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三十六章籌大典醜態百出
袁定於1916年元旦登極。從12月12日到次年元旦,時間不到兩旬,可是他在登極之前就迫不及待地發表了大批授爵封王的命令,用以點綴新朝的開國氣象,並拉攏當時在政治上具有影響的人物。
12月15日,冊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冊封令說:「光復華夏,肇始武昌。追溯締造之基,實賴山林之啟。所有辛亥首義立功人員,勳業偉大,及今彌彰。凡夙昔酬庸之典,允宜加隆。上將黎元洪建節上游,號召東南,拱衛中央,堅苦卓絕,力保大局,百折不回。癸丑贛寧之役,督師防剿,厥功尤偉。照約法第二十七條特沛榮施,以昭勛烈。黎元洪著冊封武義親王,帶礪山河,與同休戚,槃名茂典,王其敬承。」
袁既背叛民國,為什麼要表揚辛亥革命之功?這是他自我解嘲的一套手法。第一,他在大清帝國與中華帝國之間,嵌進一個中華民國,表示中華帝國是在中華民國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他不是篡奪大清朝的天下,而是得天下於中華民國之手。第二,他把辛亥革命與帝制運動結合起來,表示辛亥革命是人心所向,帝制運動也是人心所向,由民國變為帝國,兩者之間並不存在矛盾。黎元洪既是民國元勛,又是帝國親王,他自己當然也就不存在背叛民國的問題了。第三,他首先封黎元洪為親王,目的在於鼓勵一切參加辛亥革命的人們,不必心存顧慮,「你們過去參加辛亥革命是對的,今天參加帝制運動也是對的」。這個命令稱黎為上將,輕輕一筆,取消了他的副總統的地位。他又根據約法條文封黎為王,看起來這還是中華民國的榮典,使黎受之無愧。更狡猾的是,他把贛寧之役歸功於黎,進一步挑撥黎與國民黨的關係,迫使他不得不死心塌地倒在他自己的一邊。
命令發表的當天,袁命國務卿陸征祥率領在京簡任級以上文官,上校以上武職人員,汽車排成一條龍,到東廠胡同黎宅去道賀。黎見到這個勢頭,倒弄得啼笑皆非。他只說了一句「無功不敢受爵」的話,就閉著嘴巴再不開口了。道賀的人見他神情落寞,只得懶懶散散地鞠躬而退。當天下午,袁又派人將預先制就的一套王服送去,黎也拒而不受。次日,袁又命政事堂將預先擬就的親王官制表送去,黎宅收發人員誤收誤拆,被黎大罵一場,仍將原件退還。19日,袁又補下一道命令,叫他不要固辭王位,並且示意可以再加他一個什麼「輔國大將軍」之類的崇高名位,他還是那麼死古板氣地表示不就,袁也無計可施。黎的幕僚長饒漢祥勸他「明哲保身,勉受王位」,也受了一場搶白,並且從此不許這個酸秀才上門。
黎是個見風使舵的投機軍閥,並不忠心共和,為什麼變得如此堅貞不屈了呢?原來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打算。他跟進步黨人比較接近,此時進步黨人正在醞釀反袁,他也看出帝制運動早晚必將失敗,將來他以副總統繼承大總統,何等順理成章。此時如果接受王位,便由「民國元勛」變為民國叛徒,他又何苦為洪憲王朝殉葬?而且袁是個猜忌成性的人,即使他甘心受其利用,將來也不會落得個好下場。這種利害關係,他是看得十分清楚的。
從9月上旬參政院討論變更國體以來,黎就一再請辭參政院長,不到院辦公,並請解除副總統之職,俾能「回籍休養」。袁總是給他個「懇切慰留」。他知道袁決不會放他離開北京,便又藉口夫人有病,瀛台過於寒冷,請求遷居別處。袁這才同意他遷居東廠胡同。東廠胡同的房屋是袁早年贈給他的。10月1日,他一面請袁裁撤副總統辦公處,並稱自即日起,不受副總統的薪金和辦公費,一面咨參政院請辭副總統之職。但兩處均無下文。從此他就恢復了辛亥革命時的那種態度,終日裝聾作啞,不言不笑,就像木頭人一樣。
袁的第二個封王對象是清朝的倒台皇帝溥儀。12月16日,袁命步軍統領江朝宗向清室總管世續示意,想把自己的女兒許給溥儀為妻,並且封他為懿德親王,位在諸侯王上。就在這時候,張勳打來密電,請求保存清室帝號,袁對這個腦筋簡單的老粗,倒有幾分畏懼,只得於次日下令:「清室優待條件永不變更。」同時,他還在優待條件下面寫了一段跋文如下:「先朝政權,未能保全,僅留帝號,至今耿耿。所有優待條件各節,無論何時,不許變更。容當列入憲法。袁世凱志。乙卯孟冬。」
在此以前,袁派袁乃寬向清室交涉廢除帝號、遷出大內和交出御璽等問題。「瑾太妃」召集宗室王公舉行「御前會議」,討論對策,大家相對而哭,誰也拿不出主意來。最後決定,清室對變更國體問題採取不過問的態度,如果一定要遷出大內,可以根據優待條件遷居頤和園。曾任資政院總裁的溥倫不以為然,他認為國體問題不表示意見,袁一定不高興,無以保障皇室的安全。大家聽了這話,又不免慌了手腳,於是公推溥倫為清室代表,向參政院表示清室贊成變更國體以及推戴袁為新朝大皇帝的態度。12月17日,清室內務府致參政院咨文說:「本日欽奉上諭,前於辛亥年12月欽奉孝定皇后懿旨,委託今大總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旋由國民推舉今大總統臨御統治,民國遂以成立。乃試行四年,不適國情,長此不改,後患愈烈,因此代行立法院據國民請願改革國體,議決國民代表大會法案公布。現由全國國民代表決定君主立憲國體,並推戴今大總統為中華帝國大皇帝,為除舊更新之計,作長治久安之謀,凡我皇室,極表贊成。」袁見溥倫如此捧場,即於是日下令任為參政院院長以代黎元洪,並賞食親王全俸以示優異。
袁的第三個封王對象是國民黨的副領袖黃興。袁試探地說:「黃克強如果願意回國,而又不反對帝制,也可以封為親王。」當然這是一廂情願之談,不過自說自話罷了。
18日袁又下令:「滿、蒙、回、藏優待條件,應列入憲法,繼續有效。」
與此同時,袁又覺得在當代人物中,有些人是他的老上司、老朋友,或者是名重一時的先朝大老,「天子不得而臣」,於是又於18日發表「舊侶、故人、耆碩免予稱臣」的命令。他親筆開了一張名單,計有舊侶黎元洪、奕劻、載灃、世續、那桐、錫良、周馥七人;故人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四人;耆碩王闓運、馬相伯二人。命令寫道:「……以予薄德,奚足君人。遭時多難,無從息肩,而臨淵履薄,無時去懷。近見各處文電,紛紛稱臣,在人以為盡禮,在予實有難安。現今之文武要職,多予舊日之同僚,眷念故侶,情尤難堪。雖四岳五人,曾無異代之成見,而聖帝賢王,萬非予所可企及。凡我舊侶及耆碩故人,均勿稱臣。時難方殷,要在協力謀國、無取儀文末節也。」
19日,「大典籌備處」公開成立,其組織人員如下:處長朱啟鈐,處員梁士詒、周自齊、張鎮芳、楊度、孫毓筠、唐在禮、葉恭綽、曹汝霖、江朝宗、吳炳湘、施愚、顧鰲;總務科主任沈銘昌,撰述科主任王式通,法典科主任顧鰲,內務科主任阮忠樞,禮制科主任郭則澐,會計科主任袁乃寬,文牘科主任陳燕昌,警衛科主任張士鈺。
「大典籌備處」根據袁的指示,以赤色為新朝的代表色,所有宮檐屋頂一律改用紅瓦。太和殿改名承運殿,袁曾在此就任正式大總統,新朝皇帝也將在此舉行登極典禮。殿內圓柱一律改漆紅色,當中八大柱加髹赤金,並飾以盤龍雲彩。御座扶背各處一律雕龍,上披繡龍黃緞。御座前設雕龍御案,案前左右兩側各列古鼎三座,古爐三座。御座後設九折雕龍嵌寶屏,寶屏左右兩側各設日月寶扇一對。皇帝所用龍袍共有兩件,一件備登極用,一件備祭天用,均由北京著名服裝店瑞蚨祥承制,代價共八十萬元。皇帝所用平天冠,四周垂旒,每旒懸珍珠一串,冠檐綴以大珍珠一粒。皇帝所用玉璽,四寸見方,鐫以「誕膺天命,歷祚無疆」八個字,代價十二萬元。此外還有金印五顆,代價六十萬元。除御用鑾儀暫向清室借用外,以上各項設備連同登極、祀天所用儀仗、鹵簿等費用,共達二千餘萬元。
根據袁的指示,中和殿改名體元殿,保和殿改名建極殿。新朝仍用五色國旗,上端加繪紅日一輪,表示「五旗共戴一君」。
20日,袁又發表以徐世昌等四人為「嵩山四友」的申令。申令說:「自古創業之主,類皆眷懷故舊,略跡原情,布衣昆季之歡,太史客星之奏,流傳簡冊,異代同符。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皆以德行勛猷,久負重望,在當代為人倫之表,在藐躬為道義之交。雖高躅大年,不復勞以朝請,而國有大故,當就諮詢,既望敷陳,尤資責難,匡於不逮,即所以保我黎民,元老壯猷,關係至大。茲特頒嵩山照影各一,名曰『嵩山四友』,用堅白首之盟,同寶墨華之壽,以尊國耆,其喻予懷!應如何優禮之處,並著政事堂具議以聞。」
隨後政事堂議決優禮「四友」辦法五項:一、朝謁時免其跪拜稱臣;二、入宮時賞乘朝輿,到內宮換乘肩輿;三、皇帝臨朝時,設矮几賜坐;四、賞穿特種朝服;五、每人給歲費二萬元。
在「嵩山四友」之中,徐世昌是袁少年時期的老友,小站練兵時期的幕僚長,同袁的關係最深。清末官至內閣協理大臣。清亡後避居青島,表示不入貳臣之傳。袁廢除內閣制改設政事堂時,請他出山擔任國務卿。後來,袁自己要做皇帝,徐既不忍背棄先朝,又不願矮下身材向老朋友下跪稱臣,所以他一面向袁辭職,一面遷出公府移居蝴蝶胡同,以示與帝制無關。其實,這些都是皮相之談。徐既做了國務卿,就談不到貳臣不貳臣的問題,更談不到願不願矮下身材的問題。袁、徐二人的關係,完全建築在相互利用的基礎上。袁在由總統變皇帝的過渡時期,利用徐袍笏登場,其目的在於故布疑陣,使人莫測高深,所以當時清室復辟之謠,掩蓋了他帝制自為的痕跡,並使清朝留下來的一批遺老重臣參加了約法會議和參政院,為他所策劃的變更國體問題鳴鑼開道。等到帝制運動逐步成熟,徐的工具作用已經消失,袁就覺得把這個老朋友擺在身邊,不免礙手礙腳,因此就懶得再到遐矚樓去訪友聊天了,更不用說有關帝制的一切機密,絕對不讓徐知道。徐見老朋友對他的的情意日益疏遠,頗有「醴酒不設」[1]之感。自從楊度等發起籌安會以來,他才知道老朋友自己要做皇帝,這樣一件好事,卻把他蒙在鼓裡,又見楊度的密友內史夏壽田早晚坐在袁的身邊,參預機密大事,更加悶悶不樂。他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平日喜怒不形於色,此時卻也沉不住氣了,有人問他對時局的看法,他冷冷地回答說:「你們問夏內史去。」他於10月間提出辭職,袁命陸征祥代理國務卿。12月袁表示接受帝位後,就正式任陸為國務卿,而將他列為「嵩山四友」之一。
趙爾巽也是一個要為大清朝保全臣節的「大好老」。袁聘他為清史館館長,他說生為清朝之人,死作清朝之鬼,不做民國的官。但他隨後又應聘到京,說他為清朝修史,報故君之恩,不算身仕二朝。自籌安會成立以來,徐相國罷了官,許多大員紛紛辭職出京,他不好意思再到館辦公了。
李經羲雖也是清朝的大官,卻不以臣節為重,袁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先後做過政治會議議長、審計院院長,此時又榮幸地列為四友之一,他就心安理得地在北京定居下來。
袁在清朝做過總督,對有同等資格的老官僚看得最重,所以徐、趙、李三人都被列為「天子不得而臣」的故人。張謇是四友中唯一沒有做過總督的,但他中過狀元,做過袁的老師,又是全國聞名的「大名流」,所以也得名列嵩山,叨陪末座。他在「名流內閣」中擔任過農商總長,這個內閣倒台後,只有他一人留任,並且還兼任導淮督辦、水利局總裁等職。他制定了一套「導淮入海」計劃,同美國簽訂了導淮借款條約,他說他不得不留任以觀其成。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發生後,美國借款成為泡影,不久帝制問題發生,進步黨人紛紛出京各奔前程,他也辭職南下,做他的南通土皇帝去了。
[1] 醴酒即美酒。這個典故出於《漢書》。古代王侯敬禮賢士,常設醴酒相待,如果不設醴酒,就是禮意疏淡,對方往往見機求去。
12月21日,袁又下令大封各省文武人員:封龍濟光、張勳、馮國璋、薑桂題、段芝貴、倪嗣沖為一等公;湯薌銘、李純、朱瑞、陸榮廷、趙倜、陳宦、唐繼堯、閻錫山、王占元為一等侯;張錫鑾、朱家寶、張鳴岐、田文烈、靳雲鵬、楊增新、陸建章、孟恩遠、屈映光、齊耀琳、曹錕、楊善德為一等伯;朱慶瀾、張廣建、李厚基、劉顯世為一等子;許世英、戚揚、呂調元、金永、蔡儒楷、段書雲、任可澄、龍建章、王揖唐、沈金鑒、何宗蓮、張懷芝、潘榘楹、龍覲光、陳炳焜、盧永祥為一等男。22日,追封趙秉鈞為一等忠襄公,徐寶山為一等昭勇伯。共計封爵的128人,師旅長、鎮守使授輕車都尉的七十餘人。
事實上,各省軍人封爵最早的為上海鎮守使鄭汝成。1915年11月3日,駐滬日本總領事舉行天長節慶祝酒會,鄭乘汽車前往道賀,行至外白渡橋,被中華革命黨人開槍擊死[1]。10日,袁下令追封為一等彰威侯。有人諷刺地說,第一次封漢人的爵位就封了一個死人,當系不祥之兆。
以上命令發表前,內史廳開列了各省將軍、巡按使、護軍使、鎮守使、師長的詳細名單,由袁自行決定爵位等級。根據民國官制,各省將軍均為平級,將軍和巡按使也為平級。但袁根據清朝的官製作了不同的等差:以前大省駐有總督,大省將軍就被封為公爵;小省駐有巡撫,小省將軍就被封為侯爵。但也不是一律對待,某些大省將軍由於資格較淺,也僅給以侯爵;某些邊區小省的將軍,則僅給以伯爵或子爵。大體上,各省軍閥凡有「上將軍」之稱號者均被封為公爵,有「將軍」之稱號者封為侯爵,有「將軍銜」或地位與之相等者則封為伯爵或子爵。各省護軍使、鎮守使及師長級的軍官也有等差,資格較深和實力較大者可以得到伯爵,一般則只能得到男爵或輕車都尉。袁又把各省的巡按使看作相當於清朝的布政使(藩台),除個別資格較深或兼攝軍務者給以伯爵而外,一般則給以男爵。袁在名單上硃筆加圈,凡有五個圈者為公爵,依次遞減至一個圈為男爵。這樣,就使各省將軍之間有了等差,而巡按使則名符其實地下降為將軍的僚屬。不但如此,袁以前一再設計廢省改道,廢督裁兵,降低各省軍閥的實力和地位,以求避免新朝開國後的藩鎮之禍,此時則因做皇帝心切,完全拋棄了這個「強幹弱枝」政策而專以實力為重了。
[1] 鄭汝成被中華革命黨人王小峰、王銘山拋擲炸彈炸死。兩王當場被捕,12月7日被槍決。此案主持人陳英士,被袁命特務暗殺於上海薩坡賽路(淡水路)14號寓所,以資報復(1916年5月18日)。袁除追封鄭為侯爵外,並給治喪費二萬元,在上海及直隸原籍建立專祠,撥自己在小站的私產營田三千畝贍養其家屬。鄭死後,袁將松江、上海兩鎮守使合併,改稱松滬護軍使,即命第四師師長楊善德兼任。
22日申令,內廷永禁太監,改用女官。
25日申令,改民國五年(1916年)為洪憲元年。自明年元旦起,總統府改名新華宮,總統府收文處改名奏事處,總統府護衛總指揮部改名大內總指揮處。
袁雖定於1916年元旦登極,但在籌備大典時期,除了一批狐群狗黨興高采烈而外,凡是不贊成帝制的人們,紛紛辭職或請假出京。袁怕他們離京造反,於是派出大批便衣軍警守候東西兩車站,禁止官吏擅自出京。同時,密令各省當局採取緊急措施,加強對人民的暴力鎮壓。其實,對內問題尚居其次,最使袁傷腦筋的莫過於外交方面又起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