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四十二章炮打金鑾殿
緊接著廣西獨立後,又發現了五將軍之一電,對袁說來,這是追魂奪魄的連珠炮,因此洪憲王朝的金鑾殿坍倒了,南征軍也打不下去了。
所謂五將軍之一電,是一個沒有發出的密電。發電人是宣武上將軍、督理江蘇軍務馮國璋,泰武將軍、督理山東軍務靳雲鵬,昌武將軍、督理江西軍務李純,興武將軍、督理浙江軍務朱瑞,靖武將軍、督理湖南軍務湯薌銘。
自從發現這個怪電報以來,袁像患了失心瘋一樣,終日喃喃自語,如醉如痴,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念念有詞,念的是:「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前面講過,袁千方百計地想調馮國璋進京,馮就稱病請假。袁索性把心一橫,準備下令免馮的職,又因有人反對不敢下手。經過幾番較量,馮知道老頭子不會善罷干休,乃於3月9日公然銷假視事。袁也知道這是由消極抵制轉變為公開對抗的一種預兆。
袁派阮忠樞僕僕奔走於徐州、南京之間,分途撫慰張勳和馮國璋,往來不止一次,因此北洋派內部分裂和馮、張二人反對帝制之謠,甚囂塵上,對征滇軍頗有影響,對全國人心也大有影響。
袁猛然想起,帝制問題發生之初,外間也有北洋派解體之謠,馮、張二人均曾通電闢謠。現在,謠言鬧得滿城風雨,如果再來一次闢謠,叫他們二人聯合北洋諸將發表一個擁護中央、擁護帝制的電報,豈不可以大長北洋派之志氣,大滅護國軍之威風。他主觀地認為,馮、張二人雖然越走越遠,但在口頭上總還是擁護我的,他們在軍事上不肯拔刀相助,在政治上幫點小忙總還是可以辦到的吧。因此,他叫阮忠樞督促馮、張二人照此辦理。阮忠樞轉達袁的意旨後,馮、張二人心裡一萬個不願意,口裡卻又不便拒絕,只得陽奉陰違。等了幾天無下文,這位欽差大臣心生一計,就代他們擬好了一個電報,不去徵求同意,就代為發出。阮忠樞也曾想過,電報已經發出,他們總不至於通電否認吧。果然,馮、張二人並未公開否認,但是此電並未產生預期效果,可能他們暗中否認過了。
馮對帝制問題,始而口出怨言,繼而拒絕受調,這種不合作的態度,由不公開發展到半公開,幾乎通國皆知。他回答全國反袁派打來的電報,或者接見他們派來的代表,總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半推半就,若即若離。其言外之意,暗示他不是護國軍的敵人,決不為袁火中取栗,但也決不直接參加反袁,以免有部下倒戈之嫌。他正在拉攏一部分北洋軍閥,想在護國軍與袁家軍之外造成第三種勢力,一方面利用護國軍倒袁,一方面又聯合北洋派抵制護國軍。明眼人知道,這種做法是從袁的往日經驗中學來的。
廣西獨立後,反袁派的勢力有了更大的發展,馮打算聯合幾省軍閥,提出一個建議,迫袁取消帝制,懲辦禍首,停止軍事行動,召開南北和議。這個建議首先取得靳雲鵬、李純、朱瑞、湯薌銘四人的同意。馮覺得五人聯名的聲勢不夠大,於是用五人聯名作發起人,密電徵求其他各省軍閥的同意。這個密電落在將軍銜、督理直隸軍務、直隸巡按使朱家寶的手裡。朱是一個首先稱臣勸進的無恥之徒,即向袁告密,這便是「五將軍之一電」的由來。
袁叫馮發出一個「雪中送炭」的電報,馮卻回敬他一個「落井下石」的電報。3月19日,他接到密報時,又氣又急,幾乎暈倒過去。直到這時候,他才完全明白,他一手培養起來的北洋大將,已經轉變為他的敵人;而內部敵人比外部敵人可怕得多。他兩眼失神地望著坐在他身邊的內史夏壽田說:「完了,一切都完了!」
袁又喃喃自述,他的上兩輩子人都沒有一個活到59歲的,這一年他已58歲,恐怕也過不了59歲這一關。他又嘀咕著說:「昨晚有巨星隕落,這是我生平所見的第二次。第一次應在文忠公(李鴻章)的身上,這次也許應在我的身上。」說時,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心裡充滿著死亡的恐怖。
袁的疑心病本來很重,自從發現五將軍密電以來,這種病發展得更厲害,幾乎同猜疑性精神病病人一模一樣,既要疑朋友,又要疑部下;既要疑本國人,又要疑外國人,更要疑那種似敵非敵,似友非友的第三類型的人物。他覺得周圍無一不可疑之人,也無一不可疑之事,這種精神狀態把他折磨得身體日益衰弱。如果說在他身邊還有一個比較信得過的人,那就是多年來為他出謀劃策而從不露面的楊士琦。於是他把楊找來問計。
楊的意見大體是:要避免局勢進一步惡化,首先必須和平解決南方問題,而要和平解決南方問題,首先必須取消帝制。袁也估計到帝制問題已成泡影,但又顧慮到取消帝制後,南方仍然不肯罷兵,又提出總統問題來,怎麼辦?很明顯,他的目的是想再由皇帝變回總統,決不甘心下台。楊說:「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帝制與反帝制的問題,而是南方軍人反對北洋派的問題。那就是我直彼曲,我們繼續用兵就有把握了。」
其實,根據當時的形勢,不能設想,如果取消帝制,袁與各方面的矛盾就都可以立即解決,全國人民就可以原諒他而停止反袁活動,護國軍就可以罷兵而讓他再表演由皇帝變回總統的戲法。楊士琦不是不懂得這一切,但他另有神機妙算,想把帝制、反帝制戰爭轉化為南北戰爭,用以清除北洋派內部的矛盾,鼓勵他們團結起來一致對敵。他認為,北洋派一旦團結起來,仍然可以征服南方,統一全國。這種主觀唯心的想法,仍是以北洋派為中心的武力萬能論,正與袁意見相合。
關於取消帝制的法律問題,袁本來打算立即召集立法院,向之提出撤銷承認帝位案,授意該院立即作出決議,同意取消帝制,請他仍以大總統的地位統治全國。這種做法,可以達到兩個目的:一、表示帝制問題不是由他自己發動,而是民意機關強加於他的,昔日以民意而承認變更國體,今日以民意而恢復民國,「概與本店無涉」。二、可以取得回任總統的合法根據。但是,當時的局勢已經到了「火燒眉毛尖」,來不及召集立法院,只得一面由他自己下令撤銷承認帝位案,一面召開參政院臨時會通過此案。
取消帝制和停止對南戰爭,是政治上的一個突變,必須找幾個負有聲望而又不贊成帝制的大人物,才能同護國軍和反袁派人士打交道。袁認為徐世昌、黎元洪、段祺瑞三人最合其選。但是,這三位大人物都已被他一腳踢開,今天事急而求人,可能他們負氣不肯來。最後,他不得不老著臉皮寫了三封親筆信,告以決定取消帝制,請求他們參加3月21日下午在公府舉行的緊急會議。這些信都由承宣廳派專人分送,並且帶口信說:「上頭有話,請看多年的老交情,務必發駕光臨。」
這一天的公府會議,正同清朝末年御前會議討論退位問題一樣,誰都不肯發言,還是袁自己提出取消帝制的問題。他有氣無力地說:「取消帝制,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如果仍不罷兵,那就是我直彼曲,我們就有充分理由用兵平亂了。」
袁發言後,以目示意,希望徐、段、黎三人出面來講幾句話,幫助他收拾殘局。黎元洪仍然裝啞子不做聲。徐、段二人被袁的眼色逼得緊了,只得簡單講了幾句,都說除此之外,別無辦法。這時候,突然有一位將軍站起身來大聲說道:「臣願帶兵平定南方,為我聖主效犬馬之勞!」大家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應召到京討論出兵問題的安武將軍倪嗣沖。袁慘然一笑說:「丹忱(倪的別號),你別唱戲了!」隨手把朱家寶告密的五將軍之一電遞給他看,他才啞口無言。
隨後袁請徐世昌再任國務卿,主持對南議和的問題。徐先是推三阻四不肯擔任,經不起袁又說了一套「老朋友不幫忙誰來幫忙」的話,徐也就無話可說了。
會議決定:一、撤銷承認帝位案,取消洪憲年號;二、召開代行立法院參政院的臨時會,以便取得取消帝制的法律根據;三、以徐世昌為國務卿,陸征祥退為外交總長;四、任段祺瑞為參謀總長以代久未到職的馮國璋;五、請黎、徐、段三人聯名電勸西南護國軍停戰議和,如果他們同意,擬任蔡鍔為陸軍總長,戴戡為內務總長,張謇為農商總長,湯化龍為教育總長,梁啓超為司法總長,熊希齡為財政總長,以滿足進步黨人的政治欲望。
22日袁發表申令,宣布撤銷承認帝位案。命令說:「民國肇造,變故紛乘,薄德如予,躬膺艱巨。憂時之士,怵於禍至之無日,多主恢復帝制,以絕爭端而策久安。癸丑以來,言不絕耳,予屢加呵斥,至為嚴峻。至上年時異勢遷,幾不可遏……遂有多數人主張恢復帝制,言之成理,將士吏庶,同此悃忱……嗣經代行立法院議定由國民大會解決國體,各省區國民代表一致贊成君主立憲,併合詞推戴……責備彌周,無可委避,始以籌備為詞,借塞眾望,並未實行。及滇黔變故,明令決議從緩……予憂患之餘,無心問世,遁跡洹上,理亂不聞。不意辛亥事起,勉出維持,力支全局……帝王子孫之禍,歷歷可證,予獨何心,貪戀高位。乃國民代表既不諒其辭職之忱,而一部分之人又疑為權利思想……實予不德,與人何尤;苦我生靈,勞我將士……現將上年十二月十一日承認帝位之案即行撤銷,各省推戴書一律發還參政院轉發銷毀,所有籌備事宜立即停止……主張帝制者,本圖鞏固國基,而愛國非其道,轉足以害國。其反對帝制者,亦為發抒政見,然斷不至矯枉過正,危及國家……總之,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今承認之案業已撤銷,如有擾亂地方,自貽口實,則禍福皆由自召,本大總統本有統治全國之責,亦不能坐視淪胥而不顧也……」
這個申令出自張一麟的手筆。這篇文章通篇都把進行帝制的責任歸之於人,而把他自己說成是一個毫無權利思想,「入山惟恐不深」的遁世主義者。這個申令把帝制派說成是「愛國憂時之士」,而反對帝制者似乎是「擾亂地方」,「危及國家」的罪人。這個申令把撤銷帝位作為一切問題的結束,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所有叛國罪行,從此一筆勾銷。這個申令還向護國軍亮了一下刀子,這是根據楊士琦的意見,如果護國軍逼人太甚,連總統也不讓他再做下去,那就可以繼續用兵,讓護國軍知道他畢竟是不可侮的。這個申令通篇自稱為「予」,仍是皇帝下詔的口吻。袁卻提起筆來親自加了「本大總統本有統治全國之責」的一句,把大總統這個字樣又從命令中復活起來。這是他由皇帝再變總統的畫龍點睛之筆。
袁自承認帝位起到撤銷承認帝位止,一共做了83天的關門皇帝、短命皇帝。
如果說袁下令撤銷承認帝位案,就是表示他已經知難而退,從此不再作帝王之想,那又是大錯而特錯了!就在發表這個申令的同時,袁打電報「密諭北洋軍前方將士」,捏造護國軍擬推舉岑春煊為總統,北洋軍全體將領均將被撤職的謠言,以騙誘他們繼續替他出力賣命。密諭說:「發還推戴書,係為勢所迫,並非根本取消帝制。蔡、唐、陸、梁迫予退位。君等隨予多年,恩意不薄,各應激發天良,為予致力,富貴與共。如予之地位不保,君等身家性命亦將不保。」
承認帝位案撤銷的一天,日本大隈首相召集元老、重臣舉行緊急御前會議,擬以保護各國僑民為藉口,出兵中國,即命第二師團整裝待命。在日本人的策動下,前清肅親王善耆在大連召集宗社黨二千餘人開會,擬在南滿鐵路界線內訓練「勤王軍」,由日本財閥大倉供給資金,軍人土井大佐擔任訓練指揮,又由日本特務勾結蒙匪巴布扎布在海拉爾舉行暴動,這些事件均因袁世凱暴斃而未得逞。
承認帝位案撤銷後的第三天(3月25日),黎元洪氣沖沖地跑到公府來,要求袁下令取消他的王位。他還算了一筆舊賬:過去不久,他在《政府公報》上看見浙江巡按使屈映光的一道奏摺,保舉一批官吏,在縣知事陳培埏名下注有「此人曾由參謀總長臣黎元洪保舉」字樣,他一定要袁追究其事,弄個水落石出。袁不便發作,只能報之以苦笑。
同一天,參政院全場一致通過袁所提出的撤銷承認帝位案,如同上年12月 11日全場一致通過推戴袁為中華帝國大皇帝的一樣。同日咨復袁,請將各省推戴書發還各省自行銷毀,並自請解散。
再過了一天,袁接到老朋友唐紹儀從上海發來的勸退電,稱他為「先生」、「執事」而不稱為總統。前面說了兩句泛泛的客套話:「白宮暌隔,瞬已兩年。」接下去就大罵而特罵:「執事撤銷承認帝制之令,而仍居總統之職,在執事之意,以為自是可敷衍了事。第在天下人視之,咸以為廉恥道喪,為自來中外歷史所無。」此外,康有為也有一封勸退信,措辭非常嚴厲。袁沒有勇氣再跟他們打筆墨官司了,反而電請他們以國家為重,設法調停時局。
3月29日,公府焚毀有關帝制公文八百四十餘件。
4月2日,參政院撤銷國民總代表名義及其所決定的君主國體案。
應當說明,自從袁承認接受帝位以來,帝制問題經過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由於五國提出聯合警告,袁政府作了「年內不登極」的口頭聲明。第二階段由於雲南獨立後前方軍事不利,外交壓力加強,被迫宣布緩辦帝制。第三階段由於廣西獨立和發現五將軍的密電,在內外交迫的形勢下,被迫撤銷承認帝制案。第一階段,對外稱民國而對內則稱帝國,當時稱為「關起門來做皇帝」。第二階段,在前方打了幾次勝仗之後,帝制進行又趨活躍。第三階段,在宣布撤銷承認帝位案的同時,在致前方將士的密諭中,卻又說「並非根本取消帝制」。
同樣,袁責成黎、徐、段三人與護國軍講和,也是一種拖延和欺騙的手段。一直到他咽氣之前,還在千方百計地鼓動張勳、倪嗣沖等布置對護國軍繼續作戰的計劃,根本沒有與南方議和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