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四十三章帝制破產
袁宣布取消帝制後,四川前線的北洋軍將領,紛紛向護國軍要求停戰議和。
首先要求停戰的是歸陳宦指揮的第十六混成旅旅長馮玉祥。他派旅部參謀長蔣鴻遇到橫江,向護國軍梯團長劉雲峰表示,他願退出敘州,並聯合在四川的北洋軍將領起義討袁;袁倒後他主張推舉馮國璋繼承總統。蔡鍔叫他先勸陳宦獨立,以為各軍之倡。
蔡又直接打電話給陳宦,促其當機立斷,宣布與袁政府脫離關係,切勿觀望自誤。陳仍以「四川軍隊龐雜,事權不一」為詞,表示暫難宣布獨立。
陳宦沒有直接兵權,確實不願再打下去,而分布在瀘州、重慶等線的北洋軍,也因皇帝已經泄了氣,普遍存在厭戰、畏戰的心理,但非陳宦所能指揮。陳宦接到北京的電報,叫他先與蔡鍔進行局部停戰的談判,因此他提議先停戰一星期,議和問題留待以後商量。
3月29日,蔡鍔由永寧回駐大洲驛,巡視了前線,親眼看見部隊久戰疲勞,後方仍未按時增援,而戰線太長,反攻也有困難,因此接受了停戰一星期(自3月31日至4月6日)的建議。
停戰期內,馮玉祥旅退往簡陽,羅佩金率部回駐敘州。
陳宦是個策士式的軍人,此時很想聯蔡以自保。他向蔡獻策,袁與北洋派已經不成為一個整體,應當區別對待,袁早晚必倒,但北洋派則已形成一個強有力的大兵團,尚無一種勢力堪與匹敵。他勸蔡目前不必堅持倒袁,否則「為叢驅爵」,將使北洋派團結起來擁袁自衛,對護國軍不利。因此,他建議暫時保存袁的總統,以安北洋諸將之心,而北洋派與袁必將進一步分化,袁必將不打自倒;袁倒後,他主張採取聯邦制,在馮、段、徐三人中推一人為總統。這個建議是全國各方面所不能接受的,當然蔡鍔也不能接受。當時各方面的形勢大致如下:
瀘州方面,北洋主將張敬堯也直接寫信給蔡鍔,請其親自到瀘州面商停戰議和,並表示他「決不為項城一人爭總統」。蔡命劉雲峰單騎到瀘州,勸張宣布獨立。張請曹錕、李長泰、齊燮元等派代表到瀘州舉行會議,討論和戰問題。會議結果,一致贊成停戰,並決定推段祺瑞為總統以代袁。張敬堯甚至建議組織南北同盟軍以促進倒袁擁段的主張。
事實上,自袁宣布取消帝制後,四川戰事完全停止。第一次停戰期滿,展期一個月,即自4月7日至5月6日;第二次停戰期滿,又展期一個月,即自5月7日至6月6日。這種情況,也跟辛亥年南北兩軍屢次延長停戰期相同。
北京方面,袁自己不便出面與南方講和。3月25日,他用黎、徐、段三人的名義致電陸榮廷、梁啓超、唐繼堯、蔡鍔等稱:「帝製取消,公等目的已達,務望先戢干戈,共圖善後。」這個電報事前並未徵求黎、段二人的同意,所以段大為生氣說:「老頭子一直到今天還要包辦一切!」袁聽了這種反映,卻也不敢發作,他表示今後政治問題交徐負責,軍事問題交段負責,他不再加以干涉。
4月1日,袁又用黎、徐、段三人的名義向護國軍提出議和條件六項:一、滇、黔、桂三省取消獨立;二、三省治安由三省軍民長官負責維持;三、三省所招新兵一律解散;四、三省派往戰地的兵士一律撤回;五、三省自即日起,不准與官軍交戰;六、三省各派代表一人來京籌商善後。這也同辛亥年北洋軍第一次向革命軍所提的條件一樣,不是什麼議和條件,而是以戰勝者自居迫使對方投降的命令。這些條件由袁自行擬定,黎既沒有過問,段也不置可否,由徐一人同意發出。
4月2日,蔡鍔回答3月25日黎、徐、段三人的電報說:「默察全國形勢,人民心理,尚未能為項城曲諒。凜已往之玄黃乍變,慮來日之覆雨翻雲,已失之人心難復,既墜之威信難挽。若項城本悲天憫人之懷,為潔身引退之計,國人軫念前勞,感懷大德,馨香崇奉,豈有涯量。」這個電報如此溫文爾雅,當時被認為失言。
由於袁用逼降口吻提出了六項議和條件,護國軍針鋒相對地另提六項議和條件如下:一、袁退位後貸其一死,但須逐出國外;二、誅帝制禍首楊度等十三人以謝天下;三、大典籌備費及用兵費六千萬元,應查抄袁及帝制禍首的財產賠償之;四、袁世凱子孫三世均應剝奪公權;五、依照民元約法,推黎副總統繼任大總統;六、除國務員外,所有文武官吏一律照舊供職,但關於軍隊駐地,須受護國軍的指令。
四川停戰時期,袁仍自居為總統,堅決不肯退位,引起了全國人民的極大忿怒,各地民軍紛紛揭竿而起,討伐袁世凱的聲勢在短期內有了更大的發展。在大勢所趨、人心所向的新形勢下,有些地方軍閥不得不見風使舵,由帝制派轉為「反袁派」,以保全其地位。這些省區又像辛亥革命時期一樣,產生了半獨立、假獨立的怪現象。
廣東方面,產生了各種不同派別的反袁力量,包括孫中山系的中華革命軍,國民黨系的護國軍和進步黨系的護國軍[1]。
前面說過,自從孫中山改組國民黨為中華革命黨以來,大多數國民黨軍人均未參加。他們也想在北洋派勢力所不及的雲貴和兩廣地區建立反袁根據地,因此陳炯明、林虎等在廣東組織民軍,李烈鈞、熊克武等則往雲南參加了護國軍。國民黨軍人因岑春煊在兩廣有一定的號召力,推他為名義上的領袖。進步黨人梁啓超等也想利用岑春煊去抓兩廣,利用國民黨軍人去抵制中華革命黨,利用北洋派的分化去打擊袁家王朝,因此他們與北洋派馮、段諸人以及國民黨軍人的合流是很自然的。
在討袁戰爭中還有民主派反對帝制派,地方軍閥反對「中央集權」,士官派反對北洋派等因素。此外,參加反袁陣線的各種勢力又具有更多的複雜性和交叉關係,例如:國民黨兩派人物經常互相轉化,北洋軍閥也有因個人利害而徘徊於反袁、擁袁之間的。
在反袁戰爭中,進步黨人企圖取得更快和更廉價的勝利,竭力拉攏北洋大將馮、段諸人,壓迫袁世凱退位,從而迅速結束戰爭。馮、段諸人也想拉攏進步黨人,左手推翻袁政權,右手抵制新舊國民黨,造成他們代袁而起的新政權。
在這時期,中華革命黨著重進行政治暗殺與組織武裝暴動。1915年7月,龍濟光被中華革命黨人鍾明光投彈炸傷。同年9月,袁的御用報《亞細亞報》在上海成立分社,黨人接連投彈破壞。10月間,浪人蔣士立在東京籌設籌安分會,被黨人吳先梅槍擊,身受重傷。11月10日,上海鎮守使鄭汝成被黨人王小峰、王銘山投彈炸死。12月5日,黨人在上海策動肇和軍艦起義失敗。1916年2月21日,黨人龔振鵬等圍攻湖南將軍署失敗。此外,中華革命黨人在江蘇、安徽、江西、湖南、廣東等省組織武裝暴動,特別重視江蘇、山東、廣東三省。江蘇由陳其美主持,山東由居正主持,廣東由朱執信主持。
[1] 當時所傳「孫黃分家」,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兩人書信往來始終不斷。1916年5月,黃由美赴日,孫中山時已返滬,有信致黃,告以已派居正、吳大洲等赴魯東組織討袁軍,請其在日本接洽軍火。6月袁死後,黃由日返滬,先到環龍路(雁盪路)拜孫,孫也到聖母院路(石門二路)回拜。這年10月31日,黃在福開森路(武康路)病逝,孫親臨弔唁。黃死後,孫中山取消了中華革命黨,恢復了國民黨的名稱,國民黨軍人復歸於孫。
廣東為袁與反袁勢力雙方必爭之地。由於北洋軍未入廣東,袁恃地方軍閥龍濟光為「南天柱石」鎮壓革命黨人。但是,廣東革命並未熄滅,徐勤、魏邦平、林虎、朱執信、鄧鏗、葉夏聲等先後在各縣組織民軍,提出討袁、屠龍口號。3月30日,團長莫擎宇在潮汕宣布獨立,鎮守使隆世儲在欽廉通電響應,廣州大為震動。陸榮廷多次勸龍宣布獨立,願意保全他的地位,否則廣西軍就要開進廣東來,莫謂言之不預。龍為勢所迫,不得不召集廣東各界人士開會,表示準備宣布獨立,一面請求廣東各路民軍勿攻廣州,一面電阻北洋軍由海道開入廣東。其實,這是緩兵之計,他暗中向袁告急,請其速派北洋軍來援。袁派駐瀘北洋軍第十師由海軍總長劉冠雄率領,乘軍艦開往廣東,而以駐南苑的北洋軍第十二師接防上海。不料第十師尚未開動,4月4日停泊廣州省河的寶壁、江大、江固等艦響應民軍自由行動,次日徐勤部攻城司令魏邦平乘艦馳抵虎門,準備進攻廣州。事機如此危迫,龍急電請袁指示對策。袁用六個字回示說:「獨立,擁護中央。」這是叫他宣布獨立以緩和民軍的進攻,用假獨立的手法來達到擁護中央的目的。
4月6日,龍濟光遵照袁的指示宣布獨立。這是繼雲南、貴州、廣西之後宣布獨立的第四個省。龍在獨立布告中提到「廣東紳商學界公呈:為保全人民生命財產,公議請龍上將軍為廣東都督,以原有職權維持秩序」。接下去就磨刀霍霍地說:「如有不逞之徒,假託民軍,借端擾害治安,即為人民公敵,本都督定當嚴拿重辦,以盡除莠安良之責。」這個布告沒有半個字表示討袁、反對帝制;相反,暗示民軍如不停止進攻,他將繼續加以鎮壓。
龍濟光是地方軍閥中擁袁最力和殺人最多的首惡分子,是廣東人民的公敵。龍濟光獨立後,廣東知名人士唐紹儀、伍廷芳等發出聯名通電,認為去龍是廣東省的首要問題。梁啓超也認為「舍龍退職外,對粵無調停餘地」。不料梁到南寧會見了陸榮廷,一夕之間,態度忽然大變。他打電報給他的老同學徐勤說:「龍、張為干公至誠所感[1],絲毫無可猜疑之處。今日之事,必須兩粵完全安堵,乃可蓄精銳以殲狂寇。」因此,他叫徐勤停止進攻廣州城,一切問題俟岑、陸二人到粵後解決。這封信寫得迷離惝恍,不知所云。請問:陸榮廷其人,有什麼「至誠」可以感人?龍濟光其人,怎麼會為別人的至誠所感而「絲毫無可猜疑之處」?龍濟光用假獨立來「擁護中央」,又怎麼能夠跟他團結起來,共同對敵?這些問題的答案,顯然都是否定的。事情的真相是,陸榮廷之所以出兵廣東,是為奪取地盤而來,而廣西軍進入廣東後,陸看到廣東軍隊龐雜,不易處理,又想利用龍的力量以抵制廣東民軍和中華革命黨,這就是他由壓迫龍轉變為包庇龍的唯一原因。梁啓超一貫崇拜實力,看見這種情況,也就跟在陸的屁股後面打轉轉了。
龍利用了民軍停止攻城的機會,一面仍與袁世凱密通情報,一面訓令各縣防軍拒絕民軍入城。四月八日,他用廣東各界代表的名義召開海珠會議,議決「各黨停止爭端,民軍停止進攻,龍督暫維現狀,一切問題應俟岑、陸二人到省後解決」。
4月12日,徐勤由香港到了海珠,當天就與先一日到廣州的陸榮廷代表湯睿以及海軍總司令譚學夔、警察廳長王廣齡、警衛軍統顏漢啟等,民軍李福林代表何某和廣州商團代表等,在海珠舉行聯席會議,討論民軍與龍合作的問題。龍派代表賀文彪、潘斯凱等參加,提出了取消護國軍的名義,將護國軍併入警衛軍的問題。那些參加會議的警衛軍統領們都是龍的死黨,他們暗藏兵器,攜帶大批衛士,壓迫徐勤同意他們的意見。正在爭論間,顏啟漢突然行起凶來,一時槍聲四起,子彈橫飛,湯睿與龍的顧問譚學衡[2]當場被擊斃,王廣齡和商會會長呂清也都傷重不救而死。
湯睿當時任中國銀行總裁,是梁啓超的好友,隨梁到廣西參加反袁活動。陸榮延派他為參加海珠會議的個人代表。他死於亂彈之下,對梁、陸兩人都是很大的打擊。
早在龍濟光宣布假獨立前,梁向陸建議在廣州組織護國軍的中央機構,定名為軍務院,負責指揮獨立各省軍事,在軍事未結束前代行國務院的職權,並提議推岑春煊為撫軍長。軍務院未成立前,先在兩廣成立都司令部,推岑為都司令以統一兩廣的軍權。岑雖手無寸鐵,但可利用他駕馭龍濟光,又可利用他聯繫國民黨軍人。因此陸也表示同意,電請岑先由上海來香港,俟龍宣布獨立後進駐廣州。4月6日龍宣布獨立,9日陸、梁二人由南寧啟程赴廣州。13日在梧州接到海珠事變的電報,即停止前進,打算以武力對付龍。
[1] 張指張鳴岐。陸榮廷字干卿,梁啓超稱他為干公。
[2] 譚學衡是譚學夔的兄弟。
海珠事變後,龍也自知闖了大禍,急派張鳴岐到梧州,向陸解釋事變與己無關,請陸、梁二人即日來粵,本人願向有關方面盡力疏解。張是清朝末年最後一任兩廣總督,也是龍、陸二人的老上司,袁利用這種歷史關係,先任他為廣西巡按使,又調任廣東巡按使,作為擺在兩廣的一著棋子。他到梧州後,竭力解釋海珠事變的兇手是顏啟漢,主使者是粵、閩、蘇、贛四省禁菸督辦蔡乃煌[1]。他願以身為質留在陸的身邊,以待問題的解決。
陸本來沒有討龍的決心,梁雖有替友報仇的表示,但又不能不以實力派的意見為從違。陸、梁二人向龍提出了六個條件:一、交出蔡乃煌、顏啟漢兩兇犯;二、警衛軍調出廣州;三、整飭軍紀,解散偵探;四、陸到廣州後不到觀音山拜會龍,先由龍到陸的行轅來拜會;五、濟軍[2]一半留在廣東,一半隨護國軍出發進攻江西;六、指定東園為廣西軍的駐所。龍對這些條件表示全部接受。
[1] 蔡乃煌就是1907年將岑春煊、康有為二人照片合拍為一,獻給奕劻和袁世凱的那位陰謀政客。蔡與龍濟光為把兄弟。廣西獨立後,龍要求增兵20營,袁准其在煙稅項下撥領軍餉,並派蔡為廣東防務幫辦以監視龍。
[2] 濟軍即龍濟光軍。
但是,廣東人民一致反對龍留任廣東都督,反對陸以個人意見處理廣東問題,民情非常激昂;廣東民軍也不肯接受陸的約束,揚言仍將採取軍事行動;而龍也無誠意履行條件,竟將兇手顏啟漢放走。陸由梧州進駐肇慶後,為了欺騙廣東人民,勸龍率部北伐,而將廣東都督一席讓予岑春煊。龍又派張鳴岐到肇慶乞情。4月19日,他親自到肇慶見陸,改訂五個條件如下:一、龍方承認在肇慶成立兩廣都司令部,推岑為都司令;二、龍仍暫任廣東都督;三、龍方交出蔡乃煌處以死刑;四、龍方即日調兵北伐;五、廣東民軍交岑處理,岑未到前,暫從三水劃分防區界線,由馬口及其西南以上地區由民軍魏邦平、李耀漢、陸蘭清等部駐守,龍部濟軍則駐馬口西南以下地區。次日龍回廣州時,即著手組織廣東護國軍三個軍,作出準備北伐的姿態,並於24日將袁世凱的特務蔡乃煌交出,由譚學夔解往長堤親自槍決,以報乃弟之仇。
4月19日,岑春煊由香港啟程赴肇慶。5月1日,兩廣護國軍都司令部成立,岑以都司令名義任梁啓超為都參謀,李根源為副都參謀。5月6日,梁應龍之邀,偕同張鳴岐、李根源到廣州,調和龍與民軍的爭端。但住了三天,聽到龍的部下又有不利於他的風傳,即不告而去上海。
梁在離粵去滬前,勸告民軍勿攻廣州。理由是,龍把觀音山建成一座堅強無比的堡壘,打下這座堡壘,需要很大的兵力和很長的時間,而使用這些兵力和時間,就可以打下湖南、江西和福建三省。他從主觀願望出發,贊成對龍妥協以穩定廣東的局勢,使廣西護國軍能夠集中力量北伐,以解除四川護國軍孤軍作戰的困難。其實,陸、梁二人只看見一個地方軍閥的力量,而看不見廣東全省人民的力量。對龍妥協不但不能穩定廣東的局勢,反而加深了廣東局勢的緊張,阻礙了護國軍的北伐計劃。
5月8日,軍務院在肇慶成立,推舉唐繼堯為撫軍長,岑春煊為副撫軍長代行撫軍長職權,並推劉顯世、陸榮廷、龍濟光、梁啓超、蔡鍔、李烈鈞、陳炳焜等為撫軍。根據軍務院的組織條例,撫軍由獨立各省都督及軍長以上人員擔任,梁以軍務院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兼任撫軍。撫軍長原擬推岑,因唐繼堯為首義省區都督,所以改推他而以岑代行其職權。軍政府發表宣言,否認袁的總統資格,主張依約法由副總統黎元洪繼任總統。宣言說:「黎公今方陷賊圍,未克躬親職務。查大總統選舉法第五條第二項規定,大總統因故不能執行職務時,以副總統代理之。副總統同時缺席,由國務院攝行職權。今大總統(指黎)身猶蒙難,副總統職尚虛懸,國務院又非俟大總統任命,經國會同意後,不能組織,而軍事正亟,應當求統一之方,且國運方新,尤宜作統籌之計。今由同志等往復電商,特暫設一軍務院直隸大總統,指揮全國軍政,籌辦善後。軍務院置撫軍若干人,用合議制裁決庶政,其對外交涉,對內命令,均以本院名義行之。俟國務院成立時,本院即當裁撤。」
軍務院是進步黨、西南地方軍閥和國民黨軍人的聯合組織,而以進步黨為主體。這是梁啓超在南下途中早已制訂的一個方案。軍務院名為護國軍的統一機構,將孫中山所領導的中華革命黨排除在外,實際上它是廣西軍閥割據兩廣的工具,從未發生領導獨立各省的作用。
在兩廣局勢發生大動盪的時候,浙江、陝西先後宣布獨立,中華革命黨在魯東建立了反袁根據地,其他各省也不斷有反袁暴動發生。
4月12日,浙江繼廣東之後宣布獨立。浙江是第五個宣布獨立的省區,它和以前獨立的雲貴兩廣四省在地形上並不毗連。
浙江獨立前,袁擬調北洋軍第十師由滬入浙以鎮壓浙江人民的反袁運動,引起浙江人民反對帝制和反對北洋軍入境的巨大浪潮。駐杭州浙軍第二旅旅長童保暄、警察廳長夏超、駐寧波浙軍獨立旅旅長周鳳岐、嘉湖鎮守使呂公望、台州鎮守使張載揚等醞釀聯合反袁。浙江將軍朱瑞畏袁如虎,但又不能不顧慮到北洋軍一旦入浙,他的地位也難保全,於是他又採取了他在國民黨「二次革命」時的老辦法,在全國反袁浪潮中以中立姿態出現。
童保暄曾勸朱宣布獨立,朱擬殺之以滅口,童便先下手於4月11日晚率部圍攻軍署,朱從後門逃走。12日,童召集各界人士推舉浙江都督,由於浙軍中找不出一個核心人物,就推巡按使屈映光兼任都督。屈本洪憲忠臣,因無法脫身,只得承認「以巡按使名義暫兼浙軍總司令,以維地方秩序」。他在獨立布告中只講安民,而無一字涉及討袁,而且所用名義也與獨立各省不同,因此外間有「粵浙二光兩面光」的冷評[1]。
屈在宣布獨立的同時,又與松滬護軍使北洋軍第四師師長楊善德成立了浙滬兩不侵犯條約。他打密電給袁說:「四月十一日晚,突有軍民擁至軍署,將軍失蹤。次早,強迫映光為都督,映光誓死不從……往復再四,即請以巡按使名義兼浙江總司令,固辭不獲,始行承諾。」這個密電被袁全文公布出來,並於14日下令嘉獎說:「該使識略冠時,才堪應變,功在國家,極堪嘉尚。著加將軍銜,兼署督理浙江軍務。」
屈映光假獨立的把戲被戳穿。引起浙江人士的極大憤慨,紛紛電斥他以前向袁世凱勸進稱臣,以及歷年來在浙江搜括民脂民膏的滔天罪行,獨立旅旅長周鳳岐通電促其表明態度。屈見情形不妙,乃於17日改稱都督,取消巡按使和總司令的名義。隨後周鳳岐、呂公望等到杭州,屈被迫辭職。5月6日,改推呂公望為都督。
浙江獨立的前後,袁仍採取他在國民黨「二次革命」時由海道運北洋軍南下「平亂」的老辦法,命海軍總長劉冠雄運兵到廣東援龍,因廣東發生變化,又擬運兵到浙江援屈。4月15、16兩日,由唐沽裝載北洋軍第十二師之一部,以新裕、新康、新銘、愛仁等輪運兵,海容、海圻等艦護航。21日行至溫州洋面,時值大霧瀰漫,新裕輪被海容艦撞沉,溺死官兵七百餘人。23日,這批北洋軍在福建登陸。
[1] 二光指龍濟光與屈映光。
浙江獨立的前後,中華革命黨人陳其美在江蘇策動反袁。4月l6日,江陰獨立;18日,吳江獨立;24日,金山獨立;26日,太倉獨立;但均被軍警鎮壓失敗。5月18日,陳其美在上海法租界薩坡賽路被袁的特務刺死。五月上旬,中華革命黨人居正、吳大洲等在山東濰縣、即墨、安丘、高密、周村一帶組織武裝暴動,居正稱中華革命軍東北總司令[1]。魯東民軍迅速發展,曾進至濟南附近,濟南城內也有黨人潛入活動。山東將軍靳雲鵬跟段祺瑞有密切關係[2],又是「五將軍密電」中的一分子,即所謂北洋派中的消極反袁派。民軍勸他與袁斷絕關係,即日宣布獨立。靳派人回答說:「倒袁目的相同,但是山東與南方獨立各省地勢隔絕,一旦宣布獨立,必將引起戰爭。此時官軍與民軍應當各守原防,彼此互不侵犯。我們軍政當局將採取先禮後兵的手段,勸袁自動下台。如果不被採納,我們即提出總辭職以示對抗。希望民軍體諒此旨,幸勿操之過激。」他又威嚇地說:「如果民軍繼續入侵,官軍被迫自衛,其責任應由民軍負之。」
4月29日,靳在民軍的強大壓力下,發了一個電報,勸袁退位讓賢。如無滿意答覆,他不得不採取權宜措施以支危局。4月29日,袁召他入京討論退位問題,他走到半路上,袁突然下令免去其督理山東軍務一職,派第五師師長張懷芝繼任。山東局勢渾沌不明之際,民軍幾度進攻濟南均未攻下。
山東獨立未成,陝西卻於5月9日宣布獨立。這是第六個宣布獨立的省區,也是北方唯一的獨立省區。陝西將軍陸建章曾任北京軍政執法處處長,是鎮壓革命黨人血債纍纍的大劊子手。1914年,他率北洋軍第七師追擊白狼進入陝西,升任陝西將軍。當白狼進攻西安的時候,他得陝軍旅長陳樹藩之助,堅守西安未退。事後陳以功升任陝南鎮守使。雲南獨立後,陝北民軍紛紛揭竿而起,陸又調陳旅前往鎮壓。陳與各路民軍暗中聯繫,突於5月9日在蒲城宣布獨立,自稱陝西護國軍總司令。陸的長子陝西第一旅旅長陸承武自告奮勇,率部前往截堵,被陳部營長鬍景翼活捉,陳就留為人質,要挾陸建章宣布獨立或自動離陝西。陸因愛子情殷,且知大勢已去,願意下台離陝。
[1] 居正與吳大洲共組中華革命軍,不久二人分家,吳部改稱山東護國軍。
[2] 靳雲鵬清末任雲貴總督李經羲的軍事總參贊,雲南起義時化裝轎夫逃走,即投段祺瑞任湖廣總督軍事總參贊。他是段的學生。
5月15日,陳樹藩率部和平開入西安城。18日,陸以咸武將軍的名義,陳以陝西都督的名義,會銜發出通電稱:「樹藩因欲縮短中原戰禍,減少陝西破壞區域,於9日以陝西護國軍名義宣告獨立,一面請求建章改稱都督,與中央脫離關係。建章念項城二十年相知之雅,則斷不敢贊成;念陝西八百萬生靈所關,又不忍反對。擬即各行其是,由樹藩以都督兼民政長名義,擔任全省治安,建章當即遄返都門,束身待罪。」
陝西獨立是反袁戰爭中的一幕滑稽戲。獨立不是為了反袁反帝制,而是地方軍閥爭權奪利的一種手段。獨立和討袁成了兩不相涉的事情[1]。更可笑的是,陳就都督後,竟像做交易的一樣,將原有陝西護國軍總司令的名義讓與陸承武,陸承武敬謝不敏。20日,陸建章離開西安時,把他三年來在陝西搜括到手的民脂民膏分裝在幾十口大箱內,行至城外,被陳部官兵攔路劫去,陸哭訴於陳,陳又假惺惺地追還了部分贓物,並且派兵護送出境。
在袁政權崩潰的前夕,各省軍閥類似陝西的怪現象連續發生:張作霖以準備獨立的姿態取得了盛武將軍、督理奉天軍務(4月22日),許蘭洲以獨立為要挾取得了黑龍江軍務幫辦(5月3日),甚至張勳要求地盤,袁也不得不任他督理安徽軍務,而將倪嗣沖調為長江巡閱副使兼署安徽巡按使(4月10日、22日)。
[1] 後來,袁死於6月6日,陳樹藩即於次日通電取消獨立。電中稱袁為「不祧之祖」、「共戴之尊」,建議對袁飾終典禮特別從豐,並請仿照優待清室條例,制訂優待袁大總統家屬條例。陝人于右任通電罵他說,既然袁是你的祖宗,那麼「陝西何必獨立,獨立豈非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