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役 · 四

瑞恩 《最後一役》
海因里希大將的汽車沿著柏林布滿瓦礫的道路蜿蜒而行。他正趕往帝國總理府,去參加希特勒9天前下令召開的正式會議。海因里希和首席參謀艾斯曼上校一起坐在汽車後排,默默注視著車外被大火焚燒後變得黑漆漆的街道。兩年的時間裡,他只來過這座城市一次。現在,親眼看見的一切令他不知所措,他實在無法將眼前如同地獄般的廢墟和祖國的首都聯繫在一起。 通常,從他的指揮部到總理府需要大約90分鐘車程,但現在他們在路上已經開了快三個小時了。堵塞的街道一再迫使司機繞行,甚至連以前的通衢大道很多也無法通行。傾斜的大樓搖搖欲墜,隨時有可能倒塌,每一條街道都成了危機四伏之地。水從巨大的彈坑裡滾滾湧出;漏出的煤氣在破裂的總管道里閃著火光;而在城中的各處,一片片區域設置了警戒線,警示牌上寫著「注意!地雷!」(Achtung!Minen!),說明這個地方有還未爆炸的空投地雷。海因里希悲傷地對艾斯曼感嘆:「這就是我們最終來到的地方——一片瓦礫的海洋。」 儘管威廉大街兩側的大樓也已經炸成了廢墟,但除了一些牆壁破碎之外,帝國總理府本身似乎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大門外面那些制服筆挺的黨衛軍哨兵,看上去也和往日沒有什麼不同。當海因里希與身後的艾斯曼進入大樓的時候,他們「啪」的一聲立正敬禮。儘管路上有所耽擱,但將軍還是按時到了。希特勒召集的會議定於下午3點開始。在過去的幾天裡,海因里希想了很多,他打算儘可能坦率和準確地告訴希特勒及其身邊的那些人,維斯瓦集團軍群面臨的真實形勢。海因里希完全了解說真話的風險,但可能造成的後果好像並沒有讓他感到不安。而從另一方面來看,艾斯曼卻顯得心神不寧。「在我看來,」他後來說道,「海因里希仿佛計劃對希特勒和他的顧問們發動一場火力全開的猛攻,而敢這樣做的人大部分都丟了命。」 在大廳里,一名穿著緊身筆挺的白色短上衣、黑馬褲和鋥亮騎兵靴的黨衛軍軍官,迎上了海因里希。他告知這位指揮官,會議將在元首地堡里舉行。海因里希對這個神秘的地點早已有所耳聞:在總理府毗鄰的大樓和後面的封閉花園下方,有一個設施齊備的巨大地下迷宮,但他以前從未去過那裡。在嚮導的帶領下,他和艾斯曼走進地下室,又走出來進入花園。儘管總理府的正面完好無損,但建築物的後方卻遭到了嚴重破壞。富麗堂皇的花園裡以前有一組噴泉,現在那些花園早已灰飛煙滅,隨之消失的還有希特勒的茶亭以及在茶亭一側的植物溫室。 這個地方在海因里希的眼中就如同一處戰場,布滿「巨大的彈坑、混凝土塊、粉碎的雕像和被連根拔起的大樹」,總理府被硝煙燻黑的牆上,「原先的窗戶現在成了巨大的黑洞」。艾斯曼看著眼前的荒涼景象,不由得想起了19世紀德國民謠作家約翰·烏蘭(Johann Ludwig Uhland)所寫的《歌手的詛咒》中的詩句,「只有一根高高的圓柱講述那逝去的榮耀,圓柱可能在一夜之間便轟然倒下」。相比之下,海因里希則比較缺乏想像力。「想想吧,」他對艾斯曼嘀咕道,「三年以前希特勒曾讓歐洲臣服於他的掌控之下,從伏爾加河一直到大西洋都納入了龐大帝國的版圖,但現在他卻待在地下的一個洞穴里。」 他們穿過花園,來到一個由兩名哨兵把守的長方形地堡前。檢查了來訪者的證件後,哨兵略顯吃力地推開了一扇沉重的鋼製防護門,讓兩位軍官進入地堡內部。海因里希永遠記得當門在他們身後「咣當」一聲關上的時刻,「我們如同邁步進入了一座令人難以置信的地獄」。在迂迴曲折的混凝土樓梯底下,兩名年輕的黨衛軍軍官在燈光明亮的門廳里接待了邁步前來的海因里希和艾斯曼。黨衛軍軍官先是不卑不亢地幫來訪者脫下大衣,隨後又彬彬有禮地對他們進行了搜查。艾斯曼的公文包受到了「特別關照」——1944年7月20日,就是一個裝著炸藥的公文包差點把希特勒炸死。那次事件後,元首的精銳衛隊就不允許任何人在沒有接受搜查的情況下靠近希特勒。儘管兩名黨衛軍軍官致以歉意,但海因里希仍對搜身之辱感到憤怒。艾斯曼也憤怒地抱怨道,「自己為一個德國將軍竟受到如此對待感到羞恥」。搜查結束以後,他們被帶進了一條狹窄的長廊,走廊被分隔成兩部分,一部分被改建成了一個舒適的休息室。半球形的燈從天花板上延伸出來,給米黃色的泥灰牆染上了一層淡黃的色調。地板上有一塊東方風格的地毯,顯然是從總理府的某個大房間裡拿來的,因為在侷促的地下室里,它的四周都朝里卷了邊。儘管屋子看上去是蠻舒服的,但家具——比如說那塊地毯——似乎彼此之間並不協調。椅子是各種各樣的,有的樸實無華,有的卻套著豪華名貴的椅套和椅墊。一張狹窄的橡木桌子靠在牆邊,房間裡掛著幾張大幅風景畫,那是德國建築師和畫家申克爾[1]的作品。在入口處的右邊,一扇敞開的門通往這次會議所在的小會議室。有關元首地堡的大小和深度,海因里希只能猜測;不過就他所親眼看到的而言,地堡似乎相對來說比較寬敞,有一些門通往走廊休息室的兩側及更深遠處的房間。由於天花板不高,加上狹窄的鐵門和密閉的空間,因此這裡如同小客輪船艙內的走廊過道——不過,據海因里希估計,它們在地下至少有12米。 一瞬間,一位高個子、衣著得體的黨衛軍軍官出現在了二人眼前,他就是希特勒的個人副官和貼身保鏢奧托·京舍(Otto Günsche)二級突擊隊大隊長(黨衛軍少校[2])。他禮貌地詢問了海因里希一行人在路途中遇到的情況,並請他們享用茶點。海因里希接受了一杯咖啡。很快,其他與會者開始抵達。接著進來的是希特勒的首席副官威廉·布格多夫上將,艾斯曼記得,他是「用一套有關勝利的言辭」來歡迎大家的。隨後進來的是國防軍最高統帥部長官威廉·凱特爾元帥,接下來是希姆萊和海軍總司令卡爾·鄧尼茨,以及人所共知的希特勒最親密的心腹馬丁·鮑曼(Martin Bormann)。艾斯曼後來回憶說:「他們全都對我們大聲表示歡迎。看著他們,我由衷地為我的指揮官感到驕傲。他那為人所熟悉的挺拔姿態,既嚴肅又不失分寸,在這些愚蠢的朝臣之中只有他是一名地地道道的軍人。」 艾斯曼注意到,當希姆萊穿過房間朝海因里希走來的時候,海因里希一下子繃緊了。將軍小聲抱怨道:「幸好那個人從未打算踏足我的指揮部。如果哪天他要登門拜訪,馬上就告訴我,我好走人。他真令我感到想吐。」確實,艾斯曼認為,當希姆萊拽著海因里希交談的時候,他的臉色十分蒼白。 此時,古德里安的繼任者克雷布斯上將也走進了屋子,他一看見海因里希便走了過來。那天一早,海因里希就從克雷布斯那裡獲悉,他手頭必不可少的裝甲部隊被調撥給了舍爾納的集團軍群。儘管他認為克雷布斯沒能對此表示強烈抗議負有責任,但現在海因里希對新任陸軍總參謀長的態度卻算得上是熱情友好了——他可能很感謝克雷布斯能在此時出現,把自己從與希姆萊的寒暄中拯救出來。 克雷布斯照例表現得既得體又熱情。他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毫無疑問,在此次會議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當海因里希提及自己的一些問題時,鄧尼茨、凱特爾和鮑曼都加入進來,這三個人全都許諾,當海因里希向希特勒進言陳情之時,將會得到他們的鼎力支持。鮑曼轉向艾斯曼問道:「你對目前集團軍群所面臨的形勢有何看法?這一切都關係著柏林乃至整個德國未來的命運?」艾斯曼一時被驚得目瞪口呆。蘇聯人離首都只有60公里,而盟軍正從西邊全速橫穿德國,這個問題似乎近乎瘋狂。他直言不諱地答道:「形勢很嚴峻,這也就是我們為什麼會被召到這裡開會的原因。」鮑曼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寬慰道:「你不必如此擔驚受怕,元首一定會同意給予你幫助的,你將會得到作戰所需的一切兵力。」艾斯曼瞪著眼睛發愣,鮑曼所想的那些兵力將從哪裡弄來呢?一時間,他感到很不舒服。看來在這個房間裡,自己和上司海因里希是少數還清醒著的正常人。 越來越多的軍官和參謀魚貫進入了這條已經擁擠不堪的走廊。國防軍指揮參謀部參謀長、超然而又沉著的阿爾弗雷德·約德爾大將與他的副手共同抵達;空軍總參謀長卡爾·科勒(Karl Koller)航空兵上將,以及國防軍最高統帥部負責補給和補充兵力的參謀長瓦爾特·布勒(Walter Buhle)步兵上將[3]一起走了進來。好像基本上每個人都跟著一名副官、一名勤務兵或一位副手,由此造成的喧鬧和混亂令艾斯曼想到了一群嗡嗡響的蜜蜂。 在擠滿了人的走廊里,海因里希默默地站著,面無表情地聆聽著嘈雜的交談聲。這些談話多半是閒聊,內容多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地堡本身和其內的氣氛讓人感到窒息,甚至會產生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海因里希不安地察覺到,希特勒和他的近臣們已經躲進了一個自己努力營造的夢幻世界之中。在這個世界裡,滅頂之災是不存在的,一個即將發生的奇蹟就可以將逆境輕鬆化解。此時此刻,他們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著一個能創造奇蹟的人出現便能逢凶化吉。 走廊里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了海因里希的沉思。布格多夫上將揮動著高舉過頭的雙手,努力讓大傢伙兒安靜下來。「諸位,諸位,」他大喊道,「元首駕到!」 「古斯塔夫!古斯塔夫!」當機群靠近滕佩爾霍夫區的時候,廣播裡傳來了密語警告。在地鐵沿線各個車站的站長辦公室里,擴音器傳出很大的喊聲:「危險15!」——又一次覆蓋整座柏林城的飽和轟炸開始了。 泥土迸濺了出來,玻璃在空中亂飛,混凝土塊砸碎在街道上,塵埃如同龍捲風似的從上百個地方旋轉直上,把城市覆蓋在深灰色的令人透不過氣來的隔膜當中。男男女女爭先恐後地跑著,跌跌撞撞、慌慌張張地奔向掩蔽所,尖叫聲不絕於耳。露特·迪克爾曼在抵達安全的地方以前,抬起頭看見了似海浪般接踵而至的轟炸機群,「就像生產流水線。」他這樣驚嘆道。而在克虜伯—德魯肯米勒工廠里,法國籍勞工雅克·德洛奈正在檢修一輛渾身彈痕、被嚴重打損的破爛坦克,他剛從坦克里取出了半條令人作嘔的人的胳膊,還沒來得及感到害怕,轟炸機就呼嘯而至了。他趕忙把殘肢扔掉,飛一般沖向附近的隱蔽所。在勝利大道,布蘭登堡—普魯士統治者們的大理石雕像在基座上搖晃著、呻吟著。12世紀的領袖人物、綽號「大熊」的阿爾貝特侯爵[4]雕像所高高舉起的十字架,在同時代的傑出人物奧托·馮·班貝格主教的胸像上被碰了個稀巴爛。附近的斯卡格拉克廣場上,警察們慌張地丟下仍在樹上晃悠的自殺者的屍體,四散奔逃尋找掩蔽處。 一串燃燒彈穿透了萊爾特街監獄B監區的天花板,在二層燃起了十來個耀眼的鎂光火堆。囚犯們被破例放出了牢房,在看守的監督下著急忙慌地去滅火,他們拎著一桶桶沙子,在刺鼻的煙霧中跌跌撞撞地穿行。有兩個人突然停了下來。第244號牢房的囚犯凝視著第247號牢房的囚犯,然後他們激動地相擁而泣——赫伯特·科斯奈伊和庫爾特·科斯奈伊兄弟驚喜地發現,這些天他們都被關在同一層樓上。 在潘科區,韋爾特林格爾夫婦躲藏在默林家位於底層的兩居室里,西格蒙德在廚房裡抱著啜泣中的妻子瑪格麗特。「如果一直這樣的話,」他的嗓門比高射炮持續不斷的開火聲還大,「那連猶太人都可以公開去掩蔽所了。如今德國人全都被炸彈嚇了個半死,哪還有勁頭去告發我們。」 14歲的魯道夫·雷施克則有充裕的時間目睹一切。他驚訝地發現,轟炸機群在天空形成了一道亮閃閃的「銀河」——他喜歡與低空掃射的戰鬥機玩危險的捉迷藏遊戲,可現在這些飛機飛得太高了,沒有玩頭了。這時他的母親歇斯底里地吼了起來,一把將他拽進了地下室,9歲的妹妹克麗斯塔正在那裡顫抖和哭泣。整個地下室仿佛都在搖動,灰泥從天花板和牆上掉了下來,接著燈光開始閃爍不定,沒多久乾脆徹底熄滅了。在一片黑暗中,雷施克太太和克麗斯塔開始大聲祈禱,過了會兒魯道夫也加入了向「我們的天父」祈禱的行列。炸彈的爆炸聲越來越響,這會兒地下室好像一直在顫動。雷施克一家曾經歷過多次空襲,但與這次比都不一樣。雷施克太太把兩個孩子攬在懷裡,輕聲啜泣起來。魯道夫以前很少聽到母親哭,雖然他知道她經常憂心忡忡,尤其是擔心在前線的丈夫。突然間他對那些飛機生起氣來,因為它們把自己的媽媽嚇壞了,而且魯道夫自己也第一次感到害怕。他有點尷尬地發現,自己也在哭。 在母親拉住他之前,魯道夫衝出了地下室,一口氣跑上樓梯,回到了位於底層的家裡。他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找出收集的玩偶,隨後從其中選出那個表情動作最威嚴的人物,玩偶瓷質的臉龐特徵明顯。他又走進廚房,把母親用的沉重的斬肉刀取了下來。魯道夫無視空襲的威脅,跑到這幢公寓樓的院子裡,把玩偶放在地上,揮刀將玩偶的頭砍了下來。「好啦!」他邊說邊站起身退後,低下頭,臉上還帶淚痕,毫不愧疚地看著阿道夫·希特勒的斷頭。 希特勒步履蹣跚地進入了地堡的走廊——半彎著腰,左腳在地上拖著,左胳膊控制不住地抖動著。儘管他的身高約有1.74米,但由於現在他的頭和身子朝左邊歪,顯得矮了不少。那雙曾經被他的追隨者們稱為「魅惑」的眼睛,現在又辣又紅,仿佛幾天都沒有睡過覺似的。他的臉龐浮腫,臉色是一種有污斑似的暗淡灰色。淺綠色的眼鏡在他的右手上懸盪著,強烈的燈光讓他很不舒服。片刻之間,他就面無表情地盯著將軍們,他們的右手舉起向前伸出,齊聲喊道:「希特勒萬歲。」[5] 走廊里太擁擠了,結果希特勒費了點勁才從每個人身邊走過,進入小會議室里。艾斯曼注意到,元首走過去後其他人就開始繼續聊天,沒有他預期中的那種含有尊敬意味的安靜。至於海因里希,他被元首的模樣驚呆了,他認為希特勒「就像一個只差一點就要咽氣的絕症病人,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希特勒似乎很痛苦地拖著腳慢慢走到了桌子的上首位。艾斯曼吃驚地看著他「就像麻袋一樣癱進了扶手椅,一句話不說,保持著前傾的姿勢,胳膊就在椅子邊上撐著」。克雷布斯和鮑曼走到元首的身後,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克雷布斯就在那裡向希特勒非正式地引見了海因里希和艾斯曼。希特勒無力地同他們兩個人握了手,海因里希注意到自己「幾乎感覺不到元首的手,因為沒有感受到手被對方握住時的那種握力」。 由於屋子狹小,不是每個人都有座位,於是海因里希便站在元首的左邊,艾斯曼站在右邊,凱特爾、希姆萊和鄧尼茨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其餘的人就待在外面的走廊上。令海因里希吃驚的是,他們仍然在閒聊,儘管嗓音現在已經壓低了。克雷布斯在會議上首先發言。「為了讓指揮官」——他看著海因里希——「能儘快地返回他的集團軍群,」他說道,「我建議海因里希立即匯報。」希特勒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戴上他的綠色眼鏡,示意海因里希開始。 將軍以其從容不迫、一絲不苟的方式直入主題。他瞟了一下桌子四周的人,又看了看希特勒,開口說道:「我的元首,我必須告訴您,敵人正在籌備的攻勢,在兵力和威力上都極其強大。此刻,他們正在從施韋特(Schwedt)南部一直到法蘭克福南部的廣闊區域做著進攻的最後準備。」希特勒慣用的地圖就攤開在桌子上,海因里希的手指沿著奧得河前線受威脅的地段緩緩地滑了過去,那是一條大致有120公里長的線。隨後,他在可能會遭到最猛烈打擊的城市上邊略微停上一下——施韋特、弗里岑(Wriezen)地區、屈斯特林橋頭堡周邊,以及法蘭克福南部。海因里希說道,他絲毫也不懷疑「主要的進攻」落在仍堅守這個中央地區的「布塞的第9集團軍頭上」,而且「蘇聯紅軍還將打擊施韋特周圍的馮·曼陀菲爾的第3裝甲集團軍南翼」。 海因里希仔細講述了他如何安排兵力去加強布塞的第9集團軍,以應對預期中的蘇聯人的猛攻,但由於要增援布塞,馮·曼陀菲爾就受到了削弱。第3裝甲集團軍的部分前線現在由二流部隊堅守著:上了歲數的人民衝鋒隊、幾支匈牙利人組成的部隊,還有幾個在安德烈·弗拉索夫將軍領導下的由蘇聯投誠者組成的師——他們十分不可靠。然後,海因里希直截了當地指出:「第9集團軍現在狀況比以前還要好一些,而第3裝甲集團軍卻沒有能力投入到即將到來的血戰中。馮·曼陀菲爾部隊的潛力,至少在其戰線的中段和北段是不高的,他們嚴重缺乏大炮,儘管把很多高炮推到了前線應急,但高射炮是無論如何都取代不了大炮的。更何況,就是高射炮都面臨彈藥匱乏的窘境。」 克雷布斯趕忙打斷他的話。「第3裝甲集團軍,」他強調說,「很快就會擁有重炮的。」 海因里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他可不需要空頭支票,只有當自己真正看到調撥來的大炮時才會相信克雷布斯的豪言壯語。隨後,海因里希就自顧自地繼續講了下去,好像從沒有被打斷過一樣。他向希特勒解釋稱,第3裝甲集團軍能有當前的安全形勢,只有一個原因——洪水泛濫的奧得河。「我必須提醒您,」他說道,「只是在奧得河保持泛濫的情況下,第3裝甲集團軍的虛弱狀態才不至於引發嚴重問題。」而一旦洪水退去,海因里希補充說,「蘇聯人很快就會在那兒發起猛攻。」 房間裡面的人專注地聽著海因里希的慷慨陳詞,但他們也對此感到不安。如此直截了當的發言,在希特勒的會議上是極其罕見的,大多數軍官都習慣了報喜不報憂。自從古德里安走人以後,還沒有人像這樣坦率地講過話——而且顯然,海因里希才剛剛開始。現在他轉而談到奧得河畔法蘭克福的守軍事宜。希特勒已經宣布那座城市是一個要塞,就像不幸的屈斯特林一樣。海因里希希望能放棄法蘭克福,他認為那裡的部隊正在希特勒狂熱的「要塞」祭壇上被白白犧牲掉,他們能夠被拯救出來,並在其他戰場上得到更有效的使用。古德里安曾在有關屈斯特林的問題上持有相同看法,但最終,他對這座城市的「固執己見」卻讓自己慘遭解職厄運。現在海因里希很可能因為自己的這番發言步其後塵。然而,維斯瓦集團軍群指揮官把法蘭克福的部隊視作自己的責任,無論有什麼後果都義無反顧,他把這個尖銳的可能引火燒身的問題當眾提了出來。 「在第9集團軍防區,」他開始說道,「前線的最薄弱部分就是法蘭克福周邊,那裡的守軍兵力薄弱,而且彈藥匱乏。我認為,我們應該放棄法蘭克福的防禦,把部隊撤出來。」 希特勒突然抬起頭來,說出了會議開始以來的第一句話。他用刺耳的聲音點明了自己的態度:「我拒絕接受這項提議!」 在此之前,希特勒不僅保持沉默,而且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好像對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感興趣。艾斯曼對此的印象是,他壓根沒在聽,現在元首仿佛突然「清醒了過來,並開始表現出一種強烈的興趣」。他開始詢問守軍的兵力、給養和彈藥情況,而且出於某種無法理解的原因,甚至還詢問了法蘭克福炮兵部隊的部署狀態。海因里希一一作答,逐步進行了陳述,並從艾斯曼手裡接過報告和數據,擺在希特勒面前的桌子上。希特勒一一翻看著遞過來的文件,似乎留下了些許印象。海因里希意識到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於是用不大但斷然的聲音強調說:「我的元首,我真的認為放棄法蘭克福的防禦將會是一個明智而正確的舉措。」 令房間裡大多數人吃驚的是,希特勒轉向陸軍總參謀長說道:「克雷布斯,我認為將軍關於法蘭克福的意見是正確的。擬定出給該集團軍群的必要命令來,今天就交給我。」 人們被驚呆了,沉默中,外面走廊里亂鬨鬨的聲音似乎過大。艾斯曼感到自己突然對海因里希產生了新的尊敬。「海因里希本人似乎完全不為所動,」他記得,「不過他給我使了個眼色,我的理解是『嗯,我們贏了』。」然而,這個勝利卻轉瞬即逝了。 此時走廊里發生了一陣巨大的騷動,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肥碩的身軀出現在會議室狹窄的門口。他推搡著擠了進去,熱情地向在場的眾人打招呼,用力搖著希特勒的手為自己的遲到表示歉意。他有些費力地擠到了鄧尼茨的身邊,當克雷布斯把海因里希的情況介紹轉告他的時候,令人心神不寧的延誤出現了。克雷布斯講完之後,戈林站起身來,把兩隻手都放在地圖桌上,朝希特勒俯下身子,似乎要對會議的議題品頭論足一番。然而,他卻笑容滿面,興致頗高地談起了自己的見聞:「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們,一次我視察第9傘兵師……」 他的話沒能繼續講下去。希特勒突然在椅子上挺得筆直,然後又猛地站了起來,話語從他的嘴裡滔滔不絕如同機槍發射一樣傾瀉而出。在場的人幾乎都蒙了,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在我們的眼前,」艾斯曼後來回憶,「他的怒火如火山噴發一般噴湧出來。」 他的狂怒跟戈林沒有一點關係,那是對他的顧問和將軍們進行的長篇抨擊,因為他們十分牴觸自己鍾愛的要塞戰術,根本不把自己的見解當回事。他吼道:「在整個戰爭期間,要塞曾一再實現它們的目的,這在波森(Posen,今波蘭波茲南)、布雷斯勞(Breslau,今波蘭弗羅茨瓦夫)和施奈德米爾(Schneidemühl,今波蘭皮瓦)已經得到了證實。有多少蘇聯人被它們牽制住了?要攻陷它們是多麼困難!每座要塞都打到了最後一個人!歷史已經證明我是完全正確的,我要求要塞戰至最後一人的命令是毋庸置疑的!」然後,他徑直對著海因里希尖叫道,「這就是為什麼法蘭克福要保持其要塞地位的原因!」 這場長篇大論的指責突然結束了,就像開始的時候一樣突然。不過,希特勒雖然累得癱坐在那裡,卻再也平靜不下來了。在艾斯曼眼中,他似乎完全喪失了自控力。「他渾身顫抖,」艾斯曼回憶說,「手裡握著幾支鉛筆,上上下下瘋狂地揮動著,在這個過程中鉛筆『咚咚』地敲打著椅子的扶手,給人的感覺是他已經神經錯亂了。事情來得太突然,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尤其讓人們感到擔憂的是,整個國家和民族的命運居然就掌握在這個健康嚴重受損的人手中。」 儘管希特勒大發雷霆,其對法蘭克福的態度變化無常,但海因里希還是固執地拒絕放棄。他輕聲而耐心地——就好像那場爆發並沒有發生過一樣——再次陳述自己所有的論點,強調了每條能夠想到的要放棄法蘭克福的理由。鄧尼茨、希姆萊和戈林都站在他這一邊,但那充其量只是象徵性的支持。房間裡三位職務最高的將軍一直保持沉默。凱特爾和約德爾一句話都沒說。海因里希之前就預料到了二人這樣的表現,克雷布斯也沒有提出任何意見。希特勒顯然是徹底筋疲力盡了,只是在拒絕考慮每條理由的時候揮揮手,做出疲倦的手勢。不過很快,他就再度恢復了活力,要求了解法蘭克福守軍指揮官恩斯特·弗里德里希·比勒爾(Ernst Friedrich Biehler)上校的資歷。「他是一個非常可靠且富有經驗的指揮官,」海因里希回答道,「他在戰鬥中多次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他是格奈森瑙式的人物嗎?」希特勒厲聲詰問道。他指的是普魯士元帥馮·格奈森瑙伯爵,他曾在1806年成功地擊退了拿破崙對科爾貝格要塞的進攻。 海因里希保持著鎮靜,聲音平和地回答說:「法蘭克福之戰將證明,他是不是格奈森瑙式的人物。」希特勒厲聲說道:「好的,讓比勒爾明天來見我,我親自定奪,到時候我再決定法蘭克福何去何從。」海因里希已經在法蘭克福的第一仗中失敗了,他認為第二仗也完全可能失敗。比勒爾戴著厚厚的眼鏡,是一個不起眼的人,他不會給希特勒留下多少印象的。 會議現在到了被海因里希視作緊要關頭的時候。當他再次開口講話的時候,對自己缺乏外交辭令方面的技巧深感遺憾,因為他只知道一種表達自己的方式。現在,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說出了赤裸裸的真相。「我的元首,」他說道,「我並不認為奧得河前線的兵力能夠擋住蘇聯人即將發起的猛烈進攻。」 希特勒仍然在顫抖著,一言不發。海因里希描述了組成其部隊的各色人等——用德國可動員的兵力湊出來的——他們的作戰能力完全不合格。戰線上的大多數部隊都沒有受過訓練,缺乏作戰經驗或者由於補充兵員缺乏作戰經驗導致實力削弱,因而不可信賴。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指揮官身上。「例如,」海因里希解釋說,「第9傘兵師就讓我很擔心,該師的軍官和士官以前幾乎全都是行政官員,既沒有受過訓練,也不習慣指揮戰鬥部隊。」 戈林突然被激怒了。「我的傘兵!」他大聲吼道,「你在對我的傘兵指手畫腳!他們是現存的最棒的傘兵!我不想聽這種貶低人的話!我親自為他們的作戰能力打包票!」 「您的看法,帝國元帥閣下,」海因里希冷冰冰地說道,「多少有些偏見。我並沒有針對您的部隊說任何事情,但經驗告訴我,沒有受過訓練的部隊,尤其是沒有經驗的軍官率領的部隊,往往第一次遭到炮擊的時候就會受到極大驚嚇,結果從那以後就什麼事情都干不好了。」 希特勒再次發言,他的聲音現在鎮定而且理性,宣稱「必須盡最大努力來訓練這些部隊,在戰鬥開始以前肯定有時間這麼做」。 海因里希向他保證,將會在剩下的時間裡盡一切努力,不過他還補充說:「訓練並不能給他們帶來作戰經驗,而這正是其欠缺之處。」希特勒駁回了這條意見。「合適的指揮官將會傳授作戰經驗,而且不管怎麼說,蘇聯人也在用不夠格的部隊作戰。」希特勒聲稱,史達林的「實力快要消耗殆盡了,剩下的全都是能力極其有限的奴隸士兵」。海因里希發現,希特勒掌握的錯誤情報已經荒謬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他強烈提出反對意見。「我的元首,」他說道,「蘇聯軍隊既有能力且兵力雄厚。」 海因里希認為,把眼下絕望形勢的真相說清楚的時候到了。「我必須清楚地告訴您,」他直言不諱地說道,「自從把手頭的裝甲部隊移交給舍爾納之後,我所有的部隊——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必須充作一線部隊,沒有預備隊,一點也沒有。他們能頂住蘇聯紅軍進攻開始前的猛烈炮擊嗎?他們能頂住敵人進攻開始後的猛烈衝擊嗎?在一段時間裡,也許有可能。但是,面對我們預料中的那種攻擊,我們的每個師每天都將損失一個營。這就是說,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整條戰線上我們每周將會損失幾個師。我們沒有本錢去進行這樣可怕的消耗,我們沒有可以替代他們的兵力。」他停頓一下,意識到所有與會者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他,隨後海因里希繼續發言,「我的元首,實話實說,即使是最樂觀的估計,我手頭的部隊也只能抵抗幾天。」他朝房間四周看了看,「然後,」他說出了最終的可怕結局,「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死一般的寂靜。海因里希知道,他說的數據是不容置疑的。聚集在這裡的人對這些傷亡統計數字也十分熟悉。但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不願談到那些數字。 戈林首先打破了這令人不知所措的寂靜。「我的元首,」他大聲宣布,「我將立即派遣10萬名空軍人員支援您,他們會在幾天內抵達奧得河前線。」 希姆萊嚴肅地瞥了一眼自己的主要競爭對手戈林,隨後又瞥了希特勒一眼,似乎正在探究元首的反應。接下來他用尖銳的嗓音宣布:「我的元首,25 000名黨衛軍戰士將在奧得河前線捍衛他們的榮譽。」 鄧尼茨不甘於人後,他已經給海因里希派去了一個海軍步兵師,現在他宣稱將提供更多的兵力。「我的元首,」他宣布,「12 000名水兵將立即從軍艦里撤出,火速趕赴奧得河!」 海因里希注視著他們。這些人自願從他們的私人帝國里提供未經訓練、缺乏裝備、不合格的部隊,在這場可怕的拍賣會中花費的是生命而非金錢。他們在相互出價,不是為了拯救德國,而是為了給希特勒留下深刻印象。突然間拍賣熱成了傳染病,大家七嘴八舌,每個人都努力地榨出手頭的可用兵力,有個人還在詢問預備軍的兵力情況。於是希特勒喊道:「布勒!布勒!」 在外面的走廊上,那群待命的將軍和勤務兵從咖啡一直喝到了白蘭地,呼喊聲響了起來。「布勒!布勒!布勒在哪裡?」又是一陣騷動,負責補給和補充部隊的參謀長瓦爾特·布勒上將從人群當中擠了過去,進入會議室。海因里希看了看他,然後厭惡地轉過臉去。布勒一直在喝酒,身上有股酒味。[6] 其他人似乎誰都沒有注意或者在意這樣不合時宜的味道——包括希特勒。元首向布勒提出了若干個問題,有關預備軍、步槍、輕武器以及彈藥的供應。布勒的回答口齒不清,海因里希認為他的話很愚蠢,但希特勒似乎很滿意他的答覆。按照他從布勒的答覆中算出來的數字,另有13 000人的部隊能夠從所謂的預備軍中拼湊出來。 希特勒把布勒打發走,然後轉向海因里希。「瞧,」他說道,「你拿到15萬兵力了,這大概相當於12個師。你現在有預備隊了。」人命拍賣到此結束了。希特勒顯然認為這個集團軍群的問題已經徹底解決。然而他所做的一切,充其量就是為第三帝國再買到12天的陽壽——也許是以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為代價買到的。 海因里希竭力讓自己在這樣荒唐的局面中保持冷靜。「這些人,」他斷然說道,「並沒有接受過正規的作戰訓練,他們一直待在後方,要麼在辦公室里處理公文,要麼是在軍艦上服役,或者是在空軍基地的地勤工作崗位上工作……他們從未在前線打過仗,甚至從未看到過蘇聯人。」戈林立即插嘴道:「我所提供的兵力,多半是戰鬥部隊的飛行員,他們是最頂尖的精英。還有曾參加過卡西諾山防禦戰的英雄部隊,這些部隊的名望勝過所有其他的部隊。」他滿臉通紅,口若懸河,激動萬分地告訴海因里希,「這些人的意志、勇氣和戰鬥經驗一應俱全。」 鄧尼茨也怒了。「我告訴你,」他厲聲對海因里希指出,「戰艦上的水兵完全同你的國防軍部隊一樣棒。」一時間海因里希也發了火。「難道你不認為在海上作戰和陸地作戰大不相同嗎?」他尖銳地問道,「我告訴你,所有這些人都將在前線被敵人屠殺!被屠殺!」 如果說海因里希的突然爆發讓希特勒震驚的話,他卻並沒有表現出來。當別人發怒的時候,希特勒似乎變得冰一般冷靜。「好了,」他決定打斷手下們的爭吵,「我們將把這些預備隊放在前沿陣地後方大約8公里的二線上,前沿將承受蘇聯人的炮火準備帶來的震撼。而在此時,預備隊將逐漸習慣於戰鬥,如果蘇聯人突破的話,那麼他們就可以投入戰鬥。而要把敵人趕回去的話,你要使用幾個裝甲師。」他盯著海因里希,好像在等待他對一件雞毛蒜皮的瑣事表示贊同似的。 海因里希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小事。「您把我最有經驗、戰鬥準備最充分的裝甲部隊都給抽走了,」他說道,「集團軍群請求把他們調回來。」海因里希的每個單詞的發言都很清晰,他說道,「我必須把他們要回來。」 在他身後的人都大為驚駭,希特勒的副官布格多夫氣憤地在海因里希的耳邊小聲說著,「住口!」他命令海因里希,「你必須閉上你的嘴!」海因里希堅持己見。「我的元首,」他重複道,沒有理會布格多夫,「那些裝甲部隊必須回到維斯瓦集團軍群的作戰序列中。」 希特勒揮了揮手做道歉狀。「我非常抱歉,」他回答道,「但我不得不把這些精兵強將從你那裡抽走,你南邊的友軍更需要你的裝甲部隊。蘇聯人的主攻目標顯然不是柏林,在你戰線南方的薩克森州,敵軍集結了更為強大的兵力。」希特勒在地圖上的奧得河蘇聯紅軍陣地上方揮著手。「你當面的這一切,」他用疲憊和不耐煩的聲音宣告,「只不過是一種牽制性攻擊,為的是要混淆視聽。敵人的主攻方向不會是柏林,而是這裡。」他動作浮誇地把一根手指放在布拉格上,「因而,」元首繼續說道,「維斯瓦集團軍群應該能夠抵擋住那些次要攻勢。」 海因里希難以置信地盯著希特勒[7],然後又看著克雷布斯。對陸軍總參謀長來說這一切看起來十分荒謬。克雷布斯大聲說話了。「根據目前所掌握的情報,」他解釋道,「元首對形勢的估測是完全正確的。」 海因里希決定進行最後的努力。「我的元首,」他盡力解釋道,「為了對付敵軍的攻勢,我已經做完了可能做的一切準備工作。我並不把這15萬人當作預備隊。對於我們肯定會遭受的嚴重損失,我無能為力。把這一點完全說清楚是我的責任。我也有責任告訴您,我不能保證能擊退敵人的進攻。」 希特勒突然活躍了起來,他掙扎著站起來,嘭嘭地敲著桌子。「信念!」他叫嚷道,「信念和對勝利的堅定信心將彌補所有的不足!每個指揮官都必須充滿信心!你!」他用手指指著海因里希,「你自己首先必須擁有這樣的信念,並把這樣的信念灌輸給你手下的每一名士兵!」 海因里希無所畏懼地盯著希特勒。「我的元首,」他說道,「我必須重複一遍——再說一遍是我的責任——單靠希望和信念是不可能贏得這場戰役的。」 在他身後有一個聲音在低聲說道:「住口!別說了!」 但希特勒甚至聽都不聽海因里希說的話。「我明確地告訴你,大將,」他叫嚷道,「如果你認為這場戰役必勝,那麼你就會取得輝煌的勝利!如果你的部隊被注入了同樣的信念,那麼你就將戰無不勝,而且這樣的勝利將是戰爭中最偉大的完勝!」 在令人不安的寂靜之中,海因里希臉色發白。他徹底絕望了,收拾起文件遞給艾斯曼。兩位軍官默默地離開了仍然悄無聲息的房間。在外面的走廊休息室里,他們被告知地面上的空襲仍在持續。兩個人都麻木地站在那裡等待,處於恍恍惚惚之中,幾乎意識不到身邊的人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話。 幾分鐘以後,他們獲准離開地堡。爬上樓梯,他們來到了外面的花園裡,站在此處海因里希說出了離開會議室後的第一句話。「都是無用功,」他疲倦地感慨,「還不如把月亮帶到地球容易呢。」他抬起頭看著城市上空厚厚的煙幕,小聲地自言自語:「全都是徒勞的!這一切毫無意義!」[8] 基姆湖的藍色湖水就像一串移動的鏡子,映照著雪線之下覆蓋在山麓上的大片松樹林。瓦爾特·溫克(Walther Wenck)重重地拄著手杖,越過湖泊朝遠處凝望,看著幾公里以外貝希特斯加登周圍蜿蜒起伏的山巒。那是一番非同尋常的美麗而和平的景象。 早開的花兒到處都是,雪蓋已經開始從高高的山脈上消失,儘管現在只是4月6日,但連空氣中也蕩漾著春天的氣息。所處環境的和平景象讓古德里安前任副手的傷康復得很快,年僅45歲的他是德國國防軍中最年輕的兵種上將。 這裡是巴伐利亞州的阿爾卑斯山腹地,戰爭似乎遠在1 600公里以外。除了由於在戰鬥中負傷而來休養的人,或者像溫克那樣因為意外事故來休養之外,整個地區幾乎看不到一個軍人。 儘管身體仍然很虛弱,但溫克正逐漸康復。考慮到那場車禍的慘烈程度,他能活下來實屬幸運。在2月13日的交通事故中,坐在車裡的他頭部受傷,全身多處骨折,在醫院裡住了近6周。由於肋骨多處粉碎性骨折,現在他從胸部到大腿仍然裹著外科束帶。戰爭對他而言似乎結束了。毋庸置疑,戰爭的結局是可悲而清晰的。他認為,不出幾個星期,第三帝國就會壽終正寢。 儘管德國的未來可能會很淒涼,但溫克仍然應該感謝上蒼:他的妻子伊姆加德(Irmgard)以及他們15歲的龍鳳胎孩子——兒子赫爾穆特和女兒西格麗德都平安無事,正和他一起住在巴伐利亞。溫克痛苦地慢慢走回他們居住的如畫般的小客棧。當他走進門廳時,伊姆加德給他捎來了一條消息,要溫克立即給柏林掛一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希特勒的副官布格多夫將軍,布格多夫讓溫克次日就去柏林向希特勒報到。「元首,」布格多夫說道,「任命你為第12集團軍指揮官。」溫克既驚訝又感到困惑。「第12集團軍?」他愣了愣,有些遲疑地問道,「這是哪個集團軍?」 「你到了柏林就全清楚了。」布格多夫回答道。 溫克沒有死心。「我從來就沒聽說過第12集團軍。」他追問道。「第12集團軍,」布格多夫不耐煩地說道,好像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現在正在組建。」然後掛了電話。 幾個小時以後,溫克再次穿上筆挺的將軍制服,向憂慮的妻子告別。「不管你做什麼,」他提醒她,「你都必須待在巴伐利亞,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然後,他在對任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動身前往柏林。在此後的21天裡,這個實際上並不知名的將軍的名字,將成為幾乎每個柏林人心中希望的同義詞。 參謀們已經習慣於看到海因里希偶爾發發火,但此前誰都沒見過他如此大發雷霆,維斯瓦集團軍群指揮官這會兒正在暴怒之中。他剛剛收到法蘭克福「要塞」指揮官比勒爾的報告,這位年輕的上校拜見了希特勒。果然不出海因里希所料,戴著眼鏡、臉龐瘦削的軍官並不符合希特勒心目中北歐日耳曼民族英雄的標準形象。只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在此期間甚至都沒有提到法蘭克福這個地名,希特勒便握了握手將年輕的軍官打發走了。比勒爾一離開地堡,希特勒便命令撤換法蘭克福守軍指揮官。「另外找人,」元首告訴克雷布斯,「比勒爾肯定不是格奈森瑙式的人物!」 布塞將軍的第9集團軍直接指揮法蘭克福守軍,他從克雷布斯那裡聽說法蘭克福的指揮官馬上就要換人了,便立即向海因里希做了報告。現在,當比勒爾站在海因里希的桌邊時,這位怒火衝天的「狠毒的小矮個」正在給克雷布斯打電話。他的參謀們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他們已經能夠從海因里希用手指擊打桌面的方式判斷出他的火氣到底有多大——這會兒他的右手正在咚咚地猛烈敲打著桌子。電話接通後,海因里希吼道:「克雷布斯,比勒爾上校現在就在我的辦公室里,我要你認真聽著,比勒爾要官復原職,繼續擔任法蘭克福守軍指揮官。這件事我已經告訴布格多夫了,現在我再告訴你一遍。我拒絕接受任何其他軍官。你明白了嗎?」他並沒有等對方答話。「還有一件事,比勒爾的騎士『鐵十字』勳章到底在哪裡?他等那枚勳章已經等了好幾個月了,現在他就要得到它。你明白了嗎?」海因里希還沒完。「現在聽好了,克雷布斯,」他說道,「如果比勒爾得不到他的『鐵十字』勳章,如果比勒爾無法官復原職,那這個集團軍群指揮官我就不幹了!你聽清楚了嗎?」海因里希仍然在狂怒地捶著桌子,繼續施壓,「我希望你今天就對此事做出確認!清楚了嗎?」接著他砰的一聲把電話掛斷。克雷布斯在對方的暴怒前一聲都沒吭。 艾斯曼上校後來回憶,4月7日下午,「集團軍群收到了兩封從元首大本營發來的電傳打字電報。第一封電報是確認比勒爾擔任法蘭克福守軍指揮官,第二封電報是他被授予騎士『鐵十字』勳章」。 在達勒姆,希特勒的參謀長阿爾弗雷德·約德爾大將坐在辦公室里等待溫克將軍的到來。第12集團軍的新任指揮官剛剛告別希特勒,現在要由約德爾向溫克簡要地介紹西線的形勢。擺在約德爾桌子上的,是西線德軍總司令阿爾貝特·凱塞林(Albert Kesselring)空軍元帥[9]提供的一沓報告,報告中描繪了一幅幾乎每時每刻都會變得更加陰暗的可怕畫面,到處都有英美盟軍在突破。 理論上,第12集團軍應該成為柏林的西部屏障,堅守約200公里長的易北河下游和穆爾德河下游,阻擊英美盟軍向柏林挺進。希特勒決定由溫克率領一個由10個師組成的集團軍,該集團軍由裝甲兵訓練部隊的軍官、帝國勞工組織、軍校學員、各種各樣的小部隊,以及在哈茨山被打垮的第11集團軍殘部構成。約德爾懷疑,即便這樣的部隊能夠及時組建起來,是否有用還兩說;假如有用的話,對戰局的影響也不會大到哪裡去。況且在易北河畔,這個集團軍恐怕永遠也不會被投入戰鬥——儘管他無意向溫克透露這一點。在約德爾辦公室的保險箱裡,仍然存放著那份繳獲的「日食計劃」。這份文件詳盡地描繪了一旦德國投降或者崩潰,英美盟軍將採取的行動,還附有標註詳盡的地圖,地圖上標明了戰爭結束時按照協議每個盟國將要占領的地區。約德爾仍然堅信,美國人和英國人將會在易北河停住腳步,那裡大致就是戰後英美盟軍和蘇聯紅軍占領區之間的分界線。在他看來,艾森豪威爾的這個舉動就是要把柏林留給東方攻過來的蘇聯人。 「誠然,」艾森豪威爾將軍在給丘吉爾的最後一封電報的最後一段中指出,「如果前線存在著這樣的機會,一旦出現『日食計劃』中預想的狀況(德國崩潰或者投降),那麼我們就將在前線各處奮力挺進……柏林將會包括在我們的重要目標之內。」歐洲盟軍最高統帥願意做出的承諾就是這麼多,它並沒有讓英國人感到滿意。英國的參謀長們則在孜孜不倦地繼續催討著一個明確的決定,他們甚至給華盛頓拍發了電報,要求召開會議討論艾森豪威爾的戰略。史達林的電報讓他們十分警惕,英國的參謀長們認為,雖然大元帥口口聲聲說他計劃於5月中旬發動攻勢,卻並沒有表明他打算什麼時候把「第二梯隊」投入到柏林方向。這樣一來,他們仍然認為還是儘早攻占柏林為妙。除此之外,他們還強調「在這個問題上,聯合參謀長委員會應該給予艾森豪威爾相應的指導」。 馬歇爾將軍的回答堅定並果斷地結束了這場爭論。「先於蘇聯人攻占柏林,可能會在心理上和政治上為我們帶來些許好處,」但他話鋒一轉,隨後不容爭辯地指出,「但這一切不應該凌駕於緊迫的軍事考慮之上,而我們當前緊迫的軍事考慮就是摧毀並瓦解德國武裝力量。」 馬歇爾並沒有把通往柏林的大門完全堵上,因為「事實上,柏林就在主攻方向的突擊中心」,然而沒有時間讓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長時間考慮這個問題了。馬歇爾說,盟軍現在深入德國的推進速度實在太快了,因而「由這個或者任何其他形式的委員會來審查作戰行動的可能性」,只能拋之腦後了。馬歇爾用對最高統帥的毫不含糊的支持結束了他的回覆:「只有艾森豪威爾才知道應該如何去打他的仗,並充分利用變化著的形勢去贏取勝利。」 對不勝其煩的艾森豪威爾而言,他已經宣稱願意改變他的計劃,不過那得是在接到命令的情況下。4月7日,他給馬歇爾發了電報,「如果我們真能以微小代價奪取柏林的話,我們當然應該這樣做」。但由於蘇聯人事實上距離柏林非常近,因而他認為「在目前情況下,把柏林作為一個主要目標在軍事上是站不住腳的」。艾森豪威爾說,他是第一個「承認戰爭是為了實現政治目標的人,如果聯合參謀長委員會決定,盟軍攻占柏林高於這一戰區中的單純軍事考慮,那麼我將欣然再次調整我的計劃和想法,以便完成這一作戰行動」。然而,他又強調了他的想法:「在我們實施總體計劃的過程中,如果奪取柏林既可行又實際,那才應該這麼做。目前我們總的計劃,一是分割德軍的兵力……二是我們的左翼要牢牢掌握呂貝克地區,三是決不允許德國人撤到南部山區,並在那裡建立抵抗要塞。」 第二天,他給了蒙哥馬利幾乎同樣的回覆。蒙哥馬利竭力維護丘吉爾和英軍參謀長們的要求,他向艾森豪威爾再要10個額外的師,以便朝呂貝克和柏林進攻。艾森豪威爾表示拒絕。「至於柏林,」盟軍最高統帥說,「我非常願意承認它在政治和心理上具有的意義,但意義更為重大的是柏林的德軍剩餘兵力的位置。我打算把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們身上。當然,如果我能得到一個易於攻占柏林的機會,我會抓住的。」 此時此刻,丘吉爾決定儘早結束這場無休止的爭論,避免盟國的關係進一步惡化。他告知羅斯福總統,他認為這個事情到此為止了。「為了表達我的誠意,」他給總統發電報說,「在這裡我謹引上一句我了解不多的拉丁語諺語,Amantium irae amoris integratio est。」翻譯過來的意思是:情人的爭吵,恰是愛情的重生。 不過,雖然針對「SCAF 252」電報和英美盟軍目標的爭議在幕後進行,但英美盟軍部隊卻一直是在按小時計算向德國縱深挺進。沒有人告訴他們,柏林在軍事上的重要性已經大為降低了。 [1] 卡爾·申克爾(Karl Frederich Schinkel,1781—1841),德國建築師、畫家,以其在諸多相關藝術領域中的古典浪漫主義創作成為當時德國的美學鑑賞權威。 [2] 此處原文寫的是上校,但武裝黨衛軍軍銜體系中的二級突擊隊大隊長其實只相當於國防軍的少校軍銜,京舍的最終軍銜就是二級突擊隊大隊長。 [3] 此處原文是少將,但布勒早在1944年4月1日就晉升步兵上將了。 [4] 「大熊」阿爾貝特(Margrave Albert the Bear,約1100—1170),即阿爾貝特一世(Albert I),布蘭登堡的第一位伯爵,阿斯卡尼亞王朝的創建者。12世紀德意志向東歐擴張的主要領袖之一。 [5] 與普遍接受的看法相反,希特勒健康的惡化,並不是由於他在1944年7月的炸彈刺殺行動中受到的傷害造成的,儘管那似乎標誌著迅速衰弱的開始。二戰結束以後,美國的反間諜情報部門訊問了幾乎每個給希特勒看過病的醫生。本書作者讀了他們的所有報告,雖然沒有一份報告指出希特勒麻痹狀況的原因,但普遍的看法是,從根源上講有部分是心因性的,還有部分是由他的生活方式造成的。希特勒幾乎不睡覺,夜晚和白天對他來說沒有多少區別。除此之外,有大量證據說明他是慢性中毒,他任意用藥,而他最受寵的醫生特奧多爾·莫雷爾教授又給他開了大劑量的針劑。那些針劑含有嗎啡、砷和士的寧,這位醫生還自己合成了含有各種人工興奮劑的神秘的「特效藥」。——原注 [6] 在本書作者對海因里希的一次採訪中,海因里希說:「布勒在他身前揮舞著一面白蘭地酒的大旗。」——原注 [7] 海因里希後來說:「希特勒的說法完全打垮了我,我幾乎不能就此而爭論,因為我並不知道在舍爾納的集團軍群正面是什麼形勢。我確實知道希特勒完全錯了,我所能想到的就是,人怎麼能欺騙自己到這種程度?我意識到他們全都生活在一個幻境裡。」——原注 [8] 對希特勒會議的研究素材,主要來自海因里希的日記,輔以艾斯曼上校的長篇回憶錄。海因里希嚴謹地記下了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包括希特勒的原話。在海因里希和艾斯曼的敘述中有一些不同,但在1963年對海因里希進行為期3個月的一系列長期採訪的過程中,這些差異都解決了。 [9] 此處原文寫的是陸軍元帥,其實凱塞林一直是德國空軍軍官,他的最終軍銜是空軍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