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四十四章垂死掙扎

廣西獨立和五將軍密電被發現後,袁知道自己已經陷於眾叛親離的絕境,才不得不把打入冷宮的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三人找出來替他支撐危局。他表示公開一切權力,政治問題由徐負責,軍事問題由段負責。他請黎每天到公府和他共同辦事,他說採取如此步驟,如果南方堅決要他退位,而黎單獨處理國事的能力又已具備,他就可以放心下台。其實,他是利用這三個工具來欺騙南方護國軍,穩定離心離德的北洋派,暗中正在竭其全力地進行賣國大借款,拼湊北方一切可以調動的軍隊,一俟時機成熟,又將對南方大動干戈。 約莫混了一個月左右,他看出黎跟他仍是貌合神離,徐世昌對南北雙方都不起作用,而段在北洋派中有一定的威望,又受到進步黨的重視,因此他認為段是一個比較有用的工具,擬任為國務卿以代徐。段要求恢復責任內閣制,全權處理國事,否則不肯接受。因此,袁於4月21日公布了政府組織令。命令說:「自來行政宜於統一,責任貴有攸歸。曩以庶政待理,本大總統總攬政權,置國務卿以資襄贊。兩年以來,竭力經營,成效尚未顯著。揆厥原因,皆由內閣未立,責任不明,虛擁政權,難饜眾望,允宜翻然變計,力圖刷新。茲依約法第二十一條制定政府組織令,委任國務卿總理國務,組織政府,各部總長皆為國務員,同負責任。樹責任內閣之先聲,為改良政府之初步。尚其群策群力,共濟時艱,有厚望焉。」這道命令雖還不肯廢除國務卿的名稱,卻也嵌入「責任內閣」、「總理國務」等字眼,似有逐步改革之意。< 次日,袁下令任段為國務卿。23日發表各部總長:陸軍段祺瑞兼,外交陸征祥,內務王揖唐,財政孫寶琦,海軍劉冠雄,司法章宗祥,教育張國淦,農商金邦平,交通曹汝霖。王士珍改任參謀總長。由於陸征祥、孫寶琦都不願聯任,袁改任周自齊為財政總長,曹汝霖兼任外交總長。 段仍堅持恢復責任內閣制,袁不得已於5月4日公布國務院官制,8日正式將政事堂更名為國務院,稱為責任內閣。但這只是名稱上的變更,實際上這位國務總理仍是個無權的政治傀儡。段懂得政權依靠軍權,因此呈請取消大元帥統率辦事處,該處所管事務仍交陸軍部辦理。袁在呈文上批了一句話:「君能每日到部乎?」段又退一步請袁將模範團和拱衛軍改歸陸軍部管轄。袁照照自己的影子,想起當年接收清政府軍權和改編禁衛軍的故事,就不由得不在內心深處打起哆嗦來。他並不當面拒絕,卻採取了敷衍的手腕,給他個「相應不理」。所以這個責任內閣徒然掛起了一塊空招牌,實質上仍是以梁士詒和帝制派為核心的戰時內閣。 莫說軍權不肯交出來,就是用人行政之權袁也從不放鬆一步。段一向依靠徐樹錚為左右手,想用為國務院秘書長,他自己不敢直接任命,請王士珍代向袁請示。王是個世故很深的黃老派,他知道袁最討厭徐樹錚,但又害怕老段怪他不肯幫忙,因此既不回絕段,又不向袁轉達。過了幾天沒有下文,段又拜託張國淦代提出。張去見袁時,剛剛提到「總理想自己物色一位院秘書長」,袁就急促地問:「他想用誰,用誰?」張不能把話收了回去,只得硬著頭皮說:「他想用又錚[1]以資熟手。」哪知袁不聽猶可,聽罷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喃喃地說:「不成話,不成話!軍人總理,軍人秘書長,這裡是東洋刀,那裡也還是東洋刀!」[2] 袁隨即發覺自己的話講得過火了,今日有求於人,往日的威風豈能再擺,便又平下臉色指示說:「你去告訴芝泉,徐樹錚是軍人,叫他再做陸軍次長吧!」 袁、張二人談話的時候,王士珍也坐在一旁。張斜睨了一眼,只見他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也不開口說一句話,不由得暗暗佩服此公的處世之道,不愧為「北洋三傑之龍」。 當天下午,張到國務院向段回話。他覺得照直說不甚妥當,便瞞了袁的不好聽的話和不好看的臉色,只談到「總統打算叫又錚再任陸軍次長」。那知話音未落,忽聽得唰的一聲,段把含在嘴裡的菸斗使勁地扔在老遠的地板上,咆哮地說:「他到了今天,還是一點都不肯放手!」 [1] 徐樹錚字又錚。 [2] 這段材料由張國淦提供。 段上台後二十天,就發生了中交兩行停止兌現的一件大事[1],引起了物價飛漲和市場混亂。原來,袁進行帝制活動和用兵南方,財政方面完全依靠「財神」梁士詒,而這位「財神」也並無點石成金之能,他的全套本領不外乎增稅、借款和濫發紙幣的幾種。梁所控制的中國、交通兩銀行,等於袁的私人賬房,由於袁濫支濫用,紙幣無法兌現,因此不得不於5月12日下令停兌。幸而停兌的地區限於北方數省,南方獨立各省當然不接受這個命令。上海中國銀行也首先不停止兌現,此後南京、漢口、九江、太原、濟南等地中國銀行紛紛仿行。梁又向美國借款,以湖南礦產向美國波士頓銀行公司抵借二千五百萬元,已經墊付一百萬元,這件事情立即引起全國人民的激烈反對。唐紹儀致電駐美公使顧維鈞,勸他不要甘心助逆,與全國人民為敵。同時,五國銀行團也要維護借款的壟斷權,反對美國單獨借款,美國才被迫不敢續付借款。從這些問題看來,袁在財政上也已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段上台後接到了梁啓超的一封信。信上說:「今日之有公,猶辛亥之有項城。清室不讓,雖項城不能解辛亥之危;項城不退,雖公不能挽今日之局。」這封信應當還有下文。下文應當說:「公逼袁退,北方讓公,我公其有意乎?」段雖是軍人老粗,卻能深喻其意。但他也是袁的「好學生」,認為自己出面來倒袁是斷斷乎不可以的,讓護國軍打到北京來倒袁是更加不可以的,最好的辦法莫如抄襲袁老師在辛亥年的一篇舊文章,利用護國軍來威脅袁,使之知難而退,然後他自己繼承北洋派領袖的地位,以北洋軍的力量對付護國軍。 袁也明明看出段是他的化身。以前清政府明明知道袁之不可靠,而在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起用袁以撐持危局。今天袁在全國人民一致叫他滾蛋的危急關頭,也不得不起用段以求渡過難關。袁對段懷有一種戒心:「我是叫你來解我的圍的,不是叫你來篡我的位的。辛亥年我向清政府提出責任內閣,而今天你也向我提出責任內閣。辛亥年我接收了清政府的軍權,而今天你也想接收我的軍權。」可是,這個老奸巨猾比清政府高明,他給了責任內閣的虛名,就是不給軍權。 [1] 根據梁士詒的報告,此時流通市面的中交兩行鈔票共七千餘萬元,除放出商業貸款二千萬元外,被政府提用者四千萬元,庫存現金只有二千萬元,如不停止兌現,銀行即將倒閉。因此國務院下令說:「查各國當金融緊迫之時,國家銀行紙幣有暫時停止兌現及禁止提取銀行現款之法,以資維持……俟大局定後,即行頒布院令,定期兌現……各省地方官務即酌派軍警監視該兩行,不准私自違令兌現付現,並厲行彈壓,禁止滋擾。」 說也好笑,這個責任內閣想用一個秘書長也辦不到。袁直接派自己的機要秘書王式通為院秘書長,用以監視段,而段也不再請示徑派徐樹錚為副秘書長[1],袁也不便再加干涉。段深深了解,沒有槍桿子不但沒有發言權,甚至沒有生存權,身家性命隨時都有發生危險的可能。因此他仿照辛亥年袁調拱衛軍入京自衛的辦法,以陸軍部部令調第二十師之一部到北京,以防不測之禍。 由於段沒有直接兵權而又處在袁的控制之下,他就不能做丙辰年[2]之袁。根據當時的形勢來看,北方的核心人物不是袁的近處化身段祺瑞,而是他的遠處化身馮國璋。 有一天,袁找張國淦到公府商談加強總統與副總統之間的聯繫問題。張與黎元洪為湖北同鄉,關係也很密切,此番袁叫他入閣,就是利用他作為與黎聯繫的一個傳聲筒。他們談完了正事,袁有意無意地問到近來外間輿論如何。張說:「輿論都集中在總統退位的問題上。」袁問:「你看,退位好呢還是不退位好?」張想了一想回答說:「這個問題應當從外交、輿論與軍事三個方面來考慮。」袁很不謂然地說:「輿論,什麼叫作輿論?中國根本就沒有輿論這個東西。外交我有把握。依我看來,這三個方面只有軍事是值得考慮的。」他又有意無意地問道:「你看西南打得倒我嗎?」張說:「現在時局的關鍵不在西南而在東南。」袁一聽此言,不由得心上一跳,急切地問:「你說的是華甫(馮)?」張說:「馮華甫是總統幾十年的老部下,沒有任何人比總統更能深切地了解他。」袁低頭若有所思,隨即咕噥著道:「你以為華甫左袒則左勝,右袒則右勝?」張說:「不怕他左右袒,就怕他不左不右。」袁哼一聲,就不再答腔了。張鞠躬退下來,袁起身叮囑說:「你去和菊人一談。」[3] 張到徐宅來,徐剛剛接到公府電話邀請,已經駕好了車子,請張寬坐一會兒以待他由公府趕回來。果然徐去了不久就匆匆回來了。他向張說:「你的不左不右的議論打在他的心坎上,他問我怎樣對付這種不左不右的人。說老實話,我也想不出辦法來,我叫他派人再去疏通一下,他現在又派阮斗瞻[4]到南京去了。」 [1] 原名「幫辦秘書」。 [2] 指民國五年。 [3] 徐世昌字菊人。張國淦之弟張國溶是徐的門生。 [4] 阮忠樞字斗瞻。這段資料由張國淦提供。 從以上情況看來,袁、馮之間的裂痕已經到了不可彌合的地步。早在五將軍的密電泄露後,西南護國軍就希望馮由消極反袁轉為積極討袁,可是馮始終不肯打出鮮明的旗幟來。4月中旬,帝制派公然發出反對退位的一片叫囂,袁向美國進行實業大借款的消息又甚囂塵上,加以劉冠雄帶領北洋軍南下,這些情況迫使馮不得不打開窗子說幾句亮話。他有銑電(4月16日)給袁說:「竊自滇事發生,國璋屢欲有陳,輒以干冒尊嚴,懼被譴責。茲者禍迫燃眉,難安緘默,謹為鈞座披瀝陳之。比年以來,樞府採用集權,無論兵力財力,均歸中央遙制。即以軍隊言,各省自有之兵一律裁減,一旦發生事變,統系不一,調遣為難。將軍、巡按使之權,幾至限於一城,不能更及省外[1]。蘇省秩序雖稱寧謐,然初聞浙警,全省震驚……倘國是久不解決,星火或竟燎原,國璋即欲盡守土之責,亦恐力不從心……我大總統乾運中樞,統馭全國,而滇黔抗命,桂粵風從,民鮮安居,軍無鬥志。文告既無從感格,武力尤不易挽回。杞人之憂,又不僅在一隅而在全國矣……國體甫改,劫運忽聞,致亂之由,可思其故……阿諛者取悅,戇直者見猜……為今之計,惟有吁懇大總統念付託之重,以補救為先,已失之威信難返,未來之修名可立。及此尊重名義,推讓治權。對於未變各省,不必抽派軍隊,致啟猜疑。前方戰事已停,亦無庸增加兵衛……國璋仰蒙恩知,追隨最久,縱叢謗招尤,而素懷不改。鈞座在職一日,誓竭一日之孤忠。倘事與願違,則私誼拳拳,亦不忘於畢世。」 這個電報旗幟仍不鮮明,主要是發泄個人牢騷,但它卻是北洋軍閥敢於公開勸袁退位的第一炮,也是五將軍密電泄露後馮以個人名義表示態度的第一聲。這個電報發表後,就有不少北方軍閥通電勸退,其中包括以前吁懇「速正大位」的帝制派健將。袁接到了這個電報,就像五雷轟頂一樣,驚得暈頭轉向。這個電報出自他的心腹大將之口,比之護國軍的討袁檄文更可怕。他畢竟是個善於做戲的老演員,從來懂得在哪一個時期對哪一種人應當說哪一種話。此時他只得憋住一肚皮悶氣,用極端奉承的語氣回答一電說:「銑電悉。該上將軍憂心大局,切實陳詞,披覽再三,莫名嘉佩。集權之制,采自東鄰,法律專家,言之成理。顧以施行未善,利少害多,誠有如該上將軍所言者。琴瑟不調,則改弦更張,自當別訂致治保邦之計。該上將軍如有辦法,尚望詳細指陳,以備採用……現在停戰期內,亟應早日解決,息事寧人。該上將軍謀國真誠,務望會商各省,迅籌調停之法。至於引咎已往,補過將來,予雖不德,敢忘忠告!」其實,馮的電報已經十分明白地提出了叫他退位的辦法,他卻裝聾作啞叫馮另想辦法,這正說明退位的辦法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1] 省外指省城以外,不是省境以外。 當時還傳出馮另有宥(26日)電致黎、徐、段三人。電報說:「元首統馭民國,四年於茲,咸以保邦致治,望之一人。乃帝制發生未及數月,一時輿論大變,實緣威信已墜,人心已渙,雖挾萬鈞之力,難為駟馬之追。國璋對元首具有特別感情,特以耿直性成,未能隨時俯仰,他人肆其讒構,不免浸潤日深,遂至因間生疏,因疑生忌。倚若腹心,而密勿不盡預聞;責以事功,而舉動復多牽掣,減其軍費,削其實權。蘇省兵力四分,系統不一,滬上一隅,復與中央直接[1]……近以政府電知川省協議和解條件,與國璋用意略同,方且擔任調人,冀回劫運。惟報載陳將軍所致中央一電,聲明蔡鍔提出條件後,滇黔對於這一條未能滿意,而此間接到處轉陳電[2],似將首尾刪節。值此事機危迫,猶不肯相見以誠,調人暗於內容,將從何處著手?……大總統本一代英傑,於舉國大勢,諒已洞燭靡遺。頃者段將軍離奉入京[3],未見明令;倪將軍調防湘省,湘又拒絕[4]……至財政之困窘,軍心之懈怠,外交之困難,物議之沸騰,事實昭然,無可諱飾……察時度理,毋寧敝屣尊榮,亟籌自全之策……苟長此遷延,各省動搖,寖至交通斷絕,國璋縱不忘舊誼,獨以擁護中央相號召,亦恐應者無人,則大總統孤立寡援,來日殊不堪設想……諸公誼屬故人,近參機要,請以國障電文上陳省覽。」 這個電報所講的「事機危迫,猶不肯相見以誠」,是確有其事的。原來,四月二日蔡鍔回答黎、徐、段三人的電報,措辭比較和婉,袁就玩弄手腕,由統率辦事處通告未獨立各省,謊稱「蔡鍔已承認元首仍居大總統之地位」;同時散布西南願意和平協商的空氣,藉以混淆全國人民的視聽,穩定未獨立各省的局勢。馮所講的調人暗於內容,就是指此。 就在馮發出銑電的時候,袁所派的疏通大員阮忠樞又到了南京。他舊話重提,請馮聯絡未獨立各省軍民長官,聯名發出了一個擁戴袁仍居總統之位的通電,以加強北洋派的團結,並向西南示威。馮雖暗笑在心,卻也未便發作。他推託說,此時正在停戰議和,不宜發出這種示威性的電報。接著,袁有電叫馮「會商各省,迅籌調停之法」,馮就因勢利導地主張聯合未獨立各省在南京舉行會議,先取得意見和步調上的一致,才有力量與獨立各省進行有利的談判。 [1] 指松滬鎮守使歸北京政府直轄,不受江蘇將軍節制。 [2] 處指大元帥統率辦事處。陳指四川將軍陳宦。 [3] 指段芝貴為張作霖逼走。 [4] 此時湖南將軍湯薌銘已倒向進步黨人,拒絕安武軍入湘「平亂」。 馮擬召集南京會議,的確是想團結北洋派以對付西南護國軍,但他不是為袁效勞,而是為自己製造黃袍加身的機會。他十分清楚,北洋諸將對袁離心離德,並非一朝一夕之故。早在趙秉鈞被袁毒死以來,他們就經常竊竊私議,老頭子對於這樣一個相從數十年、立過不少汗馬功勞的天字第一號寵臣,只因一言之失,便不惜置之死地,其心腸之毒辣,手段之殘忍,不能不使人為之寒心。袁在進行帝制的前夕,又有廢省改道以及訓練「模範軍」的種種詭計,千方百計要加強個人兵權,想把他們打入冷宮。將來帝業告成,烹走狗、殺功臣的惡劇必不可免。但他們對袁畢竟有幾分畏懼,不敢公然造反。自從雲南獨立以來,西南數省響應,全國人心鼎沸,北洋諸將進一步認識到這個老頭子並無三頭六臂,沒有什麼可怕。他們對於西南方面所提的袁必須退位的要求,心眼裡是極其贊成的,但是,袁被推翻後,護國軍以戰勝者而控制全局,北洋派以敗軍之將而受人擺布,那又是他們所不能允許的。因此,他們必須捧出另一個頭目來,保全北洋團體,用以對抗西南。這個頭目自非段、馮二人莫屬。段在北京受袁控制,事實上也就是非馮莫屬了。馮懂得這種心理,所以他發起召集南京會議,打算仿照辛亥年革命軍各省代表在南京開會的前例,在南京成立臨時政府,選出臨時總統,然後完成南北統一,召集正式國會,產生正式總統。南京既然暫定為臨時首都,他以東道主和盟主的雙重資格,很有把握被推為臨時總統。他還打算仿照辛亥年優待清室的辦法,給袁以名義上的優禮和生活上的照顧,作為他下台的條件。此外,他還擬在南京會議上提出懲辦禍首,大赦黨人,分配南北實力派地盤等條件,以拉攏護國軍將領和國民黨軍人。他對西南實力派的看法,認為以進步黨為骨幹的護國軍領袖均無意於延長戰爭,特別是陸榮廷、梁啓超兩人早已跟他建立了精神上的同盟。如果南京會議推他為臨時總統,則袁不打而自倒,護國軍可以不繼續流血而取得反袁戰爭的最後勝利,是不會有人出面來反對的。 馮有兩個近鄰,就是在徐州的張勳和在蚌埠的倪嗣沖。他首先必須拉攏這兩人參加南京會議,才能號召各省。他對張勳的看法,認為此人雖別有懷抱,但究竟是個醉心名利之徒,而且跟袁也有深刻矛盾,不會為袁賣命。他又認為,先把張勳拉過來,倪嗣沖也就不成問題了。 馮打電報給張、倪二人,告以擬召開南京會議解決時局問題,並將本人擬在會議上提出的一些條文,徵求他們的同意。如獲同意,即作為他們三人的共同提案,向南京會議提出。 這時候,張勳在徐州儼然又是個風雲一時的人物。袁已把安徽地盤給了他,又派阮忠樞三次到徐州,許給他許多好處,他跟袁的矛盾有了某些緩和。但他的確如馮國璋所料,決非忠於袁世凱,他的目的在於擁戴清帝復辟。有人向他獻計:「在復辟條件未成熟前,應當暫時推持袁的總統地位,以便創造有利於復辟的條件。但袁自承認帝位以來,其總統地位業已喪失,此時既無國會改選總統,而國家又不可一日無總統,為今之計,唯有根據辛亥年清帝賦予袁以組織共和政府之全權的命令,把這道命令的有效期延長到現在,袁的總統地位就是合法的了。」張勳雖是個一竅不通的老粗,卻也懂得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清朝的命令既可復活,清朝的帝位也就隨時可以復活。因此他在回答馮的電報上,基本上同意馮的意見,另加自己的一條意見:「應當遵照清室賦予組織共和政府全權原旨,承認項城仍居總統之地位。」 關於召開國會的問題,張勳是徹頭徹尾反對國會的,但他不能不遷就馮的意見,因此在召開國會的條文上加了「慎選議員」四個字,就是說「南方暴徒」(指國民黨人和革命分子)不許參加國會。這樣,召開國會也就成了一句空談了。 關於懲辦禍首的問題,也是張勳所堅決反對的,他主張把「禍首」改為「奸人」,他心目中的「奸人」不是帝制禍首,而是南方「暴徒」。 張勳的意見跟馮的意見相距有十萬八千里,但是為要張勳參加南京會議,馮不能不酌量吸收其意見之一部。他叫秘書把這種意見和自己的意見融合起來歸納為八條,於4月18日南京會議召開前聯名提出。其條款如下:一、遵照清室賦予「組織共和政府全權」原旨,承認項城仍居總統之地位;二、慎選議員,重開國會;三、懲辦奸人;四、各省軍隊須依全國軍隊按次編定番號,並採取徵兵制;五、明定憲法,憲法未定前,仍遵守民國元年《臨時約法》;六、民國四年冬以前之各省將軍、巡按使照舊供職;七、川湘前敵各軍一律撤回;八、大赦黨人。 這八個條件東拼西湊,雜亂無章,非驢非馬,敵友混淆,既不合乎馮的要求,也不合乎張的要求,不用說更談不上合乎全國任何方面的要求了。馮、張二人聯名提出後,全國為之駭然。特別是第一條,不但承認背叛民國的元兇仍為總統,還把清室亡靈從歷史博物館迎接出來,作為成立政權的法律根據,真是荒乎其唐,匪夷所思。 馮本來覺得這些條件不合他的胃口,正好利用全國各方面的激烈反對來壓服張勳。4月25日,他以個人名義通電未獨立各省說:「滇黔等四省意見尚持極端,安能開議?計維……先與各省聯絡,各保疆土,共維公安,責任同肩,擴充實力。對於四省與中央,可以左右為輕重,然後依據法律,審度國情,妥定正當方針,樹立強固根本,再行發言建議,融洽雙方。四省若顯違眾議,自當視同公敵,經營力征,政府如有異同,亦當一致爭持,不少改易。」這個電報完全暴露了他的本來面目,就是在護國軍與袁以外造成第三種勢力,一方面利用護國軍以推翻袁的總統地位,另一方面以北洋派的實力壓迫護國軍使之就範。這正是辛亥年袁在清政府與革命軍之間左右操縱、投機取巧的翻版。 5月1日,馮又進一步將他與張勳聯合提出的八個條件修改如下:一、總統問題:民國中斷,大總統地位消滅,副總統亦當同歸消滅,副總統代行職權不能成立。不如根據清室交付全權原案,承認袁大總統對於民國暫負維持責任,並回復副總統名義,一面迅籌國會銳進辦法,一俟國會開幕,袁大總統即行辭職,依法產生大總統,實行責任內閣制。二、國會問題:必須嚴定資格,慎防流弊,凡以金錢運動及政黨暴亂分子,一概不許羼入。三、憲法問題:暫以民元約法為標準,但以此項約法未合國情,先將適用各條提出宣布,余再斟酌修改。四、經濟問題:中央將收支情形明白宣布,應辦善後之滇黔二省,亦聲明需用實數。國內不急之務,悉予罷除,設法勻撥,萬一不敷,再借外款。五、軍隊問題:原有各軍調回原防,起事後各方所招軍隊一律遣散。六、官吏問題:凡民國期內任命保用之各軍政官吏資格,一律存在,四省將軍巡按,仍舊任職。官制官規如有變革,應由國會成立後再議。七、禍首問題:應先削除楊度等國籍,俟國會成立後,再行宣布罪狀,依法判決。八、黨人問題:應由政府審查原案,判別是非,咨交國會討論,俟得同意,然後宣布大赦。 以上八條,雖然保存了馮、張聯合提案的若干痕跡,但其實質則已完全變更。關於總統和國會問題,由於他自己要做總統,因此首先反對黎元洪以副總統資格繼任大總統。這個意見與西南護國軍完全對立。他同意以袁為過渡總統,召集新國會產生新總統,在新國會中反對有國民黨分子參加,這個意見不但與護國軍對立,甚至與張勳以及其他北洋軍閥也有嚴重分歧。關於約法問題,他既要廢止袁所欽定的新約法,又不願恢復舊約法,只是選擇舊約法中有利於己者而保存之,其不利於己者則拋棄之。關於處理帝制禍首與國民黨人的問題,他既要應付護國軍,因而不得不犧牲少數無權無勇的帝制派,又要顧全北洋團體的意見,只是有區別地「赦免」一部分國民黨人。以上八條,雖然合乎馮個人的要求,但是很明顯地並不合乎全國任何方面的要求。 馮的東電發表後,立即引起全國各方面包括北洋軍閥在內的極大反感。在此之前,馮以消極反袁博得一些虛名,進步黨人對他有幻想,而此電一出,全國輿論痛斥他是袁世凱第二,其罪行有過於帝制派的六君子和十三太保。旅滬二十二省區知名之士由唐紹儀領銜,包括湖南譚延闓、湖北湯化龍、四川胡景伊、江蘇唐文治、奉天吳景濂、江西彭程萬、直隸谷鍾秀、雲南張耀曾、廣西張其鍠等13971人發表通電,對馮所提的八個條件痛加駁斥。北洋軍閥內部張勳對懲辦禍首一條,湯薌銘對清室付權一條,也都表示了很大的不滿。 到了這時候,馮就處於騎虎不得下背之勢了。5月5日,他親自到蚌埠邀請倪嗣沖同車到徐州,與張勳三人聯名發起召集南京會議,電請未獨立各省派遣代表參加。 馮、張、倪三個人,每人有一條心。馮想自己做總統,張想恢復「大清朝」的江山,上面都已講過了。倪卻打算為袁效忠到底,復活洪憲王朝,自己也落得個「佐命立功,名標帛史」。袁對這三個人的心事心中雪亮。他對馮恨之切齒,於是利用馮、張二人的矛盾以達其互相牽制、從中操縱的目的。他派張鎮芳、阮忠樞二人在徐州包圍張勳,隨後又派蔣雁行到南京監視會議。會議召開前,5月17日,他打電報給馮、張、倪三人說:「予自退隱田園,無心問世。不幸辛亥變作,強與諸君子出任國事,不避艱險,而心長識短,叢脞橫生。自滇省發難,遠近騷動,既無洞察之明,又乏應變之策,夙夜慚怍,早存退志。迭與政要諸人密籌善後辦法,僉謂對內對外,關係極重,稍有不慎,危亡隨之。近日唐繼堯、劉顯世、陸榮廷、龍濟光等以退位為要求,陳宦亦相勸以休息,均獲我心。予德薄能鮮,自感困苦,亟盼遂我初服之願,決無貪戀權位之意。然苟不妥籌善後而撒手即去,聽國危亡,固非我救國之本願,尤覺無以對國民。目下最要在研究善後之道,一有妥善辦法,立可解決。該上將軍等既約同各省代表就近齊集,討論大計,毋任欣慰。時局危迫,內外險惡相逼而來,望將善後辦法切實研求,速定方針,隨時與政府會商,妥定各項責任,使國家得以安全,不致立即傾覆,幸盼曷極!」 這時候,全國各方面一致提出以袁退位為解決時局的主要條件。到滬國會議員二百五十六人聯名通電,聲明背叛國家的人沒有資格與西南議和。唐紹儀通電罵袁喪盡廉恥。張謇寫信給徐世昌,叫他勸袁退位以平民忿。伍廷芳勸袁退位以求靈魂安樂[1]。當時除了極少數帝制派和主戰分子外,甚至北洋軍閥內部也紛紛電請退位。在此情況下,袁卻藉口保持國家安全,先籌善後辦法,把退位問題儘可能地拖延下去,這正是他在民國元年藉口維持北方秩序不肯南下就職的老一套做法。他把退位問題和籌商善後推到南京會議去解決,同時又利用召集南京會議的三個發起人之間的相互矛盾,使這個問題不能得到解決。 事實上,在南京會議召開的前夕,袁正在大擺天門陣,命梁士詒負責趕籌軍費,命曹汝霖許日本以特惠條件交換政治借款。他擬定了一整套「征湘、定陝、固魯」的軍事計劃,派倪嗣沖為征湘軍統帥,湘事得手後調王占元督理湖南軍務,即以倪督理湖北軍務;派雷震春由河南進攻陝西;調開首鼠兩端的靳雲鵬,派張懷芝督理山東軍務,叫他大力「討伐」山東民軍。他知道張勳念念不忘江蘇,許以督理江蘇軍務。對於馮,打算給他一頂大帽子,調為征滇軍總司令或內閣總理,就此趕他下台。這是他分化南京會議,擊破馮的陰謀,並準備向西南護國軍再度發動大攻勢的一套如意算盤。 南京會議原定於5月15日召開,由於各省代表沒有到齊,延至18日才舉行第一次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奉天、吉林、黑龍江、直隸、山東、河南、江西、安徽、湖北、湖南、福建、山西、察哈爾、熱河、綏遠十五省區和上海、徐州、蚌埠等地區的軍閥代表二十餘人。山東代表丁世嶧在會議上首先提出袁必須退位,這個建議是得到馮的暗中支持的。丁世嶧就是辛亥年首先策動山東獨立的人,又是籌安會成立前密呈袁世凱主張改行帝制的人。湖南代表陳裔時附和丁的建議,各省代表也都沒有相反的意見,因此袁世凱退位的問題在第一次會議上雖然沒有提付表決,但已占有極大優勢。不料當天晚上,倪嗣沖帶領衛隊三營趕到南京,就使南京的空氣頓然緊張起來。倪在北洋軍閥中是一個最突出的擁護袁政權的主戰分子,正像清朝末年的良弼一樣,他想把南京會議轉變為鼓動戰爭的會議,藉以挽救北洋派解體和袁世凱退位的危機。 [1] 伍廷芳在滬研究靈魂學,據稱人死靈魂不滅,為善靈魂上升天堂,作惡靈魂打入地獄。 在19日的第二次會議上,倪首先發言主張維持袁的總統。丁世嶧反對倪的意見,湖南代表陳裔時、湖北代表馮篔、江西代表何恩溥先後發言,都站在丁的一邊。倪忽然轉過臉來聲色俱厲地問丁:「你是不是靳將軍的代表[1]?我知道靳將軍是擁護中央的,你為什麼卻要私通南方?」陳裔時代丁解釋說:「不是不擁護中央,君子愛人以德。」接著,馮篔、何恩溥二人也都打接應說道:「主張退位並不等於反對袁總統,而是為袁總統著想,舍此別無辦法。」這些話氣得倪臉上青筋暴起,正待大發雷霆,擔任會議主席的馮急忙用話來岔開,把討論的範圍引入到「能戰始能言和」的問題上。接下去,張勳的代表萬繩栻發言支持倪的意見,因此以前主張袁退位的代表都不敢再發言,退位與否的問題作不出決定來。關於備戰言和雙管齊下的問題,倪、萬二人一唱一和,詢問各省能夠出兵多少,山東、江西和兩湖的代表都不肯發言,同樣也作不出決定來。 20日舉行第三次會議,馮首先發言聲明:「關於退位問題,本會無權表決,應召集國會來討論決定。」大家一致贊成,但又提不出召集國會的具體方法來。通過21日的第四次會議和22日的第五次會議,才決定採取由丁世嶧提議而為馮所贊同的方法,通電邀請南方獨立五省派代表參加南京會議,解決總統問題。 倪嗣沖根本反對與南方五省代表坐在一張桌子上討論總統問題,張勳也急於想趕走馮而奪取其江蘇地盤。5月25日,他們兩人發表聯名通電說:「此次江寧之會,馮上將軍提出三項問題,業經各代表依次宣言,皆以擁護中央,保存元首為宗旨,是退位問題已屬無可討論。且由馮上將軍主張,欲求和平,非以武力為準備不可。所有應備軍旅餉項,並經各代表預先分別擔任。馮上將軍並以前敵自認,可欽可感!惟湖南代表有愛人以德之言,迨經詳加辯詰,則亦無詞置對。不意第四次會議時,魯、湘、鄂、贛諸代表,竟於議案範圍外輕遽發言,或以外人逼脅為言,或以用兵困難為說,幾將公決鐵案一概抹煞,顯見受人愚弄,與南方諸省同其聲調,必非該本省長官所授本意。該代表實屬害群之馬,允當鳴鼓而攻……即使南方諸省派代表到寧與議,亦當一意堅持,如不聽從,即以兵戎相見。」這個電報完全歪曲了南京會議的真實情況,把以解決總統問題為主題的政治會議改變為準備以武力討伐西南的軍事會議,並且無中生有地把馮說成是一個自告奮勇的主戰派,這種蠻不講理的態度,真是駭人聽聞。 [1] 此時靳雲鵬尚未被免職,靳調北京是5月30日的事。 28日,張勳又以個人名義發表戡電,列舉各省出兵的數字,他自己願出三萬,據說奉天可出兩萬,河南、安徽各出一萬,合計其他各省共可出兵十餘萬人。軍費由各省分別攤認。他自告奮勇地說:「督師之任,職務重大,勛雖不敏,願任其難。」他認為按照這個計劃用兵南方,就不難「一鼓蕩平,滅此朝食」。 自從張、倪二人會銜的有電和張勳個人的戡電發表後,袁喜出望外地電召張勳到北京面授征南機宜,並叫倪嗣衝到漢口組織征湘軍司令部。在北方戰雲密布的形勢下,南方五省通電拒絕參加南京會議,馮國璋宣告保境息民,結束了南京會議。 5月29日,袁發表「宣布帝制案始末」的申令,這是對護國軍發動大舉進攻的一個信號。申令把變更國體的責任歸之於各省公民,把自己說成是一個苦心孤詣維持共和制度的人物,把籌備大典說成是「借詞籌備,不即正位,始終於辭讓初衷未嘗稍變」。申令說:「反對之徒,往往造言離奇,全昧事實,在污衊一人名譽,顛倒是非之害小,而鼓動全國風潮,妨礙安寧之害大。」他又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容易受騙的老實人:「本大總統以誠待物,凡各官吏之推戴,容有不出於本衷,各黨派之主張,容不免於偏執,及各監督之辦理選舉,各代表之投票解決,容有未臻妥善完備之處,惟在當時惟見情詞敦摯,眾口同詞。本大總統既不敢預存逆臆之心,實亦無從洞察其他。即今之反對帝制者,當日亦多在贊成之列,尤非本大總統所能料及。」關於出兵問題,他極口抵賴說:「滇黔兵起,本大總統內疚不遑,雖參政院議決用兵,而國軍但守川湘,未嘗窮兵以逞,且憫念人民,寢饋難安,何堪以救國救民之初心,竟資爭權奪利之藉口。」申令最後表示:要把各省區軍民長官迭請改變國體及先後推戴並請早正大位各文電,另行刊布。 這位混世魔王敢於發表這樣一個挑戰性文告,是由於他認為此時已經有了可用之兵,刀把子又抓在他的手裡了。他沒有想到張勳是用「主戰論」騙取江蘇地盤,倪嗣沖的安武軍只能用以屠殺人民而毫無戰鬥力,各省軍閥更不會替他白賣命還要自己貼腰包作軍費。他更沒有想到他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了短短的幾天,死神已在向他招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