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三十三章馮國璋受騙
1915年年初,日本侵略者向袁政府提出了二十一條,中日關係極度緊張,袁世凱的總統變皇帝的連台大戲自不便公開表演。等到對日交涉以接受亡國條件而告一段落,袁認為日本政府收了這筆厚禮,不會出頭來干涉他做皇帝了,因此帝制運動舊調重彈,且有急起直追之勢。
日本報紙的耳報神真快,首先把中國將恢復帝制的消息揭露出來。袁看了這段譯文,立即發表談話說:「辛亥革命初起時,清室願意讓位於我,我堅決不肯接受。我如乘人之危取而代之,便是欺孤凌寡,不仁不義,不忠不信。為了保障皇室安全,我不惜犧牲一己,勉強出面來擔負艱危之局。我完全懂得古今中外帝王子孫都是沒有好下場的,天下最愚蠢的事情,莫過於做皇帝。我已犧牲了自己,豈忍再遺禍子孫!」同時,他叫他的御用報《亞細亞報》發表論文,力辟帝制謠言荒謬無稽。
進步黨首領梁啓超非常關心這個謠言。雖然他和進步黨已被打入冷宮,但是他們在政治上沒有出路,只要袁不做皇帝,不論做獨裁總統也好,做終身總統也好,他們都願為袁繼續效勞。梁啓超知道由共和倒退到帝制,是逆潮流而動,必將自取滅亡。他和某些人一樣,認為袁不會真想做皇帝,而是想做一個皇帝化的總統。但他記起袁克定對他的一席話,卻又不能不引起疑心。原來,這年年初,他接到袁克定的一張請帖,請他到湯山參加春宴。他如時前往,一眼看見只有主人和楊度二人在座,別無其他客人,就不免感到驚疑。袁克定滿面春風地迎接他說:「卓如先生,今天沒有邀請外客,我們好隨便談天。」接著,他們坐下來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漫談中外古今,漸漸談到政治問題。袁克定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問道:「近來外面輿論都認為共和制不適合中國國情,卓如先生有何高見?」這一問問得突然,梁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他愣了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我生平只研究政體而很少研究國體。」
梁對政治是很敏感的,他把袁老大的話和復辟之謠以及袁的一切措施結合起來加以觀察,就肯定袁家父子正在搞帝制自為的把戲。他急忙把家眷從北京搬到天津租界,自己則於3月25日出京,繞道上海回廣東老家探望他的父親。他跟馮國璋的關係很好,6月間他到南京去看馮,想從馮的口中探聽北京的政情內幕。馮約他同程北上,於是他們二人於6月27日同車到北京。
馮是應袁之召前來述職的。原來,對日交涉屈服後,袁打算召集各省將軍晉京舉行一次大規模軍事會議,公開宣布劃分軍區以及廢省改道等計劃。此時又有狗頭軍師提醒他:「現在正當籌備開國大典的時候,應使將士歸心,廢督廢省等問題還是以緩提為妙。而且,中日交涉解決不久,如果召開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會議,可能引起日本誤會,帶來新的麻煩。」袁聽了這幾句話,又像冷水澆背一樣,於是改變計劃,分批電召各省軍人來京述職,藉以窺探他們對帝制問題的態度。馮是當時首屈一指的大將,首先應召來京。
馮一連見袁三次,袁待他特別親熱,每次都同他共進午餐。馮談到外間關於帝制問題的許多推測。袁說:「華甫,你我是自己人,難道你不懂得我的心事?我想謠言也不是無所本的,往日暴民[1]專政時期,曾經有人說過,共和不適合國情,我在口頭上也曾流露過願意退歸田裡或者還政清室;近來新約法頒布,其中有總統得頒授爵位的一條,有人又認為這是變更國體的一個預兆。我早就感覺到,五族權利一律平等,既然滿、蒙、回、藏各族都可以封王封公,為什麼漢族同胞就不能享受同等權利呢?授爵條文對各民族都應不加限制,我一定要做到一視同仁。可是,為了避免誤解,目前我不打算授給漢族以爵位。」
馮想說幾句話,可是沒有機會開口。袁又往下說:「華甫,你我是自己人,我的心事不妨對你直說。現在總統的權力和責任已經與皇帝沒有區別,除非為兒孫打算,我實在沒有做皇帝的必要。至於為兒孫,我的大兒子身帶殘疾[2],老二想做名士,我給他們排長做都不放心,能夠叫他們擔負國家的重任嗎?而且,中國一部歷史,帝王家總是沒有好下場的,即使為兒孫打算,我也不忍心把災禍留給他們。當然,皇帝可以傳賢而不傳子。現在總統也可以傳賢[3],在這個問題上,皇帝和總統不也是一樣的嗎?」
[1] 指國民黨。
[2] 袁克定同他父親一樣,曾墜馬傷足,所以袁說他「身帶殘疾」。
[3] 指新約法所規定的後任總統必須由現任總統預先推薦三人,密為封藏,選舉時由立法機關取出,在三人中選舉其一。
馮急忙擋住袁的話頭說:「總統說的是肺腑之言。可是,總統功德巍巍,群情望治,到了天與人歸的時候,只怕要推也推不掉的啊!」
袁把眉頭緊蹙了一下,似乎要生氣的樣子,堅定地說:「不,我決不幹這種傻事!我有一個兒子在倫敦讀書,我已經叫他在那裡置了一點產業,萬一有人一定要逼迫我,我就出國到倫敦,從此不問國事!」
袁說得如此斬釘削鐵,使馮將信將疑。他去找政事堂機要局局長張一麟把袁所講的話照述一番,並且問張對這個問題的看法。這位蘇州才子在小站練兵時就做袁的文案,參與機密最久,跟馮的私交也很深。他說:「有是有這麼一回事,有人想做開國元勛,鼓動老頭子做皇帝,但是老頭子不會這麼傻。他的話是可以信得過的。」
馮把以上談話都轉告了梁啓超,於是兩人同下結論說:「仲仁[1]的話是信得過的,老頭子不會這麼傻!」
梁的周圍經常有新聞記者往來,因此袁、馮二人的談話在上海報紙上發表了一部分,帝制之謠便又突然沉寂下來。
馮回到南京不久,活靈活現的帝制機關「籌安會」公然宣告成立。馮打電報問張一麟,張只好承認他自己消息不靈通,事前毫無所聞。馮不禁跳起腳來發火說:「老頭子真會做戲!他哪裡還把我當作自己人!」
這裡有必要把籌安會產生的過程補上一段。
前面說過,袁有兩個外國政治法律顧問:一個是美國人古德諾博士,一個是日本人有賀長雄博士。這兩個人都是袁用以推行帝制運動的開路先鋒。袁為什麼要搬出這兩個外國寶貝來唱開台戲呢?這是因為:一個寶貝是美國人,美國為共和先進之國,精通政治學的美國博士尚且看出共和制不適合中國的國情,可見中國確有取消共和之必要。一個寶貝是日本人,日本為君主立憲制的強國,日本法學博士出面來鼓吹中國改行帝制,更可說明中國確有改行君主立憲制的必要。1915年8月,古德諾將要回國的時候,袁授意叫他寫了一篇《共和與君主論》,命法制局參事林步隨譯成中文,交《亞細亞報》發表。這是帝制運動公開化的第一聲。
[1] 張一麟字仲仁。
這時,就有善觀風色的政客徐佛蘇、丁世嶧等,秘密呈請改行帝制,袁命內史夏壽田把他們的意見就商於楊度。袁叫楊度授意徐佛蘇等先組織一個研究國體問題的學術性團體,並且網羅一批大名流參加,先為帝制運動製造輿論。袁對任何重大問題,自己從不出面,叫楊度授意可以不落痕跡。袁叫楊度只做幕後人,不要拋頭露面,這是因為楊跟他的關係很深。如果由楊出面,戲法就會被戳穿。但是,楊認為這樣一個改朝換代的大問題,應該讓他親自出馬,如果隱身幕後,將來做不了開國元勛,充其量不過是一名跳加官的小角色而已。
楊度跟袁克定的關係拉得很緊。袁克定最不喜歡徐世昌,背人呼之為「活曹操」。楊也必須排斥徐世昌才能取得新朝宰相的地位。
袁氏父子都想拉攏幾個大名流,掛出「學術團體」的招牌,以便欺騙國人。楊度則想包打包唱以免別人分功。袁克定非常重視梁啓超,因此以春宴為名請他到湯山談話。那次談話談得並不入港。梁走後,袁克定感到很失望,楊即安慰他說:「這個書呆子是不會反對帝制的,他表示只論政體而不問國體,說明他今天仍是立憲派,至於君主立憲或民主立憲,他是無所容心的。」
楊為搶奪頭功,立即寫了一篇《君憲救國論》,托夏壽田轉呈。袁親筆寫了「曠代逸才」四個字,製成長匾賜給楊[1],並把這篇文章寄給段芝貴,叫他秘密付印,分發各省軍民長官參考。但仍無叫楊出場露面之意。
楊知道一個人包打包唱是做不到的,必須找幾個知名之士,才能使袁滿意。他找到了孫毓筠、胡瑛、嚴復、劉師培、李燮和五人。這些「知名人士」,有的是楊的老朋友,有的是被楊硬拉過來做他的幫手的。其中有四個是同盟會(國民黨)的變節分子,一個是學者。在變節分子之中也有一個是學者。
楊度和孫毓筠、胡瑛、李燮和等人的歷史,前文已經寫過,這裡再把嚴復、劉師培的歷史簡介一下。
嚴復,字幾道,別號幼陵,又號又陵,福建侯官縣人。1876年(光緒二年)以福建船政學堂學生被派到英國學習海軍,回國後任北洋水師學堂教習。1900年避難到上海,曾與章太炎同去參加唐才常所召開的張園「國會」,被推為副會長。事後清政府拿辦首事諸人,他便躲在租界裡以譯書自遣,譯有西方名著《天演論》、《原富》等書,傳誦一時。他的脾氣很古怪,歡喜同別人抬槓子,別人說往東好,他偏要說往西好;等到別人也說往西好時,他又反過來說西不如東了。袁世凱任北洋大臣時,曾經延攬過他。他鄙夷地說:「袁世凱什麼東西,夠得上延攬我!」但是,當載灃逐袁下台時,他又惋惜地說:「此人國之棟樑,奈何置之閒散!」民國成立後,他被聘為京師大學堂監督。袁很重視他,先後聘為公府顧問、約法會議議員、參政院參政,袁氏父子進行帝制活動,想找幾個大名流組織「學術團體」,因為找不到梁啓超,就叫楊度去找他。他雖列名為籌安會的發起人,但始終沒有寫過擁護帝制的文章。
[1] 1914年3月18日,袁授楊度勛四位,並給孫毓筠一等嘉禾章。5月31日,親題「曠代逸才」四字贈楊。楊有謝恩折說:「為恭達謝忱事:五月三十一日奉大總統令:楊度給予匾額一方,此令。等因,奉此。旋由政事堂頒到匾額,賜題『曠代逸才』四字,當即敬謹領受。伏念度猥以微材,謬參眾議,方慚溺職,忽荷品題,維袚飾之逾恆,實惶悚之無地。幸值大總統獨膺艱巨,奮掃危疑,度得以憂患之餘生,際開明之佳會。聲華謬竊,返躬之咎彌多;皮骨僅存,報國之心未已。所有度感謝下忱,理合恭呈大總統鈞鑒。」
劉師培原名光漢,別號申叔,江蘇儀征縣人。早年著有《攘論》、《中華民族志》,鼓吹排滿革命。他和章太炎都是光復會的發起人。他又是博覽群書的國學家,著有《國學發微》、《清末學術史》、《讀左札記》、《中古文學史》等書。他在東京作亡命客時,身染肺病,生活非常困苦。由於金錢的誘惑,他變節成為兩江總督端方的政治情報員,提供革命黨人的情報。1911年隨端方入川。端方被殺後,他流落成都。其妻何震則由漢口到北京,經友人介紹,再往太原擔任閻錫山的家庭教師。她請假入川迎劉到山西。閻任劉為軍署顧問,隨後又向袁推薦,袁先後任為公府咨議、參政院參政等職,併兼北京大學文科教授。楊度發表《君憲救國論》,他也寫了一篇《國情論》,還發表《勸告舊同盟會諸同志書》,以見好於袁。
孫毓筠自交卸安徽都督後,即在北京定居,袁任為公府顧問,月支八百元。國民黨二次革命時,他曾組織「國事維持會」,以調和南北為名,暗中為袁效勞。袁先後任為約法會議議長、參政院參政。他早年在東京時即與楊度相識,在南京入獄後楊又加以營救,所以他們二人關係很好。胡瑛與楊有舊友而兼同鄉之誼。他交卸山東都督後,通過楊的關係被袁收買。國民黨二次革命時,曾南下勸黃興不要舉兵反袁。李燮和交卸光復軍總司令後,被任為長江水師總司令,駐防太平,授陸軍中將及勛五位,因缺少軍事實力,不久被裁下台。宋案發生時,他也以調和南北為名,到北京有所活動,曾電勸黃興適可而止。此時也被楊拉攏成為籌安會的發起人之一。
1915年8月14日,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六人聯名通電各省,發表組織籌安會的宣言。這個宣言首先瞎說一通,講什麼辛亥革命時,全國人民激於一時情感,倉促成立共和國體,沒有一個人敢於提出不同的意見,以致「深識之士」,雖明知其後患無窮,也「不得不委曲附從,以免一時危亡之禍」。這個「深識之士」指的是袁,這種說法是替袁洗刷其忽而贊成共和,忽而改行帝制,反覆無常,自私自利的罪行。宣言把「國家所歷之危險,人民所感之痛苦」,都歸罪到人民自己的頭上。接下去援引拉丁美洲各國內戰不停的惡例,以證明共和制不善。然後把美國「大政治學者」古德諾抬出來作為一塊金字招牌,說他不久以前發表高論,認為「世界國體,君主實較民主為優,而中國則尤不能不用君主政體」。於是宣言論證說:「博士以共和國民而論共和政治之得失,自為深切明著。」最後,宣言又把筆鋒一轉說,他們組織這個學術團體,「以籌一國之安」,「將於國勢之前途及共和之利害,各攄己見,以盡切磋之議」,希望「全國遠識之士,惠然肯來,共相商榷」。
在發表這個宣言的同時,他們六人還聯名電請各省將軍、巡按使以及各公法團體派遣代表到北京,共同研討國體問題。但是,他們不等各省代表到來,即於8月23日在石駙馬大街成立籌安會,並自行決定以楊度為理事長,孫毓筠為副理事長,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四人為理事。他們發出通知說:「本會宗旨,在於研究君主、民主國體何者適於中國,專以學理之是非與事實之利害為討論範圍,此外各事,概不涉及。」其實,他們在宣言中已經作出結論,君主制優於民主制,所謂研究、討論,顯然都是廢話。
宣言發表後,各省將軍、巡按使看出這個團體的後台老板就是袁氏父子,因此紛紛派代表到北京,並且填寫志願書加入該會。該會發給會員每人表決紙一張,請其填寫「君憲」或「民憲」二字,根據票數表決。於是這個學術研究團體進一步成為表決國體的團體。當然,那些由各省軍民長官所指定的代表,都會仰體「憲意」,一致主張「君憲」,於是該會發表了主張「君憲」的第二次宣言。宣言內容分為「求治」與「撥亂」的兩部分。求治部分說:「中國而行前日之真共和,不足以求治;中國而行今日之偽共和,更不足以求治。計惟有去偽共和而行真君憲,乃能名實相符,表里如一。」撥亂部分說:「如無強大之兵力,不能一日安於元首之位……憲法之條文,議員之筆舌,槍炮一鳴,概歸無效,所謂民選,實為兵選。」宣言的結論是:「我國撥亂之法,莫如廢民主而立君主。求治之法,莫如廢民主專制而行君主立憲。」這個宣言雖是滿紙胡說,但在字裡行間卻也暴露了袁世凱假共和之名,行專制之實,並且對他的實力政治和以武力解散國會,廢除舊約法,頒布新約法等罪行,作了貨真價實的供狀。
該會原擬組織各省代表向代行立法院(參政院)舉行變更國體的請願,以示此舉出自真正民意,但因參政院已定於9月1日開會,所謂各省代表來不及全體趕到北京,於是他們採取了偷工減料的速成辦法,指使各省旅京人士組織「公民團」,分途向參政院請願,所有請願書都由該會代為起草。9月1日,參政院開會時,便有所謂山東、江蘇、甘肅、雲南、廣西、湖南、新疆、綏遠等省區的「公民代表」紛紛呈遞請願書。從籌安會成立到組織請願,為期不到十天,像這種高速度的「改革政治運動」,古今中外尚無其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