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役 · 一

瑞恩 《最後一役》
3月22日黎明,濃霧密布,天寒地凍。位於柏林南部的第96號帝國公路在掛著露珠的松樹林裡逶迤遠去,一片片白霜在寬闊的瀝青路面上隱約閃光。早春的第二日,在這個寒氣逼人的清晨,公路上塞滿了車輛——甚至對於處在戰火之中的德國而言,如此繁忙的交通也形似虛幻的海市蜃樓。 一些重型卡車從公路上駛來,貨箱裡裝著笨重的文件箱、文件櫃、辦公室設備和紙板箱,車上還高高地堆放著不少藝術品——精緻的家具、裝在板條箱裡的銅管樂器、繪畫、陶瓷製品和雕像。在一輛敞篷卡車上,一尊瞎了眼睛的尤利烏斯·愷撒胸像正在輕輕地前後搖晃著。 在卡車的長龍中,還夾雜著各種坐滿人的轎車——霍希、漫遊者,甚至是梅賽德斯豪華轎車,所有的車都帶有銀制的字標誌,表明它們是納粹黨的官員用車。車隊沿著第96號帝國公路繼續行進,無一例外地開向南方,轎車裡坐著第三帝國的納粹黨官僚們——這些納粹中堅分子被稱為「錦雞」,擁有佩戴金質字章的特權。「錦雞」們與他們的妻子兒女及財物一起,正在向外地轉移,這些面色冷酷而陰沉的人身穿棕色制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未知的前方。一種令他們感到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正縈繞在心頭,即他們可能被截住,然後送回那處他們剛剛逃離的地方——柏林。 一輛大型黑色梅賽德斯轎車卻在逆潮流而動,在公路的另一側向北方狂飆。這輛車屬於德國國防軍參謀部門,左擋泥板上掛著一面代表集團軍群指揮官的金屬旗,由黑、紅、白三色方格圖案構成。戈特哈德·海因里希大將穿著一件式樣老舊的羊皮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厚圍巾,身子縮成一團坐在副駕駛座上。他正鬱鬱寡歡地看著車窗外的公路。和帝國的所有將領一樣,他也知道這條公路。海因里希的表兄,陸軍元帥卡爾·格爾德·馮·倫德施泰特曾刻薄地把這條路稱為「der Weg zur Ewigkeit」——「通向永恆之路」。這條路曾讓許多高級軍官在軍事上處於被遺忘的狀態,因為第96號帝國公路是前往距柏林29公里的德國陸軍總參謀部的直達路線,在高級將領的圈子以外,沒幾個德國人知道陸軍總參謀部的所在。甚至連當地居民也沒有意識到,經過重重偽裝並深藏在林中的是希特勒德國軍事神經的中樞,它就坐落在措森(Zossen)邊上。這座始建於15世紀的古鎮正是海因里希此行的目的地。 迎面駛來的南逃車隊,政府部門正在搬遷……種種令人不安的舉動正在對海因里希大將產生難以言表的影響。不過,他並沒有把這個影響傳染給他36歲的副官海因里希·馮·比拉(Heinrich von Bila)上尉。比拉上尉和海因里希的勤務兵巴爾岑(Balzen)一起坐在轎車的後面,在800多公里的漫長旅途中,他們之間就沒說過幾句話。一行人是在黎明前從匈牙利北部地區動身的,海因里希當時正在那裡指揮第1裝甲集團軍和匈牙利第1集團軍,他們先飛到靠近捷克斯洛伐克與德國邊境的包岑(Bautzen),再從那裡坐車繼續趕路。現在,隨著時間在他們身邊流逝,58歲的海因里希——德國國防軍的防禦大師之一,正愈發接近他40年戎馬生涯中的最大考驗。 海因里希將在措森了解新職務的全部職責,不過他已經獲悉,他要面對的不會是西方盟軍,而是老對手蘇聯人。對海因里希而言,這樣的安排有些苦澀,卻最為合適:他將奉命指揮維斯瓦集團軍群,把蘇聯軍隊阻擋在奧得河畔,拯救柏林。 突然間,刺耳的防空警報大聲鳴響了起來。海因里希大吃一驚,猛地轉過身來,回頭張望他們剛剛經過的那些磚木結構的房屋。沒有看到轟炸或者盟軍飛機,警報器的聲音仍在持續著,隨著距離拉開,那令人心悸的警報聲逐漸消失了。令他大吃一驚的並不是刺耳的警報聲——對於轟炸他並不陌生,而是在如此深居德國腹地的一個小村莊中,竟然也有防空警報了!海因里希慢慢地轉過身來。自1939年戰爭爆發後,他就指揮各支部隊,先是在西線,1941年後又開赴蘇聯作戰。他有兩年多時間沒有在德國待過,因而對總體戰對大後方產生的衝擊一無所知。他忽然意識到,在自己的國家裡,他不過是一個外鄉人。這讓他感到沮喪,原先他並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然而對於這場戰爭的經歷,沒有多少德軍將領能與他相提並論;不過換一個角度而言,也幾乎沒有比他名氣更小的高級將領了。他並不是銳氣十足的隆美爾,後者因其在北非立下的戰功而被普通德國人視為名將,隨後希特勒又授予他陸軍元帥的元帥杖,讓隆美爾成為絕佳的宣傳素材。但海因里希卻默默無聞得多,除了在作戰命令中,你甚至都很難在公開印刷品上找到海因里希的名字,每個軍人所追求的名譽和光榮,都與他無緣。作為一名在東線率部與蘇聯紅軍作戰數年的戰地指揮官,其職務本身就將他置於默默無聞的境地。他指揮的軍事行動並沒有閃電戰狂飆突進帶來的光榮,唯有難以忍受的撤退行動造成的絕望。他的專長是防禦,在這一點上他無與倫比。海因里希是一個思維縝密、面面俱到的戰略家,是一個擁有溫和舉止假象的指揮官,他雖然是受過舊式貴族教育的冷酷將領,但很早以前就領悟到應該用最少的兵力、付出儘可能小的代價來守住防線。他手下的一個參謀有一次評論道:「海因里希只有在空中布滿敵方火力的時刻才會選擇撤退——而且還要經過深思熟慮。」 對海因里希而言,這場戰爭就是從莫斯科郊外緩慢而又痛苦地一路撤退到喀爾巴阡山脈,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近乎沒有希望的陣地里抵抗著。他不屈不撓、勇敢無畏、一絲不苟,抓住了每一次機會——即使在那裡只不過是多堅守一公里,多堅守一小時。他的作戰風格非常兇猛,麾下的官兵們驕傲地送給他一個綽號:「Unser Giftzwerg」——「我們狠毒的小矮個」[1]。那些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往往對「狠毒」這樣的描述感到困惑。海因里希身材矮小,長著一雙平和的藍眼睛,外加黃頭髮和乾淨的八字鬍,乍一看更像是教師而不是將軍——而且還是個衣衫襤褸的教師。 對他的副官馮·比拉來說,海因里希並沒有什麼大將的派頭。這是件很值得關切的事情。馮·比拉老是為海因里希的外表煩惱——尤其是他的靴子和大衣。海因里希討厭德國軍官們喜歡的那種擦得鋥亮、齊膝高的長筒軍靴,他更喜歡鞋幫開得很低的普通靴子,然後將一戰時期的那種老式皮裹腿在一邊扣上。至於大衣,他倒是有幾件,不過他最喜歡的一件是有點邋遢的羊皮大衣,儘管馮·比拉一再勸說,他仍拒絕把它丟棄。同樣,海因里希的制服要一直穿到磨破露線為止,而且由於他信奉輕裝行進,所以海因里希隨身很少有超過一套制服的時候——而這「一套」,其實僅僅是指他身上的那套制服而已。 在海因里希的衣服破爛到一定程度之後,馮·比拉不得不採取主動,來為大將添置些新裝。比拉有些害怕提到這個話題,因為海因里希對新衣裳沒有絲毫興趣。通常,他會採取一種小心翼翼的方式,試探性地詢問海因里希:「大將閣下,我們是不是應該找點時間,量身做一套新制服?」比拉想盡一切辦法避免與他的上司就這樣的問題發生衝突,因為一番爭論下來輸家總是他自己。 海因里希放下閱讀用的放大鏡,看著馮·比拉溫和地問道:「你真的這樣認為嗎,比拉?」 一時間,馮·比拉以為自己成功了。接下來這位「狠毒的小矮個」就冷冰冰地問道:「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從那以後,馮·比拉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問題。 不過儘管說海因里希的外表不像將軍,但是他的行為的確很像。他是一個十足的軍人,而且對他所指揮的部隊而言,尤其是經歷了莫斯科城下的抵抗之後,他還是一個傳奇式的將軍。 1941年12月,希特勒對蘇聯發動的大規模閃擊戰在即將抵達莫斯科之時終止了。在冰天雪地里,125萬名散落在各條戰線上且衣衫單薄的德國軍人陷入了地獄般的嚴寒中,當年的冬季來得過早,而且氣溫低得嚇人。正當德軍在冰雪中痛苦掙扎之時,已經被希特勒和他的軍事專家們一筆勾銷的紅軍部隊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蘇聯人發動了全面進攻,投入了100個擁有豐富冬季作戰經驗的師來打擊侵略者。德軍被擊退了,損失大得驚人。一時間,仿佛1812年拿破崙大軍的可怕潰敗將要重演——而且在規模上甚至更大,更為血腥。 戰線必須要穩住。而海因里希需要堅守的地段情況最為棘手。1942年1月26日,他受命指揮第4集團軍餘部,該部堅守著直接面對莫斯科的地段,是德軍戰線上最為關鍵的所在。任何大的撤退行動,都會導致兩翼部隊處於危險境地,引發全線崩潰。 海因里希在一個極度嚴寒的日子裡接管了部隊。氣溫降至零下42攝氏度,蒸汽機車頭鍋爐里的水都凍住了,機槍無法打響,地面凍得像鐵一樣硬,戰壕和散兵坑根本無法挖掘。海因里希手下那些裝備簡陋的官兵們就在齊腰深的雪地里奮戰,而他們的鼻孔和眼睫毛上全掛著冰溜。「我被告知一定要守住防線,直到攻克莫斯科的大攻勢重新開始,」海因里希後來回憶說,「然而在我的周圍,我的部下正在死去——不僅僅死於俄國人發射的子彈,還有相當數量的人是被凍死的。」 第4集團軍的抵抗差不多持續了10個星期,海因里希用盡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正統的和非正統的。他激勵他的部下,鞭策他們,提升他們的軍銜和職務,或者撤職——而且還一再無視希特勒一貫堅持不容改變的命令「Starre Verteidigung」——「固守不退」。那年春天,第4集團軍的參謀人員估計,在漫長的冬天裡「狠毒的小矮個」所部與當面敵人的兵力對比,有時至少達到了1比12。 在莫斯科城外,海因里希推出了一種後來令他聞名全軍的戰法。當他得知某個特定防區即將遭到蘇聯紅軍進攻時,他會命令部隊在頭天晚上撤退到二三公里以外的預備陣地上,這樣一來,蘇聯紅軍來勢洶洶的炮火準備就會砸在空無一人的戰場上,成為徹頭徹尾的無用功。正如海因里希所言:「就像打在空袋子上一樣,紅軍的進攻會失去鋒芒。我的部下不會遭受任何損失,並且做好了下一步戰鬥的準備。接下來,我方未受到攻擊區域的部隊就會從兩翼包抄而來,重新占領原先的前沿陣地」。這種戰法的關鍵之處在於要了解蘇聯軍隊的進攻準備,利用情報部門的報告、反覆偵察和對俘虜的審訊,再加上一點非同尋常的第六感,海因里希得以準確判定敵方進攻的時間和地點,幾乎就像數學公式那樣不差分毫。 這樣的方法並不能一直採用,每次海因里希都不得不提心弔膽——因為拒不執行「固守不退」的命令,希特勒已經囚禁甚至槍斃了數名將領。海因里希後來哀嘆,「如果沒有他的允許,我們甚至難以把站在窗前的哨兵移到門口。」「不過,」上將坦言,「我們當中的一些人,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還是找到了一些方法,來規避希特勒那近乎自殺性的命令。」 由於一些顯而易見的原因,海因里希從來也不是希特勒或者其統治集團的寵兒,他的貴族和保守主義的軍事背景,要求他應忠實地履行自己忠於希特勒的誓言,但一種更高權威的召喚卻凌駕在其之上。早在戰爭初期,海因里希的宗教觀點就與元首產生了衝突。 海因里希的父親是一名新教牧師,受到親人們的影響,他每天要讀上一段《聖經》,在星期天的時候還要去做禮拜。海因里希不僅一個人做,甚至堅持讓他的部下們一起排隊去教堂。希特勒卻很討厭這些宗教活動。海因里希接到了幾個毫不掩飾的示意,說希特勒認為一個將軍被人看到公開去教堂是不明智的。海因里希最後一次回德國的時候,在威斯伐倫州的明斯特(Münster)度假,這時柏林派了一名納粹黨高級官員來拜訪他,並與之展開深入交談。一直都沒有加入納粹黨的海因里希被告知,在元首的眼中,自己的宗教活動與民族社會主義的目標完全不一致。海因里希面無表情地聽完了警告,但在下一個星期天,他又和妻兒們前往教堂虔誠地做起了禮拜。 從那以後,他的提拔就變得緩慢而又磕磕絆絆了。要不是他無可否認的傑出領導才能,要不是幾位領導過他的指揮官——尤其是京特·漢斯·馮·克盧格元帥堅持要提拔他,恐怕他往後的軍旅生涯就一直是在原地踏步了。 1943年歲末,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也表示了對海因里希的敵意,原因還是宗教。戈林曾言辭激烈地向希特勒抱怨,海因里希在指揮第4集團軍從蘇聯撤退時,將元首的焦土政策當成了耳旁風。戈林特別指控到,這位將軍在斯摩棱斯克故意無視「燒毀每一座可住人的房屋」的命令,幸免於難的建築物中就有屹立在城市中的大教堂。海因里希嚴肅地解釋說,「倘若徹底燒掉斯摩棱斯克,我就無法讓手下的部隊途經該城撤出」。這個回答並沒有讓希特勒和戈林感到滿意,但其中卻有足夠的軍事邏輯,這最終讓海因里希逃脫了被軍事法庭審判的命運。 然而,希特勒依舊對此耿耿於懷。海因里希是一戰中毫無人道的毒氣戰的受害者,從此以後就患上了多種胃病。在與戈林發生上述矛盾幾個月後,希特勒提到海因里希的這些不適,以「身體欠佳」的原因將他列入預備役官兵名單。退出現役後,他前往蘇台德地區卡爾斯巴德(Karlsbad,今捷克卡羅維發利)的一家療養院,用海因里希的話來說,「他們就這麼讓我在那裡干坐著」。在他被解職的幾個星期後,蘇聯紅軍首次突破了第4集團軍的防線。 在1944年最初的幾個月里,海因里希就待在卡爾斯巴德,在希特勒做出一系列令帝國逐漸毀滅的決定時,他只是遠方的一名看客:6月,西方盟軍在諾曼底登陸;英美盟軍挺進義大利並攻占羅馬;7月20日,暗殺希特勒的密謀流產;蘇聯紅軍穿越東歐大舉猛攻,勢不可當。隨著形勢越來越危急,海因里希發現自己無所作為,沮喪得無法忍受。他本來可以通過懇求元首獲得指揮權,但他拒絕這樣做。 終於,經歷了8個月的被迫轉入預備役的生活之後,在1944年夏季快要結束之時,海因里希奉命再入現役——這次是去匈牙利,指揮處於困境中的第1裝甲集團軍和匈牙利第1集團軍。 在匈牙利,海因里希的性格一如既往。當那裡的戰鬥進入高潮之時,約翰·費迪南德·舍爾納(Johann Ferdinand Schörner)大將——希特勒的得意門生,海因里希在匈牙利的頂頭上司——發布了一道指令:任何沒有接到命令就擅自撤退者,都要被「立即處決,暴屍示眾,以儆效尤」。海因里希對這道命令很反感,生氣地反駁道:「在我的指揮下,這種方式以前不會用,現在不會用,將來也不會用!」 儘管他被迫率部從匈牙利北部撤入捷克斯洛伐克,但由於其非常頑強地與敵爭奪有利陣地,海因里希還是於1945年3月3日獲頒了一枚雙劍銀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這對於一個為希特勒非常不喜的人而言,是一個罕見的成就。而現在,僅僅是在榮膺勳章兩個星期之後,他正懷揣著命令匆匆趕往措森,去接管維斯瓦集團軍群的指揮權。 海因里希凝視著飛馳的梅賽德斯轎車車輪下方遠去的第96號帝國公路路面,他不知道這條公路最終將把他帶往何方。他還記得在匈牙利的時候參謀們獲悉新任命之後的反應,他奉命要去陸軍總司令部(OKH)向總參謀長海因茨·古德里安大將報到,他們都驚呆了。「你真的想幹這活嗎?」他的參謀長烏爾里希·比爾克(Ulrich Bürcker)上校問道。 在他憂心忡忡的部下們看來,直言不諱的海因里希似乎肯定會遇到麻煩。奧得河前線是蘇聯人和柏林之間的最後一道主要防線,作為奧得河前線的指揮官,他將一直處於希特勒和他的「弄臣們」——海因里希手下的一個軍官對希特勒身邊的人的蔑稱——的監督之下。海因里希從來就不會阿諛諂媚,更不會粉飾事實,他又如何避免與元首身邊的人發生衝突呢?而每個人都知道,與元首意見不一致的下場是什麼。 與海因里希親近的軍官們儘可能委婉地建議,他可以找某種藉口拒絕服從這道命令——比如可以藉口「健康原因」。令他們驚訝的是,海因里希簡單地回答說,他會「像列兵舒爾茨或者列兵施密特那樣服從命令」。 現在,當海因里希逐漸接近措森郊外時,他還清晰地記得自己離開部隊那一刻的場景。手下的參謀們看著他,「仿佛我就是一隻被送去屠宰的羔羊」。 [1] 「Unser Giftzwerg」的字面意思是「我們的惡矮子」(引申意思是「我們狠毒的小矮個」)——那些不喜歡海因里希的人說他是「Unser Giftzwerg」時,往往用的是「我們的惡矮子」的意思。——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