿希望啊!他振作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現在不該擔心害怕,而是要抗爭。或許以前的生活還會回來呢。 他們站在大門口,第一次看到了集中營的真面目。都是巨大的磚房,就像軍營一樣。大概有25座樓,兩層的,還有屋頂和小小的閣樓窗戶。大樓之間的道路維護得很好。人行道上鋪了乾淨的地磚,還有小塊的草坪。到處都刷了漂亮的油漆,在明媚的秋日之中閃耀著,顯得無比清晰。 這裡看起來簡直是一座模範村莊。營里的幾千名工人從事著出色而有用的工作。大門上方是用鐵澆鑄的集中營的口號:「勞動帶來自由」,一句充滿暗示和危險的口號。這種暗示,讓進來這裡的無數人平靜了下來。這裡,還有德國其他地方,都有很多這樣的大門。 但這只不過是一個幻覺罷了。這座大門上的「勞動帶來自由」要是換成「進此門者,萬念俱滅」,就和地獄的大門別無二致了。 因為集中營的周圍架滿了高壓電網,有兩排混凝土的桅杆,三米高,整齊地刷成白色。絕緣體上裝著鐵絲網,鐵絲看起來非常堅韌,難以穿越。不過人們肉眼看不到的才是更可怕的:3000伏的高壓!只有各處亮起的小紅燈,告訴你這是通了電的。每隔十米,就掛著一個畫著骷髏頭的牌子,上面用德語和波蘭語寫著:站住! 光有電網擋著,沒有子彈做二重防護還是不夠的。所以每隔100米就建了一座塔樓,上面站著一名端著機槍的黨衛隊隊員。 你是無法從這裡逃出去的,除非有奇蹟發生。每個被關在營里的人都這麼說,因為他們一旦進入電網的這一側,守衛就鬆了很多,黨衛隊隊員也常常把一些自己的任務交給囚犯來做。雖然同是囚犯,但是他們看起來和外面那上千個在幹活的人明顯不一樣——穿著條紋清楚並且合身的亞麻套裝,穿著經常近乎優雅,戴著黑帽子,穿著長靴。他們的左臂上套著一個紅袖章,上面有個編號。 他們是樓長,是各樓的頭頭,處理所在樓的所有事務,並有文員協助,管理人口,分發食物。他們肯定不屬於吃得最少的,這從他們滿月一樣圓潤的臉上就能看出來。能當上樓長的都是波蘭人和德意志帝國的人,不過也還有幾個荷蘭人。樓長和黨衛隊把他們遠遠地攔下來了,因為新來的人身上還有些值錢的物件兒。不過還是有幾個荷蘭人會想辦法上前,向他們索要手錶和香菸,反正這些東西他們最終都會失去的。可是大部分人還心存幻想,仍然把東西揣在口袋裡。漢斯給了一個荷蘭人一包煙,卻被一名黨衛隊隊員撞見了,被打了一巴掌。那個荷蘭人卻提前預料到了會發生這一幕,已經跑了。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男人,個子很小,但是肌肉發達。人們顯然很敬畏他。 「那個,小伙子們,你們是什麼時候從韋斯特博克出發的?」 「三天前。」 「有什麼新鮮事嗎?」 「你們已經知道登陸義大利的事了吧?」 「那還用說,我們看報紙的。荷蘭現在怎麼樣?」 比起回答這個問題,他們更想先聽聽奧斯維辛是怎麼樣的,他們的未來是怎麼樣的。 「您是?」其中一個新人問道。 「雷恩·桑德斯,拳擊手。我在這兒已經一年了。」 新人們稍微平復了下心情。也就是說,這裡是能生活的。 「您那一批來的人裡面還有很多人在這兒嗎?」漢斯狐疑地問道。 「在這裡,你不要問太多,早晚都會經歷,」拳擊手說,「多聽,多看,別說話。」 「但您看起來狀態還不錯。」 雷恩睿智地笑道:「要不說我是拳擊手呢。」 「我們在這裡要做什麼啊?」 「你們會被分進工作小隊,去外面幹活。」 漢斯的眼前浮現出了那些人,那些在外面一排排走著的「工作機器」,那些石頭和水泥,那些毫無表情的面孔,那些毫無生氣的眼睛,還有那些消瘦的身軀。 「上了卡車的那些老人,他們會怎樣?」 「你從來不聽英國廣播嗎?」雷恩問道。 「聽啊。」 「那你就應該都知道了。」 漢斯一切都明白了。他想起弗里德爾,她的隊伍從他眼前消失。他想起他的媽媽、他的哥哥,以及他見過的所有去往奧斯維辛的人。他想起他的學習生涯、他的從醫經歷、他的理想。他再次想起弗里德爾,以及他們對未來的規劃。只有相信自己時日無多的人,才會想起這些吧。 儘管如此,他還不完全相信,他仍心存僥倖。或許,或許他就走運呢。他是名醫生——唉,算了,他不敢期望過多,但是希望總是要有的,對嘛。他不相信自己就會死在這裡,但是他也不再相信他會活下來。 「快點!」一聲吼叫把他帶回了現實。他們走在拉格爾街上,從監區之間穿過。這裡走過的人很多,有幾個監區門上的玻璃窗上寫著: 監區醫院 內部部門 禁止進入 門前坐著穿白大褂的人,他們看起來很體面,外套的背部有一條紅槓,褲縫那裡也有,他們無疑就是醫生了。他們基本不怎麼看新來的人,但是漢斯察覺,他們的那種不感興趣,和在外面的那上千個人的不感興趣,原因並不一樣。那些勞動奴隸身上是疲憊,那種讓人萬念俱灰的深深的挫敗感。這些看起來很體面的人身上則是一種傲氣,他們畢竟是營里的紅人,這些新來的人算什麼?誰都可以辱罵、嘲笑。 就這樣,他們到了26號樓。這個樓有個名字叫「財物室」。雷恩告訴他們,每個「囚犯」的所有「財物」,包括衣服和其他有價值的物品之類的都會在這保管。窗前掛著幾長排紙袋子,袋子裡分別裝著每個人的財物。如果他們離開營地,可以拿回自己所有的東西。 衣服是不會被保管的,猶太人也絕不會從這裡出去。他們沒有進入訴訟程序,沒有被刑事處罰,所以也不會被刑滿釋放。 沒錯,在26號樓和27號樓中間,每個人都要把衣服脫掉。所有的衣服,以及裡面的東西,都被裝在一輛火車上,只有皮帶和手絹他們可以留著。漢斯還想私留幾件醫療工具,但馬上就被發現了。一個精瘦的男人,左臂上戴著「營地理髮師」袖章,檢查著每個人,一旦有人私藏物品,不但要再次上繳,還會額外獲得一巴掌的獎勵。漢斯問他可不可以留下幾件工具,那人咧嘴一笑,便把漢斯口袋裡所有東西都掏了出來。 所有人都站好了,現在他們一無所有。這一過程看起來緩慢,但也終究到了這一步。公共安全總署署長拉特的猶太事務代表施密特曾經說過:「猶太人將赤條條地回到他們原來的國家去,就像他們當初赤條條地來到這裡一樣。」 施密特沒提猶太人是什麼時候來的,那是16、17世紀,而且他們也不是赤條條地來的,被從那些國家趕出來的時候,他們通常是帶著大量財寶的。而且他也沒提到荷蘭猶太人的歷史權利,那權利可是當時遵照威廉一世的指示賦予他們的。 但是他怎麼能說起荷蘭自由英雄的這件功績呢!人們怎麼可能指望從這些壓迫者眼中的英雄,這些沒有為祖國祈禱、英勇就義,而是倉皇逃走以求保命的人口中聽到這些呢。 漢斯用這個想法來安慰自己。誠然,他的處境並不樂觀,但起碼,他的命運只是悲傷而已,但他們的命運已經註定是失敗,而他們所追求的勝利最後也僅剩下一個:擊敗猶太人。 荷蘭猶太人緩慢卻無可挽回地一步步淪陷: 1940年,解除所有猶太人的公職。 1941年,禁止從事自由行業,禁止使用公共運輸工具,禁止擁有商店、劇院、公園、運動物品和生活清潔用品;將資產限制為1萬荷蘭盾,後來縮減為250荷蘭盾。 1942年,開始驅逐,連生存本身都被禁止了。 很緩慢,是因為那時恐怖在荷蘭其他地方還沒有蔓延開來,荷蘭人本不用承受「他們自己的」猶太人會滅絕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