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役 · 二
3月30日是耶穌受難日,復活節周末的開始。在喬治亞州的沃姆斯普林斯(Warm Springs)[1],羅斯福總統前往「小白宮」 [2]度假。像以往一樣,人群站在火車站附近的熾熱驕陽下等候著,歡迎總統的到來。羅斯福一出現,一種驚訝的竊竊私語便在旁觀者當中迅速蔓延。他是被一名特勤人員從火車上抱下來的,幾乎一動不動,身子松垂著,沒有輕鬆活潑地揮手致意,也沒有與人群分享心情愉快的玩笑。在許多人看來,羅斯福似乎陷入了昏迷,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正在發生的事情。人們既震驚又焦慮,沉默地注視著總統的豪華轎車緩緩開走。
在莫斯科,天氣反常地暖和。約翰·拉塞爾·迪恩(John Russell Deane)少將站在馬霍夫(Mokhovaya)大街的美國大使館二樓房間裡,凝視著紅場對面克里姆林宮綠色的拜占庭風格的穹頂和尖塔。美國軍事代表團團長迪恩和他的英國同行歐內斯特·羅素·阿徹(Ernest Russell Archer)海軍少將,正等待著各自國家駐蘇大使的回覆,以便確認與史達林將要進行的會晤是否已經安排妥當。美國大使是威廉·埃夫里爾·哈里曼,英國大使則是阿奇博爾德·克拉克·克爾(Archibald Clark Kerr)爵士。在這次會晤中,他們將把「SCAF 252」當面遞交給史達林,這是前天剛從艾森豪威爾將軍那裡收到的一封電報的代號。這封急電甚至連病中的美國總統都還沒來得及看到。
在倫敦,溫斯頓·丘吉爾嘴巴上正叼著一根標誌性的雪茄,朝著唐寧街10號外面的圍觀群眾揮手致意。他正準備乘車前往契克斯別墅,那是位於白金漢郡艾爾斯伯里鎮東南方奇爾頓山腳下,占地700英畝的英國首相別邸。儘管表面上興高采烈,但實際上他的內心既擔憂又憤怒。他的文件夾中有一份盟軍最高統帥發給史達林的電報副本。在密切合作了近3年之後,首相第一次被艾森豪威爾的行為激怒了。
英國人對艾森豪威爾電報的反應,在24個多小時的時間裡變得越來越強烈。一開始英國人只是感到困惑,然後是震驚,最後是憤怒。同在華盛頓的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一樣,倫敦也是間接地獲知這個消息的——通過「以供參閱」送來的副本。甚至連英國籍的盟軍最高副統帥空軍上將阿瑟·特德爵士,事先也不知道這封電報的存在,倫敦從他那裡沒有聽到任何消息。丘吉爾對此完全措手不及。首相想起了蒙哥馬利於3月27日發來的電報,他在電報中宣布將直驅易北河,「希望再從那裡取道高速公路前往柏林」。首相匆匆寫了一張措辭焦慮的條子給他的參謀長黑斯廷斯·伊斯梅爵士。他寫道,艾森豪威爾給史達林的電報,「似乎與提到了易北河的蒙哥馬利不一致,請解釋」。可眼下伊斯梅無法解釋。
這時,蒙哥馬利又給了他的上級另一份「驚喜」。他向布魯克元帥報告說,強大的美軍第9集團軍即將脫離他的指揮,回歸布萊德雷將軍的第12集團軍群,而第12集團軍群將向德國中部的萊比錫和德勒斯登挺進。「我認為我們將要犯下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蒙哥馬利說道。
英國人已經怒氣衝天了。首先,這樣的消息應該由艾森豪威爾來匯報,而不是蒙哥馬利。但更糟糕的是,在倫敦看來,這位最高統帥似乎管得太多了。在英國人眼裡,他繞開國家領導人直接同史達林打交道的做法就是一種嚴重的越權。不僅如此,這位盟軍最高統帥還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把早就定好的作戰計劃給改了。蒙哥馬利的第21集團軍群是特地為進攻德國北部平原而組建的,但艾森豪威爾卻突然指定布萊德雷的部隊穿過帝國腹地,承擔戰爭最後階段的大規模強攻任務。布魯克憤懣地總結了英國人的看法:「首先,艾森豪威爾沒有權力向史達林直接寫信,他要通信應該經過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其次,他的電報內容簡直莫名其妙;最後,電報的言外之意,似乎都偏離和改變了以前所達成的一致意見。」
3月29日下午,被激怒的布魯克沒有同丘吉爾商量,便向華盛頓提出了強烈抗議。圍繞著「SCAF 252」這封電報,一場激烈而又尖銳的爭論已經拉開了序幕。
差不多同一時間,莫斯科的迪恩少將已經開始了工作,為與史達林的會晤做著最初的準備。他隨後又給艾森豪威爾發了一封急電,索要一些有關後續作戰計劃的具體背景信息,「如果史達林想要更詳細地討論你的計劃,這些材料就會派上大用場」。在與蘇聯人打了幾個月令人泄氣的交道之後,迪恩完全了解大元帥真正需要的東西是什麼。於是他把那些要求全都給艾森豪威爾講清楚了:「1. 各集團軍的當前編成;2. 有關部隊調動的更多細節;3. 擔任主攻和助攻任務的集團軍或集團軍群具體是哪一個……;4. 當前對敵軍部署和意圖的簡要估計。」
盟軍最高統帥部迅速照辦了。當晚8點15分,這份情報就被發到了莫斯科。迪恩得到了英美盟軍的最新編成情況,以及他們從北到南的戰鬥序列。這份情報太詳盡了,甚至連美軍第9集團軍脫離蒙哥馬利的指揮,重歸布萊德雷麾下這件事都給包括進去了。
51分鐘以後,盟軍最高統帥部得到了蒙哥馬利的消息。他的苦惱可以理解:隨著辛普森集團軍的離去,其大規模強攻的力量將元氣大傷,勝利攻占柏林的機會似乎就此喪失了。但他仍然希望能說服艾森豪威爾延緩一下指揮權的轉讓,並發去了一封異常委婉的電報。「我注意到,」他說道,「你打算改變一下指揮的安排。如果你感到這是必須的話,我祈求你等我抵達易北河之後再這樣做,因為這樣的做法對現在開始的大行動無益。」
華盛頓的官員們很快就發現,蒙哥馬利的英國上級可沒有那麼委婉圓通。在五角大樓,布魯克憤怒的抗議已經由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的英國代表、陸軍元帥亨利·梅特蘭·威爾遜(Henry Maitland Wilson)爵士,正式遞交給了馬歇爾將軍。英國的照會譴責艾森豪威爾在與史達林的通信中所採用的程序缺乏正當性,並指控盟軍最高統帥擅自改變了計劃。馬歇爾既吃驚又關注,立即給艾森豪威爾發去了電報,其內容直截了當地轉告了英國的抗議。他說,英國的抗議堅決主張既定的戰略應該遵循——蒙哥馬利向北方的強攻將會奪取德國港口,從而「將在很大程度上終止德國的潛艇戰」,並將解放荷蘭與丹麥,再次打開一條通往瑞典的交通線,從而可以使用「現在待在瑞典港口裡那無所事事、近200萬噸的瑞典和挪威的船隻」。馬歇爾援引英軍總參謀長的話說,「強烈感到,應該堅持以攻占柏林為目標的穿越德國西北部開闊平原的……主攻……」
為了抵禦艾森豪威爾的英國批評者們,也為了儘可能快地彌合英美間的嫌隙,馬歇爾準備給雙方都留下迴旋餘地並達成諒解。然而他自己對盟軍最高統帥的行動所感到的困惑和煩惱,也在電報的最後一段中體現了出來:「在你的『SCAF 252』電報發出之前,是否考慮過英國海軍方面?」他總結道:「當務之急是你對此事的意見。」
有一個人比其他所有人都更能感到形勢的急迫,而且,確實還有近在眼前的混亂。溫斯頓·丘吉爾的焦慮幾乎每個小時都在增加。這次的艾森豪威爾事件,出現在三大盟國間關係並不太好的時刻,這是一個關鍵性時期,丘吉爾感到非常孤獨。他不知道羅斯福的病情如何,但在先前的一段時間裡,他為與美國總統的通信感到困惑和不安。他後來寫道:「在我發出的長長的電報里,我認為自己是在跟我所信賴的朋友和同事談話……(但)現在我的話卻很難完整傳到他的耳朵里了……那些以他的名義發來的回電是各色人等聯手起草的……羅斯福只能給予籠統的指導和批准……對所有人來說,這幾周是代價高昂的。」
更令人擔憂的,是西方和蘇聯之間的政治關係在顯而易見地迅速惡化。自雅爾達會議以來,丘吉爾對史達林的戰後目標就越來越懷疑。這位蘇聯人民委員會主席已經輕蔑地忽視了在會議上做出的承諾,現在幾乎每天都有新的不祥趨勢出現。東歐正在慢慢地被蘇聯吞掉;由於燃料和機械問題在蘇聯紅軍戰線後方降落的英美轟炸機,與它們的機組成員一起被扣押;史達林讓美軍轟炸機群使用空軍基地和設施的許諾被突然取消了;德國西部的戰俘營被解放後,盟軍允許蘇聯代表自由出入那些戰俘營,以便把他們的戰俘遣返回國,但回過頭來,蘇聯方面卻拒絕了西方國家代表的類似請求,不允許他們進入位於東歐的戰俘營,也不允許他們疏散或是幫助原先被德軍關押在其內的英美戰俘。更糟糕的是,史達林還控訴道:「在美軍管理下的蘇聯戰俘……不僅沒有得到公正的待遇,反而遭受了迫害和毒打。」當駐義大利的德軍試圖通過秘密談判向盟軍投降時,蘇聯人的反應更是十分激烈。他們發出了一份侮辱性照會,指控西方盟軍「讓蘇聯在戰爭中沖在前面流血,自己卻背信棄義地和兇惡的敵人打起了交道」[3]。
在這樣的情況下,艾森豪威爾居然直接給史達林發去了電報。丘吉爾認為,現在戰爭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刻,軍事目標的選擇甚至有很大可能決定戰後歐洲的格局,艾森豪威爾與蘇聯獨裁者的通信就是對全球和政治戰略的一種危險干涉——嚴格說來,全球和政治戰略是羅斯福與英國首相所關注的領域。丘吉爾認為,柏林在政治上極其重要,但艾森豪威爾似乎並不想全力以赴奪取該城。
3月29日午夜以前,丘吉爾用保密電話與艾森豪威爾通了話,要求對盟軍最高統帥的計劃做出說明。首相小心地避免提到那封給史達林的電報,而是強調了柏林的政治重要性,主張應該允許蒙哥馬利繼續在北方發動攻勢。丘吉爾感到,讓盟軍搶在蘇聯人之前攻占德國首都甚為關鍵,但艾森豪威爾的回答卻讓他憂心忡忡。這位盟軍最高統帥在電話中直言不諱地說道:「從軍事上而言,柏林已經不再是首要目標了。」時間正在流逝,現在已經是3月30日的凌晨了,丘吉爾開始動身前往100公里外的契克斯別墅,但他此時的心情卻異常沉重。
德懷特·艾森豪威爾心中的怒火也越燒越旺。蒙哥馬利在北方的大舉猛攻被他拉住了韁繩,這本是一個軍事問題,但倫敦方面卻做出了如此強烈的反應,更令他感到吃驚的是,他發給史達林的電報竟然引起了一場激烈風暴。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這樣的舉動會引發巨大的爭議。他堅信自己的行動在政治上是完全正確的,在軍事上更是極其必要的。艾森豪威爾是急脾氣,四面八方的質疑把他徹底激怒了,這位坐鎮蘭斯的最高統帥已經成為盟軍指揮官中怒氣值最高的一位。
3月30日上午,他開始對來自華盛頓和倫敦發來的電報做出答覆。他首先給頭天晚上發來電報的馬歇爾回復了一份簡短的確認函,並答應在幾個小時之內做更全面的匯報。他在確認函中簡單解釋了一下,稱自己並沒有改變計劃,英國人的指責「毫無事實根據……我的這項計劃比之現在威爾遜給您的那份敦促我分散兵力的電報,會更迅速和更肯定地得到北海沿岸的港口和其他一切」。
接下來,是對英國首相在夜間電話中的要求做出答覆。他給丘吉爾發去了一些具體的細節,對下達給蒙哥馬利的命令做出澄清。「只要蘇聯人同意」,似乎需要在布萊德雷的指揮下,向萊比錫和德勒斯登進行中央突破,因為這將把德國軍隊「大體上切成兩半……並且消滅西線敵軍殘餘的主力部隊」。一旦獲得成功,艾森豪威爾就打算「採取行動,清理北方港口」。盟軍最高統帥寫道,蒙哥馬利將「負責這些任務,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就立即向他調撥增員兵力」。一旦「上述要求達到」的話,艾森豪威爾就計劃派德弗斯上將和他的第6集團軍群向東南進軍,開赴阿爾卑斯山的堡壘區,「以防德國人在南方站穩腳跟,同時又可以與蘇聯人在多瑙河流域會師」。盟軍最高統帥最後補充道,他當前的計劃是「很靈活的,而且隨時可以修改以適應事先沒有預料到的形勢」。不過,丘吉爾萬分關心的柏林問題還是沒有被艾森豪威爾提及。
在發給英國首相的電報中,艾森豪威爾儘量保持了克制,用語也很得當,並沒有把他的憤怒表露出來;但在早些時候他答應發給馬歇爾的一封詳盡電報中,怒火則躍然紙上。艾森豪威爾告訴美國陸軍參謀長,他「完全不明白關於『程序』的這些抗議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是奉命直接與蘇方處理有關軍事協調的問題」。至於他的戰略,艾森豪威爾再次堅持,沒有任何改變。他說道:「去年夏天,英國的總參謀長總是反對我打開(中央)……通道的決定,因為他們說這樣做是徒勞無益的……將會把兵力從北面的進攻中分散走。我始終認為,北面的進攻……是包括孤立魯爾區在內的作戰階段的主要進攻,但從最初起,可以追溯到D日以前,我的計劃……一直就是把主攻和助攻結合起來……然後向東發動一次大規模突擊。甚至略加思考一下……就會看出,主攻應該……指向萊比錫地區,因為那裡集中著大部分殘存的德國工業力量,而且人們認為德國政府的各個部門將轉移到該地區。」
在談到以前蒙哥馬利和布魯克對單一方向的大規模突進戰略的激烈爭論時,艾森豪威爾說道:「我只是遵循布魯克元帥經常衝著我大喊的原則,決定把兵力集中在主要的突擊方向上,我計劃所做的一切,就是把美軍第9集團軍再次撥歸布萊德雷指揮,以便實施中路進攻的這一階段……這項計劃清楚地表明,第9集團軍將再次北上,以支援英國和加拿大軍隊肅清呂貝克以西的整條海岸線上的敵人。」然後,「我們的兵力可以向東南運動,以防止納粹占領那個山區要塞」。
被艾森豪威爾稱為「山區要塞」的「國家堡壘」,現在顯然成為比柏林更受關注的主要軍事目標了。「請允許我指出,」盟軍最高統帥說道,「柏林的重要性已經日趨減弱。它對德國人的價值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摧毀,甚至連德國政府都準備轉移到其他地區。當前重要的事情是,集中我們的兵力,發動一次全力以赴的大規模進攻。與分兵作戰相比,這樣將更快地攻占柏林、解放挪威,以及獲得船隻和瑞典的港口。」
等到艾森豪威爾起草最後一段的時候,他對英國人的憤怒幾乎已經無法遏制。「首相和他的參謀長,」他說,「反對『鐵砧行動』(攻占法國南部);反對我提出的應該先在萊茵河以西摧毀德軍主力再大舉渡河的建議;而且他們還堅稱,從法蘭克福向東北方推進的路線,只會使我們在崎嶇地形上陷入進展緩慢的戰鬥。現在他們顯然是要我在德軍被徹底擊敗以前,就轉而將成千上萬的部隊投入其他行動。我認為,我和我的顧問們在不斷地研究這些事情,激勵我們前進的只有一個目標:儘早贏得這場戰爭。」[4]
那天黃昏,華盛頓的馬歇爾將軍和聯合參謀長委員會收到了英帝國軍隊總參謀長對前一天抗議的進一步闡述。在很大程度上,第二封電報是把第一封電報的大部分內容又重複了一遍,而且更為冗長,但有兩處新增的重要內容值得注意。在此期間,英國人從莫斯科的阿徹海軍少將那裡獲悉了盟軍最高統帥部發給迪恩的補充情報,英國人強烈要求別讓蘇聯人得到這份情報。倘若討論已經開始,倫敦方面希望討論能夠暫停,等聯合參謀長委員會考量了形勢後再說。
但此時英國人內部開始產生分歧了。有些人認為艾森豪威爾的電報並沒有什麼不妥,還有些人認為對電報內容沒有批評到點子上。帝國軍隊總參謀長犯下了一個錯誤,還沒讓丘吉爾過目就把自己的抗議電文直接發到了華盛頓,但偏偏丘吉爾的意見與軍事顧問們的又存在些許不同。在他看來,「艾森豪威爾新計劃的最大失誤就是把針對柏林的主攻軸線移到了萊比錫至德勒斯登的方向上」。在首相眼裡,按照這個計劃,英國軍隊「可能不得不在北方扮演一個幾乎停滯不前的角色」,更糟糕的是,「英國人已經喪失了和美軍一起進入柏林的所有機會」。
現在和以往一樣,柏林在首相的考量中一如既往地重要,無出其右。在他看來,艾森豪威爾「認為柏林在軍事和政治上的重要性已大不如前,這種設想很可能是錯誤的」。儘管德國政府的各個部門「已經大部分南遷,但不應該忽視這樣一個事實,即柏林的陷落會在德國人的心目中產生決定性影響」。他為「忽略柏林的戰略地位並把它留給蘇聯人去奪取」而可能導致的危險感到焦慮不安。他宣稱:「只要德軍還在死守柏林,並在廢墟中頂住圍攻,這一點並非難事,那麼德國人就會認為他們有責任繼續抵抗下去。而攻克柏林則可能令所有的德國人絕望。」
丘吉爾雖然原則上同意三軍參謀長們的論點,但卻認為他們將自身的「諸多不相干的小問題」扯了進來,未能突出要點。他指出,「艾森豪威爾在美軍參謀長們中間的威望很高……美國人會覺得作為一個勝利的盟軍最高統帥,他有權並且確實有必要向蘇聯人徵詢……關於東西方軍隊進行接觸的最佳地點的意見」。丘吉爾擔心,英國人的抗議可能只會「給美軍的參謀長們……提供幾點可資爭辯的論據」,他估計他們會「機敏地做出有力反駁」。他們這樣做了。
3月31日,星期六,美軍參謀長們給了艾森豪威爾無條件支持。不過,他們也對英國人的兩點意見表示同意:一是艾森豪威爾應該向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詳盡闡述他的計劃,二是暫不應該向迪恩提供具體細節。在美軍參謀長們看來,「對德戰爭現在已發展到了應該由戰地指揮官來便宜行事,以儘早摧毀德軍或其抵抗力量的階段……艾森豪威爾將軍應該繼續自由地與蘇聯紅軍的最高統帥進行聯絡」。在美國的軍事領導人眼中,盟軍的唯一目標並不包括政治上的考慮,他們的頭等大事是要迅速而徹底地擊敗德國,取得最終的勝利。
不過,爭議還遠遠沒有結束。在蘭斯,疲憊的艾森豪威爾仍然一再解釋他的立場。日間,按照馬歇爾的指示,艾森豪威爾給聯合參謀長委員會發去了有關計劃的一個大篇幅的詳盡報告。接著,他又給莫斯科發了封電報,命令迪恩不要把盟軍最高統帥部發來的具體細節交給史達林。隨後,他又給馬歇爾去了一封令對方安心的電報:「你可以放心,將來我和莫斯科的軍事代表團之間涉及政策的電報,將會向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和英國人重述。」最後,他著手處理蒙哥馬利的懇求,那個懇求差不多48小時以前就發來了,但他還沒有做出答覆。
艾森豪威爾之所以最後才給蒙哥馬利做出答覆,一方面是因為上述幾封發給上級的電文更加急迫,而另一方面也在於兩人之間已經十分緊張的關係。如今,這樣的糟糕關係讓艾森豪威爾只願意在絕對必要的時候才同這位陸軍元帥進行聯絡。盟軍最高統帥幾年之後解釋道:「蒙哥馬利全然是我行我素,努力要讓美國人——尤其是我——得不到讚譽,結果我們的聯繫基本上只是與戰事有關,最終我連話都不再同他講了。」[5]
盟軍最高統帥和他的參謀長們——有趣的是,還包括盟軍最高統帥部里的英軍高級將領——都把蒙哥馬利看成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惹是生非者,但他在戰場上的表現卻過分謹慎且行動緩慢。盟軍最高統帥部作戰部副主任、英軍少將約翰·懷特利回憶道:「蒙哥馬利想頭戴綴有兩個帽徽的帽子,騎著一匹白色戰馬耀武揚威地進入柏林。但很多人卻在背後認為,如果要迅速辦成某件事的話,就不要把那活交給蒙哥馬利來干。」
盟軍最高統帥部副參謀長、中將弗雷德里克·摩根爵士用另外一種方式評論道:「在當時,蒙哥馬利是艾森豪威爾願意選擇的向柏林大舉猛攻的最後一人——要是讓蒙哥馬利乾的話,他在發起進攻前起碼需要6個月的時間來準備,然後才願意動手。」
布萊德雷不是這種人。「布萊德雷,」艾森豪威爾告訴他的副官,「他雷厲風行,從不遲疑,更不會停下腳步來重新部署。他一看到機會就會如同狼一樣撲過去。」
現在,人們對其給史達林發電報的指責,令艾森豪威爾感到憤慨,他的煩躁之情毫不掩飾地發泄在了給老對頭蒙哥馬利的答覆中。他在電文中寫道:「把第9集團軍撥歸布萊德雷指揮的決定是不容更改的……正如我原來告訴過你的那樣,從進展上來看,似乎過段時間後一個美軍集團軍將會再次抽調給你,來實施渡過易北河的軍事行動。你應該注意到,我最近根本沒有提到柏林。就我而言,那地方只不過是一個地理上的概念,而且我對它從未有過興趣。我的目標是消滅敵軍……」
就在艾森豪威爾向蒙哥馬利表明其立場的時候,置身契克斯別墅的丘吉爾也在給盟軍最高統帥起草一份歷史性的請求。幾乎在每個方面,它都是艾森豪威爾對蒙哥馬利所說的話的對立面。臨近晚上7點時,首相給盟軍最高統帥發去了電報:「如果敵人的抵抗像你預料的那樣減弱……我們為什麼不渡過易北河,並儘可能遠地向東進軍?這裡面包含著重要的政治意義,因為蘇聯紅軍……看起來肯定會進入維也納並占領奧地利。柏林本應該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如果我們故意把柏林拱手讓人的話,那麼這種無獨有偶的事情就可能令他們變得趾高氣揚,益發自信一切功勞都是他們的。」
「此外,我本人並不認為柏林已經失去了軍事上的意義,當然就更沒有喪失政治上的意義。柏林的陷落將重創第三帝國各地德軍的抵抗士氣;如果柏林仍在堅守,廣大的德國民眾會認為他們有責任繼續戰鬥。有種看法認為如果攻占了德勒斯登,並在那裡與蘇聯人會師會有更大的收穫,對此我無法苟同……在我看來,只要柏林仍然飄揚著德國國旗,它就仍然不失為德國最具決定性的中心。」
「因而,我更傾向于堅持渡過萊茵河所依據的計劃。也就是說,美軍第9集團軍應該與第21集團軍群一起向易北河進軍,進而向柏林挺進……」
在莫斯科,天已經黑了,美國和英國大使陪同迪恩及阿徹,與蘇聯人民委員會主席史達林進行了會晤,並遞交了艾森豪威爾的電報。會談時間不長。迪恩後來向盟軍最高統帥匯報說,「在德國中部的進攻方向」給史達林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史達林稱讚「艾森豪威爾的主攻方向非常好,它完成了將德軍攔腰斬斷這個最重要的目標」,他也感到德國人「大概會以捷克斯洛伐克西部和巴伐利亞作為最後的抵抗中心」。史達林雖然贊同英美盟軍的戰略,但對於他自己的戰略卻沒有明確表態。蘇聯人民委員會主席說,蘇方的計劃還沒協調好,他還要找機會和手下的參謀們進行最終的商議。史達林承諾,一旦最終結果出爐,他將在24小時內電告艾森豪威爾。
客人們僅告辭了幾分鐘後,史達林就給朱可夫元帥和科涅夫元帥去了電話。他的命令言簡意賅:在第二天,也就是復活節星期日,這兩位方面軍司令員要立即乘飛機趕到莫斯科,參加緊急會議。儘管史達林並沒有解釋下達這條命令的理由,但他卻斷定西方盟國剛才的表白純粹是一場欺騙。他完全確信艾森豪威爾打算和蘇聯紅軍賽跑,看誰先拿下柏林。
[1] 沃姆斯普林斯是喬治亞州西部的溫泉療養勝地。
[2] 沃姆斯普林斯南部的一棟木製小型白色別墅,自從羅斯福於1924年患上脊髓灰質炎後,他就成了這裡的常客,後來這棟別墅就被人戲稱為羅斯福的「小白宮」。
[3] 丘吉爾在3月24日把蘇聯人的這份照會給艾森豪威爾看了,他後來寫道,盟軍最高統帥認為,「這是對我們誠信的最不公正和最沒有根據的指控」,他「似乎因為憤怒而激動不已」。——原注
[4] 艾森豪威爾的這封長達1 000字的電報,並沒有出現在官方歷史書中,而在他本人寫的《歐洲十字軍》一書中,有關電報的文字也被刪節和改寫。比如,「總是衝著我大喊」,改成了「總是強調」,正文中引用的憤怒的最後一段,則是完全被刪節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封電報原先是由一個英國人起草的,他就是盟軍最高統帥部作戰部副主任約翰·懷特利少將,但到了電文內容離開統帥部的時候,卻清楚地蓋著艾森豪威爾的印章。——原注
[5] 摘自本書作者對蒙哥馬利所做的一次長時間的詳盡的錄音採訪中。——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