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四十五章袁世凱之死

正當南京會議發生爭吵的時候,5月22日,四川陳宦宣布獨立。這是對袁宣布獨立的第七個省。陳宦宣布獨立前,憂心忡忡,顧慮重重,其經過情況如下: 四川將軍署和巡按使署都設在舊皇城裡。陳每天晚餐後,照例要到督署後花園和幾位秘書聊天。雲南獨立後,他在聊天時吐露真言:「蔡松坡一定會成功,袁世凱早晚必倒。」秘書鄧文瑗問道:「時局既然如此,將軍有何打算?」陳說:「蔡松坡有密電勸我響應獨立。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首先應當團結川軍內部[1];其次要同馮華甫密切合作,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1] 川軍內部指川軍第一師長周駿,第二師長劉存厚等部。 1916年2月,陳宦派秘書胡鄂公到南京打聽馮國璋對袁的最後態度。不久,胡打來密電報告:袁、馮二人勢成水火,今後決無合作之可能。但陳畏首畏尾,仍然下不了宣布獨立的決心。 3月下旬,袁撤銷了承認帝位案,並叫陳宦與蔡鍔接洽四川停戰問題。隨後陳、蔡雙方成立了停戰協定。四月下旬,馮國璋的態度也更明朗了,公開打電報勸袁退位。陳宦步其後塵,也於5月3日電袁勸退說:「元首若先退位,其優待條件,當與各疆吏力爭。」 段祺瑞根據陳宦等人的意見,擬定袁退位後的優待條件六條如下:一、往事不追;二、公權不褫奪;三、私產不沒收;四、住居自由;五、全國人民予以適當之優禮;六、民國政府每年給以歲費十萬元。袁閱後滿不在乎地說:「我退位不成問題,但必須來清去白,你們哪一天商妥善後辦法,我就哪一天搬到頤和園去。」 5月12日,陳宦第二次通電勸袁退位。但是,蔡鍔一再勸他必須宣布獨立,旗幟鮮明,才能取得護國軍與全國人民的諒解。由於形勢逼人,陳不得不叫秘書起草獨立電報。他一連換了三個秘書[1],起了三份電稿,總認為措辭不甚妥當,遲遲不肯發出。5月21日,號稱「四川十八路諸侯」的溫、郫、崇、灌等縣民軍向成都城外青羊宮[2]進攻,槍聲徹夜不息。次日,陳才把鄧文瑗秘書起草的一份電稿拿出來,親筆加了一句,簽名發出。電報說:「宦於江日徑電項城懇其退位,為第一次忠告……乃復電傳來,則以妥籌善後之言,為因循延宕之地……復於文日為第二次之忠告,謂退位為一事,善後為一事,二者不可混為一談……嗣得復電,則謂已交由馮華甫在南京會議時提出。是項城所謂退位雲者,決非出於誠意……項城先自絕於川,宦不能不代表川人與項城告絕。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 [1] 陳宦先命何積祜起草獨立通電,因不合意,改命張軫起草,又不合意,最後命鄧文瑗起草。稿成後擺在抽屜里未發出。21日,民軍攻城甚急,槍聲四起,陳徹夜不眠。22日,才親自修改後發出。發電時陳咬牙切齒地向幕友們說道:「袁世凱這傢伙是不好惹的,他的陰險毒辣,你們不會知道得比我更清楚。我將來無論在何處,都難逃他的毒手。」其畏袁如此。 [2] 青羊宮正殿有銅羊兩具,因以得名。它是成都最大的道院,與最大的佛廟昭覺寺齊名。 這個電報前面尊稱「項城」,後面直呼「袁氏」,語氣頗不協調,而所舉四川與袁脫離關係的理由,並非由於反對帝制,只是在退位問題上兜圈子。煞尾「自今日始」至「斷絕關係」一語是陳親筆加上去的,強調與袁個人斷絕關係,暗示與北京政府並未斷絕關係。這個電報被認為是袁的「送終湯」。袁接到電報後,眼前一片漆黑,突然暈倒過去。當他悠悠地醒轉來的時候,臉上紅得像炭火一樣,兩眼熱淚盈眶,口中自言自語地說道:「人心大變!人心大變!」在那些日子裡,這個倒台皇帝所受的精神上的刺激已經夠多了,可是沒有一次比這個電報更加刺痛他的心坎,這是因為他把陳宦當作一名忠實鷹犬,陳宦的背叛是他意料不到的事,而更加使他切齒痛恨的,就是「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的那句話。 當天他下了一道申令痛罵陳宦。申令說:「據陳宦通電稱(略)……本大總統之職位,由於全國國民選舉而來,其應行離職各節,約法定有專條,固非一部分軍人所當要求……所請與個人斷絕關係事,現屬大總統地位,不能將予及大總統分而為二,亦猶之陳宦未經開缺前,亦不能將陳宦及將軍分而為二也。予現仍屬大總統職位,照約法代表中華民國。與予之個人斷絕關係,此非巧弄文詞所能掩其事實,蔑其法理……初六日接陳宦江電,當復以『實獲我心,但此間情形,必須布置善後,望速向政府密商辦法,切盼』。嗣見陳宦初六日電稱,『擬俟徵求各省意見,推由馮上將軍折中辦理』各等語。繼據陳宦十二日來電轉述蔡鍔電文,並請早日宣告,適馮國璋等在南京約同十五省代表討論大計,陳宦曾請推由馮國璋折中辦理,自應並交提議。乃復陳宦江電,令其『速向政府密商辦法,切盼』。而陳宦並不從速商辦,反謂為因循延宕之地。陳宦自請折中於馮國璋,而又謂退位非出於誠意,矛盾其詞,隨意變化,遂藉口斷絕關係,殊不可解……各省征軍,數逾十萬,而沿江中外商僑,麇集雜處,在在均須防護;尚有多數省分意見參差,各持極端主張,險象四伏,原因複雜,若不妥籌善後,不顧而行,必至破壞分裂,恐擾亂倍屣於今日……十五日南京各省代表討論大計,曾於是日電飭馮國璋等切實討論,隨時與政府會商妥善辦法,各負責任,使國家得以安全,不至立見傾覆,迄今尚未接復……陳宦遠在成都,情形隔膜,不知善後關係極重,殊為痛惜。已有令飭來京籌商善後,著即迅速啟程,勿稍延緩。」同一天,他下令以重慶鎮守使、川軍第一師師長周駿為崇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1],曹錕督辦四川防務;張敬堯加將軍銜,幫辦四川軍務。袁的意見很明白,別人獨立我沒有辦法,你陳宦怎麼配用這套手腕來對付我呢?你叫我下台,我就先叫你滾蛋!他利用四川地方軍人去趕走陳,而以在四川的北洋軍為後盾,這也說明他決無放棄四川之意,同時也說明他對護國軍的停戰議和也是徹頭徹尾的騙局。 但是,袁的最後掙扎終於不能挽救他的滅亡。5月29日,湖南將軍湯薌銘繼陳宦之後宣布獨立。這是對袁獨立的第八個省。 湯薌銘與陳宦均以非北洋派而為袁所重用。雲南獨立後,湖南人民反袁、驅湯的浪潮日益高漲。湘西民軍紛起,地方守備隊與之合流,使在湘西的北洋軍受到很大的威脅。各縣武裝暴動此伏彼起,省城也經常發生恐怖暗殺事件。特別是1916年2月21日,中華革命黨人公然組織敢死隊沖入將軍署,事雖未成,卻使湯嚇破了膽,從此盛陳兵衛,深居簡出。3月廣西獨立後,陸榮廷電勸湯宣布獨立,擔保他的地位不動。湯的長兄湯化龍也從上海派友人陳裕時[2]到長沙勸湯參加起義,倒戈一擊,立功自贖。當陳裕時轉達湯化龍意見的時候,湯一言不發,繞著客廳里的長方桌子打轉轉,兩眼直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神色好不難看。陳雖是他哥哥派來的一位密友,看了這個模樣,也不由得不打起哆嗦來,馬上打退堂鼓說:「鑄新[3],我是傳達令兄的意見,聽不聽由你。如果是不入耳之言,你就當作驢鳴狗叫何如。」這句話倒把湯逗得笑出聲來。他平下臉色來說道:「元伯,這件事非同小可,請你再到上海和家兄仔細研究一下。」 [1] 袁世凱死後,周駿打著崇武將軍的旗號進攻成都,陳宦急電蔡鍔求援。蔡命羅佩金由自流並赴援,尚未到達成都,6月26日,陳即棄城逃走。劉存厚在新津坐觀成敗。羅部擊潰周駿後,劉又乘機首先進駐成都。北京政府改任蔡鍔為益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蔡因久患肺病,請假赴日就醫,於同年11月8日在日本福岡醫科大學病院逝世。 [2] 陳裕時,字元伯,與湯氏弟兄為湖北同鄉,國民黨二次革命時曾在南京任第八師第十五旅旅長。 [3] 湯薌銘,字鑄新。 這時候,全國形勢日益不利於袁,眼見袁的江山朝夕難保,這些情況湯不是看不清楚。但他顧慮重重,首先怕湖南人民要討還他的血債;其次,北洋軍在湘西有四師之眾,倪嗣沖的兄弟倪毓棻率領安武軍十五營又已開駐岳州,他所能指揮的北洋軍只有車震的一個混成旅[1],一旦宣布獨立,長沙就守不住。4月中旬,廣西護國軍向湘邊移動,永州鎮守使望雲亭首當其衝,向湯請示機宜,湯叫他「獨立以求自保」。4月27日,望改稱湖南護國軍,宣布永州獨立。 湯雖派代表參加馮國璋所召集的南京會議,但在總統問題上,又與馮有嚴重分岐。馮有自己做總統的野心,5月1日發表通電,認為總統、副總統的地位已因國體變更而同時消失,袁世凱如果退位,黎元洪沒有資格以副總統代行總統的職權。湯在乃兄湯化龍的影響下,主張以黎元洪繼任總統。馮的東電發表後,5月4日,他以支電錶示不同的意見說:「……不能因大總統個人之行為,而將民國四年來之歷史全行刪去,轉而根據清室交付原案,則理論上終為不通。故建議大總統宣告退職,以副總統繼任,較為光明正大。」 5月上旬,廣西護國軍繼續向衡州移動,湖南民軍繼續在湘西、湘南取得進展。湯一面向袁表示,必須撤退湖南境內的北洋軍,首先撤退岳州的安武軍,才能避免南北兩軍在湖南作戰。湖南以中立姿態出現,可起緩衝作用,對北方有利。一面又向陸榮廷表示,一俟北洋軍撤退,他即宣布獨立,請勿進兵過速。同時,他派湖南紳士郭人漳[2]以湖南礦務督辦的名義,招募礦警五營,以擴充自己的實力。5月14日,郭人漳忽起野心,將所部礦警二營開入省城,欲取湯而代之,引起了一場巷戰,市民頗有死傷,被北洋軍車旅擊散。20日,安武軍倪毓棻部由岳州撤走。24日,湘軍鎮守使、鎮筸軍統領田應詔在鳳凰宣布獨立。 [1] 車震兼任長岳鎮守使。 [2] 郭人漳在廣東欽州任清軍統領時,與黃興密約響應起義,但黃興起事時他又背約反攻起義軍,黃興因此失敗。他與湯薌銘為拜把兄弟。 在此時期,湯化龍通過譚延闓的關係,與國民黨軍人派成立了促進湖南獨立的協定如下:[1]一、國民黨人承認湯薌銘為湖南都督,保證不算舊賬;二、介紹湘籍國民黨軍人曾繼梧、趙恆惕、陳復初、劉建藩等回湘,協助湯收編民軍,成立正規湘軍。湯表示接受,即以陳復初、趙恆惕分任第一、第二兩師師長,派曾繼梧為軍長,另派陶忠洵收編湘西民軍成立第三師。布署既定,遂於5月29日宣布獨立。他在獨立通電中仍稱袁為「鈞座」、「我公」,說什麼「感知遇之恩,捧誠上貢」云云。這種假獨立、真擁袁的措辭,引起護國軍的極大不滿,他才補發一電,其中有「公即取消帝制,不免為國法之罪人,薌銘雖有知遇私情,不能忘國家之大義」等語。湯的電報一到,袁又一次氣得幾乎昏厥過去。在那些日子裡,由於操勞過度和所受刺激過深,袁的臉色變得灰暗無神,眼皮下出現了深而黑的兩個眼窩。湖南獨立後,他就得病不能起床。但他沒有看見棺材以前,兀自死不放手,每天召集有關人員舉行「榻前會議」,處理一切問題。隨後由於病勢日益沉重,說話也上氣不接下氣了,才命袁克定代主持榻前會議。 6月5日,袁的精神越來越不濟事,請法國醫生打了一針強心針,神志才略略清醒點。他自知死期將至,傳命把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和表弟張鎮芳四人請到公府來做他的「顧命大臣」。當徐世昌最後趕到時,袁向他望了一眼說:「菊人來得正好,我已經是不中用的人了。」徐安慰他說:「總統不必心焦,靜養幾天自然會好的。」但又接下去說:「總統有話,早點安排出來也好。」 袁的嘴唇微微動彈了一下,弱如遊絲地吐出「約法」兩個字來,徐、段諸人都意識到他要講的是繼承總統的問題。但是,約法有新有舊,袁所講的究竟是指哪一種約法?舊約法(《臨時約法》)規定總統不能行使職權時,由副總統繼承總統。這個約法是被袁用命令廢止了的,而護國軍堅持要恢復這個約法的效力。新約法是袁自己製造出來的,關於繼承總統的人選,規定由現任總統提名三人,寫下名單,不告知任何人,藏之金匱石屋,總統死後取出來,在三人中選定一人為總統。徐、段兩人正待動問,守在榻旁的袁克定急忙代他的父親回答說:「金匱石屋。」此時袁已噤不能言,把頭微微動了一下,似乎表示同意。 隨後又由法國醫生打了一針強心針,袁由昏迷狀態中再度甦醒過來。他用僵硬的舌頭十分吃力地吐出了最後的四個字:「他害了我!」這個「他」指的是誰?是他的兒子,是朋友還是部下,這個問題永遠沒有人知道。 [1] 譚延闓住上海塘山路。他一方與黃興仍有聯繫,一方又與湯化龍往來甚密。譚、湯二人都是清朝末年的君主立憲派。 6月6日上午10時許,這個一代奸雄的袁世凱,拋棄了皇冠和總統,結束了複雜的一生,終年58歲[1]。 袁死後,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張鎮芳四人立即打開金匱石屋,找到了袁所寫的繼承總統的名單,上面寫著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三人的名字。後來有人傳出個中秘密,段祺瑞原來單上無名,寫的是袁克定。直到幾天以前,袁才瞞著兒子換上段祺瑞的名字。袁已意識到本人有生之日,尚且無法保全總統的地位,他死後,他的兒子更無繼承總統的可能。與其留為話柄,不如消滅痕跡。可是,袁克定還做著黃粱大夢,幻想從金匱石屋中取得父死子繼的根據。 名單是找出來了,但是,究應選誰繼任大總統,大家誰也不願先開口,一致請年高望重的徐世昌發表意見。徐倒也不推辭,主張根據約法以副總統繼任大總統。上面講過,約法有新的、舊的兩種,究應根據哪一種約法,徐也跟袁一樣未作說明。這倒不是由於他細心不足,相反,正是這位「水晶球」處世圓通的表現。他在肚子裡已經盤算過,新約法為南方護國軍和全國人民所反對,舊約法又為北洋派所反對,不講新舊,但講約法,就可以平安無阻地滑過去,而無論根據哪一種約法,黎元洪繼任大總統都沒有問題。徐之所以主張選黎為總統,是為北洋派著想。首先,南方護國軍已公開擁護黎元洪,如果不選黎而選別人,護國軍就會通不過,南北和平就不能實現。其次,黎身在北京,不啻是北洋派手中的政治俘虜,利用這個政治俘虜來收拾殘局,結束前方戰爭,利用他居總統之虛名,為北洋派的政治利益服務,這又有什麼不可以呢?因此他把這個意見提出來。但他不曉得段的內心有何打算,便又回過臉來把眼睛盯著段說道:「這不過是我個人的意見,最好還是取決於總理。」 段卻繃著面孔不答腔,屋子裡也就變得鴉雀無聲。停了半晌,才聽得段口中進出了兩個大字:「很好!」於是總統問題就這麼決定下來了。 接著,四位「顧命大臣」分頭打電話邀請各部總次長和其他有關人員共約二十餘人,到袁停放屍體的春藕齋,擺下了香燭祭品,向袁的遺體三鞠躬。 [1] 袁死後,有人在他的書桌抽屜里發現了他自己所寫的留以自挽的一副輓聯:「為日本去一大敵。看中國再造共和!」這是他臨死也要騙人的一段尾聲。又有人戲謔地送了他一副輓聯:「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陳湯。」六君子和二陳湯都是中藥名。六君子是指籌安會楊度等六人。二陳湯指陳樹藩、陳宦和湯薌銘。北洋派又有傳說,袁死在舊曆端午節之前,正應了「癩蛤蟆過不了端午節」的民間諺語,證明袁是癩蛤蟆托生。 段在人堆中一眼看見了張國淦,就向前抓了他的手說道:「乾若,咱們同看副總統去!」 張國淦隨著段上了車。段在車中就像啞巴一樣,面容嚴肅,一言不發。張不知道他要看副總統有什麼事,又不敢動問,只得也一聲不響地坐著。車子很快開到東廠胡同黎宅停下來。張搶先一步跑進去報告說:「總理來了。」 黎像木頭人一樣,拖著笨重的腳步走到客廳里,在長方形台子的主位上坐下來,段、張二人分坐兩邊。段起立向黎一鞠躬,黎也欠身作答。他們二人誰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這幕啞巴戲做了老大一會兒,段才站起身來向黎半鞠躬告退,黎也站起身來送客。段臨走叫張留下來,吩咐道:「副總統方面的事,請你招呼。」張問道:「國務院方面的事呢?」「有我!」段一邊說一邊把汽車門拉上,砰的一聲,車子就開動走了[1]。 6月6日下午,政府公報發表:「袁大總統於本日上午10時40分,以尿毒病薨逝,停柩居仁堂。遺令以副總統繼位。」 同日發表袁的遺令。這個命令前面說了許多廢話,吹噓他自建國以來的許多功績。接著寫道:「各省秩序粗就安寧,列強邦交克臻輯洽。方期及時引退,得以休養林泉,遂吾初服,不期感疾,寖至彌留……依約法第二十九條,宣告以副總統黎元洪代行大總統職權。」命令後段叫文武百官「維持秩序,力保公安」。 遺令中所講的約法,是指袁自己所欽定的新約法。其實,以新約法為繼承總統的法律根據,是完全站不住腳的。新約法是叛國者製造帝制的工具,帝制既被推翻,叛國者的工具怎麼能夠繼續有效呢?而且,新約法所規定的「總統選舉法」,大總統出缺時,暫由副總統代理,應在三天內啟示前大總統所推薦的三人名單,組織總統選舉會,在三人中推定一人為總統。袁世凱斃命的時候,國會已被解散,袁所私設的代行立法院「參政院」又已停止職權,既無選舉機關,又怎麼能夠產生總統呢? 事實上,袁的遺令是由段代擬而公布出來的。黎元洪代行大總統職權,也是由段一言而決,並無任何法律根據。而且問題還不止此。政府公報雖已發出,各方意見尚有參差。 6月6日半夜,黎在東廠胡同私宅接到湖北同鄉陸軍次長蔣作賓打來電話說:「外邊的情形很不好。」黎不曉得外邊出了什麼岔子,想來總是與總統問題有關。他提心弔膽地請留在他家中的張國淦打電話問段一下。那邊聽電話的是一個副官,回答說:「總理沒工夫聽電話。」隨手就把聽筒掛斷了。黎站在旁邊焦急地說:「你說有要緊的事。」張又一次接通了電話,照黎的話說了一遍。等了一下,那邊回答說:「如果有要緊的事,總理請你當面來談。」黎一疊連聲地催促說:「你去!你去!請你告訴他,我不要當總統!」 [1] 這段資料也是由張國淦提供的。 張驅車到了國務院,雖在深更半夜,屋子裡的燈火還是照得通明。總理辦公室擠滿了人,都是些帽子上有雞毛撣帚和身穿制服的高級軍官,他們正在嘁嘁喳喳地討論些什麼。段忙得滿頭大汗,他一眼看見了張,就撇開大眾把張帶進一間小屋子裡。張說:「副總統叫我過來問問這邊的情形。」段板起一副古銅色的面孔,傲慢地說:「這邊的情形有我管!我姓段的說要姓黎的,我的話始終不會改變。無論有天大的事,我姓段的一力承擔,與姓黎的不相干!」張想多知道一些情形,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見段用拳頭在桌子上捶了一下,粗暴地說:「他要管就讓他來管!」說罷,他頭也不回就匆匆忙忙回到擠滿了人的總理辦公室去了。 張回到黎宅來,只提到段對總統問題負責到底,卻隱瞞了他所碰到的那種生硬的態度和粗暴的言辭。黎就覺得這種情形很不妙,沒有心思解衣就寢,就和張兩人和衣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等到天明,再叫張去打聽消息。 張再到國務院來,知道了昨晚發生的事情。原來那些圓頂帽子上綴以雞毛撣帚的北洋派將軍們,奉令在此集合,段向他們宣布總統的人選。他們一定要推舉總理或徐世昌為總統,反對那個北洋派以外的南方人為總統。段對他們再三解釋,今後將由總統制改為內閣制,一切用人行政之權操之於內閣,他們兀自刺刺不休。一直糾纏了大半夜,他們才表示服從總理,唯唯諾諾而退。 段把已經擬就的內閣致各省軍民長官的通電交張一閱。上面寫道:「黎公優柔寡斷,群小包圍。東海(徐世昌)頗為各方推重。第以約法規定,大總統出缺時,應以副總統繼任,故依法推黎公繼任大總統。」張說:「做人情索性做到底,不要讓人家看了不痛快。」於是段提起筆來,刪去了那些使黎不痛快的詞句。 6月7日,黎在東廠胡同私宅舉行就職典禮。當天發表第一道命令說:「民國肇興,由於辛亥之役。前大總統贊成共和,奠定大局,苦心擘畫,昕夕勤勞。天不假年,遘疾長逝。追懷首績,薄海同悲。本大總統患難周旋,尤深愴痛。所有喪葬典禮,應由國務院轉飭辦理人員參酌中外典禮,詳加擬議,務極優隆,用副國家崇功報德之至意。」這道命令是由國務院擬就,送請總統蓋印公布的。 6月7日,袁的遺體入殮時,頭戴平天冠,身穿祭天禮服,儼然還是個「大行皇帝」的模樣。同一天,國務院通令全國下半旗誌哀,學校停課一天,全國人民停止娛樂一天,文武官吏停止宴會27天,儼然是君主時代辦理「國喪」的排場。政府公致賻儀一百萬元。同一天,全國人民皆大歡喜,西南各省懸旗誌慶。 6月23日舉行政府公祭,內閣總理段祺瑞代表大總統為主祭人。28日,由居仁堂出殯時,舁柩的人由原定的32人增至80人。舉柩時北京城內外各廟宇撞鐘101下。黎在新華宮向袁柩行一鞠躬禮。執紼人員有內閣全體閣員、清室代表和各國顧問等,由新華門送至東安門;各國公使由東安門送至中華門。執紼人員文官均著大禮服,武官均著制服。沿途軍警嚴密戒備,斷絕交通。送柩專車由前門外車站出發時,鳴禮炮一百零一響。專車沿途停車受祭,直至29日才到彰德站。北洋軍閥紛紛到彰德參加葬禮。因此外間有「靈前會議」的傳說。 袁柩出殯前,他的家屬把居仁堂里一切搬得動的東西都搬走了,光是大箱子就有好幾十口,所裝財寶不計其數,均由拱衛軍兵士押解到彰德去。接收人員到居仁堂時,只剩下空空四壁,像遭過一場兵燹的一樣。 袁墓在彰德(安陽)北門外五里,由河南巡按使田文烈督修,歷時兩年半始告完成,用去一百五十餘萬元。墓前小溪環繞,朱垣雕牆,宛以當年洹上村養壽堂的情景。所有青獅白象,石人石馬,均由精工雕琢。建有碑亭一座,寫著「大總統袁公世凱之墓」九個字,系徐世昌的手筆。北京政府命王懷慶派兵二營長期守衛。 袁生前與他所一手培養的北洋軍閥產生了深刻的矛盾,特別是袁、段之間的矛盾,幾乎達到了破裂的邊緣。為什麼袁剛剛咽了氣,他們的怨毒之氣立即化歸烏有,甚至還要對他表示極大的尊敬呢?這是因為,他們與袁的矛盾已經隨著袁的死亡而不復存在,而段以袁的繼承者自居,就要竭力保存虛偽的封建道德,以鼓勵北洋派軍人對他個人的效忠。袁、段二人有過一段不愉快的過程,他推崇袁也正如袁以前推崇清室一樣,要把這段不愉快的過程掩蓋起來,裝得像「君臣和協,上下一體」,用以垂示後人。 袁死後,一直到7月14日,北京政府才下了一道「通而不緝」的命令,通緝帝制禍首楊度、孫毓筠、顧鰲、梁士詒、夏壽田、朱啟鈐、周自齊、薛大可八人。其實,參加帝制運動的首惡分子,文臣如雨,武將如雲,段祺瑞跟他們大多有血肉相聯的關係,本想存而不論。張勳還發表過一個反對懲辦禍首的通電[1]。只因護國軍方面提出了「請誅十三太保」的名單,全國輿論也嚴加督促,段才迫不得已開出了一張禍首名單,找了幾個手無寸鐵的文人開刀[2]。此令發表的前一天,北京政府還派人示意叫他們迅速離開北京,所以當時並無一人被捕,事後不久又一律明令赦免[3]。在帝制禍首之中,楊度名列第一,後來他卻走上了光明之路[4],做了一些好事,這且按下不表。 北京新政府成立後,黎元洪雖然登上了總統的寶座,但他並無實權,成了段手中的一個蓋印機器。段則繼承了北洋頭目的地位,也繼承了袁世凱的以北洋派為中心的武力統一政策和賣國投降的外交政策。如果要找出袁、段二人有何不同之處,那就是:袁採取了總統制,後來還要由總統變皇帝;段則採取了內閣制,實質上就是個人獨裁制,上面有一個無拳無勇的總統做他的工具。袁的一生主要是西方帝國主義的走狗,段則成了日本帝國主義的走狗。袁在後期雖然失去了統馭北洋派的權力,但在表面上北洋派還是一個整體;而段上台不久,北洋派分裂為直、皖兩系,後來又添了奉系,演變為南北戰爭以外的北與北戰更加混亂的局勢。當時論者認為,袁世凱之死,只是死了一個袁世凱,還有不少的袁世凱活在人間。 [1] 這年6月20日,張勳發表苛電,竟謂「君主民主,主張雖有不同,無非各抒己見,罪魁功首,豈能以成敗為衡!」他指責南方各省提出懲辦禍首是犯了「誤國之罪」,並以「大丈夫」自命,聲明他決不落井下石。 [2] 當時有「六君子」、「七凶」之稱,合之為「十三太保」。「七凶」是指朱啟鈐、段芝貴、周自齊、梁士詒、張鎮芳、雷震春、袁乃寬。後來,由於有些人講情,不少「禍首」從名單中剔出,只剩下了「二君子」、「三凶」,合之為五人。北京政府自覺交代不下,只得又補進顧鰲、薛大可、夏壽田三人,湊足八人發表。 [3] 1918年2月4日,督軍曹錕等以「時事多艱,人才難得」為理由,呈請特赦梁士詒、朱啟鈐、周自齊三人,經代總統馮國璋批准,下令特赦。同年3月15日,北京政府又下令,所有洪憲、復辟諸罪犯,一律赦免。 [4] 陳炯明叛變後,孫中山下野到滬,楊度曾往謁見,表示願意參加革命,得到中山先生的諒解。張勳復辟時,楊有通電反對。此外,他在北京營救過先烈李大釗,在上海掩護過共產黨人。蔣介石當政時,他又加入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反對蔣的獨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