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三十四章帝制運動前奏曲

從1915年7月起,袁輪流電召各省將軍來京述職。江蘇馮國璋首先來京,已如前述。馮走後,接踵而來者有山東靳雲鵬、江西李純、山西閻錫山、奉天張錫鑾、湖北段芝貴等。駐防奉天的第二十七師師長張作霖、駐防湖北的第二師師長王占元,雖非督理一省軍務的將軍,因其別有任務,也在召見之列。 既然名曰「述職」,就不能不打扮一番。袁用疆吏(一省軍事長官)覲見總統(大元帥)的禮節,在居仁堂接見他們。他頭戴白纓軍帽,身穿金線肩章大元帥藍色制服,鵝形鴨步地走出來,威威武武地坐在大總統的寶座上。其實,「述職」不過是一個藉口,接見時他首先問各省的治安情況如何,寥寥幾句話,就轉入本題問道:「咱們辦共和辦了這幾年,究竟辦得怎麼樣了?」他在「共和」之上加了個「辦」字,其弦外之音,顯然暗示共和制度不過是一種試辦性質,如果辦得不好,隨時可以停辦。當時帝制之謠甚囂塵上,那些將軍心中早已雪亮,因此不約而同地回答說:「咱們辦共和實在沒辦出成績來,老百姓希望大總統多多負責,把國家的事情辦得更好些。」 張作霖是關外「紅鬍子」出身。1905年,盛京將軍趙爾巽叫營務處總辦張錫鑾派人把他招撫過來。那些年頭,清朝官吏往往用「既往不咎」和封官許願的辦法,招降各地悍匪,事後又加以殺戮。張作霖既想受撫當官老爺,又怕受騙作刀下鬼。他手下二頭目張景惠自告奮勇,願意冒名頂替到瀋陽去見官,「有福大哥享受,有禍小弟承擔。」這個假張作霖到省不久,趙爾巽委任他做奉天前路巡防營管帶。官方規定,受撫者必須找人作保,保證他日後不叛變。替張作霖做保的是南澳鎮總兵段有恆。 張作霖當上了管帶,過了些日子,看見平安無事,才敢於自己露面到省城拜見上司。他拜頂頭上司張錫鑾為義父。 1907年,徐世昌外放東三省總督時,提升張作霖為前路巡防營統領。1911年,徐又內調民政部尚書,趙爾巽捲土重來再任東三省總督。這一年,武昌革命爆發,革命黨人潛入瀋陽,聯絡新軍起義,形勢異常緊張。趙爾巽調張作霖率部由鄭家屯急行軍開進省城,鎮壓了革命運動,從此張作霖的勢力很快地發展起來。 1912年,南北和議成立,趙爾巽辭職下台。袁世凱因為張錫鑾熟習東北軍務,又是張作霖的義父,認為人地相宜,調他接任奉天都督[1]。他卻不曾想到,世界上哪有一個野心家願意一輩子叫別人做老子的,當老子不起作用的時候,親兒子尚且不認他,何況假兒子!張錫鑾上任後,發現這位義子大非往日可比,經常給他氣受,他便向袁一再辭職。袁打算調開張作霖,升為黑龍江將軍或護軍使,以解決兩張之間的矛盾。他叫段祺瑞辦理這件事情。1914年8月28日,張作霖公然打電報回答段,反對這種調動。電報說:「辛亥、癸丑之役,大總統注意南方,皆作霖坐鎮北方之力。今天下底定,以讒夫之排擠,鳥盡弓藏,思之寒心!中央欲以護軍使、將軍等職相待,此等牢籠手段,施之別人則可,施之作霖則不可。承總長相待甚優,與吳俊升對調一節[2],極所贊成,謹率全師駐防荒僻,以俟鈞命。但願早脫奉省,以免禍至無日。」 這個電報寫得詞不達意。其真意是說:「辛亥革命和國民黨二次革命時期,你老袁把駐防東北和在北方的北洋軍統統調走了,如果咱老張在後院放起一把火,你老袁的江山坐得成嗎?現在,你老袁做了一國的大皇帝,理應封咱老張做一省的小皇帝。你卻偏聽那個擺老上司臭架子的老匹夫的讒言,想用空頭銜來騙咱,哼,咱老張一百個不答應,一千個不答應!咱老張要的是奉天省的地盤,說一是一,休想調虎離山。如果硬要調咱老張到黑龍江,那就請便吧,咱老張就帶領全軍造你的反,你能把咱怎樣!」 張錫鑾是袁的老把兄,年已七旬,耳聾目瞶,不似當年的「快馬張」[3]。此番應召來京,袁也問他「辦共和辦得怎樣了」。他的回答與眾不同,說道:「東北防務空虛,強鄰虎視,國體問題不宜多作更張,免得引起外人干涉。」他又一次向袁當面辭職。 袁知道奉天兩張的問題不能再拖下去,但又無意於以彼張代此張。首先,他以赫赫大元帥之尊,豈能屈服於一個小小師長的壓力!其次,袁的等級觀念極強,根據前清官制,奉天省設有總督一員,節制吉林、黑龍江兩省軍務,他在奉天設有上將軍一員,其職權與總督同。一個小小師長,怎麼能夠越級升為上將軍呢?這未免太不相稱了。第三,他認為張作霖把算盤打錯了:辛亥革命和國民黨二次革命時期,這個「紅鬍子」出身的地方小軍閥,趁火打劫,渾水捉魚,索餉索械,貪得無厭。他已經給了許多好處,把一個馬賊頭兒,不到幾年工夫,升至相當於統制地位的師長,能說「鳥盡弓藏」嗎?於是決定把張作霖叫到北京來,準備恩威並用,把這個野心家馴服下來。 [1] 辛亥革命後,袁政府任張錫鑾為山西都督,後調直隸都督,再調奉天都督。 [2] 吳俊升是張作霖的部將,時任第二十九師師長,駐防黑龍江。 [3] 「快馬張」是張錫鑾早年的綽號。 張作霖是個「新夜郎」,因為手裡有點兵,自以為了不起,敢於口出狂言。此番接到召見電報,不免暗吃一驚,但又不敢抗命不來。7月23日,他帶了一營兵進京用以自衛。他又不敢單獨去見袁,請求軍政執法處處長雷震春帶領晉見。他誠惶誠恐地跟在雷震春的屁股後面,規規矩矩地走進了居仁堂,第一次見到了那位威震全國的矮胖子,心裡一嚇,不覺雙膝跪下,行了個三叩首的大禮。他偷眼看見這位大總統面帶笑容,一團和氣,心情才安定下來。他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的一樣,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東張西望,看見屋子裡擺設的古瓷名畫,琳琅滿目,美不勝收。這時候,袁從口袋裡掏出金殼子表來看鐘點,他又偷偷地睃了一眼,袁就解下來當面送給了他。這一下子倒把他弄得手足無所措起來,不知道受好還是不受好。雷震春從旁提醒說:「大總統的賞賜是不能不受的!」他這才畢恭畢敬地接過來揣在自己的口袋裡。 袁問他,往日跟雷震春有何關係? 他冒冒失失地回答說:「稟大總統,雷處長是咱的老總統。」 雷急忙解釋說:「當年東北軍隊有兩個總統:左翼總統是張勳,右翼總統是震春。」他又回過頭來低聲教訓張作霖說:「現在的總統不比往日的總統,不能隨便亂叫,你懂得嗎?」張連聲稱是,暗暗吐了一下舌頭。 張退出總統府,回到奉天會館不久,總統府就差人把他在居仁堂所欣賞的那幾件古瓷名畫送了過來。來人說:「這些東西都是大總統送給張師長的。」 隔了幾天,7月27日,湖北段芝貴也應召來京「述職」。段是袁的乾兒子,人稱「干殿下」,在北洋諸將中是唯一能夠參預帝制機密的人。他同張錫鑾患著同樣的心病,不願再回湖北,當面向袁辭職。 原來,國民黨「二次革命」時,袁家軍分作兩路南下,段芝貴任第一路司令,率領第二、第六兩師集中湖北,以第六師為進攻江西的主力軍,第二師留在湖北打接應。國民黨失敗後,第六師師長李純升任江西都督。不久袁調黎元洪入京而以段芝貴繼任湖北都督。湖北在清朝也是設有總督的大省,所以袁在湖北也設有上將軍。段芝貴是北洋六鎮早期的統制之一,其地位與馮、段(祺瑞)二人相埒,袁認為叫他做一個大省的上將軍是合情合理的。但有人暗中大為不滿,此人就是第二師師長王占元。王占元另有一種打算:他跟李純地位相同,任務相同,李純能夠升任江西都督,怎見得他就不能升任湖北都督?於是他把一股怨氣都發泄在段芝貴的身上,壓根兒不把這個赤手空拳的上司放在眼下。段也氣在心裡,找了王的許多劣跡,暗中參了一本。不料這個密電被王查了出來,他二話不說,氣鼓鼓地打電報向袁辭職。袁一面派少將方印礎到湖北,調和段、王二人的感情,一面提升王為湖北軍務幫辦,以平其氣。這種姑息遷就的態度,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助長了部下的驕氣。從此王占元更加清楚地認識到,這位權威赫赫的大總統,只不過是一個欺軟怕硬的老昏蛋,今後只有採取更強硬的態度,才能取得自己更高的地位。 段芝貴經常往來於北京、湖北之間,每次離職時期,照例由王代理。他每次回到湖北來,王的態度總是一次比一次驕橫。他不止一次向袁辭職。袁既要維持自己的威信,又始終覺得王占元不夠上將軍的資格,總是勸段忍耐一時。1914年7月,袁又加王以將軍銜,打算調他為一個小省的將軍,可是,由於軍閥割據之勢已成,無論哪一省的將軍都很難調動,這個打算只得暫時擱起。 此次段芝貴到北京述職,又一次向袁訴苦辭職,講得聲淚俱下,表示決不回任。袁知道這個問題也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靈機一動,忽然計上心來。8月22日發表奉天、湖北兩省將軍對調的命令:任命張錫鑾為彰武上將軍,督理湖北軍務;段芝貴為鎮安上將軍,督理奉天軍務,並節制吉林、黑龍江兩省軍務。他以為這是一舉兩得之計,這樣一來,湖北的問題解決了,奉天的問題也解決了[1]。他還算了一筆舊賬:段芝貴的父親就是當年替張作霖做過鐵保的段有恆,有此一段恩情,段芝貴到奉天去,可以得到張作霖的擁護;而張錫鑾與王占元素無恩怨,他到湖北來,也不致受到王占元的反對。 [1] 湖北在前清為總督的駐在地,袁在該省設上將軍,其地位同於總督。他認為,王占元以師長的地位,不能越級升上將軍。 調職命令發表,段、張二人都很滿意。段到瀋陽上任時,先在第二十七師司令部下榻,以示跟張作霖特別親熱。張錫鑾也興高采烈地寫了兩首詩。一首《留呈段上將軍》寫道:「武昌開府馳名久,百戰功高上將才。愧我籌邊無善策,十年忍恥待君來。」一首《留別僚屬》寫道:「一身去就等鴻毛,回首遼天夜月高。獨駕飛輪先馬卒,恐教別淚染征袍。」[1] 對調命令發表後,袁覺得對王占元也應安撫一下,便於10月3日下令,升授他為壯威將軍。這比過去給他將軍銜又升了一級。當天有人提醒袁說:「北洋諸將,與王占元權位相等者多矣,如果顧此失彼,必將引起不平。」袁一想這話不差,便又於次日下令授鄭汝成為彰威將軍,楊善德為克威將軍,曹錕為虎威將軍,雷震春為震威將軍。這樣一來,就把一年前他自己所規定的兩種冠字不同的將軍具有不同性質的意義一筆勾銷,有兵權的也可以冠以威字,而威字將軍又成了武字將軍的候補者了。但是,這種辦法不但不能滿足那些野心家的欲望,恰恰相反,他們的名位越高,就越想取得名副其實的權力,因此造成了部下逼走長官,取而代之的一種風氣。 這個對調令還暴露了另外一個問題。張作霖是個雜牌軍閥,他的地盤又處在北京的後方,袁對他無可奈何,只得順從其意,這是可以理解的;王占元卻是北洋派正統軍人,所處又是武漢四戰之地,袁對他也不得不依樣畫葫蘆,這就說明袁對自己多年來一手培養的嫡系軍人,也完全失去了控制力。袁本想在黃袍加身以前,實行廢省廢督,削弱諸將兵權,以防新朝藩鎮之禍,不料皇帝尚未登極,就屈服於驕兵悍將的壓力,不得不採取投肉飼虎的政策,以解決眼前的矛盾;殊不知這種矛盾是他永遠也無法解決的,只能暫時地緩和一下,將來終不免有爆發的一天。 前文說過,袁輪流召見各省軍閥來京述職,目的在於試探他們對變更國體的態度。如果他們不反對變更國體,他就決定於明年元旦改元登極,正式做起皇帝來。他所重視的是軍意而非民意,以為有了槍桿子擁護他做皇帝,老百姓想造反也造不起來。另一方面,各省軍閥所關心的只是他們自己的權位問題,如果權位不變更,他們根本不反對變更國體,相反,他們還爭先恐後地要做開國功臣,所以緊接召見之後,他們紛紛發出通電,痛論共和制度之不善,請袁早日建元稱尊。 [1] 此時段芝貴已離任,張錫鑾未到任,袁政府命王占元暫代彰武上將軍。 8月25日,湖南將軍湯薌銘通電說:「伏望我大總統俯從民意,速定一尊,申數千年天澤定分之大義,慰億萬蒼生一心一德之歸誠。」這是各省軍閥勸進最早的一人。 第二個勸進的就是那個野心很大的張作霖。他趕走了張錫鑾,取得了初步勝利,下一步不難取段芝貴而代之。他的電報首先列舉三個不能不改行帝制的理由,隨即自告奮勇說:「東三省人民渴望甚殷。關以外有異議者,惟作霖一身當之。內省若有反對者,作霖願率所部以平內亂,雖刀斧加身,亦不稍怯。」他對袁表示感恩刻骨,說道:「作霖日前在京覲見時,雖痛言國家安危,繫於我大總統之一身,仰荷鴻慈,不加以冒昧之罪,感激刻骨。復蒙一再賞賜物件,自顧何人,叨茲異數,雖肝膽塗地,亦不足以圖報於萬一!」最後解釋他勸進不是為私而是為公:「作霖行年已四十有二矣,位至中將,子女數人,田產亦足以仰事俯蓄。今日之言,實為國家計,非為希榮計。若有二心,天實殛之!我大總統若不俯順輿情及將士之心,誠恐天下解體,國家之禍更不堪設想矣!」 在一片勸進聲中,表現得最積極的是「干殿下」段芝貴。9月上旬,他聯合十四省將軍上了一個「請速正大位」的密呈。這十四省將軍是:廣東振武上將軍龍濟光、湖北署彰武上將軍王占元、陝西咸武將軍陸建章、河南德武將軍趙倜、山西同武將軍閻錫山、雲南開武將軍唐繼堯、浙江興武將軍朱瑞、湖南靖武將軍湯薌銘、江西昌武將軍李純、安徽安武將軍倪嗣沖、山東泰武將軍靳雲鵬、四川成武將軍陳宦、吉林鎮安左將軍孟恩遠、黑龍江鎮安右將軍朱慶瀾。列名此呈者還有將軍銜甘肅巡按使張廣建、察哈爾都統何宗蓮、綏遠都統潘榘楹、貴州護軍使劉顯世、福建護軍使李厚基。連同他本人代表奉天在內,實際上榜上有名者共有二十個省區的軍事長官。將軍銜直隸巡按使朱家寶,因另有專呈,所以未重複列名。值得注意的是,長江巡閱使、定武上將軍張勳,江蘇宣武上將軍馮國璋都未列名。 張勳早就是全國聞名的帝制派,但他所擁戴的不是新皇帝而是舊皇帝。在帝制問題公開化以前,袁派內史監阮忠樞到徐州,示意叫他表示一下對帝制問題的態度。他講了一大套不著邊際的鬼話,講什麼「君恩不可背,知己之感不能忘」。他怎樣把君恩與知己之感結合起來,做到既不背又不忘呢,卻沒有講清楚。因此,外間都認為,他所講的不背君恩是真的,所謂不忘知己之感是一句空話。在清朝復辟與袁朝開基的這個矛盾之中,他是站在清朝復辟的立場上的。日本報紙也經常刊登消息,說他主張清朝復辟,反對改朝換代。因此,他不得不發表一個電報闢謠。電報說:「仆隨侍我大總統二十餘年,迭受恩培,久同甘苦,分雖仆屬,誼等家人。自古謂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仆歷溯生平,惟我大總統知我最深,遇我最厚,信我亦最篤。仆亦一心歸仰,委命輸誠。」這個電報只講了「知己之感」的一面,對君恩卻避而不談,仍是態度不明。 帝制問題接近成熟後,張勳通電錶示態度說:「中國數千年歷史,向無民主共和字樣。辛亥革命,驟改共和,勛期期以為不可。惟仰體我大總統因時制宜,息事寧人之至意,亦不得不勉為贊同。」這個電報表示他贊成帝制,反對共和,這是袁所樂聞的,但他贊成的是哪一種帝制,是新朝開基呢,還是舊朝復辟,卻又講得很不清楚,仍是態度不明。 這一年10月,帝制運動已經接近攤牌,他又打電報給袁說:「大總統將為應天順人之舉,勛受數十年知遇之恩,自當效命馳驅。惟處置清室,應預為籌議。昔丹朱謂之虞賓,商均仍奉舜社,皆服其服,如其禮樂,客見天子,以示不臣。我大總統舜禹同符,先後一揆,此後宣統帝及諸太妃如何保衛,宗廟如何遷讓,陵寢如何守護,皇室財產及經費如何規定,我大總統宵慮所及,無待勛之嘵嘵。特優待條件,載在約法……懇將勛所陳提交參政院議決,宣示海內外,使天下萬世曉然於大總統之對清室,無異於舜禹之對唐虞。想參政諸老多先朝舊臣,當能仰體大總統聖德之高深,別無異議,則有清列後在天之靈爽,與隆裕遜位之初心,實憑鑒之。」這個電報雖然念念不忘清室,與各省軍閥勸進表的語調迥然不同,但總算講明了一句話:他不反對袁做皇帝。所以袁立即叫政事堂回他一個電報,極口稱讚他「見識遠大」,並且給他一個保證,優待清室條件決不變更。 馮國璋是袁所疑忌的另一對象。前文敘過,關於帝制問題,袁不肯向他說實話,他回到南京後大發牢騷,說袁不把他當自己人了,這些怨言又輾轉傳到袁的耳朵里。其實,袁、馮之間的矛盾不僅表現在不肯說實話的方面,還有其他更重要的方面。北洋派相傳有一件故事如下: 1913年,袁打敗國民黨後,就在宮廷里恢復了清朝的跪拜大禮。段祺瑞最反對這個長人變矮子的禮節,不肯到總統府拜年。馮國璋跑過來勸他說:「這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不要因此引起誤會。」他把段拉到了公府,當袁走出來的時候,他首先跪下去拜年,段也不自主地跪了下去。袁一面呵著腰一面一疊連聲地喊道:「不敢當,不敢當。快快請起,快快請起。」坐了一會兒,馮又拉段去到卍字廊向袁克定拜年,仍舊行跪拜大禮,袁克定卻端坐不動,只是微微地把手擺了一下,好像戲台上皇帝叫臣下「平身」的樣子。他們退出公府後,段埋怨地說:「你瞧,老頭子還客氣了兩句,那個大爺哪裡還把咱們當人!咱們當了上一輩子的狗,不能再當下一輩子的狗!」馮也氣忿地說:「芝泉,莫說你受不了,咱也受不了!你說得對,咱們不能當一輩子的狗!」 另據熟悉洪憲朝政情內幕者談:帝制運動發生後,袁克定就以第二代皇帝自居,對文人學士還稍稍講點禮貌,對軍人則從不假以詞色。他經常向父親進言,不能在開國之前留下子孫後代的藩鎮之禍。他是他父親的唯一信得過的人,又是他父親的參謀長,以前廢省改道,廢督裁兵以及輪流召見各省軍閥,在北洋軍以外另建拱衛軍的種種計劃,都是他的主意。他特別看不起馮、段兩位大將,經常向左右表示:「這兩個人有什麼真才實學,老頭子養大了他們,現在又封他們做上將軍,他們就自以為了不起。哼,咱不能讓他們爬在咱的頭上!」 馮、段二人一外一內,看來段的地位比馮更重要。其實,段在北京做官,不啻籠中之鳥;馮在外面直接掌兵,袁氏父子卻很難加以控制。馮在清朝末年擔任過禁衛軍軍統,民國成立後歷任直隸、江蘇兩省都督,這支禁衛軍始終抓在他的手裡,甚至名稱也未改變[1]。他在辛亥革命時期,率領北洋軍第二、第四、第六等鎮之各一部到武漢地區作戰,他跟第二鎮協統王占元、第四鎮協統陳光遠、第六鎮協統李純,建立了深厚的關係。後來,他自己做了江蘇將軍,李純做了江西將軍,王占元控制了湖北,他逐步地形成了長江三省的盟主地位。由於他不在北京城,袁不能用對待段的手段對待他。曾用美人計把自己的家庭女教師周道如介紹給他做老婆[2]。馮每次到北京的時候,袁經常把他召喚入府,留他共進午餐,一談就談上好幾個鐘頭。但是,獨裁者對任何人都不會離開這套公式,表面越是親熱,內心越是猜忌。馮既直接掌兵,又在北洋派內部搞自己的小圈子,正犯了袁的大忌。為了牽制馮氏,袁把鄭汝成擺在上海,楊善德擺在松江,又有意識地造成張勳與馮對立的局面。因此,馮經常感覺到自己處於四面包圍之中。最使馮氣忿不平的是,徐州、上海、松江都是江蘇的轄境,在自己的轄境內不能行使職權,這說明袁對他的不信任到了何等嚴重的程度。 [1] 禁衛軍的名稱,直至袁死後才廢除,該軍改編為北洋軍第十五、第十六兩師。 [2] 周道如名砥,江蘇宜興人。原為天津女師附設高小教師,袁聘為家庭教師。她年近四旬,宣稱守貞不嫁。袁為她作伐時,她提出新郎必須親迎為許婚條件。1914年1月12日,袁命第三妾閔氏(朝鮮籍)送親南下,並派江蘇民政長韓國鈞代表他為證婚人。閔氏到南京時,馮待以大總統之禮,鳴炮21響迎接。馮在督署西花園布置「周公館」,19日舉行婚禮時,他身著上將制服,前往「親迎」。 馮、段二人本來互不相干,自從段被打入冷宮以來,馮又不免抱有兔死狐悲之感。 由於袁、馮二人爾虞我詐,日甚一日,袁想調馮為陸軍總長以解除其直接兵權,但又害怕引起反抗,遲遲不敢發表。帝制問題明朗化以後,日本報紙經常揭露袁、馮分家的內幕消息,甚至說馮與中華革命黨人合作,以十萬元接濟陳其美在滬起事。至此,馮不能不打一個電報闢謠。電報說:「國璋自丙午年以一候補知縣投效新建陸軍,我大總統一見,謬加賞識,即奉派為全軍督操營務處,由此追隨歷二十載,推心置腹,肝膽共見……前清之季,擢至副都統。嗣是總師干,建節鉞,膺爵賞,無一非出自我大總統之提攜……分雖僚屬,誼猶家人,飲水思源,戴山知重。此以私情言之,國璋之對於我大總統,受恩深重,而實為當世所共見者也。至於中國近歲以來,內亂外憂,紛乘環逼,當此存亡絕續之交,欲有扶危定傾之才,舍我大總統其誰與歸?國璋非但默志於心,即平日與友人私談,為部下誥誡,亦莫不謂……當今之世,惟我大總統為中國一人。此以公誼言之,國璋之對於我大總統,為心悅誠服,而堪為舉世所共信者也。夫以心悅誠服受恩深重之人,而至謂其忽萌異志,甚至謂其甘心附亂,抑何太悖於情理而大拂乎人心乎?以後遇有此等謬說,不屑一一置辯,聞者視為夢囈可也。」 段祺瑞通電闢謠,張勳、馮國璋也通電闢謠,不久閻錫山又有通電闢謠,在袁未做皇帝以前,通電闢謠幾乎成了北洋軍閥的一種流行病。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恰恰說明袁與北洋軍閥之間的矛盾進一步尖銳化。 在北洋諸將的闢謠電報中,大多說謠言來自日本。日本軍國主義者利用袁的帝制運動,企圖分化中國,其野心也已昭然若揭。在種種不利的情況下,袁卻一意孤行,把他的由總統變皇帝的一套戲法全部地表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