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役 · 五
一場賽跑正在進行著,在戰爭史上,從來也沒有這麼多的人以如此之快的速度進行推進。英美盟軍攻勢的速度具有傳染性,在整條戰線上,各集團軍掀起了一場宏大的競速賽,都想全力以赴進行最後的勝利衝刺,抵達易北河邊,拿下橋頭堡,儘早結束戰爭。與此同時,在西線北部和中部的每個師都決心首先抵達易北河。河對岸的柏林從來就是最後的目的地。
在英軍戰區,第7裝甲師——著名的「沙漠之鼠」——自從離開萊茵河之後幾乎就沒有停下過腳步。一過萊茵河,第7裝甲師師長劉易斯·歐文·萊恩(Lewis Owen Lyne)少將便強調:「全體官兵,你們的眼睛現在應該牢牢地盯住易北河。部隊一開拔,我提議要日夜兼程,在我們到達那裡之前不要停下來……接下來就殺個痛快吧。」現在,即便遇上了德國人的猛烈抵抗,「沙漠之鼠」仍以每天超過30公里的速度向前狂飆突進。
飛行中隊的准尉副官查爾斯·亨內爾(Charles Hennell)連軍士長認為:「讓第7裝甲師攻占德國首都,是對我們這支從北非沙漠就一直艱苦奮戰至今的老牌勁旅最好的回報,是天經地義的。」自阿拉曼戰役之後,亨內爾就一直和「沙漠之鼠」待在一起。埃里克·V.科爾(Eric V. Cole)軍士長甚至有更令人信服的理由到達柏林。他是一名參加過敦刻爾克大撤退的老兵,1940年時被德國人趕到了海上,現在科爾正鐵了心準備進行最後的清算。他時常吵著要裝甲兵們把車輛設備保持在最佳的運行狀態,打算把擋在第7裝甲師坦克前面的德國人一直趕回柏林去。
英軍第6空降師曾在D日引領他們的同胞進入諾曼底,現在他們下定決心要領先到最後一刻。休·麥克溫尼(Hugh McWhinnie)中士從德國俘虜那裡聽說,英國人一越過易北河,敵人就會「打開大門,讓他們長驅直入前往柏林」。對此他深表懷疑。因為第6空降師所走過的每一里路都遭遇了敵人的頑抗,前進的道路是一步一個腳印打出來的。第5傘兵旅第13傘兵營的威爾弗雷德·戴維森(Wilfred Davison)上尉確信,奔赴柏林的過程將是一場賽跑,不過他和該師的大多數人一樣堅信「第6空降師將領跑這場比賽」。該師師部的約翰·L.希勒(John L. Shearer)上尉卻有些擔心,因為他聽到謠傳說「柏林已經留給美國人了」。
美軍的各空降師也聽到了類似的謠傳,但他們煩惱的是謠傳里對傘兵隻字未提。在詹姆斯·加文少將的第82空降師的集結區,空降兵已經訓練很多天了,然而很明顯眼下在柏林實施空降作戰是不可能了。唯有在敵人突然崩潰令「日食行動」付諸實施的情況下才能進行空降突擊,派空降兵去柏林執行必要的維持治安的任務,但這似乎希望渺茫。盟軍最高統帥部已經指示劉易斯·布里爾頓中將的第1空降集團軍,準備實施解放盟軍戰俘營的空投行動,行動代號「歡騰」。儘管他們很想把戰俘解放出來,但讓這些空降精英們僅僅參加一個解救行動,而不是作戰任務,這樣的前景使空降集團軍的官兵再也歡騰不起來了。
類似的失意出現在了其他空降部隊的身上,馬克斯韋爾·泰勒少將麾下的第101空降師那群「呼嘯山鷹」們再次充當步兵投入了戰鬥,這次是在魯爾區。加文的第82空降師奉命派出第505傘兵團參加戰鬥。該師還接到了待命通知,在日後的行動中幫助蒙哥馬利的第21集團軍群渡過易北河。
505傘兵團1營C連外號叫「荷蘭佬」的阿瑟·B.舒爾茨(Arthur B. Schultz)二等兵,也許最為出色地總結了空降兵們的感受。他爬上一輛開往魯爾區的卡車,對他的好友喬·塔勒特二等兵說了一串怪話:「哇哦!我引導他們進入諾曼底,對嗎?進入荷蘭,對嗎?看著我,夥計,我是一個出身名門的美國人,整個國家只有一個我。他們想物有所值,他們不想把我浪費在柏林,該死,不想!他們把我捏在手裡!他們要把我從空中扔到東京去!」
不過,在空降部隊垂頭喪氣之時,陸軍地面部隊卻對未來充滿了期望。
在中央戰區,兵力雄厚的美國軍隊正在全力向前突擊。隨著辛普森龐大的第9集團軍脫離蒙哥馬利的第21集團軍群,布萊德雷成了美國歷史上第一個指揮4個野戰集團軍的將軍。除了第9集團軍之外,他的兵力還包括第1、第3和第15集團軍,總共將近100萬大軍。
4月2日,在來到萊茵河東岸僅僅9天以後,他的部隊便完成了對魯爾區的包圍。被裝進這個10 000平方公里口袋裡的,是瓦爾特·莫德爾元帥統領的B集團軍群,兵力至少有32.5萬人。由於莫德爾的部隊被包圍,西線如同敞開了大門,布萊德雷大膽地往前快速推進,僅僅留下了第9和第1集團軍的部分兵力來肅清口袋中仍負隅頑抗的德軍。現在他的部隊正奮勇向前,北方的英軍和南方的德弗斯上將的美軍第6集團軍群則庇護著他的側翼。在這種情況下,布萊德雷更是毫無顧慮地大舉猛攻,穿過德國中部朝萊比錫和德勒斯登挺進。在美軍從北到南的序列中,第9集團軍距易北河最近,在指揮官們看來,似乎布萊德雷已經授權辛普森向前猛衝,照這個勢頭美軍將奪取柏林。
包圍魯爾區的當天,艾森豪威爾對全軍下達了命令。布萊德雷的集團軍群的任務是「肅清……魯爾區……朝卡塞爾—萊比錫一線推進……抓住任何機會奪取易北河上的一個橋頭堡,做好在易北河彼岸作戰的準備」。4月4日,也就是第9集團軍被交還給他的那一天,布萊德雷親自給麾下的各集團軍下達了新的戰鬥命令。在第12集團軍群的「第20號指令」中,第9集團軍得到的指示是:首先,以希爾德斯海姆(Hildesheim)地區作為集團軍的中心——離易北河大約110公里,大體上在漢諾威南部向前一線平推;然後,「一旦接到命令」,第二階段作戰就將即刻展開。正是這段極其重要的話把第9集團軍的角色講清楚了,而且在集團軍指揮官看來,其部隊的目的地是沒有絲毫疑問的。這段話寫明:「第二階段,一旦接到命令即向東進軍……利用一切機會奪取易北河上的橋頭堡,準備繼續向柏林或者東北推進。」第一階段,也就是向希爾德斯海姆的大舉猛攻,似乎純粹是一個指示方向的命令,沒人認為會待在那裡。但第二階段卻是第9集團軍的每個師都一直等待著的發令旗,而最迫切的那個人當屬集團軍指揮官,綽號「大傻」的威廉·辛普森中將[1]。
「我的部下都被激勵起來了,」辛普森後來回憶道,「我們是最先抵達萊茵河的人,現在我們要成為最先衝進柏林城的人。我們自始至終只考慮一件事情——儘快攻占柏林,穿過柏林,在柏林的另一側與蘇聯人會師。」自集團軍群下達指令起,辛普森就分秒必爭,他預期用不了幾天就可以到達希爾德斯海姆的階段線。於是辛普森對他麾下的參謀們透露,他計劃「把一個裝甲師和一個步兵師,部署在馬格德堡北邊的易北河畔通往波茨坦的高速公路上,從那裡我們將隨時迫近柏林」。辛普森還打算,「如果我們占領了橋頭堡,而他們又讓我們放手大幹一番的話」,他就讓第9集團軍的其餘部隊「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到沖向德國首都的戰鬥去。他興奮地告訴他的參謀們:「該死,我做夢都想去柏林。你們所有人也一樣。上至將軍,下至軍銜最低的二等兵,都想去柏林。」
艾薩克·懷特少將,是外號「地獄之輪」的第2裝甲師的師長,意志堅定,瘦而結實,他甚至在麾下部隊渡過萊茵河之前就計劃攻占柏林了,比辛普森還要先行一步。懷特的作訓科長布里亞德·波倫·約翰遜(Briard Poland Johnson)上校,在幾個星期前就精心策劃了向德國首都進軍。他的計劃非常齊全,到3月25日,詳盡的命令和套地圖用的塑料薄膜都已經準備好了。
第2裝甲師的進攻計劃在某種程度上與辛普森的構想差不多,也是沿著易北河畔馬格德堡的高速公路向前猛撲,擬議中每天的推進路線都標在地圖的塑料膜上,每個階段起了一個別具一格的代號。在從馬格德堡出發的大約100公里的最後衝刺中,沿途各個階段的名字分別是:「白銀」「絲綢」「緞子」「雛菊」「紫羅蘭」「水罐」,最後,在覆蓋著柏林的藍色字的上面,寫著代號「終點」。第2裝甲師推進過程中,大部分時間內只遇到了一些零星的抵抗,往往一天就能推進56公里。懷特堅信,按照這個速度,他最終將成為拿下德國首都的英雄人物。現在馬格德堡就在13公里之外了。懷特十分樂觀地預計,如果他的部下能夠在馬格德堡奪占一個橋頭堡的話,那麼他就能在兩天之內殺入柏林城。
現在,在第9集團軍80多公里寬的戰線上,懷特的第2裝甲師充當了突擊矛頭。這個師是西線盟軍編制最大的單位之一,它的坦克、自行火炮、裝甲車、推土機、卡車、吉普車和大炮,形成了一個超過115公里長的洪流。為了最大限度地發揮戰鬥力,全師分成了3支裝甲部隊——A戰鬥群、B戰鬥群和R戰鬥群,其中R戰鬥群是預備隊。即便如此,由於全師是以縱隊向前推進,大約每小時前進3公里,因而要經過一個給定點需要差不多12個小時。這支行動緩慢的裝甲部隊走在第9集團軍的其他部隊前面——只有一個引人注目的例外。
在它的右翼,一支車隊頑強地與第2裝甲師齊頭並進一路衝殺,一步都沒有落下。這支塞滿了士兵的車隊由五花八門的車輛組成,從空中俯瞰的話,它既不像充斥著坦克戰車的裝甲師,也不像普通的步兵師。事實上,如果不是在車隊中點綴著一些美軍卡車的話,這支隊伍很容易被誤認為是一支德軍車隊。羅伯特·梅肯少將獨具特色的第83步兵師,號稱「痞子馬戲團」,這會兒正乘著他們從德國人手裡繳來的各式車輛,竭盡全力朝易北河前進。每支投降的德軍部隊,每個被攻占或豎白旗的城鎮,都要按份額給這個師捐出車輛。當然了,德國人通常是在槍口的威脅下才願意捐出寶貴的機動車輛。每輛剛剛到手的車子都會被迅速刷上一層橄欖綠油漆,側面匆匆塗抹上白色五角星,然後被投入第83步兵師的行列中。「痞子馬戲團」的官兵甚至還設法解放了一架德國飛機,並花了大氣力搞到了一個飛行員。結果這架飛機在整個前線造成了巨大恐慌,並蔓延開來。第30步兵師120團的威廉·G.普雷斯內爾二級軍士長是從諾曼底的奧馬哈海灘一路打過來的,他熟悉每架德國空軍戰鬥機的黑色輪廓,所以當他看到一架明顯屬於德國人的戰機朝他呼嘯而至時,便大聲叫嚷著「ME 109飛機」,隨後慌忙地尋求隱蔽。然而飛機並沒有用機槍對地掃射,這把他搞糊塗了。於是他抬起頭注視著那架古怪的戰鬥機逐漸遠去,飛機上的橄欖綠刷得斑斑點點,機翼下方還歪歪扭扭地寫著「第83步兵師」幾個大字。
別說自己的同胞,就連德國人都被第83步兵師的交通工具徹底搞糊塗了。當這個師一窩蜂似的湧向易北河時,第329步兵團的黑利·尤斯蒂斯·科勒(Haley Eustis Kohler)少校聽見一輛汽車不停地在後面摁著喇叭。「這輛梅賽德斯汽車從後面趕上了我們,」他回憶道,「然後開始加速,試圖超越公路上的每個人。」約翰·J.德文尼上尉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他記得「那輛車在我們的隊列中進進出出,與我們同向而行」。當它從德文尼的車旁經過時,上尉目瞪口呆地發現那是一輛由專職司機駕駛的德軍軍官座車,裡面全都是德國軍官。一陣機槍掃射讓那輛車停了下來,德國人就這樣稀里糊塗地當了俘虜,他們還以為自己是在友軍部隊的車隊中行駛呢。那輛梅賽德斯汽車車況極佳,也被匆匆刷上油漆,立即投入到宏大的追擊戰中。
梅肯將軍下定決心,要讓他的第83步兵師成為第一個跨過易北河、向柏林進軍的步兵師。第83步兵師和第2裝甲師之間的競爭現在已經趨於白熱化。當這兩個師的先頭部隊在4月5日同時到達威悉河的時候,梅肯說「有關誰應該先渡河的問題,吵得那是相當激烈」。雙方最終達成了一種無奈的妥協:兩個師擠在一起同時渡河。第83步兵師師部有傳言說,懷特將軍對「痞子馬戲團」的所作所為勃然大怒,據說第2裝甲師師長的原話是:「沒有一個該死的步兵師能打敗我殺奔易北河的人馬。」
第2裝甲師的競爭對手還有別人。號稱「勝利之師」的第5裝甲師的行軍縱隊和懷特所部的推進速度不相上下,他們也有攻占德國首都的小算盤。「當時唯一的難題就是,誰將首先抵達柏林。」第5裝甲師參謀長愛德華·吉爾伯特·法蘭德(Edward Gilbert Farrand)上校記得,「我們計劃在唐格明德、桑道(Sandau)、阿爾訥堡(Arneburg)和韋爾本(Werben)渡過易北河。我們聽說蘇聯人就要動手了,所以我們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以應對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這個師一直在向前推進,法蘭德記得沒人能在晚上睡四五個小時——而且經常誰也不睡覺。由於部隊連續行軍,法蘭德的半履帶車現在成了師部。第5裝甲師的進展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德軍的抵抗很微弱。法蘭德回憶道:「行軍實際上沒啥事做,最多解決掉敵軍的後衛部隊。」不過,當一顆炮彈擊穿了他的座駕時,法蘭德承認,這些德國後衛部隊也是能打死人的。
在步兵師當中,第84、30和102師都把目光盯住了柏林。在第9集團軍的戰線上,又累又髒的官兵一邊行軍一邊吃飯,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希望能抵達柏林,高歌猛進的勢頭本身就令人感到興奮。不過,儘管德軍的防禦沒有總體上的規劃協調,但有時還是會爆發激烈的戰鬥。
在一些地區,死硬分子在末日來臨之際進行了殊死抵抗,第84「劈木人」步兵師334團1營營長羅蘭·L.科爾布(Roland L. Kolb)中校注意到,最殘酷的戰鬥來自分散隱蔽在樹林中騷擾行軍隊列的黨衛軍戰士。裝甲縱隊通常會繞過這些狂熱的殘兵,把他們留給步兵去清剿,而小城鎮裡經常會爆發激烈的遭遇戰。在行軍途中,科爾布在某處震驚地發現了一群12歲大的孩子,他們正在操縱火炮,他記得「那些孩子拒絕投降,決定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其他人也有類似的恐怖經歷。在條頓堡林山(Teutoburger Wald)林木茂密的山嶺附近,率領第2裝甲師先頭部隊的第67裝甲團2營營長詹姆斯·弗朗西斯·霍林斯沃思(James Francis Hollingsworth)少校,發現自己突然被德軍坦克包圍了,原來他的行軍縱隊誤打誤撞衝進了敵人的一個坦克訓練場。霍林斯沃思是很幸運的,因為那些坦克都是老舊的教具,裡面的發動機早就被拆掉了,根本動彈不了。不過,用於訓練新兵的坦克炮還在,所以德國人迅速開始了瘋狂的射擊。克萊德·W.庫利(Clyde W. Cooley)上士是在北非打過仗的老兵,他是霍林斯沃思坦克上的炮手,立即進入了戰鬥狀態。他先旋轉炮塔幹掉了一輛1 350米處的德軍坦克,然後又把大炮轉了過來,打掉了70米開外的另一輛坦克。「當大家都開火的時候,周圍已經變成了可怕的煉獄!」霍林斯沃思回憶道。戰鬥才剛剛結束,一輛滿載士兵的德國軍用卡車居然沿著道路高速向第2裝甲師的縱隊駛來。霍林斯沃思當即命令部下放卡車進入到射程之內,當這輛倒霉的軍車距離他們只有70米的時候,他下令開火。卡車被12.7毫米口徑的重機槍子彈打成了馬蜂窩,熊熊燃燒起來,翻車時把車上一群穿制服的人甩到了道路上。大多數人在落地時就丟了命,但有幾個重傷者還在苟延殘喘,發出生不如死的可怕尖叫聲。當霍林斯沃思過來檢查那些或是支離破碎,或是被打成篩子的屍體時,他驚訝地發現這些士兵都是身著制服的德國婦女,大概相當於美國的陸軍婦女隊隊員。
抵抗完全是無法預料的。許多地區一槍未放就打出了白旗。在某些城鎮,市鎮長官向美軍舉起了雙手,而撤退中的德軍部隊卻仍然在居民區中間穿行,常常與美國人的坦克和步兵只相隔一個街區。代特莫爾德(Detmold)地區的工廠是德國最大的軍械廠之一,廠里派出的人遇見了惠勒·梅里亞姆中校的第82裝甲偵察營的開道坦克,那輛坦克正在第2裝甲師的前方進行偵察。那位德國軍械廠的代表宣布,工廠負責人想投降。「當我們向前開進的時候,炮彈全都落在我們身邊,」梅里亞姆回憶道,「工廠負責人、經理和工人都在工廠外面列好了隊。負責人做了簡短的投降講話,然後還將一把漂亮的鍍鉻毛瑟手槍當成禮物送給了我。」再往前走幾個街區,梅里亞姆又接受了一個完整的德國軍需連的投降,外加大量的鈔票。但幾個小時之後,在梅里亞姆後面趕來的美軍步兵卻經歷了一場長時間的苦戰,為的是肅清同一座城市中的敵人。原來代特莫爾德正好坐落於黨衛軍的一個訓練區中心。
類似的事件隨處可見,不勝枚舉。在一些小城市裡,一塊已投降區域的寧靜,會突然被幾個街區之外猛烈戰鬥的槍炮聲打破。第83步兵師師長梅肯少將記得,他在這樣一座城市的主幹道上,「從我的指揮部前門走進來時很安全,但當我試圖從後門離開時,卻幾乎得殺出一條血路來」。在一座城鎮的郊區,第30步兵師的部隊遇到了幾個步槍上繫著白手絹的德國士兵,但當那些德國兵試圖向美軍投降時,遭到了身後仍然在繼續戰鬥的黨衛軍散兵的機槍掃射。
有些人想出了受降的新方法。第83步兵師的弗朗西斯·紹默上尉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有幾次他是用電話受降的——在一把0.45英寸口徑的柯爾特手槍支持下。紹默用這把槍頂著一位剛剛抓獲的市長的腦門,威脅他說:「要是知趣的話,就給下一個市鎮的長官打電話,告訴他,如果他的地盤還想繼續存在的話,最好現在就放棄抵抗,舉手投降。告訴他,讓所有人都在窗戶外面掛上白床單,要不然就……」那位被嚇壞了的市長「通常就會危言聳聽地告訴他的鄰居,他這裡的美國人有數以百計的坦克和大炮,成千上萬的部隊。這個計策屢試不爽」。
攻勢規模日益龐大的時候,公路上擠滿了急於趕路的摩托化部隊和坦克裝甲縱隊,它們從成千上萬向西而去的德國俘虜旁邊反向而行,向東推進,甚至都沒有時間處置這些俘虜。鬍子拉碴的德國國防軍官兵們精疲力竭,在無人押送的情況下拖著沉重的腳步回頭朝萊茵河走去,他們中的一些人仍然攜帶著武器。第113機械化騎兵群的隨軍牧師本·羅斯回憶說,有兩個穿著制服的軍官顯得十分絕望,走過他所在的縱隊旁邊時「用了很長時間試圖吸引人們的注意力,以便把他們的隨身武器交出去」。但美軍官兵們一門心思要多趕路,因而只是豎起拇指叫他們往西走。
德國的城鎮一個接一個地在向前猛衝的盟軍部隊面前陷落了,此前沒有幾個人聽說過那些城鎮的名字,無論如何,沒人能長時間待在那些城鎮裡,長到足以記住它們的名字。像明登(Minden)、比克堡(Bückeburg)、廷登(Tündern)和施塔特哈根(Stadthagen)這樣的地方,只不過是通往易北河途中數不勝數的公路檢查站中的幾個而已。但第30步兵師卻偶然碰到了一個熟悉的地名,這個地名太熟悉了,大多數人都記得,他們為這個地方真的存在而感到驚訝。這個小城叫哈默爾恩(Hameln),因花衣魔笛手的傳說[2]而聞名。早些時候,第2裝甲師曾繞過了幾個黨衛軍把守的據點,現在據點內的黨衛軍在做自殺式頑抗。第30步兵師用猛烈的炮火進行了兇狠的還擊。到4月5日,這座有著童話書中色彩艷麗的薑餅屋和鵝卵石街道的城鎮,被烈火和爆炸摧殘成了瓦礫。第117步兵團團長沃爾特·莫里斯·約翰遜(Walter Morris Johnson)上校說:「這一次,我們用一種稍許不同的笛子把老鼠趕走了。」
到4月8日,第84步兵師進抵了於15世紀建城的漢諾威郊外。自渡過萊茵河之後的長途奔襲中,擁有40萬人口的漢諾威是第9集團軍下屬各師攻陷的最大城市。第84步兵師師長亞歷山大·羅素·博林(Alexander Russell Bolling)少將本來想要繞過這座城市,但上面卻命令把它拿下。博林根本就不樂意這麼做。一旦他的部隊陷入麻煩的巷戰,那麼他就失掉了寶貴的時間——這會讓他在沖向易北河的競速賽跑中輸得一乾二淨。戰鬥是激烈的,但兩天不到,德國人的抵抗就只剩下一些孤立的小戰鬥了。博林為第84步兵師的英勇戰鬥而驕傲,同時又急於馬上向前進軍。此時盟軍最高統帥和他的參謀長史密斯中將,以及第9集團軍指揮官辛普森中將到漢諾威來視察,眼前的一切讓高管們感到既驚訝又驕傲。當正式會談結束時,博林記得:「艾森豪威爾對我說,『亞歷克斯,你接下來要去哪?』我回答道,『將軍,我們要直通柏林,任何事情都不可能阻擋我們前進的腳步。』」
按照博林的說法,艾森豪威爾「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面帶微笑地祝福,『亞歷克斯,一直往前沖,祝你有世界上所有的好運,不要讓任何人擋住你的步伐』」。當艾森豪威爾離開漢諾威時,博林認為自己「已經從最高統帥那裡得到了一個明確的口信——第84步兵師即將開上通往柏林的快車道」。
4月8日,就在同一個星期天,暫時略微領先第83步兵師的第2裝甲師,在希爾德斯海姆的第一階段線上停了下來。現在該師必須等待進一步的命令,才可以發起第二階段的進攻。懷特少將對暫停感到高興,全師以這樣的高速度推進,很多車輛已經亟待維修,懷特起碼需要兩天時間來做維修工作。他明白暫停也會讓其他部隊跟上來,但很多士兵在經歷了過去幾天瘋狂的高速推進之後,都在納悶為什麼現在要停下來。士兵們由於此次暫停而不耐煩,以前這樣的停止前進曾給了敵人重新組織和強化防禦的機會。在離終點如此接近的情況下,誰也不想把自己的運氣推開。喬治·佩特科夫(George Petcoff)二級軍士長是參加過諾曼底登陸的老兵,他現在擔心「柏林的戰鬥,因為我的霉運可能要來了」。隨軍牧師羅斯記得,有名坦克兵對未來極為迷信,他爬出坦克看著漆在坦克前面的「無畏的喬」這句話,煞費苦心地把「無畏的」(Fearless)這個單詞給刮掉了。他宣布:「從現在起,它就是不折不扣的喬!」
如果說士兵們對耽擱感到不耐煩和擔心的話,那麼他們的指揮官們——包括懷特少將在第19軍軍部里的頂頭上司——則更加憂心忡忡。軍長雷蒙德·斯托林斯·麥克萊恩(Raymond Stallings McLain)少將希望,任何東西都不要干擾他的絕妙計劃。他並不為補給擔心:儘管部隊推進速度如此之快,但強大的後勤車隊都能保證將物資按時按量送到手。他的部隊目前兵強馬壯,整個第19軍擁有超過12萬的兵力,比美國南北戰爭中參加葛底斯堡戰役的聯邦軍人數還多,他的手頭還有1 000餘輛裝甲車輛。麥克萊恩後來直言,擁有這樣的實力,他「絕不懷疑在渡過易北河6天之後」,第19軍就會全部進入柏林。
麥克萊恩從辛普森的指揮部獲悉,目前的停頓只是暫時的——耽擱的原因既有戰術上的也有政治上的。實際上他的消息在這兩方面都是正確的。前方就是蘇聯占領區的未來邊界,而暫停前進又給了盟軍最高統帥部考慮形勢的時間。迄今為止不論是英美盟軍還是蘇聯軍隊,都沒有定下地理上的「進攻停止線」,這樣一來,雙方發生直接衝突的危險就依然存在。但在沒有德國人集結抵抗的情況下,更高級的指揮部根本不想停止進攻。然而,有個重要問題必須得考慮到:一旦越過蘇聯占領區的邊界,那麼奪取的每一寸地盤,未來遲早都得奉還給蘇聯人。
沖得最遠的部隊,現在距離柏林只有200公里。在第9集團軍的前線各地,士兵們在待命,並沒有注意到最高統帥面臨的那個微妙問題。他們的急切是有種種理由的。卡羅爾·斯圖爾特一等兵期望著能對德國首都的美景先睹為快,因為他聽說在歐洲的所有城市中,柏林是最漂亮的。
英國皇家空軍准尉詹姆斯·「迪克西」·迪恩斯(James 「Dixie」 Deans)在桌前啪的一聲立正,瀟灑地向德國上校行了一個軍禮,赫爾曼·奧斯特曼(Hermann Ostmann)則以同樣的身姿利落地給予回禮。奧斯特曼上校是關押盟軍戰俘的第357戰俘營的指揮官,這座戰俘營位於漢諾威北邊的法靈博斯特爾(Fallingbostel)附近。每當戰俘迪恩斯與戰俘營指揮官奧斯特曼會面,他們都要完成一系列軍事禮儀,相互敬禮只不過是禮節之一。他們兩人的行為一如既往地堪稱典範。
在這兩個人之間存在著一種勉強而又謹慎的尊重。迪恩斯認為,這位指揮官——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中年軍官,因手臂痙攣無法在戰鬥部隊服役——是一個公正的戰俘營長官,從事著一份他並不喜歡的工作。就奧斯特曼而言,他知道被戰俘們選來擔任發言人的29歲的迪恩斯,是一個倔強、堅定的討價還價者,他能夠讓奧斯特曼的日子不太好過,而且他的確經常做到這一點。上校一直就清楚,對第357戰俘營的真正控制,掌握在身材修長的迪恩斯對戰俘們的穩固管理和戰俘們對他毫不動搖的忠誠之中。
領航員迪恩斯是一個傳奇人物。他的飛機1940年的時候在柏林上空被德軍擊落,從那以後他就淪為了戰俘。在每一處戰俘營里,他都學到了一些新的技能。迪恩斯清楚地知道如何才能為自己和難友們爭取最大程度的優待,他還學到了大量與戰俘營指揮官打交道的辦法。按照迪恩斯的說法,傳統的做法基於「你只要無時無刻不再給討厭的傢伙找麻煩」。
現在,迪恩斯低頭盯著衰老的上校,等待著被告知將自己傳喚到指揮官辦公室的原因。
「我這裡有一道命令,」奧斯特曼說道,同時舉起了一些表格,「恐怕我們必須把你和你的人轉移出去。」
迪恩斯立即警惕起來,「轉移到哪裡,上校?」他問道。
「此地的東北方,」奧斯特曼說道。「具體的地點我也不知道,但我將在途中得到指示。」隨後他又補充說,「當然你得明白,我們這樣做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你們。」他停下來無力地笑了笑,「你們的軍隊離這兒很近了。」
迪恩斯意識到這一點已經有幾天的時間了。戰俘營里進行「娛樂」活動時秘密造出了兩台高性能的收音機,一台藏在一個老式的不斷使用的留聲機裡面,另一台是用電池供電的小收音機,藏在主人的餐具里,能夠把最新的新聞在第357戰俘營里傳播開。通過這些珍貴的信息源,迪恩斯知道艾森豪威爾的部隊已經渡過了萊茵河,正在魯爾區作戰。戰俘們仍不清楚英美盟軍的推進範圍,但如果德國人要轉移戰俘營,那麼盟軍肯定就在附近了。
「如何進行轉移呢,上校?」迪恩斯問道。他知道德國人始終只用一種方式轉移戰俘——步行。
「他們將列隊行軍。」奧斯特曼說道。隨後,他以一種彬彬有禮的姿態給迪恩斯提供特殊優惠,「你如果喜歡的話,可以和我一起乘車。」迪恩斯同樣彬彬有禮地謝絕了。
「病號怎麼辦呢?」他問道,「戰俘營的很多人已經動不了了。」
「他們將被留在後面,我們會給予他們所能做的一切幫助,你的一些人也可以和他們待在一起。」
現在迪恩斯想要知道戰俘將在什麼時候動身。有時候奧斯特曼懷疑,身陷囹圄的迪恩斯可能對戰爭形勢的了解並不亞於自己,但有件事情他確信迪恩斯不可能知道。根據上級傳來的消息,英軍正大體上朝著法靈博斯特爾的方向推進,現在離這兒只有80~100公里;而根據所有的報告,美國人已經在南邊80公里處的漢諾威了。
「馬上動身吧,」他對迪恩斯說,「這是我的命令。」
離開指揮官辦公室的時候,迪恩斯知道要為眾人的行軍做好準備,但他對此感到無能為力。食品短缺,幾乎所有的戰俘都由於營養不良而骨瘦如柴,長時間的艱苦旅程基本上肯定會讓他們中的許多人失去生命。但是當他返回營房,向整個戰俘營傳遞轉移的口信時,他向自己莊嚴地起誓:「迪克西」·迪恩斯打算盡其所能,無論是刻意放慢轉移速度,還是搞一搞小小的騷亂或是靜坐示威,總之使用一切手段,一定要把第357戰俘營里的1.2萬人全都帶到盟軍戰線去。
到目前為止,身為新組建的第12集團軍指揮官的瓦爾特·溫克裝甲兵上將,還不知道其指揮部的具體位置。據說指揮部是在哈茨山脈以北的地區,距離柏林100~130公里遠,不過溫克的車已經開了幾個小時了,還是沒有找到目標。道路上黑壓壓的全是朝兩個方向行走的難民和車輛,有些難民無目的地朝東走,避開進軍的美國人;還有的人由於害怕蘇聯人,正匆匆朝西邊走。載著士兵的車隊似乎同樣漫無目的。溫克的司機多恩在緩慢開動汽車的時候不停地按著喇叭。他們由西向南走,車越是朝前開,情況就越是混亂。溫克變得愈加擔心和不安,他不知道,當最終抵達指揮部的時候會發現什麼。
溫克在去指揮部的過程中繞了個大圈子,他決定先去萊比錫西南的魏瑪城(Weimar),然後再朝位於巴特布蘭肯堡(Bad Blankenburg)附近某處的指揮部開。雖然這樣的話他要多繞幾乎160公里的路,但溫克這樣繞行卻是有理由的。魏瑪的一家銀行里有他一生的積蓄,大約一萬帝國馬克,他打算把這筆存款統統取出來。但當他的汽車接近魏瑪城時,道路上卻奇怪地變得空無一人,遠處傳來了「噼噼啪啪」的槍聲。又朝前走了幾公里之後,他的車被攔了下來。國防軍的憲兵警告將軍,巴頓率領的美軍第3集團軍的坦克已經出現在城郊了。溫克被驚得目瞪口呆,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覺得自己上了當,眼前的形勢比自己在希特勒的統帥部里獲悉的要糟得多。他對盟軍推進的高速感到難以置信——德國有這麼多的地方已經淪陷了。更令他無法釋懷的是,他的一萬馬克八成也是打水漂了。[3]
在當地的國防軍指揮部里,軍官們告訴溫克整個哈茨區域都有淪陷的危險,部隊正在倉皇撤退,各地區都遭到了包抄。顯然,他的指揮部已經從這個地區溜之大吉了。溫克又回過頭來朝德紹(Dessau)奔去,據說他的一些部隊正在當地集結。在德紹北邊大約13公里的羅斯勞(Rosslau)附近,他發現集團軍指揮部就在一所以前的國防軍工兵學校里。在那裡溫克還發現了有關第12集團軍的真相。
第12集團軍的前線沿著易北河及其支流穆爾德河延伸,大約有200公里長——大致是從北邊的易北河畔維滕貝爾格,往南到萊比錫東面的穆爾德河畔。在其北翼,與英國人對陣的是西北戰線德軍總司令恩斯特·布施(Ernst Busch)元帥的部隊。在南邊,是西線德軍總司令阿爾貝特·凱塞林空軍元帥遭到重創的部隊。溫克幾乎沒有關於上述部隊的兵力情報。這兩者之間的防區屬於溫克,而他的第12集團軍僅僅存在於紙面上,除了堅守易北河沿岸零星陣地外,他只剩下少量被打垮的師的殘餘力量。他發現其他的單位甚至還沒有運作起來,還有為數不少的影子部隊尚待組建,他的大部分炮兵部隊沒有機動能力,就布置在諸如馬格德堡、維滕貝爾格這樣的城鎮周邊的固定陣地上,或是駐紮在易北河沿岸的橋樑和渡口旁。溫克的第12集團軍目前有一些突擊炮,一群裝甲車,大約40輛小吉普車式的大眾運兵車,充其量只有10餘輛坦克。
儘管據說那些散兵游勇和殘餘部隊加在一起,會讓他得到約10萬人的兵力,但這離原先許諾給他的10個作戰師差得可有點遠。那些餘部的原單位有著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名字——克勞塞維茨[4]、波茨坦、沙恩霍斯特[5]、烏爾里希·馮·胡滕[6]、弗里德里希·路德維希·雅恩[7]、特奧多爾·克爾納[8]——充其量只剩下五個半師,大約5.5萬人。
除了那些已經進駐固定陣地或者投入戰鬥的部隊之外,新組建的第12集團軍的主要兵力,是一群渴望參戰的軍事院校學員和軍官候補生。無論是溫克,還是他的參謀長京特·賴希黑爾姆(Günther Reichhelm)上校,對當前戰鬥的最終結局都沒有絲毫懷疑,但溫克卻拒絕屈服於幻滅。尚算年輕的他渴望參戰,溫克看到了許多年長的將領可能疏忽的東西:第12集團軍在兵力上的欠缺,可以由年輕軍官和軍校學員的頑強與獻身來彌補。
溫克認為,他發現了一種使用稚嫩卻充滿熱情的部隊的方式,那就是把他們用作機動突擊部隊,按照需要從一個地區沖向另外一個地區——至少要等到其他部隊重組完畢和就位。溫克相信,採用這種方式,其麾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就可以為德國贏得寶貴的時間。他就任集團軍指揮官後的首次行動,就是命令他最具戰鬥力和裝備最好的部隊進入中央位置,準備用在易北河或穆爾德河地區。溫克看著地圖,在可能進行戰鬥的地區畫了圈——比特費爾德(Bitterfeld)、德紹、貝爾齊希(Belzig)、維滕貝爾格。他覺得還有另一個地方,美國人肯定想從那裡渡過易北河。坐落在三條河流交匯處的馬格德堡在三十年戰爭[9]期間幾乎被完全毀滅,現在全城又重獲新生。孤島式的城堡和建於11世紀的大教堂所構成的巨大要塞,就像一個燈塔一樣,矗立在美軍行進的道路上。在該地區的周圍,尤其是馬格德堡南部,溫克派出了沙恩霍斯特師、波茨坦師和馮·胡滕師等裝備最好的部隊,儘可能地阻擋美軍的攻擊。
他的防禦計劃非常細緻,每個細節都考慮到了,他的戰術被手下的軍官牢記在心。現在,在溫克東北方190公里的維斯瓦集團軍群指揮部,戈特哈德·海因里希也為戰鬥做好了準備。
防線的後面,海因里希又設立了第二道防線。海因里希告訴手下的指揮官,在蘇聯人進行炮火準備之前,他就會命令第一道防線上的所有部隊立即撤至第二道防線。讓蘇聯人一拳「打在空口袋上」,這是海因里希在莫斯科戰役時期用的老花招。蘇聯人的炮擊一停止,部隊就要重新回到第一道防線上占領陣地,阻擊敵軍的進攻。這個計策曾經在多次戰役中屢試不爽,現在海因里希指望著它能再次發揮奇效。不過同以往一樣,其竅門在於準確地把握住對手進攻的具體時間。
蘇聯紅軍已經進行過幾次佯攻了。在柏林以北的馮·曼陀菲爾的第3裝甲集團軍防區,指揮著戰鬥力較弱的第46裝甲軍的馬丁·加賴斯(Martin Gareis)步兵上將確信,進攻將於4月8日開始。在加賴斯的防區當面,大批車輛在向前調動,炮兵部隊在不斷集結,這些似乎都表明攻擊即將打響,而且被俘虜的蘇聯士兵甚至還揚言這天就是進攻日。海因里希對這些報告嗤之以鼻。他自己的情報加上他相信直覺的老習慣,都告訴他這個日子太早了。結果他是對的,在整個奧得河前線,4月8日風平浪靜。
然而海因里希的警覺現在是不會停頓的。每天他都會乘坐一架小型偵察機飛越戰線,觀察蘇聯紅軍部隊和他們炮兵的部署情況;每天晚上,他都會悉心研究最新獲得的情報匯總和對俘虜的訊問筆錄,孜孜不倦地尋找可以準確推斷出對手進攻時間的線索。
在這個緊張而又關鍵的時期,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卻把海因里希召到他的莊園吃午飯。儘管離開指揮部只有幾個小時,海因里希還是覺得極度厭煩和厭惡,但他卻無法拒絕這位權力人物的邀請。帝國元帥的巨大莊園名叫卡琳,距離維斯瓦集團軍群在比肯海恩的指揮部只有幾公里路。莊園面積大得驚人,戈林甚至還有自己的私人動物園。當海因里希和他的副官馮·比拉上尉臨近莊園時,他們都被戈林擁有的公園式不動產震驚了,湖泊、花園、景觀露台以及林蔭車道構成了一幕幕風景。從大門到莊園主樓間的道路兩側,矗立著多名身著整潔合身制服的德國空軍傘兵,他們是戈林的貼身衛隊。
主樓就像戈林其人一樣,既厚實又奢華,接待大廳讓海因里希想到了「一座巨大的教堂,非常寬敞,令人們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動到頂部的橫樑上」。戈林穿著華麗的白色獵裝,冰冷地朝海因里希打招呼。他的態度是個不祥之兆,說明要出問題。這場午宴註定是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帝國元帥和大將都強烈厭惡對方。海因里希一直認為戈林對史達林格勒的慘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帝國元帥信口開河了一番,宣稱德國空軍能通過空運解決城內部隊的供給問題,但他的手下卻並沒能給被包圍在史達林格勒的馮·保盧斯的第6集團軍提供所需的全部物資。即便沒有此事,海因里希終究還是會由於戈林的傲慢和自負對其感到厭惡。另一方面,戈林認為海因里希是個不聽話的刺頭,他認為眼前這位將軍在沒有對斯摩棱斯克實施「焦土政策」的情況下就撤走了軍隊是不能饒恕的。而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對海因里希的反感急劇上升。在元首召開的會議上,海因里希對第9傘兵師的評論深深地激起了他的怨恨。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戈林曾給維斯瓦集團軍群指揮部打了一個電話,並和艾斯曼上校通了話。「簡直令我難以置信,」帝國元帥憤怒地吼道,「海因里希竟會那樣評論我手下的傘兵。那是一種無恥的人身攻擊!我手裡還有第2傘兵師,但你可以告訴你的長官,他連一個士兵和一支步槍都別想從我這拿到,永遠不可能!我要把他們送給舍爾納。那才是一位真實的軍人!一個真正的軍人!」
現在,就在午餐會上,戈林的「大炮」已經直接對準海因里希轟了起來。他以尖銳的抨擊開場,批評他最近經過維斯瓦集團軍群防區時看到的部隊。戈林坐在一把御座似的椅子上,揮舞著一個銀制的廣口啤酒杯,指責海因里希指揮下的部隊軍紀鬆弛。「我坐車去視察了你所有的集團軍,」他說道,「在各處防區,我發現士兵們無所事事,閒得發慌!我看到一些人在散兵坑裡打牌!我發現,勞工組織的工人甚至連幹活用的鐵鍬都沒有。在一些地方,我發現部隊沒有野戰廚房!在其他地方,你的人幾乎沒有為修建防禦工事做任何事情。我發現到處都有你的士兵在磨洋工,什麼都不做。」戈林咽下一大口啤酒,威脅道,「我將把這一切上報元首。」
海因里希看出來發生爭執毫無意義,他想做的只是走人。他按捺住脾氣,總算是把飯吃完了。不過,在戈林把兩位客人送到門口時,海因里希卻停下了腳步,慢慢地四下打量著這座華麗的庭院,以及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帶有角樓和廂房的大宅邸。「我只能希望,」他說道,「我那些遊手好閒的士兵能把您這處美麗的地方從即將來臨的戰鬥中拯救出來。」戈林冷冰冰地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腳後跟一轉回去了。
在返程的路上,海因里希認為戈林擁有卡琳莊園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正在就蘇聯人的進攻時間得出結論,所依據的是情報匯總、空中偵察、奧得河洪水的回落狀況,以及迄今為止還沒有欺騙過自己的直覺。海因里希認為,蘇聯人的進攻將在一個星期之內開始,大致是4月15日或者16日。
格奧爾吉·朱可夫元帥把桌子上的蓋布一把掀開,下方露出了巨大的柏林立體地勢圖。與其說這是地圖,不如說是個模型,微型的政府大樓、橋樑和火車站,與主要的街道、運河和機場一起,被精確地複製了出來。預判的防禦陣地、防空塔和地堡都被清晰地標在地圖上,而每個綠色的小標籤上都帶有數字,像小旗一樣插在主要的目標上。帝國國會大廈的標號是105,帝國總理府的標號是106,107和108是內務部大樓與外交部大樓。
元帥轉向手下的軍官們。「看看105號目標,」他問道,「誰將第一個把勝利的旗幟插上國會大廈?是崔可夫和他的近衛第8集團軍?或是卡圖科夫和他的坦克手們?還是尼古拉·葉拉斯托維奇·別爾扎林和他的突擊第5集團軍?抑或是謝苗·伊里奇·波格丹諾夫和他的近衛坦克第2集團軍?會是誰呢?」
朱可夫是在故意挑逗他的手下們。每個軍官都如同被紅布吸引的公牛一般,發瘋似的想要第一個抵達柏林,尤其想要首先攻占國會大廈。近衛坦克第1集團軍軍事委員會委員(相當於政委)尼古拉·基里洛維奇·波佩爾(Nikolai Kirillovich Popel)中將後來還記得當時的場面,卡圖科夫大概在想像中已經到了那裡,突然喃喃自語道:「想想吧,如果我能到達107號和108號目標的話,我就可能把希姆萊和里賓特洛甫一齊逮住!」
基本情況介紹會進行了一整天。在前線各地,進攻的準備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了。大炮和彈藥被安置在森林裡,坦克正在開赴指定地點,這樣當炮擊開始的時候,坦克上的火炮也可以參與到火力準備當中去,給炮兵部隊提供補充。大量補給物資、造橋材料、橡皮舟和木筏已經被提前儲存進了攻擊出發陣地,道路上擠滿了部隊,一個又一個作戰師已經進入集結區域之中。這次恢宏的突擊對兵力的需求異常巨大,蘇聯人甚至還破天荒地首次動用了飛機往前線空運增援部隊。在戰線各處的紅軍官兵眼中,進攻已經迫在眉睫,但方面軍司令部以外的所有人都還不知道進攻的具體日期。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戈爾博夫上尉是蘇聯紅軍的戰地記者,他開著車在白俄羅斯第1方面軍的戰線上觀察著熱火朝天的準備工作。戈爾博夫向所有為他提供消息的人打聽,努力想查明進攻日期,卻未獲成功。他從未目睹過如此規模的進攻準備,他確信德國人也肯定在密切注視著每一項行動,但很久之後他評論道:「至於德國人看到了什麼,大家都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有一項準備工作令戈爾博夫大惑不解。一連數日各式各樣的防空探照燈陸續被送達前線,操作這些探照燈的全是女兵。此外,這些探照燈被布置在前線後方,而且小心地隱蔽在偽裝網下面。戈爾博夫以前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探照燈,他很疑惑,它們與即將開始的進攻有什麼聯繫呢?
在位於滕佩爾霍夫區的柏林郵電大廈里,帝國郵政部長卡爾·威廉·奧內佐格(Karl Wilhelm Ohnesorge)俯身觀察著桌子上色彩鮮艷的整版郵票。對這些首版郵票,奧內佐格顯得非常得意,郵票設計者的工作很出色,元首對此一定會感到滿意的。他滿心喜悅,興致很高,隨後俯下身子,更加仔細地檢查著兩張郵票。一張郵票上是一個筆挺壯實的黨衛軍士兵,肩膀上扛著一支施邁瑟衝鋒鎗;另一張郵票描繪的是一個穿著制服的納粹黨領導人,右手高舉著一個火炬。奧內佐格認為,這些特種紀念郵票的發行恰逢其會,它們將在4月20日希特勒生日那天出售。
一個特殊的日子,在埃里希·拜爾(Erich Bayer)的心目中占據著最重要的位置。這位在維爾默斯多夫區工作的會計師,幾個星期以來一直擔心,4月10日星期二,也就是明天他應該做什麼。到那時就應該付款了,否則的話,各種各樣的麻煩和煩瑣費時的手續就會接踵而至。拜爾有那筆錢,那不是他的問題,但問題是那件事情現在重要嗎?那支攻占了柏林的軍隊——美國人或蘇聯人——會不會堅持要付款?如果美國人和蘇聯人都沒有攻占這座城市,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拜爾從各方面考慮了這個問題,然後去銀行取出了1 400馬克。他進入附近的辦事處,按照要求支付了他在1945年的所得稅首期款。
事情發生得這麼迅速,結果每一個人都措手不及。在西線的第9集團軍指揮部里,辛普森將軍立即給他的兩個軍長下達了命令,一位是第19軍的雷蒙德·麥克萊恩少將,另一位是第13軍的小阿爾萬·卡洛姆·吉勒姆(Alvan Cullom Gillem Jr.)少將。辛普森說,正式命令即將下達,內容只有一個單詞,「出發」。第二階段進攻開始了,命令要求各師都要向易北河,以及易北河的彼岸發起攻擊。在第2裝甲師師部,懷特少將接到命令後,立即把第67裝甲團團長保羅·艾爾弗雷德·迪斯尼(Paul Alfred Disney)上校叫來,該團是第2裝甲師的先遣團。迪斯尼記得,到了師部後「我連招呼都來不及打,懷特就對我下令『向東發起攻擊』」。一瞬間迪斯尼吃了一驚,部隊停下來還不到24個小時呢。他仍然困惑不解,便問道:「下一個目標是哪兒?」懷特的回答只有一個詞:「柏林!」
[1] 辛普森有充分理由認為,他已經被授予了許可權。在第12集團軍群頒布的同一個命令中,美軍第1和第3集團軍得到的指示是,在第二個階段奪取易北河上的橋頭堡,並準備向東大舉猛攻——在給巴頓的第3集團軍的指示中,用的詞是「向東或者東南」。但「向柏林」這句話,只出現在給第9集團軍的命令中。——原注
[2] 花衣魔笛手的故事是中世紀的一個民間傳說。哈默爾恩是德國西北部下薩克森州的一個市鎮,據說在1284年暴發了鼠疫,花衣魔笛手為該鎮解除了鼠疫,可該鎮並沒有付出原先許諾的報酬,於是他便吹起笛子把鎮裡的孩子全部拐走。格林兄弟的《德國傳說》里收錄了相關的故事,名為《哈默爾恩的孩子》。英國詩人羅伯特·布朗寧(1812—1889)寫有一首題為《哈默爾恩的花衣魔笛手》的詩歌,故事因詩歌而更加出名,所以第30步兵師的人「太熟悉」這個地名了。
[3] 戰後,鍥而不捨的溫克試圖要回他的錢,不過當時魏瑪是在蘇聯占領區,歸烏布利希的東德政府管理。奇特的是,這家銀行繼續給溫克寄出每月的結算單,一直到1947年7月4日。他一再確認結算單收悉,並要求把錢轉到他在西德的銀行里,一直到1954年10月23日前,魏瑪那邊都沒有什麼舉動。在1954年10月23日,魏瑪銀行告知溫克,他們必須把這個事情提交給內務部魏瑪地區分部。「我們已經註銷了您這個非常老的賬戶,」銀行在信中說道,「同時勾銷了累積而成的利息……」——原注
[4] 卡爾·戈特弗里德·馮·克勞塞維茨(Carl Gottfried von Clausewitz,1780—1831),普魯士將軍,軍事理論家和軍事歷史學家。
[5] 格哈德·達維德·馮·沙恩霍斯特(Gerhard David von Scharnhorst,1755—1813),普魯士中將,曾參加反拿破崙戰爭,與奧古斯特·馮·格奈森瑙一起進行軍事改革,組建正在形成中的普魯士總參謀部。
[6] 烏爾里希·馮·胡滕(Ulrich von Hutten,1488—1523),中世紀早期德意志五個大公國之一法蘭克尼亞公國的騎士和人文主義學者,以愛國者、諷刺詩文和路德事業的擁護者著稱。
[7] 弗里德里希·路德維希·雅恩(Friedrich Ludwig Jahn,1778—1852),體育家,號稱德國體操之父。
[8] 卡爾·特奧多爾·克爾納(Carl Theodor Körner,1791—1813),德國愛國詩人。曾參加反抗拿破崙的解放戰爭。他在呂措的義勇兵團中戰死,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英雄。
[9] 三十年戰爭,指的是1618至1648年間由神聖羅馬帝國的內戰演變而成的全歐洲參與的一次大規模國際戰爭,這場戰爭是歐洲各國爭奪利益、樹立霸權以及宗教糾紛戲劇化的產物,戰爭以波希米亞人民反抗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統治為肇始,最後以哈布斯堡家族戰敗並簽訂《威斯特法利亞和約》而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