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片葉子 · 愛情情愛小說

歐·亨利 《最後一片葉子》
賢人的禮物 一塊八毛七分,就這麼些了,其中的六毛還是分幣。每次一分兩分積起來的,死乞白賴地從雜貨商、菜販子和賣肉的那兒摳來,直弄得面紅耳赤,因為這樣分分厘厘地討價還價,不用明說,會落下吝嗇的惡名。德拉數了三遍,一共一塊八毛七分,第二天卻是聖誕節了。 顯然,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好倒在破舊的小沙發上,大哭一場。德拉就這麼做了。由此還生出了一番道德感悟,即生活是由哭泣、抽噎和微笑構成的,抽噎占了大部分。 這位女主人漸漸平息下來的時候,我們不妨來看看她的家。一套帶家具的房間,租費一周八塊。雖然還不能說形同乞丐窩,但離行乞確實不遠了。 樓下門廳里有一個信箱,卻沒有信投進去;還有一個門鈴,世上絕不會有人去按它。牆上還貼著一張名片,名片上印有「詹姆斯·迪林厄姆·揚先生」字樣。 名字的主人在先前家境好,周薪為三十塊的時候,是不會去考慮「迪林厄姆」幾個字的。而現在,他的周薪縮成了二十塊,「迪林厄姆」這幾個字顯得模糊不清了,仿佛它們也在嚴肅考慮,要縮減成為一個謙遜的「迪」字。不過無論何時,只要詹姆斯·迪林厄姆·揚先生回家,走進樓上的房間,詹姆斯·迪林厄姆·揚太太,就是剛才交代過的德拉,就會叫他一聲「吉姆」,並熱烈擁抱他。那敢情不錯。 德拉哭好了,往臉上抹了粉,站在窗邊,呆呆地看著一隻灰貓在灰色的後院一道灰色的柵欄上走著。明天就是聖誕節了,而她只有一塊八毛七分可以給吉姆買禮物。一分分勉力積攢了幾個月,就這麼點結果。二十塊一周的收入很不經用。開銷大於預算,向來如此。只有一塊八毛七分給吉姆買禮物了,她的吉姆。很多幸福的時刻,都在盤算給吉姆買一件好禮物,一件精美、稀罕、貨真價實的東西,一件近乎值得吉姆擁有的東西。 房間的窗戶之間,有一面窗間鏡。在周租金為八塊的房間裡,諸位也許看到過窗間鏡。瘦小靈活的人,觀察鏡中急速掠過的一連串長條子映像,可以對自己的容貌得出大致正確的概念。德拉身材苗條,精通此門藝術。 突然間,她一陣風似的從窗邊轉過身來,站到了鏡子前面。她兩眼閃著亮光,但有二十秒鐘,面容失色。她迅即拉散頭髮,讓它完全披落下來。 話說詹姆斯·迪林厄姆·揚夫婦有兩件東西值得自豪。一件是吉姆的金表,祖父和父親傳下來的。另一件是德拉的頭髮。如果示巴女王[1]住在對面通風口那邊的房間裡,有一天德拉準會披下頭髮,晾到窗外,讓女王陛下的珠寶和禮品相形見絀。若是所羅門王做了門房,把自己的金銀財寶堆在地上,吉姆一路過那裡就會取出手錶,好讓所羅門王嫉妒得扯起鬍子來。 此刻,德拉漂亮的頭髮散落在周身,漣漪般閃閃發光,像一掛棕色的瀑布,一直拖到膝下,幾乎成了她的袍子。隨後,她不安地急忙收起頭髮。遲疑了一下,佇立不動,一兩滴眼淚濺落在破舊的紅地毯上。 她穿上棕色的舊外套,戴上棕色的舊帽子,眼睛裡依然閃著淚花,甩開裙子,急急忙忙出了門,下了樓梯,朝街上走去。 在一個招牌前面,她停了下來。招牌上寫著「索弗朗妮夫人,專營各類頭髮用品」,德拉跑上幾級台階,定下神來,一面還喘著粗氣。夫人大胖身材,太白皙,太冷漠,顯得不大像「索弗朗妮」[2]。「你會買我的頭髮嗎?」德拉問。 「我收購頭髮,」夫人說。「脫掉帽子,讓我瞧瞧頭髮的模樣。」 棕色的瀑布飄然而下。 「二十塊,」夫人說,她的手老練地提起那一堆頭髮。 「快給我,」德拉說。 啊,隨後的兩個小時,仿佛長了玫瑰色的翅膀,輕快地過去了。別在乎這拼拼湊湊的比喻,反正德拉在店鋪里搜尋著送給吉姆的禮物。 她終於找到了。這肯定是不為別人,而是專為吉姆製造的,其他店裡見不到同樣的東西,她里里外外都找過了。這是一根白金表鏈,造型簡潔樸實,像一切好東西一樣,不靠虛飾,只憑質地恰如其分地顯示自己的價值。這根表鏈甚至很配吉姆的手錶,她一見就知道必定屬於吉姆。表鏈就像吉姆的為人,樸實而有價值,以此形容兩者都很合適。店家從她手裡取走了二十一塊。她匆匆趕回家去,只剩下了八角七分。有這根表鏈配那款手錶,吉姆無論同誰在一起,都可以無所顧忌地看時間了。原先,儘管手錶很華貴,但用的不是表鏈而是舊皮錶帶,他有時候只好悄悄地看一下手錶。 到了家裡,德拉的陶醉稍稍讓位於理智和審慎。她取出燙髮鉗,點上煤氣,開始修補慷慨和愛情所帶來的毀壞。那永遠是一項大工程,親愛的朋友,巨大的工程。 四十分鐘之內,她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小髮捲,看上去活像一個逃學的男孩。她看著鏡中的映像,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細,很挑剔。 「要是吉姆見了我之後還不要我的命,」她自言自語地說,「他會說我看上去像個科尼島[3]的合唱隊姑娘。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啊,一塊八角七分能幹什麼呢?」 7點鐘時,咖啡煮好了,煎鍋在爐子上已經熱了,準備燒排骨。 吉姆從來不晚到。德拉手裡拿著折好的表鏈,坐在近門的桌子角落上,吉姆常常從那扇門進屋。隨後,德拉聽到他上第一級樓梯的腳步聲。霎那間,她臉色發白了。她習慣於為一些日常小事默默祈禱。此刻,她小聲地說,「主啊,請你讓他認為我依舊很漂亮吧。」 門開了,吉姆進了屋,關上門。他看上去又瘦又嚴肅。可憐的傢伙,才22歲的年紀,卻已經挑起了家庭重擔!他需要一件新外套,他連手套都沒有。 在門裡,吉姆站住了,像獵狗聞到鵪鶉的氣味一樣,一動也不動。他凝視著德拉,眼睛裡有一種她無法理解,也使她害怕的表情。這不是憤怒,不是驚訝,不是異議,不是恐懼,也不是她所預料的任何一種神情。他只是用這種奇特的表情愣愣地看著德拉。 德拉扭動著離開了桌子,朝他走去。 「吉姆,親愛的,」她叫道,「別那樣看我。我把頭髮剪掉賣了錢,因為不送你一件禮物我過不了聖誕節。頭髮是會長出來的——你不會在乎,是嗎?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我的頭髮長得快極了。說『聖誕愉快』,吉姆,讓我們高高興興吧。你可不知道,我給你買了一個多好,多漂亮的禮物!」 「你把頭髮剪了?」吉姆吃力地問,仿佛經過苦苦思索之後,仍沒有明白顯而易見的事實。 「剪下來賣掉了,」德拉說。「不管怎樣,你不是照樣愛我嗎?沒有了頭髮,我還是我,是嗎?」 吉姆好奇地環顧房間。 「你說你的頭髮沒有了?」他說,幾乎是一副傻樣。 「你不用找了,」德拉說。「我告訴你,賣掉了——賣了,沒有了。現在是聖誕夜,小伙子。好好待我,頭髮是為你剪掉的。也許,我的頭髮是可以數的,」她往下說,突然一本正經地甜蜜起來,「但我對你的愛是誰也數不清的。把排骨放上去燒嗎,吉姆?」 吉姆似乎很快地回過神來,擁抱了德拉。讓我們花上十秒鐘,審慎地細看一下另外某種無關緊要的東西。一周8塊或是一年100萬塊的房租——有什麼區別呢?一個數學家或一個才子會給你錯誤的回答。賢人帶來了貴重的禮物,但不包括這一個。這一悲觀的斷言,會在以後說明白。 吉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包東西,扔到了桌子上。 「別誤解我,德拉,」他說,「我想,我對自己姑娘的愛,絲毫不會受剪髮、修面或者洗頭之類事情的影響。不過,你只要打開那包東西,就會明白剛才我為什麼愣了一會兒。」 白皙的手指麻利地解開了繩子和包裝紙。隨後是欣喜若狂的一聲尖叫,再後呢,哎呀!嬌柔地迅速轉為歇斯底里大發作,又是流淚,又是嚎哭,弄得那位公寓之主不得不立刻使出渾身解數安慰她。 原來那兒放著梳子,一整套梳子,兩鬢用的,後腦用的,擺在百老匯櫥窗里時她心儀已久了。梳子很漂亮,純玳瑁殼材料,邊上鑲嵌著寶石。這樣的色澤,正好配消失了的美麗頭髮。她知道,這些梳子很昂貴,心頭雖然渴望已久,但不存一絲擁有的希望。而現在,這些梳子已屬於她,但本當用垂涎的飾物來裝點的頭髮,卻已經沒有了。 但是她還是把梳子抱在懷裡,最後終於能抬起頭來了,雙眼矇矓,含著微笑說:「我的頭髮長得可快啦,吉姆!」 後來,德拉像燒焦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哇哇直叫,「啊,啊!」 吉姆還沒有見過給他的漂亮禮物呢!她把禮物放在攤開的手掌上,急著朝吉姆伸過手去。這暗淡的貴重金屬,似乎在閃光,映出了她開朗熱切的心情。 「瞧這多好,吉姆!我搜遍了整個城鎮才找到。現在,你一天得看一百次時間。把你的手錶給我,我要瞧瞧戴在上面好看不好看。」 吉姆沒有順著她的話去做,而是倒在沙發上,把手襯在頭底下,微微一笑。 「德爾[4],」他說,「讓我們擱下禮物,等一段時候再說吧。這些禮物太好了,現在用不上。我賣掉了手錶,得來的錢給你買了梳子。好吧,現在就把排骨放上去燒吧。」 如你所知,那些賢人是智者,了不起的智者。他們給馬槽里的嬰兒帶來了禮物,開創了贈送聖誕禮物的藝術。因為很有智慧,所以贈送的禮物也很巧妙,如有重複,可以優先交換。在這裡,我的禿筆向你敘述了一間公寓裡兩個傻孩子的平凡記事,他們很不明智地為對方犧牲了家裡最大的財寶。但是,我最後要對現今的智者說,在一切贈送禮物的人中,這兩人是最聰明的。在一切送禮和受禮的人中,像他們這樣的人是最聰明的。無論何處,他們都最聰明。他們就是賢人。 愛的付出 對熱愛藝術的人來說,什麼付出都不在話下。 這是我們的前提。這個故事將由此得出一個結論,同時表明這個前提是不正確的。就邏輯而言,這是個新鮮事兒;但就講故事而言,這是一種比中國的長城還要古老的奇蹟。 喬·拉勒比來自中西部櫟樹叢生的平原,在繪畫藝術方面才華橫溢。6歲時,他作了一幅畫,畫的是鎮上的水泵,以及一個匆忙走過的名士,這幅畫裝上了畫框,掛在藥店窗子上,旁邊是參差不齊排列著的玉米穗。他20歲時來到紐約,戴著飄忽的領帶,帶了一筆擱死的資金。 迪莉婭·卡拉瑟斯出生在南方一個長滿松樹的小村,因為能彈出六個八音階,顯得很有潛力,親戚們湊足了錢,塞在她的棕櫚草帽里,讓她去「北方」「深造」。他們沒能看到她結業,不過,那是我們的故事要講的。我們要講的故事。 喬和迪莉婭相遇於一個畫室,一群搞藝術和音樂的學生聚集在那裡,討論著明暗對照法、瓦格納[5]、音樂、倫勃朗[6]作品、繪畫、瓦爾德托費爾[7]、牆紙、蕭邦和烏龍茶。 喬和迪莉婭相互吸引,或是彼此愛慕,隨你說吧,反正不久就結了婚。因為如上面說的,對熱愛藝術的人來說,什麼付出都不在話下。 拉勒比夫婦在一個公寓裡操持起家務來。這是一個孤零零的公寓,有點像鍵盤上的字母「A」,一下子落到了左側末端。但他們很愉快。他們擁有自己的藝術,擁有彼此。對那些有錢的年輕人,我有個忠告:賣掉你的一切財產,把它送給貧窮的門房,為的是享有這樣的特權:跟你的藝術和迪莉婭住在公寓裡。 公寓居住者該認同我的名言:只有他們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一個家要幸福就不能裝得滿滿當當——應該把梳妝檯翻下來,變成一張檯球桌;把壁爐變成一個划船練習架;讓寫字檯充作備用臥室;把臉盆架當作豎式鋼琴;要是可能,讓四堵牆緊緊合圍,你和你的迪莉婭就在其內。但要是你的家是另外一個樣子,那就讓它又寬又長——從金門進屋,把帽子掛在哈特拉斯,把披肩掛在合恩角,然後從拉布拉多走出門去[8]。 喬在大偉人馬吉斯特開的班上學畫——諸位都知道他聲名遠揚。他收費高,課程輕——這一高一輕,讓他出了名。迪莉婭在羅森斯托克手下學藝——諸位明白,他的鋼琴以亂彈聞名。 只要不愁錢用,他們都非常愉快。人人都如此——我無意玩世不恭。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喬要創作出畫來,讓鬍子稀疏、錢包厚厚的紳士們為搶購而在他畫室互相廝打。迪莉婭先要熟悉音樂,然後鄙視它。以便一見管弦樂隊不叫座,包廂的位子賣不出,便可以推說嗓子疼,在專用飯店吃龍蝦,拒絕上舞台。 不過在我看來,最好的還是小套間裡的家庭生活——一天學習後滔滔不絕的熱絡話;舒心的晚餐和吃得不多的新鮮早餐;傾心交流各自的雄心——這些雄心相互交織,或是微不足道——無非是相互幫助,互有啟發而已。還有——實話實說——晚上11點的燉牛肉卷和奶酪三明治。 但是不久之後,藝術失去了吸引力。即使沒有人為因素,有時也會這樣。像俗話說的,錢只出不進,一時那麼拮据,連馬吉斯特和赫爾·羅森斯托克也付不起了。但對熱愛藝術的人來說,什麼付出都不在話下。所以迪莉婭說,她得給人上音樂課,使火鍋不斷冒熱氣。 一連兩三天,她出去兜生意,找學生。一天晚上,她興沖沖地回到家裡。 「喬,親愛的,」她興奮地說,「我找到了一個學生啦。而且,啊,一戶再好不過的人家,一個將軍——A. B. 平克尼將軍的女兒——住在第七十一街。那房子多氣派呀,喬——你真該去看看正門!我想你會說是拜占庭式的。還有房子裡面,啊,喬,我可從來沒見過。 「我的學生,是他的女兒克萊門蒂娜。我已經非常喜歡她了。她長得嬌滴滴——總穿白色衣裙,舉止很樸實,也很可愛。她才十八歲。我一周給她上三次課,而且,你想想,每課五塊。對現在的境況,我毫不在乎,只要再找兩三個學生,我又能繼續去上赫爾·羅森斯托克的課了。好啦,別愁眉苦臉了,親愛的,我們來好好吃頓晚飯。」 「你倒挺不錯,迪莉,」喬說,手裡拿著一把切肉刀和一柄小斧,在開一聽青豆罐頭,「可是我呢?你想,我讓你為賺錢疲於奔命,自己卻留在高雅的藝術殿堂,遊手好閒?我以本維紐托·切利尼[9]的名義發誓,堅決不干。我想我可以去賣報,或者鋪石子路,掙個一兩塊錢。」 迪莉婭走過來,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喬,親愛的,別犯傻。你得繼續學習。並不是說,我已經脫離音樂去干別的了。我一面教一面學,始終不離音樂。一周十五塊,可以過得像百萬富翁那麼快活。你可別想著要離開馬吉斯特先生。」 「好吧,」喬說,伸手去取蔬菜,蔬菜上澆了青灰色調味汁。「我不願你去上課。這不是藝術。不過,你是個好樣的,你很乖,捨得去幹這個。」 「對熱愛藝術的人來說,什麼付出都不在話下,」迪莉婭說。 「我在公園裡作的那幅素描,馬吉斯特對畫裡的天空大為讚賞,」喬說。「而廷克爾允許我把兩幅畫掛在他的櫥窗里。要是哪個有錢的傻瓜看到了,我也許能賣掉一幅。」 「你肯定能賣掉,」迪莉婭溫柔地說。「現在讓我們感謝平克尼將軍和烤牛肉吧。」 接下來的一周,拉勒比夫婦每天都早早地吃了早飯。喬在中央公園畫素描,很在乎早晨的效果。迪莉婭替他理好行裝,準備好早飯,溺愛他,誇他,7點鐘同他吻別。藝術是迷人的情人。晚上,他大多7點回家。 一周之後,迪莉婭得意洋洋地把三張五塊錢的紙幣,丟到8×10英尺的公寓客廳中央那張8×10英寸的桌子上,她柔情滿懷,自豪不已,但疲憊不堪。 「有些時候,」她說,覺得有點累,「克萊門蒂娜也夠折磨人。恐怕她練得不夠,同樣的事,我老得跟她說。而且,總是一身白色衣裙,單調得不得了。不過,平克尼將軍倒是再可愛不過的老人!但願你能認識他,喬。我和克萊門蒂娜在彈琴的時候,他有時會進來——他是個鰥夫,你知道——站在那裡拔他白色的山羊鬍子。『十六分音符和三十六分音符進展如何?』他老是問。 「真希望你能去看看客廳里的護牆板,喬!還有阿斯特拉罕門帘掛毯。克萊門蒂娜有點咳嗽,咳起來樣子怪怪的。我希望她比看上去要強壯些。啊呀,我真的歡喜上了她,那麼文雅,那麼有教養。平克尼將軍的兄弟曾經做過駐玻利維亞的公使。」 隨後,喬擺出一副基督山伯爵的派頭,抽出一張十塊,一張五塊,一張兩塊,一張一塊——全是法定貨幣——放在迪莉婭掙來的錢旁邊。 「把那張畫了尖塔的水彩畫賣給了一個皮奧利亞人,」他神氣活現地宣布道。 「別跟我開玩笑,」迪莉婭說——「不是皮奧利亞人!」 「不折不扣的皮奧利亞人。真希望你能見到他,迪莉。他是個胖子,圍了塊羊毛圍巾,用的是羽毛牙籤。他在廷克爾的櫥窗里看到了這幅素描,起初以為畫的是風車。但他很有魄力,還是把它買下了。他又預訂了另外一幅——拉卡旺納貨棧的油畫——準備帶回去。啊,音樂課呀!我猜想,裡面還是有藝術。」 「很高興你有進展,」迪莉婭親切地說。「你必勝,親愛的。三十三塊!從來沒有那麼多錢可以花過。今天晚上我們吃蚝吧。」 「還有煎裡脊小牛排燒蘑菇,」喬說。「吃橄欖用的叉子呢?」 接著的那個星期六晚上,喬先回到家裡。他把十八塊錢攤在客廳桌子上,並把手上很多像是黑漆一樣的東西洗掉。 半小時以後,迪莉婭也到了,右手上亂七八糟地包紮著繃帶。 「這是怎麼回事?」喬像往常那樣打了招呼後問道。迪莉婭笑了起來,但並不太愉快。 「克萊門蒂娜,」她解釋道,「下了課硬要吃威爾斯奶酪。這個姑娘也真怪,下午五點要吃威爾斯奶酪。將軍那會兒也在。你真該看看他連奔帶跑去取暖鍋的樣子,喬,就好像屋子裡沒有僕人似的。我知道克萊門蒂娜身體不好。她很緊張,取奶酪時掉了好多,滾滾燙,全潑在我手上和手腕上了,疼得我要命,喬。可愛的姑娘心裡難過極了!而平克尼將軍呢!——差點發了瘋。他衝到樓下,叫了人——他們說是司爐工,或是地下室的什麼人——去藥店買了油膏來包紮。現在不大痛了。」 「這是什麼?」喬問,溫柔地拉過她的手,扯起繃帶下白色的布條來。 「軟軟的東西,」迪莉婭說,「上面抹了油膏。啊,喬,你又賣掉了一幅畫?」她看到了桌上的錢。 「我賣了嗎?」喬說,「只要問一下那個皮奧利亞人就行了。今天他買了那幅畫了貨棧的畫。他有些猶豫,不過還是想要另外一幅公園景色和赫德孫河景物畫。你下午什麼時候燙壞手的,迪莉?」 「我想是五點吧,」迪莉哀哀地說。「熨斗——我的意思是奶酪,大約是那個時候從爐子上取下來的。你真該親眼見一見平克尼將軍,喬,那會兒——」 「坐下來歇一會兒吧,迪莉,」喬說著把她拉到沙發上,坐在他旁邊,伸手摟住她肩膀。 「過去兩周你在幹什麼呀,迪莉?」他問。 她抵擋了一陣子,眸子裡透出愛意和固執,含糊其辭地咕噥了一會平克尼將軍之類的話。但最後終於平靜下來,湧出了眼淚,說出了實情。 「我找不到學生,」她坦白了。「卻又不忍心你放棄功課,於是,在第二十四大街的大洗衣房裡,找到了一個熨燙襯衫的活兒。編造了平克尼將軍和克萊門蒂娜,我想編得很好,是不是,喬?今天下午洗衣房的一個姑娘,把滾燙的熨斗擺在我手上,我一路回家,編造了威爾斯奶酪的故事。你不會生氣吧,喬?要是我沒有找到那份工作,你也許不可能把那幅畫賣給皮奧利亞人了。」 「他不是皮奧利亞人,」喬慢吞吞地說。 「哎呀,他是哪兒人有什麼關係。你多聰明呀,喬——還有——吻我一下吧,喬——還有,你怎麼會懷疑我不在給克萊門蒂娜上音樂課呢?」 「我到今天晚上才懷疑,」喬說,「我本來也是不會懷疑的,但今天下午,我從機房把回絲和油膏送上去給一個姑娘,她讓熨斗把手燙傷了。最近兩周我都在機房燒火。」 「那麼你沒有——」 「買畫的皮奧利亞人,」喬說,「以及平克尼將軍,都是同一藝術的創造物——這種藝術,你不會叫它繪畫或音樂。」 隨後兩人都放聲大笑起來,喬接著說: 「熱愛藝術的人什麼付出似乎都——」 不過迪莉婭用手捂住他嘴巴,不讓他說下去。「不在話下,」她說——「只要你愛。」 糟糕的規律 我始終認為,而且還不時強調,女人並不神秘;男人能夠預測女人,分析女人,制服女人,理解女人,解釋女人;「女人很神秘」是女人自己強加於輕信的男人的。我說得對不對,我們等著瞧吧。「哈珀的製圖員」過去常說:「下面這個動聽的故事,說的是某某小姐、某某先生、某某先生和某某先生。」 我們要略去「X主教」和「某某教士」的話,因為這故事與他們無關。 從前,帕羅馬是南太平洋鐵路線上一個新興的小鎮。報社的記者會稱它為「蘑菇」鎮,其實不是。帕羅馬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毒菌的變種。 中午火車在那兒靠站,讓機車喝水,讓旅客既喝水又吃飯。那兒有一個新建的黃松木旅館,一個羊毛貨棧,還有大約三十六座盒式住宅。其餘便是蒼穹下的帳篷、矮種馬、柔軟的黑土和牧豆樹。帕羅馬是一座未來的城市。房子代表著信念;帳篷代表著希望。火車一天兩班,把人送出去,恪盡博愛之職,非常守信。 鎮上有一家巴黎口味飯店,坐落在一個雨天泥濘不堪,晴天非常悶熱的地方。老闆是一個叫「老傢伙欣克爾」的人,自己經營著飯店,幹些雞鳴狗盜的事。他是印第安納人,到這塊盛產煉乳和高粱的土地上發家。 欣克爾一家住在盒式房子裡,房子沒有上漆,封檐板材料,一共四個房間。廚房外面搭建了一個披棚,不過是幾根柱子上蓋了些灌木樹枝。披棚里有一張桌子和兩條長凳,每條二十英尺長,出自帕羅馬家庭木工之手。這兒上桌的有烤羊肉、燉蘋果、煮青豆、蘇打餅乾、布丁或餡餅什麼的,以及巴黎口味菜單上的熱咖啡。 欣克爾媽和一個副手掌勺,那人只聽說叫貝蒂,卻從不露面。欣克爾爸的拇指很耐高溫,各類燙手的食品,都由他親自來端。高峰時節,一個墨西哥青年幫忙伺候客人,抓緊兩道菜的間隙,自己捲菸來吸。按巴黎式宴會的慣例,我把甜食放在口頭菜單的末尾。 伊琳·欣克爾! 這個名字的拼寫是對的,因為我看見她寫過。無疑她是憑聽覺命名的。但是,她拼字法掌握得很好,連湯姆·穆爾[10](要是他見過她的話)也會贊同這樣的表音。 伊琳是這戶人家的女兒,在穿越加爾維斯頓和德爾利奧的東西鐵路線南側,她是第一個染指出納領域的女子。她坐在一條高凳上,一個粗糙的大松木架里——要不,在一個廟宇里?——廚房門旁邊的披棚下。她面前有帶刺的鐵絲保護牆,牆上有一扇拱形小門,你把錢從拱門塞進去。天知道為什麼要裝帶刺鐵絲,在這兒用巴黎口味飯菜的每個人,都願意領受她的服務而死去。她的活兒很輕。一餐一塊錢,你把錢放在拱門下,她會收了去。 一開始,我想把伊琳介紹給你。可不,我得先引證一下埃德蒙·伯克[11]的一本書,書名叫:《崇高與美麗觀來源之哲學質疑》。這是一部論述詳盡的著作,先是闡述美的原始概念——我想伯克認為,那是圓潤和光滑。說得好極了。圓潤是一種獨特的魅力;至於光滑呢——新長出的皺紋越多,女人就越光滑。 伊琳完全是蔬菜合成的,在亞當墮落的年代,靠仙果和香膏來維繫。她是一個金髮碧眼白皮膚的水果架子——有草莓、桃子、櫻桃等等。她雙眼分得很開,眸子裡有一種欲來而未來的暴風雨之前的寧靜。不過,我似乎覺得要描繪她的美麗是白費唇舌,至少三言兩語是不行的。同幻想一樣,「美麗來自於眼睛」。美麗有三種——我這個人生來好說教,說著說著就會扯開去。 第一類是滿臉雀斑的獅子鼻姑娘,這樣的姑娘你很喜歡。第二類是莫德·亞當斯[12]式的姑娘。第三類可見於布格羅[13]的畫作。伊琳屬於第四類。她是一個一塵不染的城市女市長。作為特洛伊醜聞的海倫,有一千個金蘋果[14]向她湧來。 這家巴黎口味飯店形成了一個輻射圈。男人們甚至從周邊騎馬來到帕羅馬,為的是博她一笑。他們都如願以償。一頓飯——一個笑容——一塊錢。不過,儘管伊琳對人都一視同仁,但最喜歡三個仰慕者。出於禮貌,我最後才介紹自己。 第一個是人造的產品,名叫布賴恩·傑克斯——一聽名字就知道適合於當後備隊員。傑克斯是城市建設的產物。他個子矮小,屬於類似柔韌的砂岩材質。他的頭髮是貴格會磚砌教堂的顏色;他的眼睛像孿生的越橘;他的嘴巴像「在此投信」的牌子下的開口。 從班戈到舊金山,從舊金山到波特蘭,從波特蘭南面偏東45度到佛羅里達的某個地方,凡這一帶城市,他都熟悉。他精通世上的每種藝術、手藝、遊戲、生意、職業和運動;自他五歲以來,發生在兩大洋之間的頭條新聞事件,他不是在場,就是在趕往那裡的路上。你可以打開地圖,隨意指向一個城鎮的名字,你還沒把地圖合上,傑克斯就能說出城鎮裡最出名的三個人。說起百老匯、比肯山、密西根、歐幾里得、第五大街和聖·路易斯四大法庭,他會擺出居高臨下,甚至不屑的態度。同為世界公民,顛沛流離的猶太人跟他相比,不過是隱士罷了。世間能學的東西,他似乎都已學到了手,而且還能說給你聽。 我討厭人們提及波洛克的詩「時間的進程」,你也如此。但每回見到傑克斯,就會想起這位詩人對另一位叫做拜倫的詩人的描寫:「一早就喝,一醉方休——喝掉了讓百萬常人過癮的酒,然後死於乾渴,因為再也沒有酒可喝。」 這話適合傑克斯,不過他沒有死,而是來到了帕羅馬,但這跟死也差不多。他是個報務員和車站快運代理人,每月工資七十五塊。這個無所不曉,無所不能的年輕人,竟滿足於默默無聞的活兒,我永遠無法理解,儘管有一回他暗示過,是出於對S. P. 賴伊公司的董事長和股東們個人的偏愛。 再寫一筆,我就把傑克斯交給諸位了。他穿鮮艷的藍衣服,黃色的鞋子,戴一個蝶形領結,料子跟襯衫一樣。 我的第二號情敵是巴德·坎寧安,他受僱於帕羅馬附近的一個農場,做個幫手,強迫那些不聽話的牛規規矩矩。我所見到的舞台以外的牛仔,只有他一個像舞台上的。他戴寬邊帽,穿皮護腿套褲,脖子後面繫著頭巾。 一周兩次,巴德從維爾·維迪農場騎馬過來,到巴黎口味飯店吃晚飯。他的坐騎是一匹肯塔基馬,受過很多兇狠的人的調教。巴德疾馳而來,突然間把馬拴在灌木披棚角落的大牧豆樹上,弄得那匹馬使勁蹬蹄子,在泥里刨出幾碼長的坑來。 當然,傑克斯和我是這家飯店的常客。 欣克爾住宅的起居室,是一個整潔的小客廳,在柔軟黑土的鄉間是常見的。裡面全是這類東西:柳條搖椅呀,自己織的沙發套子呀,相冊呀,還有成排的海螺殼。在一個角落,擺著一架豎式鋼琴。 在這間小客廳里,傑克斯、巴德和我——或者有時候我們仨中的一個或兩個,那就全憑運氣了——忙過了活兒以後,晚上會坐在這裡,「拜訪」欣克爾小姐。 伊琳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姑娘。她生來嚮往更高尚的東西(如果有的話),比在帶刺鐵絲小門內收錢更高尚。她閱讀,傾聽,思考。對雄心不大的姑娘來說,漂亮的外貌就足以讓她衣食無憂了。但她要超越外表美,在類似於沙龍的地方——帕羅馬唯一的一個——確立什麼東西。 「你不認為莎士比亞是一個偉大作家嗎?」她會問,微微皺起彎彎的眉毛,神態那麼漂亮,已故的伊格內修斯·唐納利,要是見了她的話,恐怕救不了他的培根了[15]。 伊琳認為波士頓比芝加哥更有文化氣息;博納爾[16]是最偉大的女畫家之一;西方人比東方人更天真率性;倫敦一定是個大霧瀰漫的城市;加利福尼亞的春天一定很美麗。還有很多其他觀點,說明她跟得上世界上最出色的想法。 或許是道聽途說,或許是有些根據,說她還有自己的一套理論。特別是其中的一個,她不倦地向我們散布。她討厭奉承拍馬,聲稱言行的坦率和誠實,是男人和女人的主要精神飾品。要是她會喜歡誰,那是因為這些品質的緣故。 「我很討厭別人恭維我的外貌,」一天晚上她說,那時,我們牧豆樹的三個火槍手聚集在小客廳。「我知道自己並不漂亮。」 (巴德·坎寧安事後告訴我,她說這話的時候,他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沒有叫她「說謊者」。) 「我不過是個中西部的姑娘,」伊琳往下說,「只求樸實純潔,幫助父親餬口度日。」 (欣克爾老頭每個月都要把淨利潤一千塊銀幣,運往聖安東尼奧的一家銀行。) 巴德在椅子上扭動起來,彎下寬邊帽的帽檐。那頂帽子,是誰都沒法讓他脫手的。他不知道她要的是她嘴裡說要的,還是她心裡明白自己所值的。很多更聰明的人該做決定時猶猶豫豫。巴德做出了決定。 「嘿——啊,伊琳小姐,美麗嘛,你會說,不是決定一切的。我並不是說,你生得不美,而我特別讚賞你對你爸媽的盡心。對父母親好的人和顧家的人,不一定要太漂亮。」 伊琳向他投去最甜蜜的微笑。「謝謝你,坎寧安先生,」她說。「我覺得,好久沒有聽到這麼好的恭維了。我寧可聽這話,也不願聽你說我的眼睛和頭髮。我說過不喜歡奉承話,很高興你相信我說的。」 這就是給我們的暗示。巴德已經猜對了。傑克斯也不甘落後,他隨之插話了。 「當然,伊琳小姐,」他說,「漂亮的人未必幹什麼都行。是呀,當然你長得不壞——但那沒什麼用。以前我認識迪比克的一個姑娘,臉蛋長得像椰子肉,能在單槓上連翻兩個跟斗,不換手。如今的姑娘,能把加利福尼亞桃子打碎做果子醬,但那種本事已經沒有了。我見過——呃——比你長得難看的人,伊琳小姐。但我喜歡你辦事幹練。冷靜機智——那是一個姑娘取勝的法寶。欣克爾先生告訴我,打從你幹這活以來,沒有收過一個鉛做的銀元,或者什麼冒牌貨。嗯,那是姑娘應有的品質,也是吸引我的地方。」 傑克斯也得到了期望的微笑。 「謝謝你,傑克斯,」伊琳說。「要是你知道我多麼欣賞坦率而不是愛拍馬的人該多好!我真討厭人家說我長得漂亮。有朋友能說實話,是天大的好事。」 隨後,伊琳瞥了我一眼,我從她臉上瞧見了期待的目光。突然間,我產生了一種扼制不住的衝動,很想豁出去,告訴她,在偉大的造物主創造的一切漂亮東西中,她是最精緻的;她是一顆無瑕的珍珠,純粹而寧靜,襯著黑土和碧綠的草原閃閃發光;她是一個絕色美人。至於我,只要可以歌頌、誇獎、讚美、崇拜她無與倫比、令人驚嘆的美麗,我才不管她對至愛雙親像毒蛇的牙齒一樣歹毒,或者能不能分得清假冒銀元和馬勒的搭扣呢。 但是,我克制住了,我為奉承者的命運擔憂。巴德和傑克斯說了一番狡黠謹慎的話,她聽了很愉快,這是我親眼見的。不行!奉承者的花言巧語,欣克爾小姐是不會上當的。於是,我也加入了坦率和誠實人的隊伍,立刻開始捏造和說教。 「任何時代,欣克爾小姐,」我說,「每個時代有詩歌和傳奇,但女人的智慧比美貌更受人讚賞。甚至連克婁巴特拉[17]身上,男人們覺得她的魅力在於女王的頭腦,而不是漂亮的外貌。」 「是呀,我也這麼想!」伊琳說。「我見過她的畫像,並不怎麼樣。她的鼻子很長,長得出奇。」 「要是我可以這麼講的話,」我接著說,「你讓我想起克婁巴特拉,伊琳小姐。」 「啊呀,我的鼻子可沒有這麼長!」她說,眼睛睜得大大的,用纖纖食指碰了碰那漂亮的鼻子。 「是呀——呃——我的意思,」我說——「我是指氣質。」 「哇!」她說。於是像對巴德和傑克斯一樣,她也對我報之以微笑。 「謝謝各位,」她說得非常非常親熱,「對我這麼坦率和誠實。我要求你們永遠這樣。就這麼直截了當,老老實實,把你們的想法告訴我,我們就會成為世上最好的朋友。就因為你們對我那麼好,又這麼了解我不喜歡人家盡講不切實際的好話,我要為你們彈唱一會兒。」 當然,我們表示感謝和高興。但要是伊琳跟我們面對面,在那把低矮的搖椅上這麼坐下去,讓大伙兒盯著看她,我們會更加愉快。因為她畢竟不是艾德琳娜·帕蒂[18]——連女歌唱家告別演出的告別歌都沒法比。她的嗓子像情人的喁喁私語,只有門窗都關上,而且貝蒂在廚房不把爐蓋弄得叮噹響的時候,客廳里才勉強聽得清。她的音域,我估計在鋼琴上是八英寸。她的急奏和顫音,聽上去像是祖母鐵洗手盆裡衣服發出的水泡聲。不過請相信,我們聽來像音樂,可見她一定是長得很漂亮的。 伊琳有著天主教音樂趣味。她會順著鋼琴左上角的樂譜,一首首唱下去,把唱過的樂譜放在右上角。第二天晚上,她會從右上角的樂譜唱到左上角。她喜歡門德爾松[19]、穆迪[20]和桑基[21]的作品。她應我們的要求,常常以「甜蜜的紫羅蘭」和「當樹葉轉黃的時候」收尾。 十點鐘,我們三人離開那裡,去傑克斯的木頭小站,坐在月台上,垂著雙腳,相互探問,竭力找出線索,摸清伊琳小姐的意向。這就是情敵採用的方式——他們沒有彼此迴避,怒目相向,而是相聚,交流,推測——運用計謀盤算敵人的能耐。 一天,帕羅馬來了一匹黑馬,一個年輕律師。他立刻掛起招牌,並在鎮上出頭露面。此人名叫C·文森特·維齊。你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剛從西南地區某個法律學校畢業。他穿阿爾貝特王子上衣,著輕便條子褲,戴黑色寬邊軟帽,白色平紋細布狹條領結。這身打扮要比畢業證書更顯露他的身份。維齊是丹尼爾·韋伯斯特[22]、切斯特菲爾德勳爵[23]、花花公子布魯梅爾[24]和小傑克·霍納等人的混合物。他的到來給帕羅馬帶來了繁榮。他到的第二天,市鎮便開始測量,打算擴建,並劃出了大塊土地。 當然,維齊在事業上要飛黃騰達,還得在帕羅馬的平民百姓和邊緣群體中混個臉熟。他既要同軍人們,又要同那些尋歡作樂的人打得火熱。因此,傑克斯、巴德·坎寧安和我,便有幸同他相識了。 要是維齊見過伊琳·欣克爾,並成為第四位敵手,那麼前世有緣的說法就值得懷疑了。幸好他在黃松樹旅館用餐,而不是巴黎口味飯店。不過,他成了欣克爾客廳一個厲害的客人。他的參與競爭讓巴德的咒罵一下子多了起來,弄得傑克斯滿嘴黑話,聽起來比巴德最尖刻的咒罵還可怕,也使得我沉著臉不說話。 這全因為維齊能說會道。話從他嘴裡出來,像油從油井裡噴出。誇張、恭維、讚揚、欣賞、歌頌、甜言蜜語的殷勤、至高無上的讚美、不加掩飾的讚頌,在他的話里互爭高下。我們很難指望伊琳能抵擋住他的讚美,以及他身上阿爾貝特王子的服飾。 但有一天我們卻來了勇氣。 那天大約黃昏時候,我坐在欣克爾客廳前狹小的走廊上,等待著伊琳出現,卻聽到了裡面的說話聲。她和她父親已經到了房間,欣克爾老頭開始和她說話。在此之前,我注意到他非常精明和達觀。 「伊莉,」他說,「我看到三四個年輕人常常來看你,已經好些時候了。你有沒有看中哪一個?」 「嘿,爸,」她回答,「他們我都很喜歡。我認為,坎寧安先生、傑克斯先生、哈里斯先生都是好青年。他們對我說的話,句句都是既坦率又誠實。我認識維齊先生雖然不太久,但我想這個年輕人很好,對我說的話,句句都是既坦率又誠實。」 「是呀,這正是我要說的,」老欣克爾說。「你一直在說,你喜歡說真話的,不拿花言巧語哄騙你的人。現在,你不妨對這些傢伙做個測驗,看誰說話最直爽。」 「可是我該怎麼做呢,爸?」 「我告訴你怎麼辦。你知道你唱得還可以,伊莉。你在洛根斯伯特上過將近兩年音樂課,時間不長,但當時我們只拿得出這點錢。你老師說你嗓子不行,再讀下去也是白費錢。行啊,假如你問問這些傢伙,你唱得怎麼樣,看他們每人怎麼說。對你講真話的人需要很有膽量,也最值得結親。你看這點子可好?」 「很好,爸,」伊琳說。「我想這是個好點子。我來試試。」 伊琳和欣克爾先生從內門出了房間。而我呢,人不知鬼不覺地匆匆趕往車站。傑克斯坐在電報桌旁,等待著8點鐘到來。巴德在城裡找樂,他一到,我就把父女倆的交談同他和傑克斯說了一遍。我忠於我的情敵們,伊琳的仰慕者都應該這樣。 我們三人同時都沉醉於一個振奮人心的想法。顯然,這樣的測試會將維齊淘汰出局。他那麼油嘴滑舌,溜須拍馬,名單上留不住他。是呀,我們都記得伊琳喜歡坦率和誠實——她珍視真率,不喜歡虛浮的恭維和奉承。 我們挽起胳膊,高興得在月台上一上一下地怪跳起來,拔直喉嚨大唱「馬爾登是個壯漢」。 那天晚上,四把柳條搖椅上都坐了人。另一條上,幸運地坐著身材苗條的欣克爾小姐。我們其中三個,對測試懷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巴德第一個登場。 「坎寧安先生,」伊琳唱罷「葉子開始轉黃的時候」帶著燦爛的笑容說,「你真的覺得我的嗓子怎樣?坦誠些,你知道這是我一貫要求你們對我的態度。」 巴德明白她需要他誠懇,而且是顯示的好機會。他在椅子上扭動起來。 「說實話,伊琳小姐,」他真誠地說,「你的嗓子並不比黃鼠狼好多少——你知道,不過是幾聲尖叫。當然,我們都喜歡聽你唱,因為還是蠻甜蜜,蠻撫慰人的。另外,你坐在琴凳上,對著我們,看上去很動人。不過,真正的歌唱嘛——恐怕還談不上。」 我仔細打量著伊琳,看看巴德是不是過分坦率了。不過,她滿意的微笑,親熱的感謝,讓我放心,說明我們的路子對頭。 「你的看法呢,傑克斯先生?」她接著問。 「在我看來,」傑克斯說,「你不是那種歌劇主角演員。我聽他們用顫音在美國每個城市都唱過。告訴你吧,你的音量不行。至於其他方面,你還真比得上那些來肥皂廠唱大歌劇的傢伙呢——我指的是外貌。因為那些唱高音的都跟星期四出場的瑪麗·安差不多。可是你唱漱音不行。你的會厭骨長得不是個地方——活動起來不利索。」 聽了傑克斯的批評,伊琳愉快地笑了起來,並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 我承認自己猶豫了一下。世上難道沒有過分坦率這樣的事嗎?我甚至想在下斷語時避重就輕,但還是堅持找她的岔子。 「我不懂樂理,伊琳小姐,」我說,「可是坦白地講,老天給你的嗓音,我實在不敢恭維。我們向來喜歡用這樣的比喻:一個偉大的歌唱家唱起來像鳥兒一樣動聽。不錯,世上有各種各樣的鳥。你的歌喉讓我想起鶇鳥——低沉而不洪亮,音域不寬,或者變化不多——不過還是——呃——有它甜蜜的地方——呃——」 「謝謝你,哈里斯先生,」欣克爾小姐打斷我說。「我知道我可以信賴你的坦率和誠實。」 接著,C·文森特·維齊把雪白的袖口往上一勒,便口若懸河了。 他大大讚嘆了一番天賜的無價之寶——欣克爾小姐的嗓子,可惜我的記憶無法複製他巧妙的頌詞。他對她的嗓子讚不絕口,用的是極致的字眼,這些話要是用在齊聲合唱的晨星上,星星合唱隊員們霎時準會高興得大放光芒。 他扳著白皙的手指,歷數各大洲的大歌劇明星,從詹尼·林德[25]一直說到埃瑪·艾博特,一個勁兒貶低她們的天賦。他大談其喉嚨、胸音、樂句切分、琶音等,以及這門嗓音藝術其他奇奇怪怪的要領。他似乎出於萬不得已,承認詹尼·林德的一兩個高音,欣克爾小姐還沒有學到手——不過——「!!!」——只要多唱多練,那是不成問題的。 他用預言總結了這番演說。他莊嚴地預告,聲樂的經歷等待著「未來的西南之星——輝煌古老的德克薩斯會為此而感到驕傲」。音樂史上,將無人能夠超越她。 十點鐘我們走的時候,伊琳照例同我們每人熱情握手,露出迷人的笑容,邀請我們以後再去。我看不出來,她特別喜歡誰,或者不喜歡誰——不過,我們三個知道——我們心知肚明。 我們知道坦率和誠實已經獲勝。情敵只剩了三個,而不是原先的四個。 在車站那邊,傑克斯掏出一瓶一品脫好酒,我們一起慶祝了那人的垮台,這個鬧鬧嚷嚷、半路里殺出來的傢伙。 四天過去了,並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第五天,傑克斯和我走進灌木棚架去吃晚飯,看到一個墨西哥青年,把錢從帶刺的鐵絲小門裡收進去,卻不見那個穿緊身胸衣和海軍藍裙子的仙女。 我們衝進廚房,與欣克爾爸打了個照面。他正好端著兩杯熱咖啡出來。 「伊琳在哪兒?」我們像背誦似地問。 欣克爾爸很慈祥。「呃,先生們,」他說,「她這是心血來潮,不過我有錢,我順她的心思。她去了波士頓的一個暖——暖房[26],學習四年,把嗓子練好。好吧,對不起讓我過去,先生。咖啡很燙,我的手指太嫩。」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人,而不是三個人,坐在車站月台上,擺動著雙腳。C. 文森特·維齊是其中之一。我們一起議論著,狗對著升起的月亮在吠叫。月亮掛在灌木叢頂上,才五分錢幣或是小麵粉桶那麼大。 我們議論的是對女人撒謊好呢,還是說真話好。 那時我們都還年輕,沒有得出結論來。 搖擺不定 「第八十一大街到了——請讓他們出來吧,」穿藍衣服的牧羊人大叫著。 一批公民羊群奪路而出,另一群奪路而上。砰砰!曼哈頓高架鐵道的牲畜車叮叮噹噹開走了。帕金斯順著釋放的羊群流,走下車站的台階。 約翰慢慢地朝自己公寓走去。慢慢地,那是因為在他的日常生活詞彙中,沒有「也許」兩字,對一個結婚兩年,住公寓的男人來說,不會有什麼意外好事等著。約翰·帕金斯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語地預言,又是一個單調的日子,雖然這樣的自嘲出於悲觀和無奈,卻是未卜先知的結論。 凱蒂會在門口用吻來迎接他,那吻散發著潤膚膏和黃油硬糖的味兒。他會脫去外套,坐在碎石鋪設的過道上看晚報,讀俄國人和日本人被可怕的新式排版機殺戮的消息。晚飯吃的是燉菜,還有色拉,色拉的調料確保不會使皮膚皸裂,也不會致害,還有燜菜梗,以及一瓶草莓醬,為瓶上的標籤而羞愧,標籤上註明不含任何化學物質。晚飯以後,凱蒂會給他看破舊的被子上新打的補丁,那補丁是買冰人從活結領帶的一頭割下來的。7點半,他們把報紙鋪在家具上,用來接樓上的胖子體育鍛煉震落下來的灰泥。8點正,住在過道對面公寓裡的希基和穆尼輕歌舞隊(沒有預訂),沉湎于震顫性譫妄,開始撞翻椅子,誤以為哈默斯坦[27]帶著五百塊一周的合同在追逐他們。隨後,對面通風井旁窗口的男人會拿出長笛來吹;夜間的煤氣會被人偷走,用於公路上的嬉鬧;那個啞巴侍者手中的托盤會掉下來;門房會又一次把贊諾維茨基太太的五個孩子趕過雅魯河去;穿著淺黃色鞋子,牽著一條短腿長毛狗的女人,會輕快地走下樓來,把星期四的標誌貼在自己的門鈴和信箱上——弗洛格莫公寓夜間的正常活動也就開始了。 對約翰·帕金斯來說,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他也知道,八點一刻,他會鼓起勇氣,去拿帽子,而他的妻子會怨聲怨氣地說出這番話來: 「喂,你上哪兒去呀,我想知道一下,約翰·帕金斯?」 「想到麥克洛斯基家去串串門,」他會回答,「跟朋友玩一兩局檯球。」 最近,這成了約翰·帕金斯的習慣。10點或11點,他會回家來。有時候,凱蒂已經睡著了;有時候會等著他,準備把精緻的婚姻鋼鏈,放在憤怒的坩堝中,溶下一點鍍金的東西。這些事兒,丘比特該作出回答,也就是他跟弗洛格莫公寓中的受害者一起出庭的時候。 今天晚上,約翰·帕金斯到了門口時,家裡的常規都打亂了。凱蒂不在,甜蜜動情的吻沒有了。三個房間一片狼藉,似乎是一種不祥之兆。她的東西亂糟糟,撒滿了一地。鞋子在地板當中,燙髮鉗、蝴蝶髮結、和服式睡衣、粉盒,亂七八糟地扔在梳妝檯上和椅子上——這不是凱蒂的習慣。約翰看到一團棕色的捲髮嵌在梳齒里,心裡猛地一沉。她一定是異常匆忙和慌亂,平常,她總是小心地把梳落的頭髮放在壁爐架上藍色的小花瓶里,準備有朝一日做成令人眼饞的女用發墊。 煤氣噴嘴上,一根繩子顯眼地吊著一張疊好的紙頭。約翰一把抓住,見是妻子留下的便條,上面寫道: 親愛的約翰: 我剛收到一個電報,說是母親病重。我要趕4:30的火車。薩姆弟弟會在車站接我。冰盒子裡有冷羊肉。但願她不是扁桃腺又發作了。付送牛奶人五角錢。去年春天,她發作得很厲害。別忘了給煤氣公司寫信,談煤氣表的事。你的好襪子在最上面一個抽屜。明天我會給你寫信。 匆匆不盡 凱蒂 結婚兩年來,他和凱蒂從來也沒有分開過一夜。約翰呆若木雞,一遍又一遍讀著便條。一成不變的常規終於被打破,弄得他茫然不知所措了。 椅背上,掛著端飯菜用的紅手裹,淒淒地空置著,不成樣子,上面留下了不少黑點。匆忙之中,她一周的衣服扔了一地。還有一小包黃油硬糖,平時她很喜歡吃的,現在卻連繩子都沒有解開。一張日報攤在地板上,張著長方形大口,因為剪去了鐵路時刻表。房間裡的每件東西都訴說著失落,訴說著精華的消失,訴說著靈魂和生命的離去。約翰·帕金斯站在死寂的遺留物中間,心裡有一種怪異的淒涼之感。 他開始盡力整理房間。手指一碰她的衣服,周身便有一種像是恐懼的震悚感。他從來沒有想過,沒有凱蒂,生活會怎樣。凱蒂已經徹底融入他的生活,像呼吸的空氣,必不可少,卻幾乎注意不到。而現在,凱蒂事先沒有通報就走了,完全消失了,就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當然,不過幾天工夫,至多一兩個星期,可是對他來說,仿佛死亡之手已經指向他安穩而平淡的家。 約翰從冰盒裡取出冷羊肉,煮了咖啡,坐定下來,獨自吃飯,面對著草莓醬上不含雜質的無恥證書。在他失去的幸福中,顯得明亮奪目的是悶罐燉菜,是加了黃褐色上好調料的色拉。他的家被拆毀了。一個扁桃腺發炎的丈母娘,把家庭守護神趕到了九霄雲外。約翰孤單一人吃了飯後,坐在前窗旁邊。 他不想吸菸。窗外,城市咆哮著,招呼他去加入愚蠢而愉快的舞會。夜晚是屬於他的。他可以像那兒每個快樂的單身漢一樣,任意撥動歡樂的琴弦,而不必受質問。他可以痛飲,可以遊蕩,要是高興,還可以恣意行樂到天明。不會有憤怒的凱蒂等著他,捧著酒杯,酒杯里是快樂的殘渣。他可以去麥克洛斯基家,同歡鬧的朋友們玩檯球,下賭注,要是樂意,一直玩到曙色讓燈光淡去。婚姻的鎖鏈總是拴著他,直到弗洛格莫公寓令他生厭。而現在,這根鏈條鬆了,凱蒂走了。 約翰·帕金斯不習慣於分析自己的情緒。他坐在沒有了凱蒂的10×12碼的起居室里,擊中了內心不快的要害。他現在明白,對他的幸福來說,凱蒂是必不可少的。他對她的感情,本已被周而復始的枯燥家務弄得麻木,此刻卻因凱蒂的離去,又被喚醒了。那些諺語呀,布道呀,寓言呀,或是其他一樣華麗真實的言詞,不是喋喋不休地告訴我們,只有在嗓子甜美的鳥飛走以後,我們才感到音樂的可貴嗎? 「我是個大笨蛋,」約翰·帕金斯思忖道,「竟那麼對待凱蒂。每晚只顧玩賭博檯球,跟小兄弟們喝個爛醉,不同凱蒂待在家裡。可憐的姑娘孤單一人,沒有娛樂,而我卻那麼干。約翰·帕金斯,你最差勁。我要補償可愛的姑娘。我要帶她出去,見見娛樂活動的世面。從此,我要跟麥克洛斯基一夥一刀兩斷。」 不錯,室外城市一片喧鬧,吸引帕金斯去加入取鬧的人群。在麥克洛斯基家,小伙子們無聊地把球打入球袋,當作晚間的遊戲,消磨時光。可是,暫時失去親人的帕金斯,心裡悔恨莫及,沒有一種歡樂的方式,沒有任何喀嚓作響的刺激,能夠引動他了。那個屬於他的東西,他曾不無輕蔑地隨便拿著,現在卻從他手裡拿走了,而他需要它。悔恨中的帕金斯,可以把他的墮落追溯到一個名字叫亞當的男人,此人被天使逐出了果園。 約翰·帕金斯右邊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放著凱蒂的藍色連衣裙,依然保持著她體形的輪廓,袖子中段,有一個個細細的皺褶,那是為了讓他日子過得舒心,操勞時揮舞胳膊造成的。從這裡,散發出了一股風鈴草味的誘人清香。約翰拿起衣服,長久而清醒地打量著這件毫無反應的羅紗織物。凱蒂向來是不會沒有反應的。約翰·帕金斯的眼睛裡噙滿了熱淚——是的,熱淚。她回來後情況就會不一樣了。他要為自己的一切疏忽作出補償。沒有她,生活會怎樣呢? 門開了,凱蒂拿著小小的手提包走了進來。約翰呆呆地瞧著她。 「啊呀!很高興又回來了,」凱蒂說。「媽的病不礙事。薩姆在車站接我,說是她不過小發作,電報發出後不久就好了。所以我就乘下一班火車回來了。我很想喝一杯咖啡。」 弗洛格莫公寓的機械嗡嗡地復歸原位時,沒有人聽到嵌齒輪發出的吱咯聲。傳送帶一度滑落,現在一顆螺絲擰緊了,滑落的帶子裝好了,輪子又按著原來的軌道轉動起來。 約翰·帕金斯看了看手錶。時間是八點十五分。他伸手拿了帽子,走到門邊。 「嗨,你上哪兒去,我想知道一下,約翰·帕金斯?」凱蒂問,口氣里有些抱怨。 「想到麥克洛斯基那兒去轉轉,」約翰說,「跟夥計們玩一兩局檯球。」 盲人的假日 啊呀呀,真遺憾,那些愛轉換視角的普通人和藝術家呀,一個的生活必定亂糟糟;而另一個呢,必定被眼前的景物弄得暈頭轉向。就說洛里森吧,有時候,他似乎覺得傻到了極點;有時候呢,卻又自以為志向很高,世人都來不及呼應。在前一種心境裡,他咒罵自己愚蠢;處於後一種心境時,他會不動聲色地露出一種近乎崇高的偉大。在兩種情形下,他都喪失了正確的視角。 幾代之前,這個姓一直是拉森。他的家族把緊張憂鬱的個性,勤勞儉樸互補的品格,遺贈給了他。 從他自己的角度看,他是社會的棄兒,永遠躲躲閃閃、偷偷摸摸地徘徊在體面社會寒酸的邊緣。他屬於世界四分之三的居民,一個可憐的棒球,滾動在上流社會和平民之間,那兒的居民嫉妒每一個鄰居,卻又受到上流社會和平民的蔑視。他對「社會棄兒」觀點表示自責,因為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他離開千里之遙的老家,自我放逐到了這個古怪的南方城市。在這兒,他住了一年多,相識的人很少,沉溺於影子似的主觀世界。這個世界,有時還莫名其妙地受到不和諧的現實的侵擾。後來,他愛上了一個相逢於廉價飯館的姑娘,於是他的故事就開始了。 紐奧良的沙特爾街是一條鬼影憧憧的街道。街道所在之處,法國人曾在全盛時期確立從故國帶來的自豪和榮耀;高傲的西班牙紳士,曾大搖大擺走過,夢想著金子、權利和女人的青睞;每一塊石板都留下了莊嚴地去求愛和戰鬥所踏出的槽溝;每一幢房子都有著王子心碎的故事,每一扇門都隱含著殷勤承諾和逐漸敗落的秘聞。 夜晚,如今的沙特爾街已成了一條黑乎乎的縫隙。摸索著趕路的旅人,從這裡透過夜空,看得見摩爾人鑄鐵陽台纏繞的金飾。大親王的老房子,在本世紀依然不屈不撓地屹立著,但其精華已蕩然無存。對能看得見鬼的人來說,這已經成了一條鬼街。 在「金色卡賓槍飯館」占據的角落,街道昔日的榮華仍依稀可見。過去,人們聚集在這裡密謀反抗一代代君王,警告一個個總統。現在他們照做不誤,但與過去的人不同,那些誓死抵抗軍隊的人,一個身著銅紐扣衣裝的就足以把他們驅散。門的上端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畫著一頭屬於陌生物種的巨獸,一個不起眼的人,舉著一支顯眼的、一度金光閃閃的槍,瞄準那巨獸開火。如今,畫上的傳奇已經淡出想像,那槍已有名無實,成了一種信念。那頭動物,對獵人長久的瞄準已感到厭倦,化成了一團沒有形狀的污跡。 這個地方叫做「安東尼奧飯店」,以其名字為佐證。那名字是鍍金的,寫在玻璃窗上,在透明的紅光映照下顯得很白。安東尼奧有一種承諾,讓人有一種合理的企盼,對美味好酒,也許還有天使小聲提醒的大蒜。不過,這名字的其餘部分叫「奧里利」。安東尼奧·奧里利! 「金色卡賓槍飯館」是沙特爾街一個聲名狼藉的鬼魂。當年的這個小餐館,比安維爾[28]和康蒂[29]吃過飯,一個王子掰過麵包,現在卻成了「家庭飯館」。 飯館的顧客,幾乎清一色的男女勞動者。偶爾,你會看到從廉價劇院出來的合唱女演員,以及由於急劇變故不得不從事副業的男人。但在安東尼奧飯館——從名字來看,放蕩不羈的文人盡可以滿懷指望,但實際上這裡沉悶得可憐——溫文爾雅、輕鬆活潑的舉止,降格成了「居家」的標準。假使你想點根煙,我們的店主會碰碰你「肘子」,提醒你這有損禮節。「安東尼奧」用外部火一般的傳奇把顧客勾引進來,而「奧里利」則在內部教以禮節。 正是在這家飯館裡,洛里森第一次看到了這位姑娘。那時,一個性情暴烈、眼睛色迷迷的傢伙,跟著她進去。她落座的小桌還有另一個位置空著,那人上前要去占領,但洛里森搶先溜進了那個座位。於是他們便開始相識,並漸漸密切起來。兩個月來,兩人每晚都坐同一張桌子,事先並沒有約好,仿佛這是一連串愉快而偶然的巧合。吃完飯,他們會漫步在城市的一個小公園,或是林林總總的市場,那裡無休止地上演著飽人眼福和耳福的活劇。八點鐘,他們的步履常常會邁向某個街角,她瀟灑而堅決地向他道晚安,然後離去。「我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她總是這麼說,「餘下的路,得讓我一個人走。」 但現在,洛里森發現自己很想同她一起走完餘下的路,不然幸福就會離去,把他撇在人生的一個孤獨角落。與此同時,他被逐出上流社會的那層秘密,提醒了他,告訴他千萬別這樣。 男人是徹底的利己主義者,不可能又極端自負。他要是愛誰,被愛者必定知道。活著時,他盡可以使用權術和名譽來掩飾,但臨死前,秘密會從嘴裡崩出來,也顧不得會傷及鄰居。然而眾所周知,大多數男人不會等那麼久才流露愛意。拿洛里森來說,他的道德觀決不允許他公示情感,但他需要同這個對象調情,至少委婉地向她求愛。 這天晚上,他和夥伴照例在「卡賓槍飯館」吃了飯,飯後沿著昏暗的老街,向河畔走去。 沙特爾街的盡頭是古老的軍隊廣場。街對面是古代市政廳,西班牙人曾在這裡執法如山。大教堂俯瞰著沙特爾街,為本地的另一個鬼魂。市中心有一個小公園,用鐵欄杆圍著,裡面是花圃和一塵不染的石子路,市民們在那兒呼吸夜晚的空氣。一個將軍的塑像,高踞於城市之上。他端坐於一匹奔馬,朝下眺望,目光毫無表情地投向英國角,那裡再也不會有英國人來轟擊他的棉花包了。 兩人常常坐在這個廣場上。但今晚,洛里森領著她走過鋪設著石階的大門,一直朝河的方向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暗自笑了起來,心想對她的全部了解——除了愛她——只不過是知道她的名字叫諾拉·格林韋,她和弟弟住在一起。洛里森和諾拉倆無所不談,就是不談自己。也許她的沉默是他少言寡語引起的。 最後,他們到了河堤上,在一根倒臥的大樑上坐了下來。空氣因為生意場揚起的灰塵而刺鼻,大河泛著黃色奔流而過。河的對面是阿爾及爾,黑黑的一長條,襯著一團電流般振動著的煙霧,煙霧周圍點綴著稀稀落落的星星。 姑娘年輕可愛,一種頗具亮色的憂鬱,主宰著她的性格。她有著不加修飾的恬淡美,天生討人喜歡。說話時,嗓音使話題相形見絀,而小小的話題卻因為她的嗓音而大為增色。她很自在地坐著,富有女人味地輕輕觸碰著裙子,十分安詳,仿佛這骯髒的碼頭是一個夏日的公園。洛里森用手杖戳著腐爛的木頭。 他開始說話,告訴她自己愛上了一個人,卻又不敢啟口。「那為什麼?」她問。他借用第三人稱這個稻草人,作了虛幻的陳述,而她欣然接受了。「我在世上的地位,」他回答,「決不能要求一個女人來分擔。我被趕出了誠實人群,被冤枉犯了一種罪;而我相信,自己確實還犯了另一種罪。」 從這裡,他開始講述自己退出社會的故事。這個故事,如略去他的道德觀,似乎不值一提。不過是一個賭徒的墮落史,絲毫沒有新意。一天晚上,他賭輸了,殃及碰巧帶在身邊的一筆款子,是他僱主的。他繼續輸錢,到最後一筆賭注才開始翻盤,歇手時贏了一大把。當晚,他僱主的保險箱被竊。經過一番搜查,在洛里森的房間裡找到了那筆贏來的錢,數目與起訴被竊的錢相仿。他被帶走並接受審訊,但由於證據不足而獲釋。意見分歧的陪審團,對他致以不懷好意的問候,但他從此留下了污點。 「我的心理負擔,不在於冤枉的指控,」他對姑娘說,「而在於明白從把公司的第一塊錢下作賭注起,我就是一個罪犯了——不管是輸還是贏。你明白了,為什麼我不能告訴姑娘我愛她。」 「那很讓人傷心,」諾拉躊躇了一下說,「想起世界上竟還有那麼好的人。」 「好人?」洛里森問。 「我剛才想著你說你愛的那個大好人,她一定也是個可憐的傢伙。」 「我不明白。」 「差不多,」她往下說,「同你一樣可憐。」 「你不明白,」洛里森說,脫下帽子,把淺色的細發擼到腦後。「設想她反過來也愛我,並且願意嫁給我。你想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每打發一天日子,她都會想起所做的犧牲。我會在她的笑容中看到優越感,在她的愛慕中看到憐憫,這會讓我發瘋。不行。這件事會永遠把我們隔開。門當戶對才好成親,我決不會求她下嫁給我。」 一道弧光隱隱照著洛里森的臉。他的內心也出現了亮光,映現在臉上。姑娘看到了苦行主義的狂喜表情,這是一張純潔高尚,或是受人愚弄的臉。 「這位難以接近的天使,」她說,「很像星星,說實在高不可攀。」 「對我來說,是這樣。」 她突然轉向他。「我親愛的朋友,你想要你的星星掉下來嗎?」 洛里森使勁做了個手勢。「你逼得我說實話了,」他說,「你並不贊同我的看法。不過我會這麼回答你:要是能得到某顆星星,把它硬拉下來,我是不會幹的。但要是它自己掉下來了,我會撿起來,同時感謝上天的恩賜。」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諾拉顫抖了一下,將手深深插進外衣口袋。洛里森懊悔地叫了一聲。 「我不冷,」她說。「我不過在思考。我應當把有些事告訴你。你選擇了一個奇怪的知己。但你不能期望一個在可疑飯館相識的人成為天使。」 「諾拉!」洛里森叫道。 「讓我說下去。你同我談了你自己,我們又那麼要好。有些事,本來我是永遠不想讓你知道的,現在我得告訴你。我呀……比你還糟糕。我是個演員……唱合唱……我很壞,我呀……偷了女主角的鑽石……他們逮捕了我……我交出了大多數鑽石,他們放了我……我每夜都喝酒……喝得很多……我壞透了,不過——」 洛里森立刻在她身邊跪了下來,握住她雙手。 「親愛的諾拉!」他說,高興極了。「我愛的是你,就是你!你從來沒有想到過,是嗎?我指的一直是你。現在我可以說了。讓我來使你忘記過去吧。我們彼此都受過苦,讓我們脫離世俗,相依為命吧。諾拉,你聽見我說我愛你嗎?」 「即使我——」 「不如說,正因為你這樣,我才愛你。你從過去中走出來了,高尚而又純正。你有一顆天使的心,把這顆心給我吧。」 「剛才你還那麼為自己的未來擔心呢,連說都不敢說。」 「可那是為你著想,而不是為我。你能愛我嗎?」 她一下子投進他懷裡,拚命抽噎著。 「我愛你勝過自己的生命——勝過真理——勝過一切。」 「而我的過去,」洛里森不無擔憂地說——「你能原諒而——」 「我告訴你愛你的時候,」她低聲說,「就已經回答了你。」她轉過臉去,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要是我沒有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你,你會不會——你會——」 「不會,」他打斷她的話,「我決不會讓你知道我愛你。我決不會向你這麼提出來——諾拉,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她又哭了起來。 「啊,相信我吧,我現在變好了——再也不壞了!我會成為天底下最好的妻子。別再以為我壞了。要是你不這樣,那我可別活了,還是死了好!」 他安慰她時,她面露笑容,急切而又衝動。「你願意今天晚上娶我嗎?」她問。「你願意那麼來證實嗎?我有理由希望就在今天晚上。你願意嗎?」 這種極度的坦率,是以下兩者之一造成的結果:胡攪蠻纏的厚臉皮,或是極度的天真。情人的視角只有一個。 「辦得越快我越幸福,」洛里森說。 「該怎麼辦呢?」她問。「你還需要什麼呢?說吧,你應該知道。」 她的活力激發了這位夢想者,使他投入了行動。 「先得有一本城市指南,」他高興得叫了起來,「找到給幸福發證書的人的住處。我們一起去,把他挖出來。出租馬車、汽車、警察、電話和牧師,都會幫我們的忙。」 「羅根牧師會為我們證婚,」姑娘熱切地說。「我可以帶你到他那兒去。」 一小時以後,兩人來到了一條孤寂窄小的街道,站在一幢陰暗的磚砌大樓敞開著的門口,「證書」緊緊地攥在諾拉手裡。 「你在這兒等一下,」她說,「我去把羅根牧師找來。」 她一頭扎進了黑乎乎的過道,撇下她的情人兀自在外面站著,可以說,用的是一隻腳。他並不覺得不耐煩。他好奇地盯著似乎通向陰曹地府的過道,一排燈光劃破了過道盡頭的黑暗,立刻讓他放心了。隨後他聽見她叫了一聲,並且像飛蛾一樣向燈光撲去。她招呼他走過門廳,進了一間亮著燈光的房間。除了書籍,房間裡幾乎空無一物,書籍占據了所有空間。零零落落的小塊地方,書上又堆著書。一個謝了頂上了年紀的人站在桌旁,目光極度孤傲鎮靜,手裡拿著一本書,手指仍按著書頁。他的衣服是素色的,屬於教會的服飾。他富有洞察力的目光,露出遇見了熟人的表情。 「羅根牧師,」諾拉說,「就是他。」 「你們倆,」羅根牧師說,「想結婚?」 他們沒有否認。他替他們證了婚。儀式很快結束了。誰要是目睹這一情景,並感受其規模的話,準會不寒而慄,因為比起這樁事情沒完沒了的嚴重後果來,這樣的儀式實在太過簡單了。 後來,牧師像背書一樣從公民和法律的角度作了某些簡要的補充,以便也許或者應該在日後使儀式更臻完美。洛里森要付費,卻被婉言謝絕了。這對夫婦離去後門還沒有關上,羅根牧師的書就啪地在手指按著的那一頁打開了。 在黑暗的門廳里,諾拉轉起圈來,緊偎夥伴,淚流滿面。 「你永遠,永遠不會後悔嗎?」 終於,她得到了保證。 他們走到街上燈光下時,按每晚的慣例,她問了一下時間。洛里森看了看錶,時間是八點半。 洛里森以為她出於習慣,把兩人的腳步引向平常分手的角落。但到了那裡她猶豫了一下,隨後,鬆開了他的胳膊。街角上有一家藥店,明亮柔和的燈光照著他們。 「像平常一樣,今晚就在這兒撇下我吧,」諾拉嬌滴滴說。「我得——我寧可你這樣。你不會反對吧?明天晚上六點,我會在『安東尼奧飯店』同你見面,要和你再一次坐在那裡。然後——我就跟你走。」她向他投去燦爛迷人的笑容,隨即走掉了。 當然,這樣的驚人之舉,需要她使出渾身解數才能做到。洛里森開始頭腦發暈,雖然這並不是對他腦力的懷疑。他雙手插進口袋,茫茫然信步朝藥店窗戶走去,費力地琢磨起窗內成藥的藥名來。 他一回過神來便漫無目的地繼續沿街走去,不經意過了兩三個街區,不覺到了一條更加招搖的大街。平時他獨自漫步,常來到這裡。因為這兒開著一排排店鋪,做著各類買賣,提供最多的品種供人選擇——工藝精湛充滿想像的手工藝品,來自不同地帶的天然和人工的產品。 這兒,他在耀眼的櫥窗前溜達了一會。窗內陳列著內地巧奪天工的珍品,映襯在密集的燈光下。路人很少,洛里森感到高興。他不善交際,很久以來,接觸自己的同胞,就像觸碰壞了的齒輪,那齒輪所處的角度正確,卻屬於不同的軸心。洛里森已落入一條全新的軌道。厄運給他的打擊,猶如某個精巧的玩具,譬如音樂陀螺,旋轉時頂端被敲擊了一下,結果,轉速幾乎沒有減緩,音調卻全變了。 他沿著平靜的大街走去,內心不可思議地格外安寧,腦子卻異常活躍,思忖著近來發生的事情。娶了朝思暮想的新娘,確信有一種幸福感,但也有些納悶,自己怎麼會缺乏激情。在做新娘的夜晚,她沒有什麼站得住腳的理由就把他撇下了,這種奇怪的舉動,只不過使他隱隱然感到好奇。他再次陷入沉思,心裡有一種殷切的寧靜,想起了她輕鬆的職業的種種細節。很奇怪,他的視角似乎發生了變化。 他站在近街角的一個櫥窗前,耳根響起了越演越烈的叫喊和騷動。他貼近櫥窗,給喧鬧的來源讓出一條路來——一隊人拐過角落,朝他方向過來。他看到了白晃晃銀閃閃的中心人物,以及這人身上醒目的藍色和閃光的銅飾,看到了跳動的黑色人影,喧嚷著緊隨其後。 兩個笨重的警察,夾著一個像是上了妝準備演出的女人,那女人穿著及膝的白色柔滑短裙,粉紅色的長襪,和無袖緊身胸衣,衣上飾有盔甲似的閃光鱗片。在她淺色的頭髮上,棲息著一頂發亮的鐵皮頭盔,角度令人發笑。人們立刻明白,這身衣著是豪華芭蕾的發明者迫於競爭而想出的怪招。其中一個警察,胳膊上掛著一個長長的大氅,無疑原是想替他們耀眼的囚犯,遮擋赤裸裸的吸引力。但不知怎地,沒有派上用場,倒使鬧鬧嚷嚷尾隨隊伍的人高興不已。 突然,那女人使勁掙扎了一下,迫使隊伍在洛里森站著的櫥窗前停了下來。只見她很年輕,乍一看,他還上了當,因為她臉蛋兒看似漂亮,但仔細一瞧,卻要差得多。她的目光大膽而魯莽,臉上,青春的輪廓依然可見,但留下了夜生活——老年跡象的忠實傳遞者——的印記。 年輕女子向洛里森投來毫不收斂的目光,用一種含冤落難英雄的嗓子叫喚他: 「嗨,你看樣子是個好人,來,把我保釋出去,行嗎?我沒有犯什麼罪夠得上逮捕。完全是誤會。瞧他們怎麼待我!幫我脫身你是不會後悔的。想想看,要是你的姐妹,或者你的姑娘,在大街上那麼給拖著!我說呀,快過來吧,行行好。」 儘管她的苦苦哀求並沒有說服力,但也許洛里森臉上露出了同情,因為其中一個警察離開女人身邊,朝他走來。 「沒有關係,先生,」他說,聲音嘶啞,口氣卻很知心,「逮她沒有錯。我們是在接到芝加哥警長的電話後,她在綠光劇院首次作案後逮捕她的。綠光劇院離警署只不過一兩個街區。她的裝束很糟糕,但她拒絕換掉,或者還不如,」警察笑了笑補充道,「再穿上一些衣服。我想該把事情向你解釋清楚,免得以為是我們強加給她的。」 「犯了什麼罪?」洛里森問。 「巨額偷竊,鑽石。她的丈夫是芝加哥的一個珠寶商。她席捲了鑽石櫥窗,跟著一個滑稽劇團溜走了。」 這個警察一見整群看熱鬧的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和洛里森身上——因為他們的談論可能引出新的糾葛來——便很樂意增加一點哲理性的評論,算作小小的餘興,來延長這樣的局面,以顯出他的重要來。 「像你這樣的先生嘛,」他和氣地接著說,「是決不會注意到的。不過我們的本行,就是觀察這種結合——我指的是舞台、鑽石和對幸福家庭都不滿的輕浮女子的結合——會帶來什麼巨大的麻煩。告訴你吧,先生,自己的女人在幹什麼,男人白天黑夜都得知道。」 警察微笑著向他道了晚安,回到了在押人身邊。他們交談時,那女人密切注視著洛里森的面容,無疑是想看看,有沒有打算救助的表情。此刻,她沒有見到這樣的表情,卻看到了有動向要繼續這丟臉的遊街。於是她放棄了希望,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該死的白臉懦夫!你本來是想幫忙的,被那個警察一說,縮了回去。你這個公子哥兒,倒可以結親。哎呀,要是你還能找到一個姑娘的話,她可快活了。她不讓你夠得上皇后的格調才怪呢!哎呀呀!」說完,她發出了尖利奚落的笑聲,那笑聲像鋸子一樣鋸著洛里森的神經。警察們催著那女人往前走,一群隨行者殿後,高興得合不攏嘴。在押的悍婦接受了命運的安排,擴大了咒罵的範圍,讓聽眾們都不受冷落。 隨後,洛里森的觀點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也許是時機已經成熟,長久以來思想的反常狀態,將回歸正常。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幾分鐘之前的事,如果不是刺激了這樣的改變,就是為此提供了途徑。 警察接近了他,而且態度又很客氣。比起這樣的事來,起初的決定性影響顯得微不足道了。警察同他打招呼的神態,讓這個遊蕩的漢子恢復了原先的社會地位。霎那之間,他從一個徘徊於體面社會可疑的小街上,多少令人討厭的傢伙,變成了一個誠實的紳士。這樣的人,連高傲的治安維護者,也要同他愉快地互致問候。 這先是驅走了迷住他的魔力,接著又激活了他的心愿:希望回歸同類,希望善行得到報償。他拷問自己,這種虛幻的自責,空洞的克制、道德的苛求,究竟為了什麼目的?這一切已使他放棄人生的遺產,以及並非不該得的獎賞。嚴格說來,他並未被判罪,唯一的歉疚來自於思想,而不是行動,更不為別人所知。他這麼鬼鬼祟祟,像刺蝟那樣在自己的影子面前退縮,躑躅於陳腐乃至缺乏活力的荒唐文化人生活圈子,在道德上或者感情上有什麼好處呢? 但擊中痛處並讓他憤怒的,是在押的悍婦所扮演的角色。不到三小時之前,他同一個女人結了婚,而那人跟這個出奇的好鬥者竟是一路貨,至少在經歷上很相似,據她自己供認,也遠為墮落。在當時,這似乎很自然,她似乎值得擁有,而現在,卻又顯得多麼可怕!鑽石小偷第二的話在他耳邊作響:「要是你還能找到一個姑娘的話,她可快活了。」那女人除了憑本能知道,他是她們可以矇騙的對象,還能有別的什麼意思呢?而且警察那番睿智的話仍在迴蕩,增添了他的痛苦:「自己的女人在幹什麼,男人白天黑夜都得知道。」呵,不錯,他一直很傻,竟站在錯誤立場看問題了。 喧鬧聲中最嘈雜的音符,是痛苦之手嫉妒擊打出來的。此刻,洛里森至少感到了尖利的刺痛——自己越來越熱烈的愛,給了個不值得的人。不管她是幹什麼的,他都愛她。他把自身的命運裝在心窩裡。驀地,他的窘境讓他感到既煩惱又啼笑皆非。他嘻嘻笑著大搖大擺走去,街面上響起了回音。一種強烈的欲望攫住了他:要行動!要與命運抗爭!他蹲下身來,得意地拍著手掌。他的妻子——在哪兒呢?不過,具體的聯繫還在,還有一個可以通航的出口,他這條婚姻的棄船,也許還可以安全地拖出去。這個出口就是那位牧師! 像一切性格溫順充滿想像力的人一樣,洛里森要是惹急了,會非常暴躁。他怒火中燒,腳步折回剛才過來的交叉街道,匆匆地一路走到跟妻子分手的角落。對他來說,「妻子」是個苦澀的念頭。憑著刺激起來的回憶,他記起了那場荒唐的婚姻後走過來的路,繼續朝前走,經過一個不大熟悉的地區。他好多次走錯了路,再摸索著返回原地,心中怒不可遏。 最後,他終於到了那幢給他帶來災難的黑色大樓,在這裡他曾經瘋到了極點。他找到了黑色的過道,一路衝過去,卻不見燈光和響動,便拔直喉嚨大聲喊起來。他什麼都不在乎了,一心只想找到那個搬弄是非的老傢伙。當時那人兩眼出神,根本看不到自己所造成的災難。門開了,羅根牧師站在一排燈光下,手捧著書,手指按著讀到的地方。 「呵!」洛里森叫道。「我正要找你。幾小時之前,我從你這兒娶了個妻子。我並不想打攪你,但是我一時疏忽,沒有注意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件事是不是無法挽回了?」 「快進屋來,」牧師說。「樓里還有其他住戶呢,就是你能滿足好奇心,他們也寧可睡覺。」 洛里森進了房間,在牧師示意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牧師的目光殷勤中帶著質詢。 「我得再次道歉,」年輕人說,「那麼快就要為自己不幸的婚姻來打攪你。但我妻子忘了給我留下地址,使我喪失了解決家庭糾紛的合法手段。」 「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人,」羅根牧師愉快地說。「不知道怎樣才能問個明白。」 「請原諒我那麼繞彎子,」洛里森說。「我來問一個問題。就在這個房間裡,今天夜裡你宣布我成了丈夫。後來你又談到,有些儀式或者活動,應該或者可以舉行。當時我沒有注意你說的話,可是現在,我急於聽你再說一遍。從現實情況看,是不是我已經成婚,無法挽回了?」 「你們倆合法而緊密地結合了,」牧師說。「就像當著成千人在教堂里辦的一樣。我提到的附加儀式,從嚴格的法律行為來看,並沒有什麼必要,推薦給你們是為了防備將來——在涉及像遺囑、遺產之類的偶發事件中,便於提供證據。」 洛里森發出了刺耳的笑聲。 「多謝了,」他說。「那就對了,我該是幸福的新婚男子了。我想我得站在新娘角,我妻子上街賣淫的時候,會抬起頭來看我。」 羅根牧師平靜地打量著他。 「孩子,」他說,「一對男女上我這兒來結婚,我總是給他們證婚的。這樣做是為了其他人,因為他們即使彼此不結合,也會跟別人結合的。你也明白,我並不想求得你的信任,不過對我來說,你的事似乎毫無興趣可言。在我所經辦的婚姻中,當事人很少有那麼快就明確表示反悔的。我只想冒昧問一下:你是否覺得,結婚的時候你愛那個同你結合的女人?」 「愛她!」洛里森急切地說。「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過,儘管她告訴我騙過人,犯過罪,偷過東西。我從來沒有像這會兒那麼愛過,儘管她在譏笑上當的傻瓜,二話沒說離開了他,回復到天知道什麼愚蠢的老本行去了。」 羅根牧師沒有回答。在隨後的沉默中,他坐在那裡,平靜地期待著,面帶微笑,兩眼射出柔和的光。 「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洛里森開腔了。牧師舉起手打斷了他。 「像我所希望的那樣,」他說。「我想你會信賴我。不過等一下。」他取來了一根土褐色的長煙杆,裝好煙,點上火。 「請吧,孩子,」他說。 洛里森湊近羅根牧師的耳朵,把積了一年的心裡話統統倒了出來。他什麼都說了,沒有姑息自己,也沒有隱去他的過去,那晚的事件,或者他不安的推測和擔憂。 「關鍵,」他講完後牧師說,「我似乎覺得在於這點——你同這個女人結了婚,你確實肯定愛她嗎?」 「為什麼,」洛里森大聲說,衝動地站了起來——「為什麼我要否認呢?看看我吧——我是笨蛋,是色鬼,是禽獸嗎?那才是關鍵,我可以向你擔保。」 「我理解你,」牧師說著站了起來,放下煙杆。「你現在所處的情況,對年紀比你大得多的男人的忍耐力是一個考驗,——說實在,尤其是年紀比你大得多的人。我會想法讓你解脫,就在今天晚上。你得親眼看一看,自己到底陷入了怎樣的困境,怎樣才可能擺脫。親眼目睹勝過任何證據。」 羅根牧師在房間裡走動起來,戴上一頂黑色軟帽,把外套的鈕扣一直扣到脖子,伸手按住了門把手。「我們走去吧,」他說。 兩人來到街上。牧師朝街道望去,洛里森跟著他穿過一個骯髒的街區,那兒的房子高聳在他們頭上,歪歪斜斜,一派淒涼景象。不久,他們轉入了一條稍微有點活氣的小街,那兒的房子要小些,儘管暗示很缺乏舒適,卻也不見人口更為稠密的偏僻處那種濃縮的悲涼。 在一幢單獨的兩層樓房前面,羅根牧師停了下來,帶著一個熟客的自信,登上了樓梯。他領著洛里森進了一條狹小的過道,過道上懸掛著一盞布滿蛛網的燈,發出幽暗的光。右側的一扇門,幾乎立刻就開了,一個衣衫襤褸的愛爾蘭女人探出頭來。 「晚安,吉亨太太,」牧師說,似乎不經意地轉換成了風味獨特的愛爾蘭土腔。「你呀,能告訴我嗎,諾拉今天晚上是不是又出去了?」 「呵,是你呀,賜福的牧師!當然我照樣可以告訴你。這美人兒出去了,跟往常一樣,不過稍微遲了一點。而且她說,『吉亨媽媽,』她是這麼說的,『這是我最後一個晚上出去了,今天晚上是去讚美聖人!』哎呀,尊敬的牧師,這回啊,她穿得像做夢一樣可愛和漂亮!白色的綢呀,緞呀,絲帶呀,脖子和胳膊上都掛了飾帶——真是造孽呀,牧師大人,金錢就這麼花掉了。」 牧師聽見洛里森痛苦地吸了一口氣,而他自己輪廓分明的嘴角,卻隱約浮起了笑容。 「行呀,那麼吉亨太太,」他說,「我就上樓,看一眼這個痛苦的孩子。我要帶這位先生一起上去。」 「他醒著呢,瘦嶙嶙的,」這女人說。「剛才我還同他坐著,給他講古老蒂龍郡那些有趣的故事,下來才一會兒。他這個小伙子呀,牧師大人,特別迷故事。」 「毫無疑問,」羅根牧師說,「我想,搖他也不見得讓他這麼睡得快。」 對他的回話,那女人尖聲表示異議。這時,兩個男人上了陡峭的樓梯,牧師推開靠樓頂房間的一扇門。 「是你已經回來了嗎,姐姐?」黑暗中一個甜甜的童聲帶著拖腔問。 「是丹尼老牧師看你來啦,寶貝,還帶了一位體面的先生拜訪你呢。你倒是遲遲不肯睡,你的表現真丟臉!」 「呵,是丹尼牧師你嗎?我很高興。請你把燈點起來好嗎?燈在門邊的桌上。別像吉亨媽媽那麼說話,丹尼牧師。」 牧師點起燈,洛里森看到了一個很小的男孩,剃了個雪橇頭,長著一張瘦削稚嫩的面孔,坐在角落的小床上。同時,洛里森的目光很快掃視了一下房間和陳設。房間布置得極為舒適,四周的裝飾分明顯出一個女人高明的鑑賞力。另一頭的一扇門開著,露出隔壁房內的一片漆黑。 孩子緊緊抓住羅根牧師雙手。「很高興你來了,」他說,「可是為什麼夜裡來呢?是姐姐派你來的嗎?」 「去你的!到了我這樣年紀,就像巴利馬洪的特倫斯·麥克沙恩一樣,還要人派嗎?我是為盡職來的。」 洛里森也到了孩子床邊,他喜歡孩子。這樣一個小不點兒,獨個兒躺在黑洞洞的房間裡睡覺,不覺打動了他的心。 「你怕嗎,小伙子?」他問,在孩子旁邊彎下身子。 「有時怕,」孩子回答,羞澀地微微一笑,「就是老鼠太鬧的時候。不過,差不多每天晚上,只要姐姐出門,吉亨媽媽就來陪我一會兒,給我講有趣的故事。我不是老怕的,先生。」 「這位勇敢的小先生,」羅根牧師說,「是我這兒的學問家。每天從6點半到8點半他姐姐來接之前,他留在我書房,一塊兒探究書里的東西。他知道乘法、除法、分數,還拿愛爾蘭大歷史學家的編年史來考我,就是克朗麥克諾斯的西蘭、科勒拉克·麥克蘭農和丘恩·奧洛凱恩這些人。」孩子顯然已習慣於牧師凱爾特式的打趣。牧師所暗示的學究氣,他並不在意,只不過微微咧嘴一笑,表示欣賞。 對洛里森來說,那些可能拯救自己的關鍵問題,緊緊縈繞在腦際,並沒有得到回答,但他一個也無法問孩子。這小傢伙很像諾拉,一樣閃亮的頭髮,一樣直率的眼睛。 「呵,丹尼牧師,」孩子突然叫道,「我忘了告訴你了!從今後,姐姐晚上再也不走開了!她離開時吻我,祝我晚安時對我說的。她說很幸福,然後哭了起來。那不奇怪嗎?不過我很高興,你呢?」 「是呀,小伙子。好了,傻瓜!快睡,說聲晚安,我們得走了。」 「哪一件先做呢,丹尼牧師?」 「他又難住我了,千真萬確!等我把英格蘭人寫進塔格魯奇的編年史再說,就是那個聖徒傳記撰寫者的編年史。我要教他好多愛爾蘭諺語,讓他更受尊敬。」 燈滅了。黑暗的房間裡,傳來了細微而勇敢的道晚安聲。他們摸索著下了樓,甩開了喋喋不休的吉亨媽媽。 牧師再次領著他穿過幽暗的路,不過這次是朝反方向走。引路者安詳沉靜,洛里森學著他的樣,很少說話。但他無法安詳,心在胸腔里跳動,近乎窒息。他這麼跟隨著,走在這條又危險又走不通的小路上,不知道路的盡頭會暴露出什麼丟臉的東西。 他們來到一條更為耀眼的街道,可以推測,這裡白天的生意很興隆。牧師再次停了下來,這回是在一幢高樓前,底層的大門和窗戶都小心地關著和閂著。高處的窗孔也是黑黑的,只有三樓的窗子裡燈火通明。洛里森聽見遠遠傳來一陣叩擊聲,很有規律,也很動聽,仿佛上面響著的是音樂。他們站在大樓的一個角上。在離得最近的地方,架著一座鐵鑄樓梯。樓梯頂端是一個直立的平行四邊形,燈點得很亮。羅根牧師停下腳步,凝神站著。 「我不多說了,」他思索著說道。「我相信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好,比我幾小時之前想的要好。但不要以為,」他微笑著補充說,「我是在誇獎你。我曾答應你,可能從不愉快的困惑中解脫出來。我得修正一下我的允諾。我只能消除強化困惑的秘密,至於解脫,那還得靠你自己。來吧!」 他領著這位同伴上了樓梯。走了一半,洛里森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記著,」他喘息著說,「我愛那個女人。」 「你急於想知道。」 「我——往前走吧。」 牧師到了樓梯頂端的平台上。洛里森走在後面,看到亮著的房間有一扇門,那發光的四邊形原來是門上半部的玻璃。他們近門時,節奏很強的音樂更響了,圓潤的聲音震動著樓梯。 洛里森踏上最高一級樓梯,停步喘息起來。牧師站在一旁,示意他往玻璃門內瞧瞧。 他的目光已習慣於暗處,一時間他直覺得眼花繚亂,過了一會才看清很多人的臉和身影,周圍是花團錦簇的衣物,奢華地展示著——浪濤般的花邊呀,鮮艷華麗的服飾呀,緞帶呀,絲織物呀,夢幻般的紡織物呀。這時他才明白刺耳的嗡嗡聲是怎麼回事,也看到了自己妻子疲憊、蒼白、幸福的臉。她像其餘二十多人一樣,身子俯在縫紉機上——縫呀,縫呀。這就是她乾的傻事,也是他追尋的目標。 那時他儘管感到懊悔,卻並沒有解脫。他羞愧的靈魂,在消停下來,被另一個更好的靈魂替代之前再次顫動了。緞子的閃耀,飾品的微光,讓他想起那個珠光寶氣、令人不安的潑婦;腳燈的閃光和失竊的鑽石,照亮了一樣卑劣的歷史。這一切都很使他掃興。他的智慧不足以使自己解脫,他只是準備讚揚或是譴責男人。但這一回他的愛戰勝了疑慮。他快步走向前,伸手去抓門把手。但羅根牧師動作更快,抓住他的手,把他拖了回來。 「你利用了我對你的信任,很值得懷疑,」牧師嚴厲地說。「你打算幹啥?」 「我要到妻子那兒去,」洛里森說。「讓我過去。」 「聽著,」牧師說,緊緊抓住他胳膊。「我為你提供了這些情況,可是你沒有證明你值得我這麼做。我想你本來就不打算這樣。這,我就不說了。你看到了,在那個房間裡,你娶的那個女人在做工,為了給自己掙得一份簡樸的生活,給她所寵愛的弟弟提供舒適的享受。這幢樓屬於城裡頭號製衣商。幾個月來,這裡已經日夜開工,趕著完成狂歡節的服裝訂單。我親自為諾拉找到了這份工作。每天晚上,她在這兒苦幹,從9點一直忙到天亮。另外,她還把比較精緻,離不開細活的服裝帶回家,白天再幹些時候。不知什麼緣故,很奇怪你們倆對各自的生活都一無所知。現在你相信了嗎,你的妻子並不是一個妓女?」 「讓我到妻子那兒去,」洛里森叫道,又一次掙扎著,「請求她原諒。」 「先生,」牧師說,「你還欠我什麼嗎?別說話。上天似乎往往讓最好的禮物落在那些學會怎麼拿的人手裡。聽我說下去。你忘了,悔罪者只能企求贖罪,而決不能和最純粹、最好的人混為一談。你接近她,用的是編織巧妙的詭辯:雙方都有罪,彼此就可以心安理得。她生怕失去心裡渴望的東西,便不得不搬出十足的美麗謊言,認為付出這樣的代價是值得的。從她出生的那天起,我就認識她了。無論在生活上,還是行為上,她都像聖人那樣純潔和清白。她居住的那條貧賤街道上,她是第一個看見早晨陽光的。她一直在那裡住著,過著日子,為他人作出慷慨的犧牲。啊呀呀,你這個無賴!」羅根牧師往下說,慍怒地指著洛里森。「我有些納悶,她為你這樣的人甘做傻事,說謊話使自己美麗的靈魂蒙羞,究竟圖的是什麼?」 「先生,」洛里森顫抖著說,「隨你怎麼說我都行。儘管你必定懷疑我,我還是一定要證實我對你的感激,對她的忠誠。可是現在,讓我同她說句話,讓我跪在她腳邊,還有——」 「嘖!嘖!」牧師說。「你想想,像我這樣的老書蟲能目睹多少幕愛情戲?此外,我們深更半夜偷看女子衣帽的秘密,像什麼樣子?按你妻子的吩咐,明天同她去見面吧,從今往後,聽她的話。也許某一天我會得到寬恕,寬恕我今晚扮演的角色。現在,走吧,下樓去!時候不早了,像我這樣的老頭也該歇息了。」 變化無常的人生 治安法官貝納加·維達普坐在辦公室門內,吸著接骨木柄菸斗。坎伯蘭峰巒的半腰,籠罩在下午的霧靄中,呈現出一片藍灰色。一隻蘆花母雞大搖大擺沿「社區」的大街走來,傻乎乎地咯咯叫著。 路的一頭傳來車軸的吱咯聲,隨後是慢慢揚起的一陣灰土,灰土之後是一輛牛車,上面坐著蘭西·比爾布羅和他妻子。車子在治安法官的門邊停了下來,兩人爬下車子。蘭西瘦長個子,身高六英尺,棕灰色皮膚,黃黃的頭髮。大山的陰冷之氣,盔甲似的裹著他。那女的穿著花布衣服,彎著腰,不施粉黛,對那些莫明的欲望感到厭煩,隱約表示出對虛度年華的抗議。 治安法官為了維持尊嚴,把腳伸進鞋子,動了動身子,讓他們進來。 「我們倆,」那女的說,聲音像是風吹過松枝,「要離婚。」她打量了一下蘭西,看看他對自己的陳述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破綻,或是含糊、或是迴避、或是偏見、或是故意鬧彆扭的地方。 「離婚,」蘭西嚴肅地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這日子,我們倆沒法一塊兒過。住在這樣的山溝里,就是夫妻恩愛,也是夠冷清的。更何況她發起威來像呼呼的野貓,生起悶氣來像關在小屋裡的貓頭鷹。這樣的人,男人不要跟她過日子。」 「他可是個沒用的傢伙,」女的說,並不很激烈,「跟那些無賴和走私的酒販鬼混,要不就躺倒,喝他的玉米威士忌,還弄了一大群煩人的餓狗來餵養。」 「她老是當著我摔鍋蓋,」蘭西針鋒相對,「把開水澆在坎伯蘭最好的浣熊狗上,還不給男人做飯,說他這也不好,那也不行,嘀嘀咕咕,弄得他夜裡沒法兒睡。」 「他老是抗稅,在山裡落了個浪蕩子的壞名聲,夜裡誰還睡得著?」 治安法官特意起身來履行職責,給了申訴人自己僅有的一把椅子和一條木凳子。他打開法規書,放在桌子上,掃視起索引來。馬上又擦了擦眼鏡,挪動了一下墨水台。 「法律和法規,」他說,「沒有規定本法庭對離婚的管轄權,但是,根據公平原則,根據憲法和為人的準則,正反都適用的才是好規則。治安法官既然能讓一對人結婚,自然也必定能讓他們離婚。本院可以簽發一個離婚判決令,並遵循高等法院決議讓其生效。」 蘭西·比爾布羅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一個小菸袋來。從菸袋裡往桌上抖出了一張五塊錢。「賣掉一張熊皮,兩隻狐狸換來的,」他說。「我們就只有這麼點錢。」 「本院辦一次離婚的通常價格,」法官說,「是五塊錢。」他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把錢塞進土布背心口袋裡。他費了好大勁,用了一番心思,在半張普通印刷紙上寫下了法令,再把它抄到另外半張紙上。蘭西·比爾布羅和妻子聽他宣讀了這個給他們以自由的文件: 本文件昭示,蘭西·比爾布羅和其妻艾利埃拉·比爾布羅,今日特來本官面前承諾,從即日起,無論處境好歹已不再相敬、相愛、相尊。承諾者身心健康,並根據州治安法規接受離婚法令,決不食言,願上帝保佑。 田納西州皮特蒙縣治安法官貝納加·維達普 法官剛要把一份文件交給蘭西,就被艾利埃拉的話打斷了。兩個男人都看著她。男子的遲鈍遭遇了女人的突襲。 「法官,先別給他判決書,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呢。我得先要我的權利。我要贍養費。男人離掉了老婆不給一分錢,這可不行。我得上赫格貝克山埃德兄弟那兒,總還得要一雙鞋,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什麼的。蘭西既然離得起婚,也該讓他付贍養費。」 蘭西·比爾布羅像是當頭挨了一棒,茫茫然啞口無言。事先她並沒有暗示要贍養費。女人常常能提出令人吃驚和出其不意的問題。 貝納加·維達普覺得,這個問題需要司法依據,但法律沒有提贍養費。不過這女人赤著腳,而上赫格貝克山的路很陡,又全是石頭路。 「艾利埃拉·比爾布羅,」他打著官腔問道,「在本案中,你認為需要多少贍養費才好?」 「我想,」她回答,「要一雙鞋,還有別的,就說五塊吧。作為贍養費,也不算多,不過我估計能讓我趕到埃德兄弟那兒了。」 「這個數目,」法官說,「也還算合理。蘭西·比爾布羅,本庭在簽發離婚證書之前,責令你付給起訴人五塊錢。」 「我沒有錢了,」蘭西一時喘不過氣來。「我把所有的錢都付給你了。」 「不然,」法官說,從眼鏡的上端射出嚴厲的目光,「你就是藐視法庭。」 「我想你就寬限我到明天吧,」丈夫懇求著,「也許我還能把錢湊起來,我壓根兒沒有想到要付贍養費。」 「本案延期到明天審理,」貝納加·維達普說,「你們都出庭,聽候宣判。之後頒發離婚判決書。」他在門邊坐下,開始解起鞋帶來。 「我們還是到齊亞叔叔那兒去過夜吧,」蘭西做出了決定。他從一邊爬上車;艾利埃拉從另一邊爬上車。牛繩啪噠一響,小公牛便乖乖地慢吞吞轉了個向,車子爬也似地走了,車輪揚起了一團塵霧。 治安法官貝納加·維達普吸著接骨木柄菸斗。臨近傍晚,他拿了周報看起來,直至天色昏暗,字跡模糊才停下來。隨後他點著了桌上的脂油蠟燭,繼續看報,一直到月亮升起,等著吃晚飯。他住在一幢雙層木屋裡,木屋坐落在靠近楊樹林帶的斜坡上。他回家去吃晚飯,經過月桂樹叢中一條幽暗的小溪。一個黑色的人影躥出月桂樹林,把一支長槍對準了他胸膛。這人的帽子壓得很低,還用什麼東西遮住了大半個臉。 「拿錢來,」這人影說,「別說話。我很緊張,手指在扳機上直發抖。」 「我只有五塊錢,」治安法官說,從背心口袋裡掏出錢來。 「把錢捲起來,」他命令道,「塞到槍管里。」 這張紙幣又新又挺括。儘管手指既笨拙又發抖,要把錢捲成一個圓筒,並從槍口塞進去(幹這個時不那麼鎮定)卻並不那麼費事。 「現在,我想你可以走了,」強盜說。 治安法官不敢遲疑,拔腿就走。 第二天,一條小紅公牛拖著車來到門口。治安法官貝納加·維達普知道有人來訪,沒有脫下鞋子。當著法官的面,蘭西·比爾布羅把五塊錢交給了妻子。這位官員緊盯著這張鈔票。這錢似乎捲起來塞進過槍筒。但治安法官耐著性子沒有開口。說實在,別的紙幣也可能捲起來的。他交給他們一人一張離婚判決書。兩人尷尬地站著,沒有說話,把這張自由的保證書慢慢地卷了起來。那女的靦腆而拘束地看了蘭西一眼。 「你大概會回木屋,」她說,「坐著你的牛車。架子上的洋鐵盒裡有麵包。我把熏鹹肉放進了燒鍋,免得讓狗吃了。今晚別忘了給鐘上發條。」 「你要上你兄弟埃德那兒嗎?」蘭西問道,口氣有點漠然。 「我今晚得上那兒。我不是說,他們會不怕麻煩歡迎我,可是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路遠著呢,我這就走了。我要同你說再見了,蘭西——當然,要你也願意說才是。」 「我就像別人的獵狗一樣,」蘭西帶著受屈者的口氣說,「不會不說再見的——除非你急著要走,不要我說。」 艾利埃拉沒有吱聲。她小心地把那張五塊錢和判決書折起來,塞進胸衣。貝納加·維達普帶著悽厲的目光,眼睜睜地看著這錢消失在別人的懷裡。 他想著要說的話(他的思緒飄忽),讓他要麼與一大群世間的同情者為伍,要麼加入一小撮大金融家行列。 「今晚你待在老木屋裡會覺得冷清的,蘭西,」她說。 蘭西·比爾布羅往外凝視著陽光下蔚藍的坎伯蘭山,沒有去看艾利埃拉。 「我知道會冷清的,」他說,「可是人家瘋了,硬要鬧離婚,你怎麼能留得住呢?」 「有人是要離婚,」艾利埃拉對著木凳子說。「另外,也沒有人叫人留下。」 「沒有人叫人不留下。」 「也沒有人叫人留下呀。我想還是現在就上路,到埃德兄弟那兒去好。」 「沒有誰能給那個老鐘上發條。」 「要我跟你一起坐了牛車回去,替你上發條嗎,蘭西?」 這山區人外表上不動聲色。但他伸出一雙大手,將艾利埃拉棕黃色瘦小的手一把抓住。她的心靈透過沒有表情的臉往外窺視,露出一副神聖的面孔。 「那些狗不會再找你麻煩了,」蘭西說。「我想我是沒有出息。你去給鐘上發條吧,艾利埃拉。」 「在木屋裡,蘭西,我的心跟你的想到了一塊兒,」她耳語著。「我不發脾氣了。我們現在就走吧,蘭西,太陽下山的時候准能到家。」 他們忘了治安法官,朝門口走去時,法官干預了。 「我以田納西州的名義,」他說,「不允許你們違抗法律和法規。本法庭十分樂意看到,兩顆愛心之間前嫌冰釋,但維持本州的道德和誠實是本法庭的責任。本庭提醒你們,根據法令,你們已經離婚,不再是夫妻。為此,無權享受結髮夫妻的權益。」 艾利埃拉抓住蘭西的胳膊。這難道是說,他們剛接受了生活的教訓,她就得失去他嗎? 「不過,本庭準備著,」法官繼續說,「掃除離婚判決書造成的障礙。本庭可以到場舉辦莊嚴的結婚儀式,把事情辦妥,使雙方當事人能繼續保持嚮往的崇高的婚姻狀態。舉辦儀式的費用,就本案而言,為五塊錢。」 從他的話里,艾利埃拉看到了希望的光芒。她的手立即伸進懷裡。那張鈔票像自由飛翔的鴿子一樣,撲喇喇落到了法官的桌子上。她跟蘭西手拉手站著,聽著重新讓他們結合的話,灰黃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蘭西扶著她進了牛車,然後爬進去坐在她旁邊。小紅公牛再次掉過頭來,他們緊握著彼此的手,朝山區出發了。 治安法官貝納加·維達普坐在門邊,脫掉了鞋子。再次摸了一下塞進西裝口袋的鈔票,再次吸起接骨木柄菸斗來,那隻蘆花母雞再次大搖大擺沿「社區」的大街走來,傻乎乎地咯咯叫著。 菜單上的春天 3月的某一天。 你要是寫故事,千萬別這樣開頭。這種開頭是最糟糕的,沒有想像力,沒有生氣,枯燥乏味,還很可能全是廢話。但我們這麼開頭卻未嘗不可。因為原來打算用作開頭的下面這段話太誇飾,太離譜,不應該那麼冷不丁塞給讀者。 薩拉正對著一份菜單哭泣。 想像一下,一個紐約姑娘竟對著菜單哭哭啼啼! 要作出解釋,你盡可以猜想,龍蝦供應完了;或者她發過誓大齋節不吃冰淇淋;或者她已經叫了洋蔥;或者她剛看完哈克特劇場的午場演出。但這些推測都不對,那就聽我把故事講下去吧。 一位紳士說,世界是一個蚝,可以用刀扒開。大家對說這話的人未免過獎了。用刀把蚝扒開並不難。可是你有沒有看到過有誰用打字機扒開了人生的貝殼?你願意耐心等待,看看一打生蚝就這麼扒開嗎? 薩拉用她笨拙的工具把貝殼撬開了一點,正好嘗到了裡面一丁點冰冷的蛤蜊世界的滋味。她的速記能力,不會比商學院速記學科初次從業的畢業生高明,結果進不了傑出辦公人才的群體。她成了自由打字員,同時還攬些抄寫的零活。 薩拉在人世間搏擊,取得的最輝煌業績是同蘇倫伯格家鄉飯店達成的交易。她住在老紅磚房的過道房間,飯店就在那房子的隔壁。一天晚上,她在蘇倫伯格吃了四十美分五道菜的定價客飯(服務的速度,跟你在那位黑人頭上扔五個棒球差不多)。薩拉帶走了菜單。菜單上的字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既不是英文,也不是德文。而且前後次序顛倒,一不小心,你這頓飯準會以牙籤和米飯布丁開始,以湯和星期的日子結束。 第二天,薩拉向蘇倫伯格出示了一張整潔的菜單,是用打字機打的,字體很漂亮,所有菜餚都各就各位,十分誘人,從「冷盤」到「大衣和傘責任自負」,一概不缺。 蘇倫伯格當場就服了,薩拉還沒有走,便心甘情願地和她達成了協議。薩拉得打好店內二十一桌菜單——每天的晚餐都是新菜單,中餐和早餐則隨食品的變動和整潔需要而改變。 作為回報,蘇倫伯格每天供應薩拉三頓飯,由侍者——儘可能低三下四的侍者——送到她的過道房間,同時每天下午給她提供用鉛筆書寫的菜單,也就是命運為蘇倫伯格的顧客們準備的第二天的食品。 雙方都對這一協議感到滿意。蘇倫伯格飯店的主顧們,儘管有時不知道吃的是什麼,但現在都叫得出名堂來了。而薩拉呢,寒冷乏味的冬天已有食品果腹,對她來說,這是最要緊的。 然後,日曆謊報春天來了。春天不是說來就來的。1月里結凍的雪依然堆積在穿越小鎮的街道上,像金剛石一般堅硬。手搖風琴以12月份的歡快和生動,仍奏著「昔日歡樂的夏天」。男人們提前三十天提醒自己要購買復活節衣裝。門房關掉了暖氣。從這些事兒可以知道,城市依然在冬天的掌控之中。 一天下午,薩拉在她高雅的過道臥房裡瑟瑟發抖。牆上的條子寫著:「供應暖氣,絕對乾淨,設施便利,請予愛護。」除了打蘇倫伯格的菜單,薩拉無所事事。她坐在吱咯作響的柳條搖椅上,朝窗外望去。牆上的日曆不停地叫喚:「春天來了,薩拉——告訴你,春天來了。瞧瞧我,薩拉,我的數字寫得明白。你的身材很勻稱,薩拉——漂亮的春天身材——幹嗎那麼傷心地看著窗外呢?」 薩拉的臥室在房子的後部,朝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鄰街盒子工廠的後磚牆,牆上沒有窗子,但牆壁晶瑩明淨。薩拉俯視著長草的巷子,這裡覆蓋著櫻桃樹和榆樹的樹陰,周邊是樹莓和金櫻子。 春的氣息十分細微,耳朵聽不到,眼睛看不見,必得有藏紅花綻開,山茱萸星星點點,藍鳥放聲歌唱——甚至需要更明確的提醒,如蕭颯的懷抱迎來「綠色夫人」之前,告別冬季食品蕎麥和牡蠣。但是,最新的新娘給古老地球上最優秀的物種直接帶來了好消息,告訴他們只要不自輕自賤,就不會受到冷遇。 上一個夏季,薩拉到了鄉下,愛上了一個農民。(寫小說時千萬別用倒敘手法。那是一種拙劣的技巧,使讀者索然無味。還是讓故事不斷往前發展吧。) 在森納布魯克農場,薩拉待了兩周,愛上了老農弗蘭克林的兒子沃爾特。農民們被人愛上,然後結婚,然後很快被逐出。但小沃爾特是個現代農民。他在牛欄里裝了電話,還能準確算出明年加拿大的小麥收成會對月色晦暗時下種的土豆產生什麼影響。 就在這條樹陰遮蔽、長著樹莓的小巷裡,沃爾特向她求愛,並得到了同意。他們坐在一起,給她的頭髮編織一頂蒲公英皇冠。黃色的花朵襯著褐色的頭髮,他對那效果讚不絕口。她留下花冠,走回自己的房子,手裡搖晃著一個稻草人。 他們準備春天結婚——春意初露就結,這是沃爾特說的。薩拉則返回城裡打字。 敲門聲驅散了薩拉對大喜日子的想像。侍者送來了家鄉飯店次日菜單的粗略鉛筆稿,是蘇倫伯格用帶角的老式字體寫的。 薩拉在打字機前坐下,往滾筒里塞進一張卡片。她的手很靈巧,二十一桌的菜單,一般一個半小時就可以打好。 今天,菜單的變化比往常要大。湯的分量輕了。豬肉已經從主菜中剔除,只能混跡於燒烤的俄國蘿蔔之中。整個菜單瀰漫著親切的春天氣息。近來,在冒出新綠的山邊跳躍的羊羔,也被充分利用,加上佐料,以紀念其活躍的姿態。牡蠣之歌雖未停息,但愛的音符已經減弱。煎鍋已不常用,因為烤爐更受歡迎。餡餅的需求量增大,更油膩的布丁消失了。香腸已被包裹起來,樂觀地說,還能跟蕎麥和無望的甜槭樹汁共存。 薩拉的手指彈跳著,像夏天在溪中跳舞的小矮人。她一道道菜打下來,目光作出準確判斷,按每道菜長短空出位置。 甜食之前是蔬菜單子。胡蘿蔔和青豆、蘆筍配烤麵包、常年不斷的番茄和玉米、青玉米粒煮利馬豆和白菜,以及—— 薩拉對著菜單哭泣。因為極度的傷感,眼淚從內心深處湧出,積聚在眼睛裡。她朝著小小的打字機低下頭去,鍵盤嗒嗒響著,成了淚眼飲泣的枯燥伴奏。 她已經兩個星期沒有收到沃爾特的信了,而菜單上的下一道菜是蒲公英——蒲公英燒什麼蛋——討厭的蛋!——蒲公英,沃爾特曾用它金黃色的花朵做成皇冠,戴在他心愛的女皇和未來的新娘頭上——蒲公英,春天的使者,她心底的最痛——讓她想起了自己最幸福的日子。 女士呀,若是你去經受這樣的試驗,我看你笑不出來:把珀西在你的定情夜帶給你的黃玫瑰,當著你面做成色拉,外加法國調料,在蘇倫伯格飯店上桌。朱麗葉一見到自己愛情的象徵物被玷污,就會立即尋找高明的藥劑師,要一帖遺忘藥。 但是,春天真是一個女巫!有一個信息必須送進鐵鑄石造的寒冷大城市。可是無人遞送,只有田野里這個耐寒的小信使。他身穿粗劣的綠色外套,態度謙和。他是命運的真正衛士,這個蒲公英——法國廚師稱他為獅子的牙齒。開花時,可以做成花圈,戴在女人栗黃色的頭髮上,有助於談情說愛;含苞欲放,尚未長成時,可以進入沸騰的水壺,為至高無上的女主人傳話。 漸漸地,薩拉強忍住了眼淚。卡片總得打好。但是,她仍沉浸在蒲公英夢裡,眼前是朦朧的金黃色閃光,一時間,手指無心敲擊著鍵盤,心腦隨青年農民來到青草萋萋的小巷。不過,她很快返回到曼哈頓裹著石頭的巷子。打字機嗒嗒響著,跳著,活像驅散遊行隊伍的摩托車。 6點鐘,侍者送來晚飯,拿走了打好的菜單。吃飯時她嘆了口氣,把那盤蒲公英連同調料推到一邊。這堆黑黑的東西,由鮮艷的定情花朵,變成了不光彩的蔬菜,她夏天所懷的希望也隨之幻滅。莎士比亞說得好,愛情能從自身得到滋養。可是薩拉無法讓自己吃蒲公英,因為它曾作為飾品,使她愛情的第一道精神盛宴大添光彩。 7點半,隔壁房間的夫婦開始吵架;樓上吹笛的男人尋找著A調;煤氣供應不足;三輛煤車開始卸煤——留聲機跟這聲音難以相容。屋後柵欄上的貓們慢慢地朝瀋陽[30]撤退。這些跡象讓她知道,是讀書的時候了。她取出《修道院和壁爐》,那本該月最佳非賣書,把腳擱在箱子上,開始和書中的主人公傑勒德閒蕩起來。 前門的門鈴響了。女房東去開門。薩拉撇下傑勒德和丹尼斯被熊驅趕上樹的細節,傾聽著。呵,不錯,要是你,也會像她這麼做的! 隨後,樓下大廳里傳來了一個響亮有力的聲音。薩拉跳起來朝門邊撲去,書本掉到了地板上,那第一回合,熊輕而易舉地戰勝了。 你猜對了。她剛走到樓梯頂部,她的那位農民已經上來了,一跳就是三個台階,早把她收割並儲存好,什麼也沒有留給揀稻穗的人。 「你為什麼不寫信呢——啊,為什麼?」薩拉叫道。 「紐約這個城市那麼大,」沃爾特·弗蘭克林說。「一周之前,我去了你原來的住處,發現你星期四就搬走了。那倒給了我一點安慰,因為排除了星期五,那個不走運的日子。但儘管這樣,你還是讓我和警察,或者我一個人,找到現在!」 「我寫過信!」薩拉激烈抗辯。 「從來沒有收到過!」 「那你怎麼找到我的?」 青年農民綻開了春日的笑容。 「今天晚上,我碰巧進了隔壁的家鄉飯店,」他說。「我不在乎這家店的名聲大小。一年的這個時候,我想吃些蔬菜。我的眼睛掃過打得很漂亮的菜單,在上面尋找著什麼。我看到了甘藍菜下面這一行,興奮得把凳子都打翻了,叫喊著要見老闆。他告訴我你住在什麼地方。」 「我還記得,」薩拉嘆了口氣,愉快地說。「甘藍菜下面是蒲公英。」 「我知道,你打字機上的大寫『W』真古怪,無論在哪兒,都要高出同一行字一大截,」弗蘭克林說。 「啊呀,蒲公英這個字里,可沒有『W』這個字母[31],」薩拉驚奇地說。 年輕人從衣袋裡掏出一張菜單,指著其中的一行。 薩拉認出來這是那天下午打的第一張卡片。右上角她掉落眼淚的地方,還有一個放射狀污漬。可是,在本該讀到草地植物名字的地方,因為心裡盡想著那金黃色的花朵,手指居然不可思議地觸到其他鍵上去了。 於是,在紅甘藍和青椒塞肉之間出現了這樣一道菜: 「最最親愛的沃爾特燒水煮蛋。」 * * * [1] 示巴女王(Queen of Sheba),《聖經》中人物,曾朝覲所羅門王,測其智慧。 [2] 索弗朗妮(Sofronie),義大利詩人T. 塔索(1544—1595)敘事長詩《被解放的耶路撒冷》(1575)中的一個人物,被視為捨己救人的典範。 [3] 科尼島(Coney Island),美國紐約市布魯克林區南部的一個海濱遊樂休閒地帶,原為一小島。 [4] 德爾(Dell),德拉的暱稱。 [5] 瓦格納(Wagner,1813—1883),德國作曲家。 [6] 倫勃朗(Rembrandt,1606—1669),荷蘭畫家。 [7] 瓦爾德托費爾(Waldteufel,1837—1915),法國作曲家。 [8] 金門(Golden Gate),美國加州聖弗蘭西斯科灣的灣口,「Gate」與「大門」同義;哈特拉斯(Hatteras),美國北卡羅來納州海岸海峽,與「帽架」(hatrack)諧音;合恩角(Cape Horn)是南美洲的最南端,智利南部的海角,與「衣架」(cape horse)諧音;拉布拉多(Labrador)為加拿大東部哈得遜灣與勞倫斯灣之間的一個半島,疑與「邊門」諧音。 [9] 本維紐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義大利雕塑家和金匠,除雕塑外,也從事金屬製品的製作。 [10] 湯姆·穆爾(Tom Moore,1779—1852),愛爾蘭詩人、諷刺作家和音樂家。 [11] 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1729—1797),英國輝格黨政論家,主張對北美殖民地實行自由和解的政策。 [12] 莫德·亞當斯(Maude Adams,1872—1953),美國女演員,曾任戲劇藝術教授。 [13] 布格羅(Adolphe William Bouguereau,1825—1905),法國學院派畫家,維護正統藝術。 [14] 典出希臘神話:特洛伊王子把象徵「最美麗女神」的金蘋果判給了愛上美的女神阿佛洛狄特,阿佛洛狄特幫王子誘拐了斯巴達王的妻子、希臘美人海倫,從而引起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 [15] 伊格內修斯·唐納利(Ignatins Donnelly,1831—1901),美國小說家、演說家和社會改革家。他根據自己破譯在莎士比亞作品中發現的密碼,企圖證明莎士比亞的劇本是培根所作。 [16] 博納爾(Rosa Bonheur,1822—1899),法國女畫家和雕刻家。 [17] 克婁巴特拉(Cleopatra,69—30BC),埃及托勒米王朝末代女王,容貌美麗,權勢欲很強。 [18] 艾德琳娜·帕蒂(Adelina Patti,1843—1919),生於西班牙的義大利花腔女高音歌唱家。 [19] 門德爾松(Felix Mendelssohn,1809—1847),德國作曲家、指揮家、鋼琴家。 [20] 穆迪(Lyman Dwight Moody,1837—1899),美國基督教新教布道家,曾與歌唱家和作曲家桑基合作。 [21] 桑基(Ira David Sankey,1840—1908),美國基督教布道家和讚美詩作曲家。 [22] 韋伯斯特(Daniel Webster,1782—1852),美國國務卿(1841—1843;1850—1852)。 [23] 切斯特菲爾德(Philip Dormer Stanhope Chesterfield,1694—1773),英國外交家、作家。 [24] 布魯梅爾(George Bryan Brummel,1778—1840),英國一紈絝子弟,其深色樸素的服飾,曾為英國攝政時期男士流行服裝的代表。 [25] 林德(Jenny Lind,1820—1887),瑞典花腔女高音歌唱家。 [26] 暖房(conservatory)系「音樂院」(conservatoire)之誤,因為欣克爾老頭沒有文化。 [27] 哈默斯坦(Oscar Hammerstein),德裔美國劇院經理,曾先後創辦多個歌劇院。 [28] 比安維爾(Bienville,1680—1768),法國探險家,北美洲拉巴馬的莫比爾和路易斯安那的紐奧良兩城的建立者,曾任路易斯安那殖民地總督。 [29] 康蒂(Niccolodei Conti,1395—1469),威尼斯商人。 [30] 這篇小說寫於日俄戰爭期間,瀋陽近當時的戰場,作者信手拈來,有揶揄之意。 [31] 蒲公英的英文為「dandelion」,內中確無「w」這一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