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三十九章眾叛親離
早在雲南起義前,袁世凱將有近四十年交情的老朋友徐世昌打入冷宮;而從小站練兵起一直追隨著他,替他立過不少汗馬功勞的段祺瑞,也被他軟禁起來。至於那個號稱「民國元勛」的黎元洪,雖然跟他結為「秦晉之好」,畢竟非其族類,當然更談不上有行動之自由了。
自從雲南宣布起義,反帝制運動席捲全國以來,北京官場中人紛紛辭職或請假離京,就像清朝末年「樹倒猢猻散」的局面一樣。袁下令嚴禁官吏請假,如確有請假之必要,也必須附有三人以上的連環保結。對於簡任級以上的高級官員,則一律派軍警加以「保護」。這也和清朝末年派軍警監視王公大臣,不許離職出京的情形相仿。
雲南宣布討袁後,袁在公府豐澤園成立「征滇臨時軍務處」,親自處理軍事。他既要管外交,又要管軍事,實在忙不過來。他打算起用段祺瑞替他分勞,於是先把段的「靈魂」徐樹錚找出來,任為將軍府事務廳廳長,然後請段出面來「共濟時艱」。段答以「宿疾未痊」,一口謝絕。袁自己照照鏡子,1911年清政府起用他南下討伐革命軍,他回答說:「足疾未痊,尚難就道。」今天的段祺瑞,何其相似乃爾。<
1915年12月18日,袁下令任馮國璋為參謀總長。這跟他早年對待黎元洪的手段一樣,分明是調虎離山之計劃。馮也學著黎的榜樣,要求以江蘇將軍遙領此職,袁也無可奈何。現值用人之秋,袁又一次召馮北來,叫他以參謀總長兼任征滇軍總司令,措辭非常迫切。馮只得稱病請假,派江寧鎮守使王廷楨代理將軍的職務。就在這個緊要時刻,政事堂接到馮與張勳及江蘇巡按使齊耀琳三人的聯名電報,對於帝制問題,頗露不滿之意。
1916年2月,袁派蔣雁行到南京慰問馮。馮毫無病容,他緊握著蔣的手,哭喪著臉說道:「我跟總統跟了一輩子,總統要如何便如何,不知怎的,現在總統不認我作自己人了!」說到這裡,熱淚奪眶而出,哽咽不能成語。蔣把這些情況打密電報告上去,袁叫蔣設法勾引王廷楨造馮的反,取而代之。王把這件陰謀戳穿了,因此袁、馮之間的關係更加惡化。袁下了一個狠心,打算發表命令,免去馮的督理江蘇軍務的職務,而不問其後果如何。命令尚未發表,消息早已泄露,山東將軍靳雲鵬、江西將軍李純聯名打來電報,請留馮坐鎮東南,切勿輕予調動,袁只好一嘆而罷。自此以後,馮在口頭上還是「擁護總統」,暗中則在北洋派內部另立山頭,又向南方反袁派暗送秋波。袁又自己照照鏡子,1911年,他在口頭上擁護清政府,暗中同革命軍試探講和,今天的馮國璋,又何其相似乃爾!
最後,袁又想起了張勳,打算調辮子軍十營組織第二批征滇軍,先叫阮忠樞到徐州探聽口風。阮忠樞是袁的內史監(秘書長),又是張勳最要好的朋友。他到了徐州尚未開口,張勳已知來意,他用先發制人之計,說什麼全國局勢緊張,他的兵力不夠使用,請求轉達總統,准其招兵十營。這麼一說,阮就啞口無言了。
阮忠樞回北京後,袁知道張勳不但不肯出兵,反而要挾他要招兵十營,不禁勃然大怒,立即下令派馬龍標以「幫辦軍務」的名義到徐州,用以分割張勳的兵權。張勳老實不客氣地拒絕這個命令,馬龍標只得敗興而返。
這時候,有人提醒袁說:「現在雲南未平,北洋派內部又鬧意見,如果把馮、張等人逼上梁山,前途更為不妙。」於是袁又接二連三地派廕昌、田中玉、阮忠樞等人,到南京、徐州兩地安撫馮、張二人,只求他們不造反,前話一筆勾銷。
袁又想再借重黎元洪一次,請其以全國陸海軍副元帥的名義,指揮征滇軍事。有人勸他「免開尊口」,因為這位「泥菩薩」既已辭去有名無實的副總統,又不肯接受親王的封號,他不會再鑽進袁的口袋裡來了。
袁世凱威信的下降,不僅表現在大軍閥的方面,也表現在小軍閥方面。上文第三十三回寫過,湖北第二師師長王占元同他的上司段芝貴鬧意見,奉天第二十七師師長張作霖也同他的上司張錫鑾鬧意見,袁被迫將兩省上將軍對調,段芝貴調往奉天,張錫鑾調往湖北。由於部下不滿而將上司調開,養成了上司必須討好部下,部下隨時可以趕走上司的風氣,袁在北洋派中還有什麼威信可講?但是,鄂、奉兩省問題並未解決。這兩位師長不是不滿意某一上司,而是不滿意任何上司。他們不滿意上司的原因,是要取而代之。去掉一個上司,又來一個上司,這種文不對題的做法,怎麼能夠解決問題呢?
「二十年前一少尉,而今開府鄂王城。」這是張錫鑾接到調職令後寫出來的半首感懷詩。他慶賀他自己跳出了奉天這個火坑,卻沒有想到湖北那邊也仍然是個火坑。他雖然活到七十多歲,但是人生經驗還是不足,這邊張作霖是他一手提拔過的乾兒子,對他尚且不懷好意;那邊王占元素昧平生,豈肯容你去「開府建牙」?果然,調職令發表後,王占元滿腹牢騷地發表談話說:「等到新任將軍到湖北,我即辭職歸田。」袁深深懂得「辭職」的含義是什麼,你若准他辭職,他就造你的反。這是一貫奉行實力政策的袁世凱所不敢輕於嘗試的。
袁所關心的倒不是張錫鑾能不能「開府鄂王城」的問題,而是怎樣能使自己的面子勉強過得去的問題。他先提升王為壯威將軍,許以遇缺即補,但王不要這張遠期支票。他又想到馮國璋到北京,以倪嗣沖為江蘇將軍,而以王繼任安徽將軍,又因調馮不成而作罷。他只得叫張錫鑾暫緩南下,另候處理。最後,下令免去張錫鑾的「督理湖北軍務」,改任空頭名義「鎮威上將軍」,隨後任為參政院參政。但袁始終認為王的資格不夠督理一個大省的軍務,因此長期叫他代理而不予以實授。這個問題一直拖延到雲南獨立前還未解決。雲南獨立後,湖北為用兵南方的交通孔道,如果湖北發生問題,就將影響全局,因此神聖英武的大皇帝終於不得不向一個馬弁出身的師長低頭,1916年1月8日,任王為襄武將軍,督理湖北軍務。他又沒有想到,軍閥的野心從來是漫無止境的,當湖北文武官員向王道賀時,他表示不受賀,並且氣忿地說:「別人是上將軍督理湖北軍務,我來督理國務就變成了將軍,原來上將軍這個名義是對人的而不是對事的!」他不許手下稱他為「將軍」,因此大家改口稱「督帥」。
但是,王占元畢竟當上了「督帥」,也不得不表示一番忠誠,以贖其冒犯「天威」之愆。他打來一個電報,說什麼宜昌山洞發現了長達五十餘丈的石龍[1],是新朝開基的禎祥之兆,應當寫在史冊上以示後人。袁在口頭上雖說「所請著無庸議」,但把這個電報用命令的形式發表出來,這就是自我表揚的一種做法。其實,宜昌山洞裡發現的石龍,跟袁的書童在床上發現的五爪大金龍[2]同樣是不值一笑的,但是大皇帝既然歡喜這個調調兒,於是下屬聞風而起,單是湖北一省就接連發現「黃陂柳發青,桃花開」,「湖北得雪四十餘縣,乃聖主當陽之徵」,請政事堂代奏,以慰宸衷,等等。
[1] 王占元原電:「宜昌神龕山洞有歐人深入探索,見洞內有石質龍形起伏蟠回,長約五十餘丈。當此一德龍興之日,肇造萬年磐石之基,神龍化石之遺形,適蜿蜒效靈於江澨,天眷民悅,感應昭然。請予以表彰,並付史館記錄,垂示來茲。」
[2] 馮國璋向人談過北洋派相傳的一件故事如下:袁每天必午睡,醒後必呷茶一口,書童按時送茶。一天,書童進房送茶時,忽然眼睛一花,看見一個其大無比的癩蛤蟆躺在床上,不禁吃了一驚,手一松,把精工雕琢的玉杯子掉在地下砸碎了。幸而袁尚鼾睡未醒。書童躡足出房,請教一位老家人出主意挽救這一場禍事。老家人叫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於是書童換了一個茶杯再送茶進房。袁追問玉杯子為何不見了,書童老實回答說,砸碎了。袁正待責問,書童卻不慌不忙地回答說:「我端茶進來的時候,一眼看見床上躺著的不是大總統。」袁厲聲問:「是什麼?混賬東西!」書童哆哆嗦嗦地說:「是……是一條五爪大金龍。」袁立即回嗔作喜,賞給書童一百元,還假意叫他不要在外面聲張。這種傳說並不新鮮,北洋軍人神權思想很濃厚。有此傳說,大家倒相信袁並非真龍轉世,而是妖精托生,而妖精托生是成不了大器的。也有人認為,這種傳說可能是反對帝制者編造出來的。
湖北的問題解決不久,奉天的問題接著發生。當湖北、奉天兩省上將軍對調的命令發表時,段芝貴也同張錫鑾一樣,慶賀自己能夠避開目無長官的王占元。他沒有懂得天下烏鴉一般黑,奉天也有一個「王占元」,而且這個「王占元」比湖北王占元的威風更加大得嚇人。前些日子,當奉天舉行所謂國民代表大會表決國體時,張作霖親自帶領大隊人馬監視投票,造成了清一色贊成君主制的票數。他自以為建了不世之功,應遂封侯之願,不料袁封他二等子爵,使他大失所望。封爵不久,他忽然請起病假來。段上將軍親自登門去看他的病,他公然擋駕不見。袁知道他患的是一種政治病,打算給他一個地盤,調升為綏遠都統,以滿足他的願望。但是他的目的在奉天,調虎離山之計,對他也是行不通的。
1916年2月12日,張作霖應召到北京商談出兵湖南的問題,袁許他封侯封公,後望無窮。他滿口應允,請求補充一批餉械,以便整裝出發。等到餉械到手,他就指使奉天商會等團體打電報挽留該軍維持東省秩序,請勿外調。隨後,他對段芝貴的態度越變越凶,揭發他擅提奉天公款數百萬元,這筆款子是奉天人民的血汗脂膏,一定要查他的賬。同時,袁接有密報,張作霖叫奉天紳士袁金鎧起草奉天保安會的章程。袁記得很清楚,辛亥年奉天曾經組織過保安會,組織保安會就是變相的獨立。此時袁已陷於四面楚歌的苦境,如果奉天再出岔子,就有立刻完蛋的危險,因此他只得忍著一肚皮悶氣,於1916年4月22日任命張為盛京將軍,督理奉天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