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役 · 一
一支龐大的運送軍需品的卡車隊,在這座法國城市狹窄、塵土飛揚的大街上隆隆行駛。長途跋涉的車隊沒有盡頭,轟鳴著疾駛而過,奔向東北方的萊茵河和西部前線。任何人都不許停車,因為到處都有嚴厲的憲兵在指揮交通。司機們也找不到停車的理由:眼前的城市,和沿途無數座冷冷清清、建有教堂的法國城市沒什麼不同,這只不過是高速運轉的「紅球快運」的又一處公路檢查站而已。他們並不知道,此時此刻,蘭斯(Reims)已經成為整個歐洲最重要的城市。
幾個世紀以來,這個法國東北部的戰略中心被戰火多次肆虐。坐落在市中心那座高大宏偉的哥德式大教堂歷經無數次炮擊,又一再被修復。歷任法國君主,從公元496年的克洛維一世到1774年的路易十六,都是在這裡或其中的聖殿之內加冕為王的。在這場戰爭中,這座城市和它的紀念碑逃過一劫實屬幸運。而現在,在這座擁有兩個壯觀尖塔的大教堂的蔭庇之下,安置著另一個偉大領袖的指揮部,他的名字叫德懷特·D.艾森豪威爾。
盟軍最高統帥部隱沒在一條偏僻的街道上,離火車站不算太遠。那是一座現代的三層樓房。這座建築物當時是現代技術學院的所在地,以前則是一所男子技校,它的樣子像一個盒子,房子環繞四周,中間是個院子,這座紅磚建築原先的設計要容納1 500多名學生,教職員工們稱它為「紅磚小校舍」。不過,對於盟軍最高統帥部的需求而言,校舍顯得太小了。進入1944年後,統帥部的人數幾乎翻了一番,現在有將近1 200名軍官和大約4 000名士兵。結果,這所學校只能供最高統帥、參謀部軍官以及他們的各自部門使用,其餘人得在蘭斯城內的其他地方工作。艾森豪威爾把二層的一間教室用作辦公室,他工作起來幾乎就沒有停的時候。這間不大的教室很簡樸,有兩扇臨街的窗戶,窗前掛著遮光的窗簾,鋥亮的橡木地板上有幾把安樂椅,房間裡就這麼點東西了。艾森豪威爾的辦公桌擺在房間盡頭的一側,那裡是一處稍微高一點的講台,原先是教師講課的地方。桌子上擺放著一套藍色的皮製辦公用品、一套內部通話設備和鑲在皮製鏡框裡的妻兒的照片,還有兩部黑色的電話機——一部是日常使用的,另一部是特殊的保密電話,在給華盛頓和倫敦打電話的時候能「自動跳頻防止竊聽」。桌上還有幾個菸灰缸,最高統帥是個老煙槍,一天能「幹掉」60多支雪茄[1]。桌子後面豎立著將軍的司令旗,對面的角落裡有一面星條旗。
頭天下午,艾森豪威爾匆匆飛往巴黎舉行記者招待會。當天的頭條新聞就是萊茵河畔的勝利,最高統帥宣布:敵軍在西線的主要防線已經被粉碎了。儘管艾森豪威爾告訴記者,他並不想「忽視接下來的戰鬥,因為德國人會盡其所能戰鬥到底」,但在他的眼中,德國已被「擊敗了」。招待會的焦點無疑是柏林問題。有記者問,誰將先抵達德國首都,「是蘇聯人還是我們?」艾森豪威爾不置可否地回答,他認為「單是按照英里里程來看,也應該是他們先到」;但他馬上補充道,他「不想做任何預測」,儘管蘇聯人「通向柏林的路程要短一些」,但「德軍主力部隊」卻擋在他們的面前。
艾森豪威爾在拉斐爾酒店過夜,然後在黎明後不久離開巴黎飛回蘭斯。清晨7點45分,他已經在辦公室里與他的參謀長沃爾特·比德爾·史密斯中將談話了。史密斯將軍的那隻藍色皮質搭扣文件夾里有20多份電報,在等待著艾森豪威爾批覆。這疊昨天夜裡收到的電文只有最高統帥才能拆閱,電報上面標著絕密標籤——「僅限艾森豪威爾閱讀」。這其中有蒙哥馬利發來的電報,請求批准他直撲易北河和柏林;但最重要的一份則是艾森豪威爾的上級、美國陸軍參謀長喬治·馬歇爾發來的。巧合的是,盟軍最高統帥部在頭天晚上的兩個小時之內先後收到了馬歇爾和蒙哥馬利的電報——這兩封電報將對艾森豪威爾產生重大影響。在這個星期三,3月28日,它們將起到催化劑的作用,讓最高統帥的戰略最終具體化。他將遵照這個戰略一直到戰爭結束。
幾個月以前,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用一句話表明了艾森豪威爾作為最高統帥的使命:「你將進入歐洲大陸,與盟國的其他國家一起,實施以德國的心臟和德國的武裝力量為目標的宏大軍事行動。」
他已經用卓越的表現貫徹了這項指示。憑著人格魅力、行政能力和外交手腕,他不僅成功地把十多個國家的軍隊緊密結合成了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軍事力量,還將多國聯軍彼此間的敵意降到了最低——沒有幾個人能像他這樣把事情做得如此完美。然而,55歲的艾森豪威爾並不符合傳統的歐洲軍事領導人的概念。他與英國將領不同,他接受的訓練使他並不把政治目標看作軍事戰略的組成部分。儘管在妥協和安撫的策略方面艾森豪威爾是一位高明的外交家,但他並不了解國際關係方面的政策。對此,他並沒有感到有何不妥,甚至還有些驕傲。因為按照美國的軍事傳統,他受到的教育是永遠也不要篡奪平民的最高地位。簡言之,他的目標就是打仗並贏得勝利;至於政治,那是政治家們的事情,不需要他來插手。
目前,戰爭已經進入了一個關鍵性的轉折點,但艾森豪威爾的目標仍一如既往是純軍事性的。有關戰後德國問題,他從來沒有收到過相關的政策指示,也不認為這個問題是自己的責任。「我的職責,」他後來說道,「就是儘可能地消滅德軍,迅速以勝利者的姿態了結這場戰爭。」
艾森豪威爾有充分的理由為這項工作的進展感到高興。在21天的時間裡,他的各個集團軍已經迅速渡過了萊茵河,深入德國腹地的程度遠遠早於日程表。然而讓軍人們上了報紙頭條的進軍,被自由世界熱切關注的進軍,現在卻催促最高統帥在一系列複雜的命令上做出抉擇。英美盟軍出乎預料的進攻速度,使得幾個月以前制訂的一些戰略行動被取消,艾森豪威爾不得不一再修改他的計劃,以適應新形勢的需要。這就意味著,要改變和重新定位某些集團軍以及指揮官的角色——首當其衝的就是蒙哥馬利元帥麾下的兵強馬壯的第21集團軍群。
蒙哥馬利的最新電報在吹響行動的號角,這位58歲的陸軍元帥並不是在諮詢應該怎麼打仗,而是要求得到率先衝鋒的權利。蒙哥馬利比大多數指揮官都更早地意識到軍事局勢會對政治版圖產生巨大的影響,他感到讓盟軍攻占柏林是目前的第一要務,更堅定地認為,這項至高無上的光榮應該屬於第21集團軍群。蒙哥馬利的電報既顯示出他難以駕馭,又清晰地表明他與最高統帥在見解上仍有著重大分歧。史密斯中將和盟軍最高統帥部的其他人後來回憶說,對陸軍元帥發來的電報,艾森豪威爾的反應「就像一匹被馬鞍下的刺扎中的馬一般」。
蒙哥馬利和艾森豪威爾在軍事哲學方面的關鍵區別,牽涉到究竟是應該孤軍挺進,還是採取在寬大正面上齊頭並進的戰略。一連幾個月,蒙哥馬利和他的上級——英帝國軍隊總參謀長陸軍元帥艾倫·布魯克爵士——都在鼓吹閃電般地單刀直入插進德國的心臟。在收復巴黎之後,當時仍處於崩潰中的德軍正在逃離法國,蒙哥馬利首次向艾森豪威爾提出了他的計劃。「我們現在到了這樣一個階段,」他寫道,「發動強有力的挺進直搗柏林,我們很有可能在那裡結束對德國的戰爭。」
蒙哥馬利在9段行文簡潔的文字中,清楚闡述了他的方案。他分析說,英美盟軍缺乏補給和維修能力,無法在兩個方向並肩朝德國實施強有力的挺進。在他看來,只能在一個方向上集中力量大舉猛攻。當然,這個方向肯定是由他自己負責。為了達成戰役目標,他的部隊需要「一切必備的給養……而且是無條件的」,其他的軍事行動,只能在餘留物資的支持下進行。蒙哥馬利提醒說「如果我們試圖用妥協的解決辦法並分散給養,這個挺進就不會有力,戰爭勢必將曠日持久」,時間「極為重要……應立即做出決定」。
這個計劃既富有想像力又很大膽,而且從蒙哥馬利的觀點來看,時間上很精準,它同樣也標誌著這位陸軍元帥在對待戰役的慣常態度上出現了奇怪逆轉。弗雷德里克·摩根中將現在是艾森豪威爾的副參謀長,他後來這樣描述了當時的情況:「直截了當地說,蒙哥馬利一向以謹小慎微、深思熟慮而聞名,但他現在卻產生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想法——以犧牲美軍的集團軍群為代價,給予他一切優先權。如此一來,他就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擊潰敵人直搗柏林,迅速結束這場戰爭。」
顯然,這個計劃含有賭上一把的意味:兩個龐大的集團軍群共有40多個師,把它們投入單一方向的大規模進攻,從東北方向沖入德國,固然可能帶來迅速而又決定性的勝利——但也可能造成徹底的、或許是不可挽回的災難。在最高統帥看來,風險要遠遠大於任何成功的機會,他在一封給蒙哥馬利的電報中就是這麼委婉地說的。「雖然我同意你提出的關於向柏林進行強有力挺進的構想,」艾森豪威爾說道,「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認為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打開勒阿弗爾(Le Havre)和安特衛普這兩個港口,「這是向德國腹地發動強攻,深入挺進所必需的基礎」。此外,艾森豪威爾還說,「我們目前的物資給養,無論怎樣重新分配,都無法支持挺進柏林」。最高統帥的戰略是:在寬大正面上進入德國,渡過萊茵河,攻占魯爾河谷工業區,然後再向首都大舉猛攻。
這番電報往來發生在1944年9月的第一周。一周之後,在給3個集團軍群指揮官——蒙哥馬利、布萊德雷和德弗斯的電報中,艾森豪威爾進一步詳細闡述了他的計劃:「柏林顯然是我們的首要目標,敵人為了固守柏林,有可能集中絕大部分兵力。因此,我認為應該集中全部兵力和物資迅速向柏林挺進,這是毫無疑問的。然而,鑒於我們的戰略應和蘇聯人協調一致,我們也得考慮其他目標。」
在艾森豪威爾看來,其他目標有很大的差異:德國的北方港口(「占領該地區,可以作為我們挺進柏林的側翼保護」);漢諾威、不倫瑞克(Braunschweig)、萊比錫和德勒斯登這些重要的工業和行政中心(「德國人很可能把這些地區當作掩護柏林的外圍地帶而布置重兵把守」);最後,還將攻占德國南方的紐倫堡—慕尼黑地區(「以切斷敵軍從義大利和巴爾幹半島撤退的後路」)。最高統帥提醒說,這樣一來,「我們必須為下述一種或者多種可能性預做準備:
一、命令北部和中路的兩個集團軍群所屬部隊沿魯爾—漢諾威—柏林的軸線挺進,或沿法蘭克福—萊比錫—柏林的軸線挺進,或兩線並進,直搗柏林。
二、假如蘇聯人比我們先到柏林,北部的集團軍群應立即占領漢諾威地區和漢堡周邊的各個港口。中路的集團軍群……視蘇聯紅軍的進展狀況,占領萊比錫—德勒斯登地區之一部或全部。
三、在任何情況下,南部的集團軍群都要奪取奧格斯堡(Augsburg)—慕尼黑地區。紐倫堡—雷根斯堡(Regensburg)地區,將依當時情況,由中路或南部的集團軍群奪取。」
艾森豪威爾用下列文字對他的戰略做了總結:「簡而言之,我的設想是美英聯合部隊在通過關鍵地區和占領兩翼的部隊支援下,在協調一致的作戰行動下,經由最直接的途徑,直搗柏林。」不過,他又補充說,所有這一切都還需要等待,因為「目前還不能決定發動這些進攻的時間以及動用的兵力」。
無論這個廣闊前線的戰略對錯與否,既然艾森豪威爾是最高統帥,蒙哥馬利就必須得聽從他的命令。但他對自己的方案被駁回感到十分失望。在英國人民看來,他是自威靈頓公爵[2]以來最深孚眾望的軍人;而在麾下的部隊看來,蒙哥馬利是他所處時代的一個傳奇人物。很多英國人認為,他是歐洲戰區最有經驗的陸軍將領(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但現如今,他自認為可以在3個月內贏得戰爭[3]勝利的絕妙計劃竟然被上級駁回了,這讓蒙哥馬利感到無比的委屈。1944年秋天的這場戰略爭端,令這兩個指揮官之間出現了一道裂痕,這道裂痕以後再也沒有完全癒合。
在此後的7個月時間裡,艾森豪威爾從未偏離寬大正面協調進攻模式的理念;而有關戰爭到底應該通過何種方式、在什麼地方、由誰來贏得勝利,蒙哥馬利仍在喋喋不休地發表著自己的高見。他的參謀長弗朗西斯·德甘岡少將後來寫道,「蒙哥馬利……感到,為了說服對方接受他的觀點,他可以對別人施加一切影響,而且認為這是理所應當的:其實,只要目的正當,幾乎可以不擇手段」。
他所施加的影響確實是強大的。英帝國軍隊總參謀長布魯克元帥認為,艾森豪威爾是一個舉棋不定、優柔寡斷的人。有一次他總結道,最高統帥是一個「極具個人魅力,但同時從戰略角度來看才智又非常有限」的人。
艾森豪威爾完全清楚從英國陸軍部和蒙哥馬利的指揮部里傳出的尖刻評論。但如果說對他的戰略政策進行的政治誹謗運動造成了傷害的話,那麼艾森豪威爾卻並沒有把這種傷害表露出來,而且他也從來沒有反擊過。即使在布魯克和蒙哥馬利主張任命一位「地面部隊總指揮」的時候——這是夾在艾森豪威爾和他的集團軍群之間的陸軍元帥——最高統帥也沒有表現出憤怒。最後,在「咬緊牙關坐了」幾個月之後——這是奧馬爾·布萊德雷將軍的話——艾森豪威爾終於發飆了。當德軍在阿登高原發動攻勢之後,問題到了一個爆炸性的沸點。
由於敵軍的大舉猛攻撕開了英美盟軍的防線,所以艾森豪威爾不得不讓位於突出部北部前線的所有部隊都歸蒙哥馬利指揮。這些部隊包括布萊德雷將軍的第12集團軍群三分之二的兵力——也就是美軍第1集團軍和第9集團軍。
擊退德軍的反攻後,蒙哥馬利舉行了一次不同尋常的新聞發布會。在發布會上他暗示,他幾乎是單槍匹馬地把美軍從災難的深淵中拯救了出來。這位陸軍元帥宣告,他乾淨利落地把前線理順,把敵人「攔住……趕走……並一舉消滅」,「這場戰鬥打得很有意思,我認為它也許是我所打過的……最棘手的戰鬥之一」。蒙哥馬利說,他「把英國集團軍群可動用的力量全部用上了……這樣,你們就可以看到英軍正在受到沉重打擊的美軍左右兩翼作戰,這可以說是一幅盟軍並肩作戰的動人畫面」。
蒙哥馬利確實是從北邊和東邊發動了主要的反攻,而且表現出了極其高超的指揮藝術,但用艾森豪威爾的話來說,這位陸軍元帥在新聞發布會上「不幸地在媒體面前製造出了這樣一種神話,他是作為美軍的大救星而降臨的」。蒙哥馬利隻字未提布萊德雷、巴頓和其他美軍指揮官為戰役勝利做出的貢獻,也沒有提到當有一名英軍士兵在戰鬥的同時就有30~40名美軍士兵在戰鬥。最重要的是,他沒有指出每有一名英軍陣亡的同時就有40~60名美軍陣亡[4]。
德國的宣傳者們迅速令事情變得更糟。敵人的無線電台對發布會上的情況做了誇大和歪曲的報道,而且直接對準美軍戰線進行廣播。許多美國人正是通過這番報道,第一次得知這一事件的消息。
緊接著,在這次新聞發布會和它所造成的軒然大波之後,有關任命一位地面部隊總指揮的老爭議再次被激化了,這一次得到了英國新聞界的搖旗吶喊。布萊德雷大發雷霆,他宣告如果蒙哥馬利被任命為地面部隊總指揮的話,他就辭去集團軍群指揮官之職。「在發生了這件事情之後,」他告訴艾森豪威爾,「如果讓蒙哥馬利來負責的話……你就讓我解甲歸田吧……這樣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接受的。」巴頓則告訴布萊德雷:「我將和你一起辭職。」
在英美陣營中從未出現過這樣的裂痕。「提拔蒙哥馬利」的遊說活動愈演愈烈——在某些美國人看來這些活動似乎直接源自蒙哥馬利的指揮部——局勢已經糟糕到讓最高統帥忍無可忍了。他決定要一勞永逸地結束這場爭論:他要在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上將整件事情攤牌,從而將蒙哥馬利解職。
此時,蒙哥馬利的參謀長德甘岡少將獲悉了即將到來的危機,於是急忙著手拯救英美的團結。他飛到盟軍最高統帥部,與最高統帥會晤。「他給我看了一封即將發給華盛頓的電報,」德甘岡後來描述道,「我讀電報的時候大為震驚。」在比德爾·史密斯將軍的幫助下,他說服艾森豪威爾電報晚發24個小時。艾森豪威爾極不情願地同意了。
在返回位於宗霍芬(Zonhoven)的蒙哥馬利指揮部後,德甘岡直言不諱地把殘酷的事實扔在了陸軍元帥面前。「我告訴蒙哥馬利,我已經看了艾森豪威爾的電報,」德甘岡說道,「而那份電報的實際意思就是『我和蒙哥馬利,留我無他,留他無我』。」蒙哥馬利被電報中嚴厲的語氣驚呆了。德甘岡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這麼孤獨和泄氣」。他看著自己的參謀長,小聲說道:「弗雷迪,你認為我該怎麼辦呢?」
德甘岡已經起草了一份電報。用這份電報作為底稿,蒙哥馬利給艾森豪威爾發去了一份完全具有軍人風度的急件,清楚地表明他無意抗命。「無論你做何決定,」他說道,「都可以百分之百地信賴我。」這份急件的簽名是:「你非常忠實的屬下,蒙哥馬利。」[5]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無論如何,暫時是結束了。但現在,在位於蘭斯的統帥部里,在做出決定的這一天,也就是1945年3月28日,艾森豪威爾再次聽到了一個老調子在耳邊清晰地迴響:並不是再次鼓動任命地面部隊總指揮,而是那個更老的根本性問題——單刀直入還是寬大正面推進。蒙哥馬利並沒有與艾森豪威爾商議,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給野戰部隊指揮官們下達命令,向著東方前進」,並希望現在能孤軍向易北河和柏林迅猛推進,顯然是想在榮譽的光芒中進入德國首都。
實際上,蒙哥馬利在魯爾區北部進行的突擊是遵照既定戰略實施的——那正是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1月份在馬耳他會議上批准的艾森豪威爾的計劃。蒙哥馬利現在的提議,純粹是那場攻勢的邏輯擴展——此舉將讓他抵達柏林。如果說他行事匆忙,他的急切也在情理之中。就像溫斯頓·丘吉爾和布魯克元帥一樣,蒙哥馬利也認為留給盟軍的時間所剩無幾了,除非英美部隊能在蘇聯人的前面趕到柏林,否則這場戰爭在政治上就是失敗的。
但在另一方面,最高統帥卻並沒有從華盛頓的上級那裡,獲得能夠反映出英國人這種緊迫感的政治指示。儘管艾森豪威爾是盟軍總司令,卻仍然接受美國戰爭部的命令,在未從華盛頓獲得對政策重新界定的情況下,他的目標一成不變:打敗德國,摧毀德國的武裝力量。而且在當時的他看來,自從1月份向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提交了計劃以來,能夠最迅速地達成最終軍事目標的方法已經有了根本改變。
原先,按照艾森豪威爾的計劃,位於中路的布萊德雷將軍的第12集團軍群所起的作用有限,僅僅是為蒙哥馬利在北部的主攻作補充。但誰又能料到,自3月初以來布萊德雷的部隊竟取得了如此引人注目的成功呢?好運氣和傑出的領導才能帶來令人眼花繚亂的結果,甚至在蒙哥馬利發動大規模的萊茵河攻勢之前,美軍第1集團軍就已經奪取了雷馬根橋,並迅速渡河。在更南邊的地方,巴頓的第3集團軍幾乎在未受阻礙的情況下就悄悄地渡過了萊茵河。從那時起,布萊德雷的部隊便橫衝直撞,奪取了一個又一個的勝利。他們的偉大成就點燃了美國公眾的想像。而布萊德雷現在則尋求能在最後一役中起到更大的作用,在這一點上,布萊德雷和麾下的將領們與蒙哥馬利並無不同:他們也想獲得結束戰爭的聲譽和榮耀——況且,如果有機會的話,他們也想獲得攻占柏林的聲譽和榮耀。
艾森豪威爾曾許諾,如有合適的機會,他將向東方發動大規模強攻,但他並沒有具體指定由哪個集團軍群,或者哪幾個集團軍群進行最後的突擊。現在,在做出至關重要的決定以前,艾森豪威爾必須得綜合考慮各種因素,所有這些因素都影響了其最後一役的方案。
在這些因素當中,首先就是蘇聯人朝奧得河出乎意料的推進速度。在最高統帥制訂強渡萊茵河以及蒙哥馬利對魯爾區北部的進攻計劃時,蘇聯人看上去還要經過幾個月的時間才能把柏林納入其大軍的打擊範圍以內。但現在,蘇聯紅軍離這座城市還不到60公里——而英美部隊卻仍在300多公里之外。蘇聯人將在何時發動攻勢?他們打算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式展開進攻——是由位於中央正對著柏林的朱可夫的方面軍,還是3個方面軍同時開始進攻?他們對當面德軍兵力的判斷有多少?蘇聯紅軍將用多少時間突破敵人的防線?還有,在渡過奧得河之後,蘇聯人徹底拿下柏林又需要多久?最高統帥無法回答這些問題,而這些問題恰恰對他的計劃制訂極為重要。
簡單的真相就是,艾森豪威爾對蘇軍的作戰意圖一無所知。因為在戰場上,位居東西兩線的英美盟軍和蘇聯紅軍的軍官們並沒有日常的作戰協調,甚至盟軍最高統帥部與在莫斯科的英美軍事聯絡使團之間也沒有直接的無線電聯繫。在這兩條戰線之間的一切信息,都是通過正常的外交渠道傳送的。但現在局勢發展得實在太快了,這樣耗時極長的辦法已經徹底不能滿足溝通的需要了。儘管艾森豪威爾知道蘇聯紅軍的大體兵力,卻不知道他們的作戰命令是什麼。除了從各種情報來源搜集到的、準確性都值得懷疑[6]的零星資料外,盟軍最高統帥部有關蘇聯紅軍動向的情報的主要來源,竟是英國廣播公司每天晚上播放的蘇聯公報。
然而,有一個事實是清楚的:蘇聯紅軍幾乎已經兵臨柏林城下了。在蘇聯人如此接近的情況下,最高統帥是否還應該試圖得到這座城市呢?
這個問題有許多層面。蘇聯人已經在奧得河邊待了兩個多月,除了一些局部的推進和偵察行動以外,他們似乎徹底止步不前了。盟軍推測,紅軍的進攻已經超過了補給線和交通系統所能支持的極限,所以他們必須停下來重整,在春天解凍以前發動新的攻勢都不太可能了。與此同時,西線盟軍的各個集團軍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推進,越來越深入德國腹地,在某些地方他們平均每天推進超過56公里。無論蘇聯人的計劃是什麼,最高統帥都無意叫停,他們並不願意在爭奪柏林的問題上與蘇聯人競爭;那樣的話,最終不僅令失敗者難堪——倘若在向前猛衝的軍隊之間有意外衝突的話——還會給雙方帶來災難。
蘇聯人捲入的魯莽衝突,以前曾經發生過一次,根據協議當時蘇聯人是德國人的盟友。1939年,希特勒不宣而戰閃擊波蘭。沒過多久,波蘭的抵抗就崩潰了,整個國家隨即被德國和蘇聯瓜分。但向東推進的德國國防軍與全速西行的蘇聯紅軍卻迎頭撞在了一起:由於沒有事先安排好明確的分界線,導致雙方發生了一場小規模戰鬥,給雙方都帶來了相當大的傷亡。這樣類似的衝突如今重演的機率陡然增加,只不過東進的主角由德軍變成了英美盟軍。而一旦西方部隊真的和蘇聯紅軍擦槍走火,那麼衝突的規模無疑會比1939年那次大得多,這樣的場面令很多人感到不寒而慄。歷史上有很多小矛盾最終引爆戰爭的例子,而東西雙方的碰撞顯然比不少小矛盾要大得多。為了避免悲劇變成現實,必須以最快速度與蘇聯人在行動上進行協調。
除此以外,艾森豪威爾還面臨著一個棘手的戰術問題——這個問題就如同雷暴雲一樣懸在最高統帥的頭頂。在其辦公室旁邊的大地圖室里有一幅精心繪製的情報圖,其文字說明是「傳聞中的國家堡壘」。它展現出了一幅山區地域,位於慕尼黑以南,橫跨巴伐利亞、奧地利西部和義大利北部的山區,覆蓋面積幾乎達到5萬平方公里。其核心是貝希特斯加登,附近的上薩爾茨山——四周是2 100~2 700米高的山峰,每座山峰上都密布著隱藏的高射炮陣地——就是希特勒在山頂的藏身處,「鷹巢」。
地圖上標有很多紅色記號,每個記號其實都代表著某個軍事目標:表示它是某種防禦設施。有食品、彈藥、汽油,還有化學彈藥的臨時存放處;無線電台和發電站;部隊集結點、營房和指揮部;「之」字形防禦工事,其中既有堅固的機槍巢,也有巨大的混凝土地堡;甚至還有防彈的地下工廠。每天都有更多的符號被加在地圖上,儘管它們都標明「未經證實」,但對盟軍最高統帥部來說,這個令人生畏的山區防禦體系是這場歐洲戰爭所剩下的最大威脅。這片地區有時被稱為阿爾卑斯要塞(Alpenfestung)或者「國家堡壘」,按照情報部門的說法,希特勒會帶領著殘餘的納粹分子,利用這些陡峭的要塞進行最後的瓦格納式[7]的抵抗。這個險峻的堡壘堪稱固若金湯,那些狂熱的保衛者們甚至可以在這裡再打上兩年。還有情報顯示,那些被戈培爾稱為「狼人」、受過特殊作戰訓練的突擊隊員也可能藏匿在高山之上,他們或許會突然從棱堡里衝出,打占領軍一個措手不及,引發極大的混亂——這種隱患比山上無數的防禦工事更讓人感到膽寒。
這個阿爾卑斯要塞是不是真的存在?在華盛頓,軍方更傾向於肯定的回答。1944年9月,美國戰略情報局在對德國南方進行的一項總體研究中預言,在戰敗前夕,納粹大概會把某些政府部門疏散到巴伐利亞。從那以後,情報報告和評估就蜂擁而來,有的來自戰場,有的來自中立國家,甚至還有來自德國內部的消息提供者。這些評估大多言辭謹慎,有一些卻十分荒誕。
1945年2月12日,戰爭部公布了一份很一本正經的情報文件,其中寫道:「有關納粹可能在巴伐利亞州阿爾卑斯山區進行最後抵抗的許多報告並沒有引起足夠重視……在同像希特勒這樣想要諸神的黃昏的人打交道時,納粹神話是十分重要的。即將成為指揮部的貝希特斯加登本身或許有著重要意義,巴巴羅薩的墳墓就在那裡,在德國神話中巴巴羅薩死而復生了。」[8]這份備忘錄敦促野戰部隊指揮官——「傳達到軍級」——要警惕其中的危險。
2月16日,在瑞士的盟軍特工人員給華盛頓發去了一份怪誕的報告,這份報告是從駐柏林的中立國使館武官那裡獲得的:「毫無疑問納粹正準備在山中的堡壘里進行殊死戰鬥……抵抗樞紐由地下鐵路相連……有多達數月的彈藥產量都已經被儲備了起來,全德國的毒氣也被藏在了那裡。當真正的戰鬥開始時,凡是參加過這些秘密設施建設的人都要被處決——包括那些碰巧還滯留在後方的平民。」
儘管英美情報部門都發布了意在給這些駭人報告潑冷水的謹慎聲明,但在此後的27天裡,「國家堡壘」的幽靈卻在增長。到3月21日,這個威脅開始影響戰術思維了:布萊德雷的第12集團軍群指揮部發布了一份題為《戰略的重新定位》的備忘錄,聲明盟軍的目標已經發生了改變,使「我們在諾曼底海灘登陸時帶來的計劃都過時了」,其中最重要的改變就是:柏林的重要性已經大不如前了,「那個大都會地區不再占據主要地位」;這份報告還說「……一切跡象表明,敵人的政治和軍事領導部門正在向下巴伐利亞的『堡壘』轉移」。
布萊德雷提出,為了消除這個威脅,他的集團軍群不應該在北方推進,而是應該向德國中部發起猛攻,將整個德國攔腰斬斷。這樣一來既能「避免德軍撤退」到南方「進入要塞之中」,還可以把剩餘的敵人驅趕到「北方,將他們團團圍困在波羅的海和北海的海岸邊並最終殲滅」。備忘錄中還提議,此後第12集團軍群將轉變進攻矛頭,揮師南下,以便消滅阿爾卑斯要塞里的殘餘抵抗。
更令人擔憂的分析,是3月25日由帕奇中將的第7集團軍情報主任做出的,當時第7集團軍正在西線的南翼作戰。這項分析報告預測到堡壘里或許會有「一支由黨衛軍和山地部隊組成的精銳部隊,兵力介於20萬~30萬」;報告說,自1945年2月1日以來,數量龐大的補給品正以「每周3~5列長度驚人的列車」運抵要塞地區……據報告,已經觀察到多列火車上載有一種新式火炮;甚至還提到當地有一個地下的飛機製造工廠,「能夠批量生產……『梅塞施密特』戰鬥機」。
這樣的報告每天都如同潮水般地湧入盟軍最高統帥部。無論這些證據被如何翻來覆去地研究分析,描繪出來的畫面卻都一樣:儘管阿爾卑斯要塞可能是一場騙局,但其存在的可能性卻不能視而不見。3月11日,盟軍最高統帥部對要塞進行了情報評估,其擔憂之情顯而易見:「從理論上講……這座要塞同時受到自然地利和人類迄今所有的發明中最有效的秘密武器的保衛。在這座要塞之內……那些到目前為止掌控德國的力量將倖存下來,並安排其復活……德國防禦政策的主要趨勢,似乎是針對阿爾卑斯山地區進行保護……有證據表明,數量龐大的黨衛軍和特別挑選出來的部隊正在有序地撤入奧地利……有理由認為,納粹政權某些最重要的部門和人物已經在要塞地區落下腳來……據說戈林、希姆萊、希特勒……都正在撤往各自的山區堡壘里……」
盟軍最高統帥部情報主任、英軍少將肯尼思·威廉·多布森·斯特朗(Kenneth William Dobson Strong)對參謀長評論道:「也許堡壘並不在那裡,但我們得採取行動,阻止它出現在那裡。」比德爾·史密斯表示同意。在他看來「完全有理由相信,納粹打算在懸崖峭壁之中進行最後的頑抗」。
當盟軍最高統帥部的參謀人員以及美軍野戰部隊指揮官們深思熟慮的見解,在艾森豪威爾辦公室里堆積如山之時,最重要的電文也如期而至。它來自盟軍最高統帥的上級馬歇爾將軍,艾森豪威爾對他的敬重幾乎高於所有人[9]。
「從當前的作戰報告來看,」馬歇爾在電報說,「西線德軍的防禦體系可能崩潰了,這可以讓你騰出數量可觀的師迅速向東轉移到一條寬廣的戰線上……讓美軍快速推進,比如說向紐倫堡—林茨(Linz)一線或卡爾斯魯厄—慕尼黑一線挺進。對此你怎麼看?這一切動作的最終目的則是……快速行動可以防止任何有組織抵抗區域的形成,而南部山區就被認為是一個可能的抵抗區域。」
「伴隨著德國抵抗瓦解而來的一個問題,就是與蘇聯紅軍會師。對於為了避免不幸事件發生而做的控制和協調……你有什麼想法?一種可能就是達成一條分界線,我們現在的安排……似乎是不恰當的……應該毫不猶豫地開始採取措施,為交流和聯絡做準備……」
馬歇爾措辭嚴謹的電報最終使最高統帥的計劃明朗化了。艾森豪威爾斟酌了所有問題,與他的參謀們進行了商討,還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與他的老朋友、西點軍校的同學布萊德雷上將交流了形勢。最重要的是,艾森豪威爾清晰地把握了上級的觀點,並形成了自己的戰略,做出了最終決定。
在這個寒冷的3月份的下午,他起草了三份電報。
第一封是史無前例的,因為它要發往的目的地是遙遠的莫斯科。封面的電文是致盟軍軍事代表團。艾森豪威爾的電報說,盟軍最高統帥部的軍事行動現在已經到了這樣一個階段,「為了儘快取得勝利,我應該知道蘇聯人的計劃,這是非常重要的」。因而,他想要代表團「給史達林元帥轉達我個人的一條信息」,並且盡一切可能「幫忙獲得一個充分的回答」。
最高統帥以前從未與蘇聯領導人有過直接交流,但現在事情緊急。他已經得到了授權,可以在軍事問題的協調上面與蘇聯人直接打交道,因而艾森豪威爾認為,沒有特殊理由要事先與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以及美國或英國政府進行商討。實際上甚至連他的副手,英國空軍上將阿瑟·威廉·特德(Arthur William Tedder)爵士對此也一無所知。不過,給他們的副本都已經準備好了。
15點剛過,最高統帥便批准了要發給史達林的電報草稿。16點,在被譯成電碼之後,艾森豪威爾「致史達林元帥的個人電報」便發出了。在這封電報里,將軍詢問大元帥他的計劃是什麼,同時又把他自己的計劃透露給了對方。「我下一步的行動,」他說道,「是為了包圍並殲滅守衛魯爾區的敵軍……我估計該階段的行動……將在4月底結束,或許會更早一些,我接下來的任務將是與您的軍隊攜手合作,把剩餘的敵軍分割開來……進行會師的最佳軸線,應該是在愛爾福特(Erfurt)—萊比錫—德勒斯登。我認為……德國政府的主要部門正轉移到上述地區。我提議,我部的主要行動將沿著這條軸線進行。除此之外,將儘可能快地安排部隊在另一個方向上推進,以便與您的軍隊在雷根斯堡—林茨地區會師,從而避免德軍撤入國土南部的堡壘區繼續進行頑抗。」
「在確定支持我的計劃之前,最重要的就是,無論是在行動方向上還是在時間安排上……這些計劃都應該與您的計劃相協調。您能否……告訴我您的打算……我所概述的這些建議在多大的程度上……與您可能採取的行動相一致。如果我們要迅速消滅德軍,我認為協調彼此的行動極其重要……應該完善我們正在推進中的軍隊之間的聯絡……」
接下來,他又起草了給馬歇爾和蒙哥馬利的電報。19點這兩封電報在5分鐘之內先後發出。艾森豪威爾告訴美國陸軍參謀長,他已經就「有關我們應該在什麼地方會師……的問題」,與史達林進行了交流。他接著指出,「我與您的看法幾乎一致,然而我仍然認為萊比錫—德勒斯登地區最為重要」,因為該地區是「到達當前紅軍陣地的最短路線」,而且它將「覆蓋德國僅剩的工業區……據報告,德國最高統帥部和各部門正在向該地區轉移」。
至於馬歇爾對「國家堡壘」的擔心,艾森豪威爾匯報說,他也意識到了「先發制人的重要性,以避免敵人可能形成有組織的抵抗區域」,同時「只要情況允許,就應該朝林茨和慕尼黑髮起大舉猛攻」。艾森豪威爾又補充說,有關與蘇聯人的協調問題,他並不認為「我們要把自己束縛在一條分界線上」,而是應該接近他們,並提議「當兩軍相遇的時候,雙方都應該在對方的要求下撤回到自己的占領區」。
當天艾森豪威爾發出的第三封電報是給蒙哥馬利的,包含了令人失望的消息。「一旦你與布萊德雷會合……(在魯爾區以東)……美軍第9集團軍就將重新歸布萊德雷指揮,」最高統帥說,「布萊德雷將負責肅清殘敵……魯爾區,並儘快向愛爾福特—萊比錫—德勒斯登一線進行快速推進,與蘇聯人會師……」蒙哥馬利將朝易北河進軍,那時或許「可以讓美軍第9集團軍再次歸你指揮,以渡過阻礙在前面的那條河流」。艾森豪威爾在讀了電報草稿之後,又用鉛筆加上了最後一句:「如你所言,形勢看起來不錯。」
最高統帥已經對自己的計劃進行了完善:原先的打算是穿越德國北部進行大規模強攻,現在他決定直接穿越德國中部發起突擊。美軍第9集團軍又回歸布萊德雷的麾下,現在布萊德雷將發揮主要作用,他將發起最後一擊,他的部隊將進至德勒斯登地區,該城位於柏林南部大約160公里的地方。
雖然艾森豪威爾接受了馬歇爾的部分建議,但他的行動步驟與布萊德雷的第12集團軍群在《戰略的重新定位》備忘錄中的建議相類似。不過,在艾森豪威爾涉及其戰役計劃的3封電報中,卻有一個重大疏漏,那就是最高統帥曾經稱之為「顯然是首要目標」的地方,電報里沒有提到柏林。
受到炮火重創的布蘭登堡門在薄暮中赫然聳現。不遠處的大樓里,約瑟夫·戈培爾博士透過書房那扇部分被木板封住的窗戶,凝視著這座不朽的歷史作品。希特勒的這位身材矮小的納粹宣傳部部長几乎是輕蔑地背對著來訪者們——至少在那位正在說話的人看來就是如此,此人是柏林衛戍司令赫爾穆特·雷曼中將。將軍正在試圖獲得一個在他看來是當務之急的決議:在戰役前夕,事關全城人民的命運。
這是雷曼與他的參謀長漢斯·雷菲爾上校在一個月內第四次找戈培爾匯報了。除了希特勒之外,47歲的戈培爾現在是柏林城裡的頭號人物,他不僅是帝國的國民教育和宣傳部部長,同時還是柏林的納粹黨大區領袖(Gauleiter)[10]。作為負責柏林防禦的帝國專員,他有責任在城市平民、人民衝鋒隊組建和訓練,以及要塞的建設等方面採取一切措施。當時,由於軍事和民事部門之間的權限劃分得很模糊,這就給軍事和民政領導人帶來了麻煩,而戈培爾的指手畫腳更是在火上澆油。儘管自己對軍事或者市政事務一竅不通,但戈培爾卻非常清晰地表明,他才是保衛柏林的唯一責任人。結果,雷曼發現自己陷入了進退無門的境地,他到底應該聽誰的命令——是希特勒的大本營,還是戈培爾?他搞不明白,而且似乎也沒有人急於理順指揮層級的關係。雷曼絕望了。
在前幾次匯報中,雷曼都提出了疏散平民的問題。一開始,戈培爾說「不值得為這類事情勞神」;然後他又告知將軍確實有類似的方案,是「黨衛隊和警察部門的高層領導」搞出來的。雷曼的參謀長雷菲爾立即著手核實,確實找到了這項計劃,他告訴雷曼「計劃只是一張1比30萬的地圖,負責的官員是位警察局長,在地圖上用紅墨水清楚地標出了從柏林向西和向南的疏散路線」。他匯報說,「地圖上沒有衛生防疫站點,沒有食品供應點,沒有提供給病弱者的運輸工具。」他又補充說:「就我所能看到的而言,這項計劃要求被疏散者只攜帶隨身行李,沿著道路走上20~30公里路到火車站,從那裡被運送到圖林根、薩克森—安哈特(Sachsen-Anhalt)和梅克倫堡(Mecklenburg)。仿佛戈培爾只要按一下按鈕這一切就會變為現實,而至於用於計劃的鐵路運力從何而來,計劃也是含糊其詞。」
雷曼試圖與希特勒討論這個問題。他以前只見過元首兩次:一次是在就任柏林衛戍司令的時候,另一次是幾天以後他應邀參加的晚間形勢匯報會上。那次會議主要是在討論奧得河前線的防禦和戰況,雷曼並沒有獲得機會說明柏林城內的情況。但在會議進行過程中一個短暫的平靜時刻,他對希特勒提出了建議,請求元首立即下令把10歲以下的孩子全部從首都疏散出去。雷曼話音剛落,會場上頓時變得一片寂靜。希特勒轉過身來冷冰冰地問他:「你的話是什麼意思?你究竟是什麼意思?」然後,他緩緩地蹦出一句話,每個字都讀出了重音:「那個年齡段的孩子,沒有人留在柏林!」無人敢頂撞他。希特勒迅速轉移了話題。
這個打擊並沒有讓柏林衛戍司令退縮,雷曼現在又用同一個難題向戈培爾發起詰問。「帝國部長先生,」他說道,「一旦柏林城陷入重圍之中,我們將如何養活全體市民呢?我們怎樣讓他們填飽肚子?食物從哪裡來?按照市長的統計數字,城裡目前有11萬名10歲以下的兒童和他們的母親在一起,我們如何為嬰兒們提供牛奶?」
雷曼停了下來,等待答覆。戈培爾繼續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猛然間他怒氣沖沖地喊道:「我們怎麼給他們飯吃?我們把周邊農村的牲畜弄進城來——就這麼給他們飯吃!至於孩子們,我們有3個月的罐裝牛奶供應量。」
罐裝牛奶對雷曼和雷菲爾來說是新聞;這個有關牲畜的提議則完全是不切實際的瘋子行為,因為在戰鬥中,牛群會比人類更容易受到傷害——人起碼會躲,但牛可不會。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把牲畜引進城了,戈培爾又拿什麼養活它們呢?難不成在城裡放牧?雷曼提高了音量,苦口婆心地說:「毫無疑問,我們必須立即考慮一個疏散計劃,不能再拖下去了。每延遲疏散一天都會成倍地增加日後的困難,現在我們至少必須把婦孺轉移出去——要趕在太晚之前。」
戈培爾默不作聲,沉默延續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突然間他伸出手來,猛地抓住窗邊的繩子,然後用力一拉,遮蔽燈光的窗簾隨即「嘎啦」一聲關上了。戈培爾的腳天生畸形,他轉過身來跛行到桌前開了燈,看了看放在吸墨墊上的手錶,然後轉向雷曼。「我親愛的將軍,」他溫和地說道,「如果疏散是必要的話,那麼我將會是那個做決定的人。」然後他的嗓門又大了起來,「但我不想現在就下這道命令,這會讓柏林陷於恐慌!還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時間!」他讓他們立刻走人,「再見,先生們。」
雷曼和雷菲爾離開大樓的時候在台階上停留了一下。雷曼將軍注視著這座城市。儘管警報器還沒有響,但遠處的探照燈光已經開始觸摸夜空了。雷曼慢慢地拉上手套,對雷菲爾說道:「我們面臨著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它的成功機率為零。我只能希望某些奇蹟會發生,以此來改變我們的命運。如果沒有奇蹟降臨,那戰爭最好在柏林被圍困前就結束。」他看著自己的參謀長。「否則的話,」他有些悲觀地補充道,「柏林人只能靠上帝拯救了。」
又過了一會兒,在位於霍亨索倫路的指揮部里,雷曼接到了陸軍總司令部打來的電話。雷曼現在得知,自己領導的柏林衛戍區將直接隸屬於維斯瓦集團軍群。這樣一來,除了最高統帥希特勒和柏林的納粹黨大區領袖戈培爾之外,他又增加了一名上級:維斯瓦集團軍群的指揮官戈特哈德·海因里希大將。在聽到海因里希的名字時,雷曼首次感到了一絲希望。他指示雷菲爾,一有機會就向維斯瓦集團軍群的參謀部介紹衛戍區的基本情況。唯一讓他擔心的事情,是不清楚海因里希準備在奧得河畔阻擊蘇聯紅軍的同時,如何庇護柏林。雷曼很了解海因里希,他能夠想像得出,這個「狠毒的小矮個」得知這個消息時會做何反應。
「荒謬!」海因里希氣沖沖地說道,「荒謬透頂!」
維斯瓦集團軍群的新任參謀長是埃伯哈德·金策爾中將,首席參謀是漢斯—格奧爾格·艾斯曼上校,此時兩人面面相覷,一句話也不說——因為實在是沒啥可說的,「荒謬」已經屬於輕描淡寫了。海因里希和他手下的指揮部已是大敵當前,困難重重,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高層竟然把柏林衛戍區也一股腦地扔給了指揮部指揮,這不是在幫倒忙嗎?在兩位軍官看來,已經全負荷運轉的集團軍群指揮部根本分不出精力來完成這項荒謬的提議;他們也無法理解,海因里希到底應該怎麼樣指揮和監督雷曼的城防行動。單就兩個單位的地理距離而言,這項計劃就屬於徹頭徹尾的空談:維斯瓦集團軍群指揮部離柏林市有80多公里遠。顯然,無論是誰提出的這項建議,都似乎對海因里希面對的棘手問題知之甚少。
那天黃昏,陸軍總司令部作戰處的軍官們小心翼翼地把有關柏林防禦的提議交給了金策爾。這個行動是試探性建議,主要是想探探海因里希對統一領導柏林衛戍區的口風。而海因里希這會兒正在他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他的老式裹腿上還沾著從前線帶下來的泥土。他向自己的部下清楚地表明了立場——這個計劃也就僅僅是個建議罷了,他會將其原封不動地退回去。維斯瓦集團軍群的首要任務是在奧得河畔阻擊蘇聯人。「除非強迫我,」海因里希堅決地說道,「否則我不打算接受守護柏林的責任。」
這並不是說海因里希對城內居民的困境無動於衷,事實上近300萬柏林人民的命運經常出現在海因里希的腦海里,他十分害怕柏林城最終淪為慘烈的戰場。海因里希比任何人都清楚,手無寸鐵的平民一旦陷入地獄般的巷戰和鋪天蓋地的炮火之中會是何等悲慘的景象。他知道,蘇聯人是不會大發慈悲的,在激烈的戰鬥中,他們根本不會把軍人和平民區分開來。而要防止這樣的悲劇發生,維斯瓦集團軍群則成了最後的指望——這個兵團是柏林城和蘇聯人之間隔著的僅有屏障。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海因里希沒有辦法為平民分心,而野戰軍在奧得河前線的奮戰更是對老百姓最好的保護。他已經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自己的部隊上,士兵們才是他的真正責任所在。這位脾氣暴躁、好鬥的「狠毒小矮個」對希特勒和陸軍總參謀長古德里安感到非常憤怒,因為在他看來,這道命令根本沒有把他手下士兵的生命當回事。
他轉向金策爾,怒吼道:「給我接古德里安。」
履職一周以來,海因里希一直待在前線,他不知疲倦地從一個指揮部到另一個指揮部,與師長們一起制定戰略,視察隱蔽在防空洞和掩體裡的一線部隊。他很快就發現,自己之前的懷疑是有充分根據的:他的部隊只不過是一個名義上的集團軍群而已。他驚駭地發現,大部分單位是用抽調出來的小部隊,以及一度威名顯赫卻遭到重創的師的殘部充實起來的。在他的部隊當中,海因里希甚至發現了由非德國公民組成的部隊,其中有「北歐」師和「尼德蘭」師,它們是由親納粹的挪威和荷蘭志願者組成的;還有一支由蘇聯戰俘組成的部隊,其領導人是曾經的基輔保衛者、著名軍人安德烈·安德烈耶維奇·弗拉索夫(Andrei Andrejewitsch Vlasov)中將,他於1942年被俘,被德國情報人員策反之後組織了一支支持德國反對史達林的「俄羅斯解放軍」。弗拉索夫的部隊令海因里希感到擔憂,在他看來,只要有最微小的機會他們就會開小差。[11]海因里希的一些裝甲部隊狀態還算良好,在很大程度這成為他的唯一依靠。但整個局面仍然讓人感到絕望:情報部門的報告顯示,蘇聯紅軍的兵力可能有300萬之眾;在北部防區的馮·曼陀菲爾的第3裝甲集團軍和南部防區的布塞的第9集團軍之間,海因里希總共只有大約48.2萬人,而且幾乎沒有預備隊。
除了極其缺乏經歷過戰鬥考驗的部隊之外,海因里希的另一個不利因素就是裝備和補給品嚴重缺乏。他需要坦克、自行火炮、通信設備、火炮、油料和彈藥,甚至還有步槍。補給品太少,首席參謀艾斯曼上校發現,一些補充兵員抵達前線時攜帶的不是步槍,而是反坦克榴彈發射器,這種武器只有一枚彈頭,打完就沒用了。
「這簡直是發瘋!」艾斯曼告訴海因里希,「這些人發射完一輪之後,接下來該如何作戰呢?陸軍總司令部期望他們做什麼,像使用警棍一樣耍弄這些沒有彈藥的武器嗎?這將會是一場可怕的大屠殺。」
海因里希同意他的看法。「陸軍總司令部指望這些人聽天由命,我可不會這樣。」海因里希運用其權限之內的一切手段,試圖整頓裝備和補給品短缺的局面,即使某些用品幾乎全部消失了。
他最缺乏的就是火炮。蘇聯紅軍已經開始在奧得河及其沼澤通道上架橋,在一些地段,這條洪水泛濫的河的寬度超過3公里。配屬給海因里希指揮的海軍特種部隊沿河布上了水雷,以便炸毀浮舟;但蘇聯人立即採取對策,立起了防雷網。從空中轟炸橋樑更是在痴人說夢,德國空軍的軍官直言不諱地告訴海因里希,他們手頭既沒有飛機,也沒有燃料來完成這項任務,他們充其量只能派出單架次的飛機出擊,對敵方的陣地進行一些偵察。只有一種武器能夠阻止蘇聯人狂熱的建橋行動,那就是大炮,但海因里希手頭的火炮又非常稀少。
為了彌補火炮數量不足,他命令把高射炮充作野戰炮。海因里希分析說,儘管這意味著要削弱對抗蘇聯紅軍空中打擊的保護力量,但這些高射炮用於野戰卻能發揮更大的作用。這個舉措確實對形勢起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作用。單是從斯德丁地區,馮·曼陀菲爾的第3裝甲集團軍就得到了600餘門高射炮。每門高射炮都被設置在固定位置上,因為它們的體積和重量都太大了,難以靠汽車進行機動,但它們卻有效填補了防線的空隙。不過,這些對敵人頗具威脅的武器只被允許在絕對必要的時刻開火:面對彈藥極度匱乏的窘境,海因里希下令要節約使用每一發寶貴的炮彈,以便在蘇聯紅軍發起真正的猛攻時不至於彈盡糧絕。他對參謀們解釋道:「雖然我們沒有足夠的火炮和炮彈來阻止蘇聯人建橋,但起碼能拖延他們的速度。」
艾斯曼上校對形勢的看法要更加悲觀一些,他後來回憶說:「可以把整個集團軍群比作一隻被毒蛇盯上的小白兔,兔子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看著那條近在咫尺的蛇,但卻無能為力,只能等待著對手發起閃電般的攻擊……海因里希將軍並不願承認這個殘酷的事實——維斯瓦集團軍群單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採取更有意義的措施。」
然而,在上任後僅僅一周的時間內,海因里希卻奮力克服了幾十個似乎無法逾越的困難。他拿出了莫斯科戰役時指揮部隊的「絕招」,對部隊既哄騙又激勵,一邊向官兵們大聲咆哮,一邊誇獎他們,努力提升下屬的士氣。這種士氣既為海因里希贏得了遲滯蘇軍進攻的時間,又有助於挽救士兵們自己的性命。無論私下裡的個人感覺如何,在他麾下的官兵們看來,他都是那個嚇不倒、打不碎的傳奇人物海因里希,而且他仍然堅持與上級「瘋狂和拙劣的判斷」進行鬥爭——這符合他的性格。
海因里希現在仍然怒火中燒,他的暴脾氣完全指向了希特勒和陸軍總參謀長古德里安。從海因里希接掌希姆萊兵權的那天起,蘇聯人就包圍了屈斯特林城。3月23日,布塞將軍的第9集團軍發起了兩次進攻,努力要突破重圍與堅守屈斯特林的孤軍會合。海因里希同意布塞的戰術,認為這些行動是趕在蘇聯人鞏固陣地以前解救這座孤城的唯一指望。但蘇聯人太強大了,這兩次進攻最終碰了個頭破血流,以災難性的失敗而告終。
海因里希把結局向古德里安做了匯報。古德里安不客氣地告誡他:「必須再發動一次進攻。」希特勒想要這次進攻,古德里安也想要。「這完全是瘋了,」海因里希生硬地回答說,「我認為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命令在屈斯特林的裝甲部隊突圍。」
古德里安對這個唐突的建議大發雷霆,對海因里希怒吼道:「這場進攻必須發動!沒有第二個選擇!」3月27日,布塞再次把他的部隊投入沖向屈斯特林的解圍戰中。德軍的進攻非常兇猛,布塞麾下的一些裝甲部隊的確衝進了城裡;但緊接著,蘇聯人就用炮火粉碎了德國人的全部攻勢。在參謀部里,海因里希毫不掩飾地說道:「這次進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第9集團軍的損失之大令人難以置信,而且這樣的傷亡毫無意義可言。」
直到第二天,海因里希的怒火仍未消退。當他在辦公室里踱著步子等待著接通古德里安的電話時,一遍又一遍地咕噥著一個詞:「慘敗!」只要與古德里安的電話一接通,他就打算控訴他的上級親手屠殺了8 000名德軍官兵——在對屈斯特林的進攻中,一個師的兵力幾乎被徹底葬送了。至於說完這番話後迎接自己的是什麼,海因里希已經根本無所畏懼了。
電話響了,金策爾接起了電話。「是措森。」他告訴海因里希。
聽筒里傳來了陸軍總參謀長的副手漢斯·克雷布斯步兵上將悅耳的聲音,但這並不是海因里希所期待的。「我要同古德里安通話!」他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克雷布斯壓低聲音,在電話中又說了幾句,海因里希握著聽筒臉色瞬間就陰沉了下來。身邊的參謀們對長官情緒的突變感到不知所措。「是什麼時候?」海因里希問道。他再次聆聽著,然後突兀地說了句「謝謝」,並放下了電話。海因里希轉向金策爾和艾斯曼,小聲說道:「古德里安不再是陸軍總參謀長了,希特勒在今天下午把他撤職了。」參謀被這一爆炸性新聞驚得目瞪口呆。海因里希平靜了一下情緒,繼續對下屬們說道:「克雷布斯說,古德里安病了,不過他確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海因里希的盛怒已經完全煙消雲散,他只是又做了一番評論。「這可不像古德里安,」他若有所思,「他甚至都沒和我道別。」
海因里希的參謀們得以把整個故事湊起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古德里安被解職發生在總理府有史以來最瘋狂的場面之後。希特勒的午間會議開始時非常安靜,背後暗含的敵意和不滿卻一觸即發。古德里安已經給元首寫了一份備忘錄,解釋了攻擊屈斯特林失敗的原因。希特勒不但對古德里安採用的語氣不滿,還對古德里安為第9集團軍和布塞將軍所做的辯護十分生氣。元首已經決定讓布塞充當行動失敗的替罪羔羊,命令他參加會議,向與會者做全面的匯報。
像往常一樣,希特勒的高級軍事顧問們都出席了會議。除了古德里安和布塞之外,還有希特勒的參謀長凱特爾、負責作戰指揮的約德爾、元首的首席副官布格多夫,以及一些其他高級軍官和各自的副官。希特勒花了幾分鐘時間聽取了對當前形勢的常規情況介紹,然後要布塞做匯報。一開始,布塞簡要地介紹了進攻是如何發動的,部隊是怎麼使用的。希特勒很快就顯得很惱怒,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進攻為什麼失敗?」他叫喊道,隨後自問自答起來,「因為你的無能!因為玩忽職守!」
他破口大罵布塞、古德里安和整個陸軍總司令部,他們全都「無能」。他大叫大嚷地說,進攻是在「沒有足夠炮火支援」的情況下貿然發動的。然後他轉向古德里安質問:「如你聲稱的那樣,布塞的彈藥不夠用,你為什麼不多配發給他一些!」
靜寂了片刻之後,古德里安開始輕聲地說:「我已經向您解釋過了……」
希特勒揮舞著胳膊,打斷了他的話。「解釋!藉口!你給我的就是這些!」他喊道,「喲!那麼你告訴我,是誰讓我們在屈斯特林失望的,是部隊還是布塞?」
古德里安突然發怒了。「胡扯!」他氣急敗壞地說道,「這是胡說八道!」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狂怒的古德里安臉色通紅,言辭激烈。「不應該由布塞負責!」他咆哮道,「我已經和您從頭到尾地解釋過了!他是在服從命令!布塞打光了所有分配給他的炮彈!所有的炮彈!」古德里安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費勁地斟酌著語句,「要是說怪浴血奮戰的前線部隊,那請您看看傷亡人數吧!看看士兵們的損失吧!部隊已經盡職盡責!超乎尋常的傷亡數字足以證明這一點!」
希特勒也衝著他叫嚷,「他們失敗了!」他大發雷霆,「他們可恥地失敗了!」
古德里安漲紅著臉,扯著嗓門咆哮道:「我必須請您……我必須請您,不要再指責布塞或者他的部隊了!」
兩人已經喪失了理智,正常的討論早就被拋到了一邊,但誰也停不下來。古德里安和希特勒就這樣面對面進行著怒不可遏的可怕交流,將領和副官們都被眼前的一幕嚇呆了。希特勒嚴厲斥責總參謀部,罵他們全都是「懦夫」、「傻子」和「笨蛋」,他怒氣沖沖地吼著,說他們老是「誤導」、「誤報」和「哄騙」自己。古德里安聽到「誤報」和「誤導」兩個詞後,便借題發揮對希特勒反唇相譏了一番。格倫將軍是否在他的情報評估中「誤報」了蘇聯人的兵力?「沒有!」古德里安咆哮道。「格倫是個傻瓜!」希特勒憤怒地叫罵了起來。那麼波羅的海沿岸和庫爾蘭仍然被包圍的18個師呢?古德里厲聲喊道:「關於這些部隊是誰誤導了你?」他質問元首,「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撤出庫爾蘭集團軍?」
這次衝突的聲音這麼大,這麼激烈,以至於事後誰也記不清爭吵的先後順序。[12]甚至連這場爭論的無辜導火線布塞,後來也不能詳細地告訴海因里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幾乎癱掉了,」他說道,「我們對正在發生的一切目瞪口呆。」
約德爾是第一個突然採取行動的人。他一把抓住叫嚷中的古德里安的胳膊。「請你!」他懇求道,「請你冷靜。」他隨後把古德里安拉到了一邊,凱特爾和布格多夫則拉開了希特勒。精疲力竭的希特勒猛地倒在了椅子上。古德里安驚駭萬分的副官弗賴塔格·馮·洛林霍芬少校確信,如果再不把自己的長官帶出房間的話,他就會被逮捕。於是馮·洛林霍芬趕緊跑到外面,給在措森的副參謀長克雷布斯去了電話,將吵架的事情向他做了匯報。馮·洛林霍芬懇求克雷布斯與古德里安通話,讓他託詞說前線有新的緊急情況,必須與他交談,直到將軍冷靜下來。費了好大的勁,古德里安才被勸說著離開了房間。克雷布斯原本就是一位精於操縱信息以適應形勢的藝術大師,他沒有費多少氣力就讓古德里安無暇分神達15分鐘以上——而到此時,陸軍總參謀長已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在這段間歇期里,元首也平靜了下來。當古德里安回到會議室的時候,希特勒正在主持會議,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看見古德里安又進來了,元首當即命令除了他和凱特爾之外,所有人都出去。人群剛走,希特勒就冰冷地開了腔:「古德里安大將,您的健康狀況決定您需要立即休養6個星期。」
古德里安面無表情地說道:「我馬上就走。」
但希特勒的話還沒有說完。「請等到會議結束後再走。」他命令道。
又過了幾個小時,冗長的會議才散會。這時,希特勒又開始關心起古德里安來了。「請您儘早恢復健康,」他說道,「6個星期以後形勢將發展到十分關鍵的時刻,到那時我會更需要您。您打算去哪裡休養呢?」
凱特爾也想知道他要去哪裡。古德里安則對兩人突如其來的「善意」起了疑心,決定謹慎為妙,沒有把自己以後的計劃告訴他們。他告退後就迅速離開了帝國總理府。
古德里安就這樣走了。他是裝甲戰術的締造者,也是幫助希特勒創造了最輝煌勝利的名將中碩果僅存的一位,如今以這種方式離開了戰爭舞台。與他一起消失的,是德國最高統帥部僅剩的最後一點正確的判斷力。
第二天,3月29日,星期四。到早晨6點的時候,海因里希就已經痛感古德里安離去帶來的惡劣影響了。他收到一份電報,告知他希特勒已任命克雷布斯為陸軍總參謀長。巧舌如簧的克雷布斯是希特勒的狂熱信徒,人們普遍都非常厭惡他。在維斯瓦集團軍群參謀部,古德里安被解職的事情剛剛不脛而走,他繼任陸軍總參謀長的命令就接踵而至了,氣氛變得令人沮喪。首席參謀艾斯曼上校總結了眾人的態度:「這個臉上一直掛著微笑的人,讓我莫名想到一頭幼鹿……我們能夠指望到的東西一清二楚。克雷布斯只需喋喋不休說出幾句充滿自信的話,形勢就再次『一片光明』了,希特勒能從他那得到比古德里安多得多的支持。」
對於這項任命,海因里希未做評論。古德里安為布塞所做的激烈辯護拯救了這位指揮官,否則對屈斯特林還會有更多的自殺式進攻。就這一點而言,海因里希倒是對這個常常和他持不同意見的人心存感激。他會想念古德里安的,因為他了解從前的克雷布斯,並不指望能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支持。當他見到希特勒,討論奧得河前線問題的時候,不會再得到直言不諱的古德里安的支持了。他要在4月6日星期五去見元首,參加一個正式會議。
3月29日上午9點剛過,汽車在維斯瓦集團軍群指揮部主樓前停了下來,寬肩膀、身高1.8米的柏林衛戍司令部參謀長跳下了車,精力充沛的漢斯·「特迪」·雷菲爾上校正滿腔熱情地期待著與海因里希的參謀長金策爾中將見面。他對此次商談的順利進行抱有很大期望,在海因里希的指揮之下,柏林衛戍區將會出現最好的局面。高大健壯、39歲的雷菲爾用力抱著用來匯報的地圖和圖表進了大樓。他後來在日記中寫道,他相信儘管柏林衛戍部隊規模不大,但海因里希也「會由於兵力的增加而感到高興」。
一見到金策爾,他的信心就動搖了。參謀長的問候很克制,甚至談不上友好。雷菲爾本來希望,他的老同學艾斯曼上校也會在場——幾個星期以前他們曾一起討論過柏林的形勢——但金策爾卻單獨接待了他。這位維斯瓦集團軍群的參謀長似乎很困擾,他的態度近乎不耐煩。金策爾示意雷菲爾打開地圖和圖表,後者迅速開始做情況介紹。他解釋說,由於雷曼沒有一個明確的上級負責人,結果給柏林的城防工作造成了幾乎難以應對的局面。「當我們問陸軍總司令部,我們是不是歸他們領導時,」他詳述道,「我們被告知『陸軍總司令部只負責東線,你們歸國防軍最高統帥部指揮。』於是我們又去國防軍最高統帥部,他們卻問『為什麼來找我們?柏林的前方面對的是東線——你們歸陸軍總司令部管』。」
在雷菲爾講話的時候,金策爾研究著地圖和柏林兵力的部署。突然,金策爾抬起頭來看著雷菲爾,輕聲告訴他頭天晚上海因里希的決定,那就是不接受保衛城市的責任。雷菲爾後來寫道,金策爾此後簡短地提到了希特勒、戈培爾和其他官僚,「就我個人而言,」他說道,「那些在柏林的瘋子們可以自作自受。」
在驅車返回柏林的時候,雷菲爾高漲的熱情一落千丈,他首次意識到做「一個被拋棄的孤兒」是什麼感覺。他熱愛柏林,曾在首都軍事學院學習,結了婚並養育了一雙兒女。眼下在他看來,自己正在越來越孤獨地工作著,竭盡全力保衛這座曾記載著他最幸福歲月的美麗城市。在整個軍隊指揮系統中,沒有一個人打算做出雷菲爾認為的那個最莊嚴的決定:負起保衛和保全柏林的責任。
臨行前,前任陸軍總參謀長已經同自己的屬下們道了別,並向他的繼任者克雷布斯簡要地交接了工作。最後,他把自己辦公桌上剩下的幾個物件裝入了一個小箱子中。一切妥當後,海因茨·古德里安大將安靜地離開了措森的陸軍總司令部。他對自己之後的去處一直守口如瓶。不過,古德里安打算先同妻子一起去慕尼黑附近的埃本豪森療養院,在那裡接受心臟病的治療;隨後他計劃前往德國僅存的和平地區,巴伐利亞南部。那個地區滿是軍隊醫院和療養院,退役或者被解職的將軍,以及被疏散到當地的政府部門及其官員。將軍謹慎選擇了自己的最終目的地,他決定在巴伐利亞境內阿爾卑斯山脈一片祥和的環境中待到戰爭結束。作為陸軍總司令部的前任總參謀長,古德里安清楚地知道,那裡不會發生什麼大事的。
[1] 1948年,在脈搏突然升高以後,醫生要他戒菸,從那以後艾森豪威爾再也沒有抽過煙。——原注
[2] 第一代威靈頓公爵阿瑟·韋爾斯利(Arthur Wellesley,1st Duke of Wellington,1769—1852),英國陸軍元帥,以在滑鐵盧戰役中聯同布呂歇爾擊敗拿破崙而聞名,後來曾兩次擔任英國首相,自1827年起終身擔任英國陸軍總司令。
[3] 在此事發生後不久,蒙哥馬利晉升陸軍元帥,英國人以此表示對他和他的政策的信任,他的自尊心部分得到了恢復。對於這個曾在沙漠裡扭轉了英軍的敗局,並把隆美爾趕出北非的人來說,這個榮譽早就應該得到了。——原注
[4] 這些數字是1945年1月18日溫斯頓·丘吉爾在下議院發表演說時給出的,因為對友好關係的損害而感到驚恐萬分。他宣布,在阿登高原「美軍幾乎參加了所有戰鬥」,蒙受的損失「相當於(美國南北戰爭中的)葛底斯堡戰役中雙方傷亡的總數」。然後,在只能被解釋為對蒙哥馬利和他的支持者們的直接斥責中,他警告英國人,不要「鼓勵那些搬弄是非者們的喊叫」。「我根本就不應該舉行什麼記者招待會,」蒙哥馬利在1963年告訴本書作者,「美國人當時似乎是過於敏感了,他們的許多將領對我非常反感,結果不管我說什麼,總歸都是要錯的。」——原注
[5] 艾森豪威爾後來說明:「蒙哥馬利認為,任命一位地面部隊總指揮是一個原則問題。他甚至提出,如果我批准的話,他可以在布萊德雷的手下供職。」——原注
[6] 例如,在3月11日,盟軍最高統帥部的情報部門報告說,朱可夫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塞洛,塞洛在奧得河西岸,離柏林只有45公里。當本書作者於1963年採訪莫斯科的蘇聯國防部官員時,了解到朱可夫實際上是在4月17日才到達處於德軍奧得河防禦體系中央的塞洛。——原注
[7] 瓦格納式的抵抗(Wagnerian stand)。施佩爾為柏林愛樂樂團選的曲目是瓦格納的《諸神的黃昏》,意思就是眾神的死亡,世界末日。所以「瓦格納式的抵抗」,也就是「會帶來世界末日的抵抗」,當然這是種誇張,說明抵抗之可怕。參見原書第175頁。
[8] 無論是誰準備的這份情報文件,都把巴巴羅薩的安葬地搞錯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巴巴羅薩(紅鬍子,Barbarossa)——腓特烈一世(約1123―1190)的綽號——並沒有埋葬在貝希特斯加登。按照神話中的說法,「他從來也沒有死去,只是陷入沉睡」,地點是在圖林根州的山裡。他坐在一張「石頭桌子旁,和他的6位騎士一起等待時機成熟,到那時他將把德意志從奴役中拯救出來,給她以世界上最顯要的位置……他的鬍子已經穿過石板長了出來,但在他復臨之前,他的鬍子必須圍著桌子繞上3周」。——原注
[9] 馬歇爾的高級參謀官約翰·赫爾中將,1945年時任美國陸軍參謀部參謀長助理兼作戰處處長,他說:「艾森豪威爾是馬歇爾的得意門生,兩人之間有一種父子般的關係,儘管艾森豪威爾對我這麼說可能反感。」——原注
[10] Gauleiter在德文中的意思是納粹黨大區領袖,相當於納粹黨省黨部頭目。在通常情況下,納粹黨大區領袖都與當地政府最高行政官員對等,甚至是凌駕於他們之上。
[11] 在奧得河前線駐紮的只是弗拉索夫麾下的俄羅斯解放軍第1師,並與進攻的蘇軍部隊爆發過戰鬥,這個師並沒有堅持到柏林戰役開始,早在1945年2月11日就已經前往捷克斯洛伐克與主力會合了,理論上海因里希與他們並沒有太多的交集。
[12] 有關這次爭吵有許多說法,有于爾根·托瓦爾德(Juergen Thorwald)在《那年冬天的潰逃》一書中的詳細描述,也有格哈德·博爾特在《帝國總理府的最後日子》中的兩行字的敘述。博爾特是古德里安的副官之一,他對這件事情的敘述可謂輕描淡寫,只是說希特勒勸陸軍總參謀長「去一處溫泉療養地休養一下」,而古德里安則「接受了這個暗示」。他把這次會議的日期說成是3月20日,也就是災難性的屈斯特林進攻戰發生7天以前。古德里安在其回憶錄《一個士兵的回憶》一書中,把日期和時間精確地說成是3月28日下午2點。我的再現描述主要根據古德里安的回憶錄,並根據對海因里希、布塞和他們各自的參謀的採訪加以補充。——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