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役 · 六
第2裝甲師編成五路縱隊,迅速向易北河和柏林推進,在經過燈火通明的德軍指揮部時,也未放慢步伐。他們呼嘯而過的城鎮裡,上了歲數的人民衝鋒隊員手裡握著步槍,無助地站在街道上,一個個被驚得呆若木雞。他們在行進中超越了同向行進的德軍摩托化縱隊。槍聲響起,但雙方都沒有停下腳步,搭乘坦克的美國大兵向騎摩托車的德國兵胡亂射擊。當敵軍試圖掘壕固守的時候,一些美軍指揮官像使用騎兵一樣使用他們的裝甲部隊。詹姆斯·霍林斯沃思少校就曾在這種情形下把34輛坦克一字排開,下達了一個在現代戰爭中已經很少能聽到的命令:「沖啊,駿馬!」炮火轟鳴,霍林斯沃思的坦克全速撲向了敵人的陣地,德國人毫無懸念地潰散了。坦克四處衝破敵人的陣地,越過敵控區。到4月11日星期三傍晚,在這空前的裝甲突擊中,這些謝爾曼坦克不到24小時就前進了92公里——按公路里程算有117公里。晚上8點過後不久,保羅·迪斯尼上校給師部發去了一份言簡意賅的電文:「我軍已到易北河。」
一小隊裝甲車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進抵馬格德堡城郊。當天下午,惠勒·梅里亞姆中校的裝甲偵察車隊以每小時88公里的時速闖入了易北河西岸附近的城郊地帶。車隊在那裡停了下來,並非是由於德軍的防禦工事,而是被往來的平民和購物者擋住了。為了清空街道,美軍的這支分隊用機槍朝半空中猛烈開火,試圖用槍聲嚇走這些攔在路上的老百姓,結果卻造成了更大的混亂。女人們被當場嚇暈了過去;購物者不是被嚇得擠作一團,就是猛地趴在地上;附近的德國士兵倉皇四竄,瘋狂射擊。梅里亞姆的分隊缺乏控制這個地區的實力,最終設法擺脫了混亂局面,趕到了原本的目標——機場。當他們驅車沿著機場邊緣行駛時,跑道上還有飛機在起降,美軍向視線內的一切東西傾瀉火力,包括一個正準備起飛的戰鬥機中隊。隨後守軍開始回擊。偵察車隊遭到重火力壓制,在損失了一輛裝甲車後脫離戰鬥。但他們的出現警醒了馬格德堡的守軍。現在,當美軍部隊接二連三地抵達這座易北河畔的城市周圍時,遭遇的抵抗日益頑強。梅里亞姆的偵察隊在撤回以後,匯報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情報:城市北邊高速公路橋仍未受到破壞。這座能讓第2裝甲師直趨柏林的大橋立即成為該師的主要目標。但從美軍遭遇的火力來看,顯然這座橋不是可以在行進中奪取的——馬格德堡守軍決意一戰。與此同時,在北邊和南邊還有別的橋樑,如果能在敵人炸毀它們之前搶占到任何一座,第2裝甲師就可以繼續前進了。
在南邊11公里處的舍訥貝克(Schönebeck),有另一座橫跨易北河的橋,那是第67裝甲團2營營長霍林斯沃思少校的目標。在星期三的整個下午,霍林斯沃思的坦克穿城越鎮一路暢通無阻地飛奔,直到抵達了一個叫奧斯特維克(Osterwieck)的地方。在那裡,有一個團的人民衝鋒隊迫使美軍停了下來。霍林斯沃思感到困惑,許多上了歲數的德國人準備投降,有些人甚至從散兵坑裡舉起扎著手絹的步槍,然而戰鬥的激烈程度卻沒有減弱。一名在戰鬥之初被俘的德國兵解釋說,鎮子裡的11名黨衛軍正在強迫人民衝鋒隊作戰。霍林斯沃思勃然大怒,旋即採取行動。
他叫來自己的吉普車,除了司機之外,還另外帶上了一名中士和一名無線電話務員。少校圍著這個地區打轉,最後沿著一條牛走的路進入了鎮子。他的裝扮獨特,兩把柯爾特手槍用皮帶扣在胯骨兩側,頗有西部牛仔風格;另外還攜帶了一支湯普森衝鋒鎗。霍林斯沃思是個神槍手,曾擊斃150多個德國人。他抓住一個路過的平民,強令他說出那些黨衛軍的駐紮點,被嚇壞的路人立即指著附近一幢被高高的柵欄環繞的大房子與穀倉。看到柵欄上的門後,霍林斯沃思和部下從車上跳下,一段助跑後用肩膀猛撞,把門從鉸鏈中拽開。當他們闖進院子時,一個黨衛軍士兵端著衝鋒鎗朝他們衝來,霍林斯沃思用手裡的湯普森衝鋒鎗把那人打成了篩子。另外三個美國人開始朝窗戶里扔手榴彈。少校敏銳地發現還有一個黨衛軍士兵在穀倉乾草棚敞開的門口,便搶先拔出自己的0.45英寸口徑手槍打倒了他。在房子裡面,他們發現了6個被手榴彈炸死的黨衛軍士兵,其餘的3個黨衛軍士兵投降了。霍林斯沃思又匆匆趕回他的縱隊,耽擱了寶貴的45分鐘。
3個小時以後,霍林斯沃思的坦克到達了可以俯瞰舍訥貝克和巴特薩爾茨埃爾門(Bad Salzelmen)鎮的高地。遠處在暮光中波光粼粼的就是易北河,這段河面差不多有150米寬。霍林斯沃思從望遠鏡中看到那座公路橋仍然完好,德軍裝甲車輛正通過這座橋撤向東岸。霍林斯沃思開始為在敵軍裝甲車環繞下、如何搶在橋被炸毀之前奪下它而傷腦筋。
當他在觀察情況時,一個計劃成形了。他叫來手下的兩個連長,詹姆斯·W.斯塔爾(James W. Starr)上尉和傑克·A.奈特(Jack A. Knight)上尉,簡單明了地說明了自己的主意。「敵人是在這條從北到南進入巴特薩爾茨埃爾門的公路上運動,」他說道,「接著在十字路口向東轉入舍訥貝克,然後過橋。我們的唯一希望,就是衝進巴特薩爾茨埃爾門,奪取這個十字路口。當我們到達路口時,斯塔爾的連將脫離大部隊並把路堵住,阻擋從南邊來的德國人。我將混入折向東邊進入舍訥貝克的德軍後衛部隊之中,跟著他們過河。奈特,你從後面跟上來。我們得奪下那座橋,上帝保佑,我們一定可以奪下它。」
霍林斯沃思知道,只有在他們的行動足夠迅速的情況下,這個計劃才能成功。天色已晚,如果走運的話,德國坦克不會發現當他們過橋的時候身後跟著其他人。
幾分鐘後,霍林斯沃思的坦克縱隊便上路了。他們關緊艙蓋,衝進了巴特薩爾茨埃爾門,在德國人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之前,斯塔爾的坦克已經從南邊把公路給堵住了,切斷了德軍裝甲縱隊。德軍縱隊中的先導坦克已經轉了彎,朝橋頭駛去,他們顯然聽到了身後的炮聲,於是開始加速。這時霍林斯沃思的坦克部隊填補了德軍縱隊中的空白,以同樣的速度緊隨其後。
不過,他們很快就被發現了。布置在附近鐵路調車場裡的平板車上的火炮,朝美軍縱隊的後衛部隊開起火來。當霍林斯沃思手下的謝爾曼坦克進入舍訥貝克的時候,一輛德軍「豹」式坦克把炮塔轉了過來,對著先頭的美軍坦克瞄準。霍林斯沃思的炮手庫利上士搶先開火,炮彈命中了「豹」式坦克,那輛坦克驀地轉向一邊,撞到一堵牆上猛烈地燃燒起來。道路上幾乎沒有足夠的空間讓霍林斯沃思自己的坦克通過,但他的坦克慢慢挪動,總算擠了過去。後面的縱隊依葫蘆畫瓢,一輛接一輛跟了過來。美軍坦克朝著每輛德軍車輛的尾部開火,撞開燃燒著的德國裝甲車輛,穿過鎮子前進。霍林斯沃思記得,等到他們到達鎮中心時,「每個人都在朝著別人開火,那是最該死的混亂局面。德國人從窗戶上探出身子來,不是用『鐵拳』反坦克榴彈發射器朝我們射擊,就是被打死後吊在那裡晃悠著」。
霍林斯沃思的坦克並沒有被擊中,他現在離橋只有三四個街區了,但這最後一段路卻是最糟糕的。當剩下的坦克奮力前進時,四面八方都是敵軍火力。儘管已是晚上11點,但燃燒的樓房還是讓四周亮如白晝。
前面就是大橋了,美軍坦克縱隊朝前衝去。霍林斯沃思之前在高地上沒能看見,橋頭入口處有幾堵迷宮般的石牆從道路兩側不規則地伸出,迫使車輛減速後得左扭右拐,才能到達橋樑中跨。霍林斯沃思跳下坦克,試圖通過坦克後部的聯絡電話引導坦克前進和射擊。此時一顆反坦克炮彈在霍林斯沃思前方15米處爆炸了,鵝卵石碎片四濺,少校突然發現自己滿臉是血。
他一隻手握著柯爾特手槍,另一隻手握著坦克聯絡電話,堅持向大橋跑去。他的坦克與一輛吉普車撞在了一起,霍林斯沃思召來步兵帶領他們繞過路障向橋頭前進。一路上與沿途的德國守軍交火,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左膝,但他繼續帶領步兵向前推進。最後,蹣跚的霍林斯沃思因滿臉鮮血幾乎半瞎而停了下來。德軍射來的彈雨讓霍林斯沃思不得不下令後撤——哪怕他一度離橋不到12米。當他的指揮官迪斯尼上校趕到現場時,發現少校「已經傷得走不動了,血流了一地,我命令他回到後方去」。霍林斯沃思只差幾分鐘沒能攻下大橋。他認為如果自己奪橋成功的話,手下的部隊就能在11個小時之內到達柏林。
4月12日拂曉,當步兵和工兵再次試圖奪取捨訥貝克大橋時,德軍在他們面前把橋炸飛了。
在第9集團軍前線的上空,杜安·弗朗西斯中尉駕駛著無武裝的「梅小姐號」「幼畜」J3型觀察機,做了個大迴環。在弗朗西斯身後是炮兵空中觀察員威廉·S.馬丁中尉,兩人從強渡萊茵河戰役起就一路為第5裝甲師保駕護航,承擔了前線偵察的重任。在空中鎖定德軍據點的位置後,他們會馬上用無線電將相關情況通報給趕來的美軍坦克縱隊。不過,他們也不甘心對戰鬥袖手旁觀。弗朗西斯和馬丁曾不止一次低空掠過敵軍的頭頂,然後拔出他們的0.45英寸口徑的柯爾特手槍向敵軍隊列射擊。
在東方,雲開霧散,飛行員能夠看見遠處隱隱約約有高大的煙囪。「柏林!」弗朗西斯喊道,同時用手指著前方,「那是施潘道區的工廠。」在第5裝甲師不斷推進的時候,弗朗西斯每天都從天空中仔細尋找著不同的城市路標。這名年輕的飛行員希望,當「梅小姐」引導坦克縱隊進入柏林時,自己能夠立即認出主要的公路和建築物,並把這一切在第一時間告訴地面上迅猛推進的坦克手們。他希望在「那些小子」接近柏林時,自己能給他們提供全程觀光游的待遇。
弗朗西斯正準備返航飛回先遣部隊附近的一塊牧場時,發現了一個騎挎斗摩托的人從第5裝甲師的坦克縱隊旁邊的一條道路上竄了出來。當他前推操縱杆以便俯衝察看這輛摩托車時,稍微朝右邊瞥了一眼,一下子驚呆了。一架德軍的Fi 156「鸛」式炮兵觀測機在樹叢上方不過幾百英尺高的地方嗡嗡地飛行著,幾乎難以分辨出來。當「梅小姐」靠近時,那架飛機機身和兩翼上「十」字標誌的白邊在「鸛」的灰黑色機身上顯得格外醒目。就像弗朗西斯駕駛的「幼畜」一樣,那架飛機也是帆布蒙皮的上單翼飛機,但比「梅小姐」要大;據弗朗西斯所知,它的航速比「梅小姐」快48公里。不過,美國飛機此時卻在高度上占有優勢,在弗朗西斯喊著「讓咱們逮住它」時,他聽見馬丁也在同樣敦促他。
馬丁用無線電報告說,他們發現了一架德國飛機,並且平靜地宣布「我們就要接戰了」。在地面上,第5裝甲師的坦克手們被馬丁的呼叫驚到了,紛紛探頭望向天空,圍觀這場即將發生的狗斗。
當弗朗西斯向下俯衝的時候,馬丁一把推開了飛機的側門,兩人在「幼畜」圍繞著德國飛機盤旋時用他們的0.45英寸手槍猛烈開火射擊。弗朗西斯希望這能迫使德國飛機飛到正在等候的坦克縱隊上空,那麼地面上的機槍手們就能用猛烈的射擊輕而易舉地把它揍下來。但敵機飛行員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猛擊弄糊塗了,並沒有按照美國人的預想方向飛行,「鸛」猛烈側滑開始盤旋。弗朗西斯和馬丁就在它的上方,如同西部驛站馬車上的兇悍警衛一樣,從他們的飛機里探出身子飛快地扣動扳機,把自動手槍里的子彈一股腦全都打了出去。令弗朗西斯驚訝的是,哪怕是在自己和馬丁重新裝彈時,德國人也沒有還手,「鸛」的飛行員也沒有趁機拉開距離,而是繼續盤旋。後來,弗朗西斯只能猜測,德國飛行員仍然在努力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現在,這兩個美國人降到離敵機不到4米的高度上,子彈一發接著一發射向德國飛機的風擋玻璃。兩架飛機靠得很近,弗朗西斯甚至清晰地觀察到了德國人的表情,「他們死死地盯著我們,眼珠瞪得像雞蛋一樣大」。突然之間,德國飛機失速進入尾旋。馬丁一直用無線電快速講解著戰鬥,此時立即喊道:「我們打中它了!哈哈,他跑不掉啦!」他的吐字由於過分激動而含糊不清,結果坐在半履車裡的第71自行火炮營營長伊斯雷爾·B.沃什伯恩(Israel B. Washburn)中校以為,馬丁喊的是「我們被它打著了」!
「鸛」無助地盤旋著下降,它的右翼一下子就撞上了地面,隨即咔嚓一聲折斷了,飛機橫滾著栽在了一塊草地的中央。弗朗西斯在旁邊的空地上把「梅小姐」降落下來,然後迅速朝那架被擊落的敵機跑去。德國飛行員和炮兵觀察員已經從飛機里爬了出來,但炮兵觀察員腳上挨了一槍,跌倒在地上。飛行員手腳倒是很靈活,一頭鑽到了甜菜堆的後面,但在馬丁鳴槍示警之後,他又從甜菜後面爬了出來,雙手高高舉起。馬丁拿著槍看住飛行員,弗朗西斯檢查觀察員的傷勢,當他脫掉德國人的靴子時,一顆0.45英寸口徑的子彈頭掉了下來。他給只受了點皮肉傷的傷員包紮時,那個德國人不住地用德語說:「謝謝!謝謝!太感謝您了!」
當天晚些時候,弗朗西斯和馬丁愉快地在他們的戰利品旁邊擺著姿勢。他們進行的也許是二戰期間歐洲戰區的最後一次狗斗,而且在這場戰爭中,毫無疑問他們是唯一用手槍擊落德國飛機的空勤人員。對弗朗西斯來說,「那真的是十分歡快的一天」,恐怕只有從空中引導第5裝甲師進入柏林才會比這天的經歷更讓人感到熱血沸騰了。弗朗西斯堅信,只需再等上一兩天,沖向德國首都命令就會下達了。[1]
羅伯特·E.尼科迪默斯(Robert E. Nicodemus)中尉率領第5裝甲師的一個坦克排於中午時分接近了唐格明德,那裡的氣氛靜得令人害怕。這個坦克排的目標是這座景色如畫的小城裡的橋樑,它大約在馬格德堡東北64公里處。現在舍訥貝克的橋已經被炸毀了,至少對第9集團軍來說,唐格明德的橋樑就成了本次戰爭中橫亘在自己面前的最重要的橋。
尼科迪默斯的坦克在唐格明德城內的主幹道上行駛著,進入了城中廣場,這兒就像城裡的其他街道一樣空蕩蕩的。當坦克在廣場上停下的時候,城裡的防空警報拉響了。尼科迪默斯後來說道:「一切都瞬間變了樣,激烈的戰鬥隨即爆發了。」
德國人用類似「巴祖卡」的反坦克火箭筒,從幾分鐘前似乎還空無一人的窗戶、門口和屋頂對著美軍開火。美國人立刻用更猛烈的火力還擊。查爾斯·豪斯霍爾德中士一度站在坦克的炮塔上,用湯普森衝鋒鎗猛烈掃射,但他的坦克被敵人打中了,他不得不跳車。倫納德·海梅克中士的坦克就在豪斯霍爾德的坦克後面,也在激戰中被命中起火。海梅克跳車逃生,但他的車組成員卻被敵軍火力壓制在已經熊熊燃燒起來的坦克里。海梅克蜷曲著身子,用湯普森衝鋒鎗慢慢打了一圈短點射,掩護他的人逃出生天。
戰鬥進行到白熱化的時候,一個美國兵突然跳上了尼科迪默斯的坦克,在一片嘈雜聲中高聲喊叫著,自報身份是逃脫的戰俘。他說城內大約有500名戰俘,分別被關在兩個院子裡。尼科迪默斯發現自己處於兩難境地,他本來想請求炮兵支援,卻又無法用大炮抹平一個滿是美國戰俘的小城。他決定嘗試突入最近的那所院子,讓戰俘脫離火線。
在那名戰俘的帶領下,尼科迪默斯穿過大樓、後院,躍過籬笆來到了河邊的一所院子。院子裡的美國戰俘一看到這位軍官,便猛地撲向德國看守。這場小規模戰鬥很快就結束了,看守被繳了槍,尼科迪默斯帶領著戰俘們走了出來。當這群人走近最後一條被敵人占據的街道並看見街道那頭塗著白色五角星的美軍坦克時,一個美國兵轉向尼科迪默斯,興奮地述說著自己的喜悅之情:「今天我是自由人了,他們再也沒法殺死我了。」他毫無顧忌地走到了街道中央,這時一個德國狙擊手一槍打爆了他的腦袋。
當尼科迪默斯解救戰俘的時候,激烈的逐屋爭奪戰已經蔓延到了整座城市。最後,部隊幾乎就要看見那座朝思暮想的大橋了。就在這時,德國守軍派出代表與美軍先遣部隊見了面,宣稱他們想投降。但談判正在進行時,猛烈的爆炸聲響起了,隨後,巨大的塵土雲翻湧而上,橫飛的瓦礫如同冰雹般傾瀉在城裡。德國工兵就在美軍準備達成目標的前一刻把橋給炸飛了!「勝利之師」是離德國首都最近的美軍部隊,但現在,那屈指可數的85公里車程卻因為剛才的一聲巨響成了永遠無法逾越的障礙。通往柏林的大門就在他們面前關上了。
焦慮開始在整個第9集團軍內部蔓延。直到4月12日下午3點左右,從各方面來看都有理由充滿信心。第5裝甲師在僅僅13天的時間裡,就向前推進了驚人的320公里;第2裝甲師推進了同樣的距離,只多用了一天時間。總之,自從離開萊茵河以來,辛普森的集團軍已經全速前進了363公里,第9集團軍的各個師正在全線向易北河衝鋒。
但迄今為止,還沒有奪得任何橋樑,也沒能在河東岸建立起任何橋頭堡。許多人本來希望能夠重演著名的奪取萊茵河雷馬根大橋的一幕,在3月初,奪取雷馬根大橋在一夜之間就改變了英美盟軍的戰略。但如今卻沒有這麼走運。現在第2裝甲師師部下定決心,必須強渡過河。部隊將對易北河的東岸發動兩棲作戰,以便奪取一個橋頭堡,然後在河上架設浮橋。
第2裝甲師B戰鬥群指揮官雪梨·雷·海因茲(Sidney Rae Hinds)准將,在他的指揮部里制訂了計劃。作戰行動將在馬格德堡南部、舍訥貝克以北展開,從一個叫韋斯特許森(Westerhüsen)的小鎮發動。從最樂觀的角度來看,該計劃也是場豪賭。在架橋完成以前,敵人的炮火隨時有可能把浮橋炸掉。如果更加倒霉一些,這片區域或許根本就架不了浮橋。但海因茲必須快速行動起來。因為自己等待的時間越長,對面敵人的防禦力量就會越集中;每多耽誤一個小時,先於蘇聯人沖入柏林的機會就減少一分。總而言之,這個險值得冒,也必須冒!
4月12日晚上8點,兩個裝甲步兵營乘坐被稱為「DUKW」的水陸兩用運輸車,趁著夜色,悄悄地摸到了易北河東岸,整個渡河過程中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午夜時這兩個營成功渡河,拂曉,第三個營也與他們會合了。東岸的美軍部隊迅速部署,圍繞架橋地點構築了牢固的半圓形防禦陣地。懷特少將興高采烈地給第9集團軍指揮官辛普森中將打了電話:「我們到河對岸了!」
德國人幾乎與辛普森同時獲悉了渡河的消息。馬格德堡的守軍中有名軍官是參加過諾曼底戰役的老兵,他立即向第12集團軍指揮官溫克上將做了匯報。
馬格德堡的那名軍官是炮兵專家,他很早前就明白不可輕視敵人。1944年6月6日那天清晨,他從炮兵前進觀察所向外張望,看到了盟軍龐大的登陸艦隊。然後,他就像現在一樣,立即向他的上級做了匯報。「這是入侵,」他當時說道,「海上足有上萬條船。」他那如同囈語般的消息並未被採信,反而被追問:「這些船朝哪兒開?」他的回答簡單直白:「就朝我這兒。」
維爾納·普盧斯卡特(Werner Pluskat)少校,當初曾經在奧馬哈海灘的中心區域指揮過德軍的炮火,現在又準備在易北河上奮力抵抗。他的部下沿河部署,在馬格德堡南北方向展開,他們將儘可能久地阻擋美國人。不過普盧斯卡特有足夠的見識,因而對戰爭的結局沒有絲毫幻想。
然而,溫克上將所依賴的那些年輕的軍校生卻毫無悲觀想法。他們精力充沛,正鬥志昂揚地期待著即將到來的激烈戰鬥。現在波茨坦師、沙恩霍斯特師和馮·胡滕師的機動部隊正撲向美軍陣地,準備把易北河東岸的美軍橋頭堡拔除。
在易北河西岸,美軍工兵正瘋狂趕工。匆匆架設的探照燈直射天空,讓光線從雲層上反射回來。就在這種人造的月光中,第一批浮舟縛牢後被推進了河中,這些漂浮的構件一個又一個地在指定位置上被拴緊。
第67裝甲團團長保羅·迪斯尼上校站在一旁,十分焦急地注視著架橋行動。突然間炮彈呼嘯而來,在浮舟四周爆炸,激起沖天水柱。這場炮擊模式和平時都不一樣:炮彈不是齊射落地,而是一發接一發地從四面八方飛來,顯然是從數個相距甚遠的炮兵陣地發射的。迪斯尼確信它們受到了隱藏在附近的炮兵觀察員的指揮引導,於是當即命令部下去搜索那些能俯瞰河面的破敗建築物。然而搜索一無所獲,精確而致命的炮火仍在繼續。
被擊傷的浮舟沉入了水中。擊中河面的炮彈碎片四濺,一再迫使架橋者隱蔽。傷員被拽到河岸上的安全地帶,而替代者立即補上了他們的空位。整夜未停的炮擊徹底摧毀了美軍工兵不屈不撓的努力,海因茲准將最害怕的事情還是變成了現實。他滿臉陰霾,隨即命令一支步兵部隊向南尋找其他渡河地點。
第二天上午,浮橋的其餘部分也被德軍炮火徹底摧毀了。當最後的炮彈尖嘯著飛來時,那座被重創的扭曲浮橋徹底撐不住了,翻沉到了河裡。橋的一端距離河東岸只有70米遠!海因茲面色呆滯,滿臉倦容,命令放棄這個渡口。當人們帶傷集合時,一個消息傳來:東岸的步兵已經在下游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架橋地點。
到4月13日,星期五下午,「DUKW」水陸兩用汽車將一根重型鋼纜牽引過河,送到最新的渡口。這根鋼纜是種臨時措施,安在合適的位置,就能在河面上拖曳搭載著車輛、坦克和大炮的躉船來回運輸。儘管這個方法效率極慢,但在架橋材料調來前別無他法。
海因茲目前最關注的是河東岸那三個營的命運。這些部隊背水而戰,被部署在埃爾本瑙(Elbenau)和格呂訥瓦爾德(Grünewalde)兩村間的半圓形地域裡。這個小型灘頭陣地沒有裝甲部隊和伴隨炮兵,只能得到西岸的幾個炮兵連掩護,如果三個營遭到猛攻的話,形勢就可能變得十分危險。現在,海因茲准將命令迪斯尼上校搭乘一部水陸兩用車來到易北河對岸,統一指揮這三個營的步兵。
迪斯尼首先找到的是由約翰·W.芬尼爾(John W. Finnell)中校指揮的第41裝甲步兵團1營,營部設在一小片樹林裡面。芬尼爾憂心忡忡,他當面的德軍兵力正在增強。「如果我們不能讓坦克儘快渡河,」他說道,「那就會有大麻煩了。」
在用無線電向海因茲簡單匯報了情況之後,迪斯尼便出發去尋找下一個營。當他從河邊向前移動時,炮彈開始在四周不斷落下。迪斯尼臥倒在一條溝渠里,但炮彈的炸點變得更近了,他只好爬向另一條溝渠。這一次他走了背運,躲過了兩次如雨般飛濺的彈片後,第三次飛來的彈片將他的左上臂多處擊穿,一塊較大的彈片把他右大腿的上部撕掉了。迪斯尼身負重傷倒在了血泊之中,幾乎失去了知覺。
就這樣,霍林斯沃思和迪斯尼,這兩位在率領美軍沖向柏林的過程中表現最突出的人,在36小時內先後負傷退出行動。
4月12日下午1點15分,就在美軍第5裝甲師的先頭坦克開進唐格明德的時候,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總統在沃姆斯普林斯市他的書桌旁去世了。
一名畫家正在為他畫肖像。總統突然把顫抖的左手放在頭邊,說自己頭疼,只過了一小會兒他就去世了。他的書桌上放著一份《亞特蘭大憲法報》,報紙的頭條新聞是:「第9集團軍——離柏林只剩下92公里」。
24小時之後,總統逝世的消息在前線部隊中慢慢傳開了。第84步兵師的奧爾斯·拉斐特·彼得斯(Alcee Lafayette Peters)少校是從一個德國人那裡聽到這個消息的。在瓦倫霍爾茨(Wahrenholz)附近的一個鐵路平交道口,一位上了歲數的平交道看守員前來向他表示同情,因為「這個消息太可怕了」。彼得斯既感到震驚又難以置信,但還沒容他仔細思索這個消息可能帶來的影響,他的隊伍就已經再次開拔,朝易北河畔挺進了。接下來的戰鬥才是他要考慮的頭等大事。第333步兵團1營營長諾曼·卡恩斯中校在穿過不倫瑞克北邊一座被空襲炸毀的油田時,得知了總統的死訊,他感到遺憾,不過他的心思同樣也放在接下來的任務上。「那不過是一個危機而已。」他後來說道,「我的下一個目標是維廷根(Wittingen),我正忙著考慮如何拿下那個地方。羅斯福,他無論是死是活都不可能來幫我打仗。」隨軍牧師本·羅斯給他的妻子安妮寫信說:「我們都感到悲傷……但我們已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大多數人都清楚,甚至連羅斯福也並非必不可少……我對我們聽說並談論這個消息時的平靜感到吃驚。」
約瑟夫·戈培爾一聽到這個消息,便不能自已地給穴居在地堡里的希特勒打電話。「我的元首,我向您表示祝賀!羅斯福!這個惡棍他死了!」他歡欣鼓舞,「星相預示過,我們將在4月的後半月迎來偉大的轉折,現在一切都應驗了!今天是星期五,4月13日。這就是轉折點!」
早些時候,戈培爾曾經把兩個占星術的預言告訴帝國財政部部長什未林·馮·克羅西克伯爵,其中的一個預言涉及的是1933年1月30日,也就是希特勒上台的那一天;另一個預言的日期是1918年11月9日,說的則是魏瑪共和國的未來。克羅西克在他的日記里寫道:「一切都應驗了。兩個星相都預言,戰爭將在1939年開始,一直到1941年以前都是連續的勝利,隨後則是一系列的轉折——在1945年最開始的幾個月里,尤其是在4月的前半個月,我們將遇上最嚴重的挫敗。不過,在4月的後半個月局勢將會徹底逆轉,德國將取得壓倒性的勝利。然後是僵局,這樣的局勢將延續到8月,並在同一個月里獲得和平。在以後的3年里,德國將會進入一個較為困難的時期,但從1948年開始,它將重新崛起。」
戈培爾還一直在讀托馬斯·卡萊爾[2]的《普魯士腓特烈大帝的歷史》,書中的內容進一步鼓舞了他堅持下去的鬥志。卡萊爾著作中的一個章節是在敘述七年戰爭[3],當時普魯士以一己之力獨自對抗法國、奧地利和俄國組成的強大軍事聯盟。在這場戰爭的第六年,普魯士已經陷入了絕境。腓特烈告訴他的臣子們,如果到2月15日他的處境還沒有改變的話,他就自我了斷。然而,在1762年1月5日,俄國女皇伊麗莎白死了,俄國宣布退出戰爭。「屬於布蘭登堡家族的奇蹟,」卡萊爾感慨道,「就這樣發生了。」這場戰爭的整個形勢徹底逆轉了。現在,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第六個年頭,羅斯福死了,仿佛歷史即將重演一般。
這位宣傳部部長興奮得手舞足蹈起來。在宣傳部里,他給每個人都上了香檳酒。
「渡河!渡河!動起來!」綽號「大號鉛彈」的第83步兵師329團團長埃德溫·布萊基·克拉比爾(Edwin Blake Crabill)上校在河岸上昂首闊步地走來走去,把士兵推進衝鋒舟,並且在各處用他的皮靴給動作慢的人來上一腳。
「一定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朝著另外一船人大聲吼道,「你們已經踏上了通向柏林的快車道!」當其他士兵開始乘坐水陸兩用車渡河時,克拉比爾就告誡他們:「別等命令!別在原地乾等著別人來通知下一步的行動!你們要不擇手段地往前沖!如果你們現在就採取果斷行動,那就可以不費一槍一彈地收穫成功!」
克拉比爾沒有說錯。巴爾比鎮位於馬格德堡東南24公里處,就在第83步兵師的主要競爭對手——第2裝甲師的南面,該師正想方設法利用他們的鋼纜渡河。而在巴爾比,第83步兵師的官兵正在成群結隊地克服水障礙,沒有遭遇任何抵抗。他們進入小鎮時發現橋已經被徹底炸斷了,克拉比爾並沒有等著第83步兵師師長下命令,而是決定立即渡河。衝鋒舟被匆匆送來。幾個小時之內,整整一個營就被運到了河對岸,而現在另一個營已經在渡河途中了。與此同時,駁船正把大炮運送過去,工兵則在架設一座雙車道浮橋,爭取在天黑前完工。甚至連克拉比爾自己都被他的命令所激起的瘋狂場面感染。他從一群人衝到另一群人那裡,大聲嘶吼著,敦促他們加快速度;與此同時,他還不斷對其他軍官炫耀說:「這回本寧堡的人肯定會大吃一驚!」
一群德國觀眾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渡河場面,他們就站在鎮公所鐘樓下面的一個陽台上。幾個小時以來,當第329步兵團2營營長格蘭維爾·阿塔韋·夏普(Granville Attaway Sharpe)中校,指揮部隊肅清鎮子裡的微弱抵抗時,他就發覺這些人一直在那觀看,不由得惱火起來。「我的人正在挨槍子兒,而那些德國人卻興致高昂地注視著戰鬥和渡河行動。」他回憶道。現在夏普已經忍無可忍了。他跑向一輛坦克,對炮手命令:「向著大鐘開一炮,比如說瞄著5點鐘的位置。」坦克手欣然從命,乾淨利落地擊中鐘面上的數字5。陽台上的圍觀者在巨響中被驅散了。
無論如何,這場演出結束了。第83步兵師過了河,第一座牢固的橋頭堡已經在易北河東岸建立起來了。
到13日傍晚,工兵們已經完成了任務。他們最後還在橋的入口處立起了一塊牌子,牌子上龍飛鳳舞地寫著:杜魯門橋,柏林的門戶,第83步兵師立。這短短几個字,既向剛剛就職的新總統表示了祝福和敬意,也展現了這支部隊意圖沖向德國首都的高昂士氣,還順帶為自己打了個廣告。
消息迅速被通報給辛普森將軍,又傳到了布萊德雷將軍那裡。布萊德雷立即給艾森豪威爾打了電話。一夜之間,第83步兵師的橋頭堡成了吸引所有目光的焦點。盟軍最高統帥仔細地聽取了相關戰鬥的匯報,在結束的時候他向布萊德雷提出了一個問題。後來布萊德雷又把這次談話重演了一遍。按照他的說法,艾森豪威爾問道:「布萊德雷,從易北河突破並攻占柏林,你認為我們將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布萊德雷考慮同一個問題有好幾天了。像艾森豪威爾一樣,他現在也沒有把柏林看作一個重要的軍事目標,當然如果是唾手可得的話,他還是支持奪取該城的。不過,就像他的長官一樣,布萊德雷內心感到十分不安。如果越過易北河繼續往前突向柏林的話,盟軍部隊將過分深入未來的蘇聯占領區,由此帶來的麻煩難以預料。就算手下部隊和從東邊趕來的蘇軍相安無事,但可能以巨大傷亡拿下的地區又要重新交還給蘇聯人,他覺得那未免太不值得。布萊德雷並不認為在前往柏林的路上會有大的傷亡,但強攻柏林很可能要付出高昂的代價。
現在他回答最高統帥說:「我估計我們將會遭受10萬人的傷亡。」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補充說,「僅僅為了聲望而攻擊這個目標所需的代價太過高昂。就算我們不顧傷亡拿下了柏林,最終還是要撤走,將這座城市讓蘇聯接管。」[4]
交談就此結束。盟軍最高統帥並沒有透露他的打算,但布萊德雷已經清楚無誤地表明了他自己的意見:美軍士兵的生命比這虛無縹緲的聲望和拿不到手的土地要珍貴太多。
在第19軍軍部,麥克萊恩少將站在地圖前研究著形勢。在他眼中,易北河東岸的敵軍防線就像麵包的硬皮,僅此而已。一旦他手下各師渡過河並突破防線,他們進入柏林的康莊大道就暢通無阻了。麥克萊恩的作訓處長喬治·比德韋爾·斯隆上校認為,對於他們渡過萊茵河後一路所遭遇到的那種抵抗——通常是來自小塊地域的拚死抵抗,美軍雖應予以打擊,但完全可以讓部隊快速繞開他們。他相信在進攻再次發起的兩天後,美軍裝甲部隊的前鋒就可以進入柏林。
麥克萊恩迅速做出若干決定。「痞子馬戲團」取得了驚人的成就,短短几小時內就渡河建立了橋頭堡,並在易北河上架起了一座浮橋,改變了整個易北河戰場的形勢。第83步兵師的官兵不僅在易北河東岸建立了穩固的灘頭陣地,還進一步向前推進。麥克萊恩堅信,第83步兵師的橋頭堡是穩固的。第2裝甲師微不足道的鋼纜渡河行動是否能倖免於炮擊,他並不敢打包票,不過第2裝甲師已經有三個營到了河對岸,而且他們建立了防禦,已經安排第2裝甲師的部分兵力從第83步兵師的「杜魯門橋」過河。因而麥克萊恩認為,沒必要讓現在正進入陣地的第30步兵師進攻馬格德堡,拿下那座高速公路橋。照部隊現在的運動速度,第83步兵師的橋頭堡能夠迅速擴大,與第2裝甲師鋼纜渡口對面那三個被隔絕的營連成一片。一旦橋頭堡擁有了縱深,就可以讓部隊繼續推進。麥克萊恩決定,徹底繞過馬格德堡。正如第83步兵師所期盼的那樣,「杜魯門橋」將成為通往柏林的勝利門戶。
4月14日,星期六,拂曉。在第2裝甲師的鋼纜渡口,海因茲准將等著把三條浮舟綑紮在一起。它們將組成一條平甲板渡船,在架橋期間,鋼纜將拉著它來往於河中。炮彈仍不停地落在橋頭堡的兩岸,河東岸的部隊已然捲入激烈戰鬥。他們可以抵擋對面的步兵一段時間的反撲,但海因茲擔心德軍裝甲部隊會隨後投入戰鬥,東岸的美軍仍然沒有獲得伴隨火炮或者裝甲部隊支援。
首個被運上浮舟渡船的是一台推土機。河東岸亟待修整,路面也要填平,然後坦克和重裝備才能爬上河岸。在海因茲焦急的目光注視下,一輛水陸兩用車牽引平甲板渡船,幫助鋼纜更快地移動,從而讓渡船加快速度。鋼纜已經壞掉兩根,被河水沖得沒了影,海因茲手裡只剩下最後一根鋼纜了。而他最後的超大型躉船已經被拿去造渡船了。
這個緩慢複雜的行動拉開了序幕。在大家的注視下,渡船慢慢地駛到易北河中央。接下來,當它一步步靠近東岸,離勝利渡河越來越近的時候,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一枚炮彈尖嘯著砸了下來,以僅僅百萬分之一的機率打斷了鋼纜。當鋼纜、渡船和推土機被捲入河裡時,海因茲驚得整個人都僵直了。他痛苦地哀嘆:「這下完蛋了!」
這次令人目瞪口呆的命中似乎是徹底失敗的開始信號,現在又有消息傳來,東岸的部隊已經和德軍裝甲部隊遭遇。
在易北河東岸,透過一縷縷晨霾和硝煙,第41裝甲步兵團3營營長阿瑟·J.安德森(Arthur J. Anderson)中校正注視著德軍的裝甲車輛兇猛的進攻:手下步兵的防線在這些鋼鐵猛獸的輪番打擊下已經搖搖欲墜。視線里的七八輛裝甲車中包括兩輛坦克。安德森看到那群裝甲車輛在他的反坦克火箭筒射程之外,正有條不紊地朝美軍的散兵坑轟擊,甚至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營部最右翼的一個連的防禦被徹底擊潰了。喪失鬥志的士兵們從散兵坑裡爬了出來,如同驚弓之鳥朝樹林裡的安全地區狂奔。現在德國人正撲向安德森的另外兩個連,轟擊一個又一個散兵坑。安德森如同一頭狂怒的公牛,不停地用無線電召喚易北河西岸的炮兵連進行火力支援。但敵軍的推進太快了,當第2裝甲師的支援炮火呼嘯而來時,安德森明白已經太遲了。
橋頭堡的更遠處,I連連長比爾·帕金斯(Bill Parkins)中尉突然聽見連里的機槍咆哮了起來,隨後是德軍MP40衝鋒鎗猛烈的還擊聲。一個排傳令兵氣喘吁吁地狂奔而來,向他報告稱,三輛德軍坦克和步兵正向防線開來,「沿路的抵抗都被蕩平了」。帕金斯命令部隊待在陣地里繼續射擊,然後衝出連部想親自查明戰況。他後來報告說:「我看見大約100米外有三輛『豹』式坦克從東邊轟鳴著開了過來,每輛坦克後面都伴隨著一個排的德國步兵。他們把抓獲的俘虜頂在進攻隊列的最前方充當肉盾,試圖讓正在猛烈開火的美軍投鼠忌器,而自己則穿過俘虜向前射擊。」帕金斯的一些士兵用「巴祖卡」火箭筒抗擊塗著鐵十字、幾十噸重的裝甲猛獸,但射程太遠了,那些擊中坦克的火箭彈被無情地彈開了。他的士兵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帕金斯命令餘部趕快後撤,以免全軍覆沒。
德軍車輛很快從橋頭堡的北、東、南三面涌了出來。威爾弗雷德·克雷默(Wilfred Kramer)上士負責指揮一個步兵排,他發現200米開外的地方有輛德軍坦克,敵人的步兵正在它的四周呈扇形散開,伴隨坦克前進。克雷默命令他的手下耐心等待,當德國人距離他們只有30多米的時候,他大喊著開火。「我們做得不錯,堅持住了,」他後來解釋說,「不過那輛該死的坦克立即進行了猛烈還擊,第一發炮彈落在離我們的機槍大約10米遠的地方。然後德國佬直接衝到我們的防線上,他能夠清楚地看見我們每個散兵坑的位置,就在如此近的距離內直接射擊。」克雷默堅守到勇氣耗盡,然後他也命令部下撤退以暫避鋒芒。
格呂訥瓦爾德周圍的戰鬥非常激烈。防禦此地的是臨時配屬第2裝甲師指揮的第30步兵師119團3營,營長卡爾頓·E.斯圖爾特(Carlton E. Stewart)中校接到了手下的一個連呼叫炮火支援的電話,電話那頭怒吼著「向我開炮!向我開炮!別擔心,我們都藏在地下室里,狠狠地揍那群德國人!」每個人都想呼叫空中支援,以便摧毀德軍坦克,但在從黎明到中午的整個戰鬥過程中,只有幾架飛機露面。在向易北河全速推進的過程中,戰鬥機的簡易機場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新機場也來不及修建,結果飛機不得不在機翼下掛載額外的副油箱,才能保持與地面進軍同步,但這就意味著它們難以攜帶轟炸地面目標的炸彈。
中午時分,海因茲徹底絕望了,他準備下令東岸的所有步兵都撤回到易北河西岸。最初以為傷亡會很大,但接連幾天都有士兵三三兩兩地回來。東岸的傷亡人數最終統計為304人,有一個營損失了7名軍官,還有146名士兵陣亡、負傷或者失蹤。這場戰鬥終結了第2裝甲師在易北河上架橋或者建立橋頭堡的最後希望,現在第2裝甲師師長懷特少將除了使用第83步兵師在巴爾比的橋之外別無選擇。德國人以閃電般的速度成功阻止了第2裝甲師的強勁攻勢。
拔除美軍橋頭堡的進攻是如此突然,而且戰鬥又是如此慘烈,以至於美軍指揮官們根本不知道是哪支德軍部隊攻擊了他們。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完整的單位。正如溫克將軍所預見的那樣,這群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軍校生和軍官候補生立了大功。他們擁有狂熱的戰鬥熱情,又渴望獲得榮譽,於是便把他們自己和手裡有限的裝備發揮到了極致,從而贏得了溫克所需要的寶貴時間。在把美軍第2裝甲師趕回去的過程中,這些機動突擊部隊做出的貢獻之大,是過去30個月的戰鬥中任何一支德軍部隊都無法比擬的。倘若第2裝甲師能夠在易北河上奪取一座橋或者一個橋頭堡,那麼它就可能不等命令下達直接沖向柏林了。
最高統帥進攻德國的方案取得了耀眼的成功,英美盟軍的推進速度甚至讓他自己也驚訝不已。蒙哥馬利的第21集團軍群正在北線穩步前進:加拿大第1集團軍封閉了阿納姆,開始清理荷蘭東北部這個大型包圍圈裡的殘敵。英軍第2集團軍橫渡萊納河,攻占了策勒(Celle)鎮,直抵不萊梅的郊外。在德國中部,魯爾區包圍圈遭到極大壓縮。而最重要的是,辛普森的第9集團軍與美軍第1和第3集團軍一起,幾乎把德國切成了兩半。第1集團軍正向萊比錫進軍,巴頓的第3集團軍正在接近捷克斯洛伐克邊界。
這樣的高速推進導致盟軍補給線被拉伸到了極限。萊茵河上只有一座鐵路橋仍能通行,布萊德雷部隊的陸上補給實質上完全依賴於卡車車隊運輸。作戰部隊仍然補給充足,但盟軍最高統帥部的參謀們卻由於總體形勢而煩惱不安。為了供應那些分布地域廣大的集團軍,部隊運輸機司令部的幾百架飛機奉命晝夜不停地運送補給物資。僅在4月5日當天,C—47運輸機組成的空中車隊就向前線運送了超過3 500噸的彈藥和補給,以及近75萬加侖燃油。
此外,隨著盟軍越來越深入德國,他們還得為成千上萬名不斷增加的非戰鬥人員提供所需物資:要餵養數十萬德軍戰俘,還必須給來自眾多國家的強征勞工以及盟軍戰俘提供住處、食品和醫療服務。醫院、救護車隊和醫藥用品現在送了上來,大量醫療資源不得不轉用於這些意料之外的需求。
近來,第三帝國隱藏的最大恐怖開始殘忍地展現在人們的面前。在這個星期高歌猛進的瘋狂進軍中,前線官兵們解放了多座希特勒的集中營。當他們看到成千上萬狀況悽慘的囚犯和幾百萬的死屍時,任何正常人的心理防線都徹底崩潰了,這種震撼隨之帶來了對殘暴敵人的刻骨仇恨。
當幾十座集中營和監獄落入他們手中的時候,哪怕是久經沙場,已經對死亡和殺戮司空見慣的老兵,都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20年後,人們在回憶集中營內部場景時仍然感到既厭惡又憤怒:那些如同活骷髏一般的人跌跌撞撞地朝解放者們蹣跚走來,除了求生的堅定意志,納粹政權已經把他們剝奪得一無所有;集中營內部和周邊地區遍布大量的墳墓、地溝和窖井;成排的焚屍爐里全是燒焦了的人的骨頭,這是大屠殺的可怕鐵證。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的一位看守解釋說,囚犯們之所以被處死,並不是因為他們犯了什麼錯或是反抗了納粹政權,而僅僅「因為他們是猶太人」。
部隊發現了毒氣室,它們布置得就像淋浴室,只不過從噴嘴裡噴出來的並不是水,而是致命的毒氣。在布痕瓦爾德集中營指揮官的家裡,士兵們發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藝術品」——一些用人皮製作的燈罩;指揮官的妻子伊爾莎·科赫有一些用囚犯的皮膚製作的書皮和手套;有兩個干縮的頭顱被製成了標本,擺在小木架子上。一些倉庫裡面全是鞋子、衣服、假肢、假牙和眼鏡,它們被冷靜而又有條理地分門別類,編上號碼。假牙上的黃金被弄了下來,上繳給了帝國的財政部。
有多少人被滅絕了呢?震驚中的官兵對此難以估計,但從前線各處送來的報告清晰地表明數字巨大。至於誰是受害者,那就太顯而易見了。按照第三帝國的定義,他們是「非雅利安人」,是「玷污文化的劣等人」,是來自十來個國家、擁有十來種信仰的人,但主要是猶太人。在他們當中有波蘭人、法國人、捷克斯洛伐克人、荷蘭人、挪威人、蘇聯人、德國人,在這有史以來最殘忍、最臭名昭著的大屠殺中,他們被以各種各樣慘絕人寰的方式處死。有些人在實驗室里被當成小白鼠使用;無數的人被槍斃、毒死、吊死或者用毒氣成群毒殺;其他人則純粹是被活活餓死。
4月12日,美軍第3集團軍占領了位於奧爾德魯夫(Ohrdruf)的集中營。喬治·巴頓將軍是美軍中最堅韌的軍官之一,他從集中營的死囚區里走過,離開時滿臉淚水,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嘔吐。附近一個村子裡的德國人聲稱對集中營裡面的情況一無所知,第二天,巴頓命令讓他們親眼看看,並用槍強迫那些退縮不前的人前來。次日上午,那個村的村長和妻子上吊自殺了。
英軍前進路線上的發現同樣可怕。有人提醒英軍第2集團軍醫務部長休·格林·休斯准將,在一個叫貝爾森的地方有座集中營,他一直擔心那個集中營里有可能暴發傳染病。到達那裡以後,休斯發現斑疹傷寒和傷寒病在他的擔憂中根本不值一提。「沒有照片和文字敘述能清楚地表達出我所看到的修羅場一般的恐怖景象,」多年以後他回憶道,「集中營里仍然還有56 000多人倖存。他們住在45個棚屋裡,在只夠容納100人食宿的地方,卻住著600多人,甚至上千人!棚屋裡擠滿了形容枯槁、身患疾病的囚犯。他們飢腸轆轆,患有胃腸炎、斑疹傷寒、傷寒病、肺結核。到處都有人死去,有的人就死在活人睡覺的地方。在院子裡,在沒有填埋的萬人坑裡,在壕溝里,在排水溝里,在圍繞著集中營的鐵絲網以及棚屋邊,有大約超過10 000具屍體。我做醫生30年了,從未見過這樣可怕的情形。」
為了拯救那些還活著的人,整個前線的部隊不得不儘快給予他們醫療幫助。在某些情況下,軍事需要不得不退居次席。「我認為,」休斯後來說道,「誰也沒有意識到我們將會面對什麼,沒有意識到在醫療服務上將要提出的要求。」集中營急需醫生、護士、病床和成千噸的藥品以及醫療設備。單是休斯准將就要求配備一所擁有14 000個床位的醫院——即使他知道,不管採取什麼措施,在形勢得到控制之前,每天起碼將有500名囚犯死去。
艾森豪威爾將軍親自視察了哥達(Gotha)市附近的一座集中營。他面色灰白,牙關緊閉,把集中營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圈。「一直到那個時刻以前,」他後來回憶道,「我都只是籠統地了解它,或者是通過第二手的消息來源了解它……在任何其他時候,我都沒有體驗過同樣的震驚感。」
集中營對官兵產生的心理影響是無法評估的。在位於第9集團軍戰區馬格德堡附近的一個村鎮裡,第30步兵師的軍醫朱利葉斯·羅克(Julius Rock)少校前來檢查該師攔截下來的一列貨運列車。發現貨車車廂里裝的都是集中營的囚犯後,羅克嚇壞了,立即讓車廂里的人下車。在當地鎮長的強烈抗議聲中,羅克把那些囚犯安頓到了當地德國人家中,不過這是在他的營長採取行動之後。營長給那位怨聲載道的鎮長下達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命令。「如果你拒絕的話,」他簡單地說道,「我就從你這兒來抓人質,把他們全斃了。」
一種要獲勝並且迅速獲勝的冷酷決心,正在取代那些親眼見過集中營悲劇的人身上的一切情感,盟軍最高統帥也不例外。在從哥達市返回盟軍最高統帥部之後,他給華盛頓和倫敦發去電報,敦促立即派新聞界人士和議員前來,讓他們親自感受一下這些恐怖的集中營,從而使得證據能夠「以這樣一種方式擺在美國和英國公眾面前,讓冷嘲熱諷的懷疑無立錐之地」。
不過,在艾森豪威爾集中力量贏得最後的勝利以前,他首先得鞏固自己分布廣泛的部隊的戰果。14日夜間,艾森豪威爾從位於蘭斯的辦公室給華盛頓發去了電報,講述了他未來的作戰計劃。
艾森豪威爾說,成功地完成了在德國中部的挺進之後,他面臨著兩項任務:「進一步分割敵人的剩餘兵力,並攻占敵人當作最後抵抗堡壘的地區。」艾森豪威爾認為,德國人能賴以做困獸猶鬥的地方,將是挪威和巴伐利亞的「國家堡壘」。在北邊,他計劃投入蒙哥馬利的部隊,渡過易北河直取漢堡,然後向呂貝克和基爾推進;在戰區南部,他計劃派德弗斯上將的第6集團軍群朝薩爾茨堡地區進軍。「如果戰事拖到了冬天,」艾森豪威爾陳述道,「在『國家堡壘』中展開的軍事行動將會變得極其困難……甚至在我們與蘇聯人會師以後,『國家堡壘』中的敵人仍可能繼續抵抗下去……我們必須儘快採取行動,搶在德國人將人力物力轉移到當地並徹底鞏固其防禦以前拿下這片區域。」
至於德國首都,艾森豪威爾則認為,「突擊柏林最為可取,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柏林的陷落都將極大地打擊敵人的士氣,並提高我方軍民的鬥志」。不過,盟軍最高統帥補充道,那項作戰行動「就時間而言,必然只有較低的優先權,除非我們可以通過異常迅速的行動掃清側翼的威脅」。
簡而言之,艾森豪威爾的計劃就是:1. 在易北河的中部流域控制一條牢固的戰線;2. 向呂貝克和丹麥展開接下來的軍事行動;3. 開始實施有力的突擊,與蘇聯軍隊在多瑙河流域會師,並摧毀德國人的「國家堡壘」。「因為向柏林的推進要視上述三項計劃的實施結果而定,」艾森豪威爾解釋說,「所以我沒有把向柏林突擊列入我的日程之內。」
在易北河,14日整晚,「痞子馬戲團」和第2裝甲師都在位於巴爾比的第83步兵師的橋上過河。儘管在第一座橋的旁邊又架起了一座新橋,但渡河行動還是不夠快。而懷特少將的裝甲縱隊計劃一旦在岸邊完成集結,就開始向柏林推進。第83步兵師中謠傳克拉比爾上校已經提出,要把一輛剛剛沒收的大型紅色公共汽車借給第2裝甲師,那輛車一口氣能裝下50名士兵,是從巴爾比弄來的。第83步兵師確實有理由耀武揚威,它派出的偵察巡邏隊已經到了采爾布斯特(Zerbst)的北邊,離柏林不到77公里了。
4月15日,星期天一大早,第9集團軍指揮官辛普森將軍就接到了布萊德雷的電話。後者要求辛普森立即動身飛往位於威斯巴登(Wiesbaden)的第12集團軍群指揮部。「我有要事相告,」布萊德雷解釋道,「但在電話里我不方便說。」
布萊德雷在機場等候他的集團軍指揮官。「我們握了手,」辛普森回憶道,「他開門見山地把新消息告訴了我。布拉德說道:『你得在易北河畔停手,不能再向柏林推進一步。很抱歉,辛普,不過情況就是如此殘酷。』」
「誰告訴你的消息?可靠嗎?」辛普森有些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慌忙詢問道。
「從艾森豪威爾那裡。」布萊德雷說道。
辛普森目瞪口呆,結果「從那以後,布拉德說的話我根本沒聽進去幾句。我只知道我的心都碎了,我茫然地走到電話機旁,遲遲拿不起話筒。我將如何對手下的參謀們,我能征善戰的軍長們解釋這一切?我如何能對我的戰士們開口講出這樣的話?」
回到自己的指揮部後,辛普森木訥地向他的軍長們照本宣科一番,傳達了這個讓所有人都垂頭喪氣的停止令。他隨後立即趕往易北河。海因茲准將在第2裝甲師師部里與辛普森不期而遇,他覺得集團軍的老大看上去憂心忡忡。「我想,」海因茲回憶道,「也許老傢伙不太欣賞我們渡河的方式。他問我,我的部隊情況如何。」海因茲樂觀地回答道:「我想現在我們一切順利,將軍。我們曾經有過兩次出色的撤退,既不躁動也不恐慌,我們在巴爾比的渡河情況現在進展得十分順利。」
「好的,」辛普森說道,「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留一些人在東岸,但他們不能再往前走了。」他看著海因茲。「悉德,」他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的征途就到此為止了,停手吧。」海因茲根本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他的第一反應是無法服從這項毫無道理可言的命令。「不,長官,」他立即說道,「這項決定是完全錯誤的,我們的終點在柏林,我的部隊一定要衝進城去!」辛普森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短暫不安的沉默。最終,辛普森沒精打采地說道:「柏林不屬於我們了,對我們來說戰爭就在這裡結束了。」
在巴爾萊本和馬格德堡之間,第30步兵師的部隊仍然在朝易北河進軍,但消息很快傳開了,人們聚在一起,揮著手憤怒而激動地談論著。第120團2營D連的亞歷山大·科羅列維奇一等兵並沒有加入討論,他不知道究竟是悲傷還是高興,就這樣坐下來,哭了。
海因里希識別出了各種不祥之兆。在前線的某個地段,蘇聯人進行了一次簡短的炮火準備;在另外一個地段,他們則發起了一次小規模進攻。這些是佯攻,或是火力偵察。蘇聯炮兵在利用試射為火炮進行校準。海因里希很清楚這些小動作都是敵人大規模進攻的前奏,和蘇聯人打了那麼久的交道了,他早就摸透了對手的套路。現在他主要在猶豫,到底應該在何時命令自己的部下後撤到第二道防線。
當他正在思索這些問題的時候,帝國軍備和戰時生產部部長阿爾貝特·施佩爾來了。這天海因里希不想會客,尤其是像施佩爾這樣焦慮和顯得煩惱的人。海因里希在辦公室單獨會見了施佩爾。施佩爾解釋說他來訪是想得到將軍的支持,請海因里希務必不要執行希特勒的「焦土命令」,去摧毀德國的工廠、電站、橋樑等設施。施佩爾問道:「為什麼失敗了就要摧毀德國的一切呢?德國人民必須活下去。」
海因里希聽他說完後告訴施佩爾,他同意希特勒的命令是「惡毒的」,他將在自己的權限之內盡力幫忙。「不過,」海因里希提醒說,「眼下我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打好這一仗。」
施佩爾突然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手槍。「阻止希特勒的唯一辦法,」他突兀地說道,「只能靠這樣東西了。」
海因里希看著槍,眉毛抬了起來。
「嗯,」他冷冰冰地說道,「我必須告訴你,我不是會參與謀殺行為的那種人。」
施佩爾在辦公室踱來踱去,似乎沒有聽見海因里希的話。「讓希特勒明白必須放棄了,顯然是不可能的,」他說道,「在1944年10月,今年的1月和3月,我已經試過三次了。最後一次希特勒對我的回答是這樣:『如果一個士兵對我說這樣的話,我早就把他當成一個膽小鬼斃掉了。』然後他又說,『在這個形勢嚴重危急的時刻,領導人決不能膽怯。如果他們要是臨陣脫逃或是三心二意的話,同樣是死路一條。』不可能說服希特勒明白這一切。他不承認已經輸了個精光。是的,不可能。」
施佩爾把手槍放回口袋裡,平靜地說:「無論如何,殺死他是不可能的。」他並沒有告訴海因里希,幾個月以來他一直想要暗殺希特勒和他的小朝廷。他甚至想到了一個計劃,把毒氣投進元首地堡的通風系統,但後來這項計劃被證明是不可能的:在進氣口的周圍已經建立了一個3.7米高的煙囪式圍欄。現在施佩爾說道:「我曾經一度認為,只要殺掉希特勒能拯救德國人民,那麼我會義無反顧地邁出這一步,但當我真的要實施刺殺行動時,我卻發現自己下不了手。」他看著海因里希。「希特勒一直給予我絕對的信任,」然後他又補充說,「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種上不得台面的行為。」
海因里希並不喜歡談話的論調,他還為施佩爾的態度和前後矛盾擔心,一旦有人把剛才這番話捅出去,那麼指揮部里的每個人都會被當作叛徒處決。海因里希機敏地把交談扯回從「焦土政策」中把德國保護下來的宏大命題。「我所能做的一切,」這位維斯瓦集團軍群指揮官重申,「就是儘可能好地盡到我作為一個軍人的責任,其他的就交給上帝吧。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讓柏林成為第二個被炸成焦土的史達林格勒。」
當初在史達林格勒爆發的戰鬥是逐街逐屋的爭奪戰,海因里希並不想讓戰火燒進城市。他無意讓自己的部隊在蘇聯人的壓迫下退守柏林,在那裡打一場類似的毀滅性巷戰。至於希特勒要破壞重要設施的命令,已被海因里希在他的集團軍群控制區內私下取消了。他告訴施佩爾,他馬上就要見柏林衛戍司令雷曼將軍。海因里希說,他邀請雷曼就是要討論這些事情,並親自說明為什麼不可能把柏林衛戍部隊轉隸到維斯瓦集團軍群。
幾分鐘以後雷曼很快就到了,陪同他進來的是海因里希的首席參謀艾斯曼上校。施佩爾則旁聽了整個軍事會議。
艾斯曼後來在筆記中提道,海因里希告訴雷曼:「不要指望維斯瓦集團軍群提供支援。」雷曼的樣子看上去如同沒有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那麼,」他垂頭喪氣地感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保衛柏林。」海因里希表達出這樣的希望,即他的部隊可以繞過柏林。「當然,」他補充說,「可能會有命令要求我派部隊進入柏林,不過你不應該依賴它。」
雷曼告訴海因里希,他已經接到了希特勒的命令,要他炸毀橋樑和城裡的一些建築。海因里希憤怒地回答道:「破壞橋樑或者柏林城內的任何東西,只會使城市陷入徹底癱瘓,更加不利於作戰。如果真的有命令讓我指揮柏林的城防作戰,我將絕對禁止這樣的破壞。」
施佩爾這時也表明了自己同樣的立場,他乞求雷曼不要執行這些命令。他說,這樣的話城市的大部分地區就會陷入斷水斷電的絕境。根據艾斯曼的回憶,施佩爾的原話是:「如果你炸毀這些供應線路的話,城市將至少癱瘓一年,它將導致數百萬人染病和陷入飢餓。防止這個災難發生是你的職責!你不能執行這項可怕的命令!」
艾斯曼記得,空氣中充滿了不安。「雷曼心中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艾斯曼說,「最後他用嘶啞的嗓音回答說,他已經以一種光榮的方式盡到了他作為一名軍官的責任,他的兒子在前線陣亡了,他失去了家庭和財產,他除了屬於軍人的榮譽已經一無所有。他讓我們想想那位沒有炸掉雷馬根橋的軍官的遭遇:就像一名罪犯那樣被無情處決了。雷曼認為如果不執行下達給他的命令的話,自己也會丟掉性命的。」
海因里希和施佩爾都試圖勸阻他,但沒能讓他改變主意。最後雷曼離開了,不久後施佩爾也開車走了。海因里希獨自一人,專注思索著自己腦海中最重要的事:確定蘇聯人發動進攻的精確時間。
最新的一批敵情通報被送到了指揮部,它們似乎指出蘇聯人的進攻已經迫在眉睫。陸軍總司令部東線外軍處處長賴因哈德·格倫少將,甚至把審訊戰俘的最新口供也寫進了情報里。一份報告說的是,蘇軍步兵第49師的一名被俘士兵「確定主攻將在5~10天內開始」,俘虜供述「蘇聯士兵議論紛紛,都認為蘇聯不會讓美國和英國宣揚征服了柏林」。第二份報告也類似,甚至包括了更多對局勢的猜測。那天早些時候在屈斯特林被俘的一名蘇軍第79軍的俘虜供稱,進攻的主要目的就是「搶在美軍之前趕到柏林」。按照這名士兵的說法:「上級已估計到可能將與美國人產生摩擦,他們將用大炮『誤』炸美國人,讓他們領教一下蘇聯炮兵的強大威力。」
同一天,即4月15日星期日,埃夫里爾·哈里曼大使在莫斯科拜會了史達林,討論在遠東作戰的情況。會晤之前,美國軍事代表團的迪恩少將曾讓哈里曼注意收聽德國的電台廣播。德國人的報道言之鑿鑿,確信蘇聯人將隨時進攻柏林。與史達林的會談結束時,哈里曼「漫不經心」地提到了這個敏感話題,他問道,蘇聯紅軍是不是真的要恢復對柏林的攻勢?按照那天晚上迪恩少將給華盛頓發的電報里的說法,史達林回答:「確實在準備一場攻勢,但不知道能否成功,而且正如已經告訴艾森豪威爾的那樣,這一攻擊指向德勒斯登而不是柏林。」
在那天下午剩餘的全部時間裡,海因里希都在仔細研讀情報,通過電話與他的參謀們和軍官們交談。晚上8點過後,他做出了一個判斷。當時他已經分析了來自戰場上的所有報告,評估了老對手行動的每個微妙之處。他倒背著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低著頭全神貫注,又猛地停下腳步。在一位正專心注視著他的副官看來,「就好像他突然聞到了特殊的味道」。他轉向參謀們,「我的結論是,」他輕聲說道,「進攻將在明天凌晨時分發動。」他召來自己的參謀長,給第9集團軍指揮官布塞上將下達了一個只有一行字的命令:「後撤,占據第二道防線上的陣地。」此時是晚上8點45分,在正好7個小時15分鐘以後的4月16日,星期一,這位「狠毒的小矮個」將帶領手下的軍隊,投入第三帝國最後一場戰役中去。
[1] 弗朗西斯非同尋常的戰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是無與倫比的,然而卻從來也沒有得到美國國防部的承認。他被推薦榮獲優異飛行十字勳章,卻從未得到過。奇怪的是,馬丁雖然並不是飛行員,卻由於在這場戰鬥中的表現獲得了航空獎章(Air Medal)。——原注
[2] 卡萊爾(Thomas Carlyle,1795—1881),蘇格蘭散文作家和歷史學家。
[3] 七年戰爭指的是1756至1763年間法、俄、奧等國與英、普之間的戰爭。
[4] 不論他向艾森豪威爾提出這個估計的時間,還是他得出這個數字的方式,布萊德雷的估計都造成了大量混亂。這件事首先是由布萊德雷本人在他的回憶錄《一個士兵的故事》中披露出來的,書里並沒有說明具體日期。這樣一來,就像布萊德雷對本書作者所說,他對由此而產生的搖擺不定負有部分責任。一種已經披露見報的說法是,早在1945年1月,布萊德雷就在盟軍最高統帥部對艾森豪威爾說,攻占柏林的傷亡數字將達到10萬。布萊德雷本人說:「我們奪取了易北河的橋頭堡後,我立即在電話里把這個估計數字告訴給艾森豪威爾。當然我並不認為在從那裡挺進柏林的過程中將傷亡10萬人,但我卻確信,德國人將會為保衛他們的首都而死戰。我認為,正是在柏林,我們將蒙受最大的損失。」——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