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四十一章面臨末日
清朝末年,龍濟光和陸榮廷,一個是廣東提督,一個是廣西提督。民國成立後,這對老搭檔又分任了廣東、廣西兩省都督,實力地位完全相等。可是,袁世凱點將封官之日,根據清朝大省設總督、小省設巡撫的老例,封龍濟光為振武上將軍,陸榮廷為寧武將軍,陸就有忿忿不平之感。接著,袁對各省將軍授爵位的時候,龍又被封為一等公加郡王銜,陸則被封為侯爵,差距越來越大,陸的悶脾氣也就越發越大了。封爵令發表之日,他不許手下人稱賀,甚至各省將軍請袁「早正大位」的聯名通電,他也拒絕列名。
袁所選任的各省巡按使,大多負有暗中監視本省將軍的任務。1915年9月,袁任命王祖同為廣西巡按使,事前並未徵求陸的同意。隨後袁又加派王「會辦廣西軍務」,這就證明袁對陸的疑心日益加深,不僅叫王監視陸的行動,而且進一步企圖分割其兵權。陸雖不敢公開反對,但他一面稱病請假,一面電召在北京的兒子陸裕勛迅速回家「侍疾」。他對袁的不滿情緒進一步發展成了敵對情緒了。
在此以前,袁叫各省將軍把自己的兒子送到北京來,一律派為公府武官。這是自古以來早已有之的「以子為質」的辦法。陸未請示而擅自召回人質,這就犯了袁的大忌。陸裕勛路過漢口時,忽因食物中毒暴斃。殺子之仇,豈能不報!但陸自知卵不敵石,只得隱忍不發。陸子斃命後,袁有電報表示悼念,又派員到漢口料理喪事。這種貓兒哭鼠的假戲,當然不能彌合袁、陸之間的裂痕。
陸、龍兩人都是清朝末年兩廣總督岑春煊提拔起來的。岑是袁的死對頭。黃興赴美國後,國民黨軍人接受岑的領導,想利用這位老官僚在兩廣的舊關係,發展反袁力量。岑在南洋一帶活動,跟進步黨人有密切往來。他寫了一封密函,策動陸榮廷參加反袁。梁啓超也屢次發函勸陸「高舉義旗,以成此不世之功」。陸對國民黨孫、黃二人素懷不滿,對岑、梁二人則頗有好感。如果進步黨人反動討袁,又有老上司參加,他是願意同他們合作的。他同蔡鍔也是舊相識。蔡在雲南起義時,也曾請他起兵響應,他表示廣西與雲南各守疆土,互不侵犯。這是一種局外中立的態度,這種態度也是不與袁合作的一種反映。
陸的著眼點在於北洋派的內部分裂。他早有所聞,北洋派大將馮、段二人都是同袁貌合神離的,如果他們進一步破裂,討袁事業就大有可為。段無直接兵權,又被軟禁於北京,所以他特別重視馮國璋的動向。他在南寧為兒子陸裕勛舉行喪禮時,馮派來一個弔喪代表,此人名叫潘博,與江蘇軍署秘書長鬍嗣瑗同為宗社黨人。他們二人同樣抱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心理,希望討袁軍興,全國大亂,為清室復辟製造有利的條件。潘博見陸時,把袁、馮二人的分化情況講得入骨三分,使陸不能不信。但陸是個城府甚深而又精打細算的人,如無十足把握,決不輕下賭注。1916年1月,他派代表唐伯珊、陳協五二人到南京,進一步觀察馮的動向,然後到上海,代他邀請梁啓超來桂一游。
先是,梁在天津與蔡鍔見面時,相約蔡抵昆明之日,梁即動身南下,廣泛聯絡各方面,以加強反袁力量。梁接到蔡由海防發來的電報,預計(1915年)12月15日可抵昆明,梁即提前秘密離津,於12月18日行抵上海。他同唐、陳兩代表在上海相見時,接受了陸榮廷的邀請。隨後岑春煊也到了上海,就住在梁的家裡。岑、梁二人一致認為,推動陸榮廷起義是討袁事業迅速取得勝利的關鍵性問題。
3月1日,有日本青木中將[1]來訪。他不待梁開口,即單刀直入地說道:「你此行以海道為宜。」他替梁排好了一張日程表,某日乘某輪由上海出發,某日到香港應當如何如何,某日換乘某輪由香港出發,某日到海防又應當如何如何。他還一再表示,每到一個碼頭,都有專人妥為照料,保證一路平安。梁聽了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他胸中立即湧現出十八年前的一段往事:西太后大捕維新派人士,他正在走投無路,有日本人突如其來,把他營救出險。今天,西太后換了袁皇帝,布下了天羅地網,大捕反袁人士,又是日本人前來保駕,天下事怎麼會有這樣湊巧,這樣不可思議呀!
3月1日,梁在日本人的掩護下,化裝登上了日本橫濱丸,躲在艙位下層鍋爐邊安身。船開行後,等到夜深人靜,才敢偷偷走到甲板上,呼吸海上的新鮮空氣。在由滬赴港的三天途程中,梁的思潮就像海濤般翻騰起伏,很難安然入睡。他草擬了不少討袁文件和方案,其中有一方案是由起義各省組織一個臨時政權機關,名曰軍務院,代行國務院的職權。7日船到香港,梁躲在艙底下不敢出來。果然香港總督派有不少便衣偵探,在船前船後探頭探腦,偵察有無反袁分子過境。7、8兩日,日本駐廣州武官、日本駐港領事、日本郵船會社和日商三井洋行兩個支店的負責人,先後上船來「接洽公務或業務」,偷偷到艙底下探望梁,態度非常「親切而周到」。他們告訴梁,以前通過越南的護照,只須繳費數元即可領到,最近法國駐華公使康悌關照法國駐港領事,領照人必須親到領事館查對照片並捺印指紋,因此必須採取「偷過昭關」的辦法。
[1] 青木1916年1月23日到上海,是日本政府派來「考察中國時局」的軍事特務。
妙義山丸是三井洋行的運煤船,定於3月12日由港啟碇,開往海防附近洪崖去運煤。到了這一天,三井支店長林氏派小火輪駛靠橫濱丸,把一個化過裝的假日本人由小火輪接上妙義山丸。說時遲,那時快,這個假日本人一上船,妙義山丸立刻鼓輪開走,時間排得非常緊湊。在這個陳舊骯髒的煤船上,日本人早已替梁布置了一間精室,飲食供應特別豐美。15日船抵洪崖時,一個名叫橫山的日本商人,偕同兩個日本婦女,早已前來迎候,乘著天黑夜雨,把梁接上一隻小艇。為了避免法國官吏的檢查,這支小艇通過曲折迂迴的水路,於16日夜間八時到達海防。橫山把梁隱藏在自己開設的牧場裡。第二天,又護送梁偷過鎮南關進入廣西。事後,梁回憶這段傳奇式的旅行,對於日本人這樣關心中國的事情,布置得這樣周密,不能不感到很大的震驚。
梁未到廣西前,廣西已有山雨欲來之勢。雲南獨立後,由於法國公使拒絕袁政府假道滇越路運兵,袁就決定了派遣北洋軍假道廣西進攻滇東的另一計劃。陸榮廷利用廣西人民團體拒絕北洋軍假道的呼聲,電阻袁派兵開到廣西境內。袁既不肯放棄這個計劃,又怕把陸逼上梁山,就反過來勸陸自己派兵打雲南,陸又以廣西餉械兩絀而敬謝不敏。後來袁畢竟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叫龍濟光的哥哥龍覲光率領軍隊假道廣西進攻雲南,這不僅由於龍氏弟兄是雲南人,在滇南蒙自一帶有著地主武裝的潛在力量,可以造成裡應外合之勢,更重要的是龍覲光與陸為兒女親家,他的兒子龍運乾就是陸的乘龍嬌客,以至親來假道,不致引起陸的猜疑。果然陸無法拒絕,於是心生一計,請龍覲光多帶軍火,少帶士兵,士兵可在沿途招募,有了軍火不愁沒有軍隊。剛巧龍濟光正忙於調兵遣將,鎮壓廣東境內的反袁活動,抽不出更多的軍隊,僅派四千人組成了征滇軍,交乃兄帶往廣西。
1916年1月,龍覲光率領由廣東抽調的四千人,和在廣西境內沿途招募的新兵四千人到了南寧。此時陸在武鳴老家裝病請假,龍覲光於1月30日到武鳴訪他。兩親家見面時,陸的態度非常消沉,表示本人為病魔所苦,什麼事情都不願干,甚至官也懶得再做下去,當然龍覲光也就不便深談下去了。
2月8日,袁任命龍覲龍為臨武將軍兼雲南查辦使,這是任他為雲南將軍的先聲。龍覲光派團長李文富由百色進攻剝隘,並約他的另一兒子龍體乾在故鄉蒙自勾結鄉團內應。同時,袁電請陸派兵協助龍軍進攻。陸聞命之下,立即派兒子陸裕光率領一部軍隊加入龍軍。自此以後,陸對袁的態度變得日益恭順,經常向左右稱道袁的許多好處。這些甜心蜜語傳到北京,袁雖十分老練,但也受到迷惑,認為陸的態度改變,多少受了親家翁的影響,特別是北洋軍在四川打了幾次勝仗,見風轉舵,人之常情。於是他進一步請陸進兵貴州,開闢進攻雲南的第四條戰線。陸也毫不推辭,要求袁撥給步槍五千支和軍餉一百萬元,以壯行色。當然,陸對袁表示了忠誠,袁對陸也不能不表示信任,經過慎重考慮,終於接受了陸的要求。
當然,袁不是一個輕易上當的人,他的鬼主意層出不窮。3月7日,袁任命陸為貴州宣撫使,派廣西軍第一師師長陳炳焜護理廣西軍務。任命令指出,給陸這個任務是出自陸本人的請求。袁一面勾結陳炳焜拆陸的台,一面又密令龍覲光就近監視陸,如發現有可疑之處,可乘陸離開南寧後取而代之。
這時,陸一面通電就任貴州宣撫使,一面又向袁加索軍餉一百萬元。袁正在遲疑未決;l2日接到廣西巡按使王祖同的密電,報告陸離開南寧前召開軍事會議,陳炳焜在會議上大聲斥責陸:「事新君(指袁)則不忠,背舊主(指岑春煊)則不義,忘殺子之仇則不慈!」密電說,陸在會議上雖然沒有表示什麼,但是此人絕不可靠,必須加意提防。
3月11日,陸由南寧率師到達柳州。13日,他與正在來桂途中的梁啓超及廣西全體高級將領聯名通電勸袁辭職,限於24小時內答覆。15日,陸在柳州行營通電宣布獨立,改稱廣西都督兼護國軍兩廣總司令,並以梁啓超為總參謀。
廣西獨立前,龍覲光的軍隊於3月9日占領剝隘,龍體乾也在雲南境內發動了三路暴動,分別進攻箇舊、蒙自、臨安。龍覲光移駐百色後,其先鋒李文富部又已推進至富州附近。正當他們得心應手之際,陸裕光突然從內部動起手來,龍軍全部被繳械,龍氏父子俯首被擒。龍運乾不敢直接打電報給丈人,就打電報哀求岳母譚氏從中緩頰,放他父子一條生路。陸有回電說,政見雖有不同,親戚還是親戚,請龍覲光電勸乃弟龍濟光響應獨立。龍覲光怎敢不依,乖乖地簽發了這個電報。同一時期,龍體乾所發動的三路暴動,都被駐蒙自的滇軍第二師師長劉祖武派兵撲滅。由於交通不便,這些消息還沒有傳到北京,袁所接到的是一片報捷的電報,因此他興高采烈地於3月20日正式任命龍覲光督理雲南軍務兼雲南巡按使。可是,命令發表之日,這位「雲南將軍兼巡按使」正站在萬人大會的台上,聲顫手抖地宣讀廣西獨立電文,這是百色人民交給他的一個任務,他也不敢不從。
廣西獨立是護國戰爭的一個重要關鍵,它對四川方面作戰的護國軍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瓦解了「征滇」北洋軍的士氣,並使袁意識到星星之火業已燎原,而絕對不是他以前所講的以一隅而抗全局的問題。廣西獨立後,蔡鍔在大洲驛下令反攻,一路勢如破竹,3月18日占領江安,20日占領綦江、南川,26日占領彭水。右翼黔軍亦於20日占領永順,25日占領麻陽。由於戰局急遽變化,加深了北洋派的內部分化,促使袁的獨裁政權和帝制運動面臨末日。
如將護國戰爭與辛亥革命對比一下,人心向背是決定勝負的因素,這一點是完全相同的。但是各省當權派的態度和反應卻不一樣。辛亥革命時期,武昌起義後,不出兩個月,全國就有十七省宣布獨立。護國戰爭時期,雲南起義後,經過八十多天,只有三個省宣布獨立。護國戰爭的另一特點是,獨立各省都採取了先禮後兵的手段,先向袁提出勸告,袁不予接受,然後宣布獨立。第三個特點是,雲南、貴州、廣西各省都是先向袁政府騙取軍餉軍火,然後宣布獨立的,袁的一生慣於行騙,而此時則處處受人之騙,可謂「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第四特點是,獨立各省對袁的爪牙都作了寬大處理,雲南當局對袁派來毒死了一個師長的大特務,僅僅予以扣押,後來又把他釋放了,對政治特務任可澄還讓他列名於起義通電之中,對舉行暴動的龍黨,也都任其逍遙法外。貴州放走了特務龍建章。廣西保護特務王祖同安全出境,並贈以程儀二萬元;對龍覲光則派兵迎接到南寧,以免受到百色人民的清算。龍軍願回廣東者一律保護出境。當然,反袁的核心進步黨,比領導辛亥革命的同盟會更富於妥協性和不徹底性,所以這些情況的發生,是不足為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