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三十二章遺老撞木鐘
話說民國二年到民國三年(1913年到1914年),正當袁世凱大變其由總統變皇帝的戲法的時候,北京城忽然颳起了一陣怪風,官場中人紛紛議論,說什麼袁自己並不想做皇帝,而是為清朝復辟大做文章。這種奇談怪論,究竟因何而起,自應有所說明。
袁生平最怕別人罵他是「活曹操」。他精心炮製了一個優待清室條例,根據這個條例,倒台皇帝仍可暫居宮禁,仍可保持尊號,民國政府待以外國君主之禮。這是古今中外絕無僅有的一個怪條例。有了這個條例,清朝皇帝還是清朝皇帝,他做他的總統,就可以避免篡奪之名。
說也稀奇,這個一無土地、二無人民的「外國君主」,卻有一個小朝廷設在民國首都。這個小朝廷仍舊用「宣統」年號而不用民國紀元,用舊曆而不用公曆。不少遺老舊臣仍然頂戴輝煌去朝見「皇帝」,舉行跪拜大禮,而這個「皇帝」也仍舊頒發「上諭」嘉獎有功之臣,生前賜壽賜官,死後賜諡賜恤。尤其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小朝廷仍舊在宮廷內設有慎刑司,可以嚴刑拷打宮女太監,不受民國法律的約束。所有這一切,袁政府視為理所當然。
根據優待條例,清室在短期內應由大內(故宮)遷居頤和園,張勳竟來電阻止,袁政府也就置而不問。不但如此,袁自己也經常派員到小朝廷向那個「外國君主」拜年問好,弔喪祝壽,恍如親善友邦互通慶弔一樣。例如:
1913年元旦,袁派內務總長朱啟鈐代表他向溥儀拜年。溥儀頭戴珠頂冠,身穿龍袍,高坐在乾清宮的御座上,兩旁侍立御前大臣和帶刀侍衛。朱啟鈐頭戴禮帽,身穿大禮服,向御座三鞠躬,高唱:「大中華民國大總統敬問大清皇帝安好!」清室內務府大臣紹英跪近御座,取了答詞,回身起立,高唱:「皇帝問大總統好!」於是朱啟鈐再向御座三鞠躬,禮成而退。
同年2月15日,袁派總統府秘書長梁士詒持國書到故宮,為廢太后祝壽。國書上寫道:「大中華民國大總統謹致書大清隆裕皇太后,願太后萬壽無疆。」清室也用國書答謝。同日,袁命國務總理趙秉鈞率領全體國務員,以外國使臣之禮前往祝壽。
隔了六天,廢太后忽患水腫病死亡。袁自己臂纏黑紗,通令全國下半旗一天誌哀,官吏服喪27天。清室報喪電仍用「大清」年號,一律由國務院代發。2月28日,袁命全體國務員前往故宮致祭。3月10日,袁命在太和殿舉行「國民哀悼大會」,主祭國民總代表為參議院議長吳景濂。又命段祺瑞主持「全國陸軍哀悼大會」。
由於袁對廢太后推崇備至,辮子軍大帥張勳公然稱為「國喪」,並在電文中大放厥詞說:「我大總統及政府諸公,皆清朝二百餘年之臣子,即新黨人物,間有崛起草莽,其祖若父亦皆食祿於朝。」這種荒謬絕倫的措辭,竟有人稱為「孤忠耿耿,未可厚非」。
同年4月3日為廢太后「梓宮奉安」之期,徐世昌由青島趕來參加,小朝廷賞帶雙眼花翎。遺老梁鼎芬、勞乃宣之流在西陵跪地號哭,哀哀如喪考妣。孫寶琦身穿西服前來,在靈前行三鞠躬禮,梁鼎芬罵他「洋鬼子」、「不要臉」,遺老們拍手稱快。
同年12月13日,清室舉行光緒、隆裕合葬的「崇陵奉安」典禮,袁派趙秉鈞、梁啓超等代表他前往致祭。趙秉鈞卸下民國大禮服,換上清室賞穿的孝衣,以「故臣」身份在靈前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
這一年10月10日,袁就正式大總統時,曾以國書致清室,其中有云:「國權統一,友邦承認,皆仰荷大清隆裕皇太后暨大清皇帝天下為公、唐虞揖讓之盛軌,五族人民感戴茲德,如日月之照臨,山河之涵育,久而彌昭。」
從以上沒完沒了的滑稽表演看來,袁對清室不僅推崇備至,而且懷念萬分。因此,自國民黨二次革命失敗以來,全國各方面對於袁的由總統變皇帝的戲法,就有兩種不同看法:一種叫作帝制自為,一種叫作帝制人為。所謂帝制人為,是說他自己不想做皇帝,而是準備擁戴清室復辟。
但又有另外一種看法。有人認為:袁自接任總統後,曾一再通電或發表宣言表示:「發揚共和精神,滌盪專制瑕穢」,「永遠不使君主政體再見於中國」,這類「信誓旦旦」之詞,豈能一筆抹煞。因此他們認為,袁所求者不是皇帝的虛名,而是要把總統的權威提高到與皇帝相等,以便為所欲為,做一個皇帝化的總統。
另一方面,儘管袁自己聲明不做皇帝,卻經常有人勸他做皇帝。例如:1913年2月28日,北京《國風報》載馮國璋、倪嗣沖的聯名電報,其中有云:「孫黃失勢,已入英雄之彀中;黎段傾心,可寄將軍於閫外。」這是第一次見報的勸進電。
同年3月,旅鄂山東商人裘平治等上書袁世凱,主張取消共和,改建帝制。其言曰:「總統尊嚴不若君主,長官命令等於弁髦,共和幸福不如亡國奴,曷若暫改帝國立憲,緩圖共和。」此時帝制之謠甚囂塵上,遭到全國人民唾罵,袁正想找一個替罪羊替他自己洗刷一番,便於3月19日下令痛斥上書人說:「共和為最良之政體,治平之極軌。本大總統受國民付託之重,就職宣誓,永不使帝制再見於中國,皇天后土,實聞此言。乃竟有商民裘平治等呈稱(略),不意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等鬼蜮行為。如務為寬大,置不深究,恐邪說流傳,混淆觀聽,極其流毒,足以破壞共和,謀叛民國,何以對起義之諸人,死事之先烈,何以告退位之清室,贊成之友邦?所有呈內列名之裘平治等,著湖北民政長嚴行查拿,按律懲治,以為猖狂恣肆,干冒不韙者戒。」請看:袁的態度何等光明正大,這道命令又是何等雷厲風行!可是,湖北民政長懂得袁的這一套是「怒在臉上,喜在心頭」,根本不去查究,而裘平治公然跑到北京去自首,也無下文可考。
隔了一個月,又有湖南「公民」章忠翊上了一道《勸正皇位表》,自稱為臣,列舉不可不正位的理由六項,袁又令湖南民政長查辦,同樣也無下文。
自袁就任正式大總統以來,解散了國會,撕毀了《臨時約法》,採取了祭天祀孔、制禮作樂、恢復爵位等復古措施,用徐世昌為國務卿,又延聘了大批遺老任參政院參政。說也奇怪,民國成立之初,一般遺老舊臣都把袁世凱比作王莽、曹丕一流人物,人人口誅筆伐,恨不食其肉而寢其皮。現在見了以上種種措施,便又回嗔作喜,論調為之一變。他們紛紛稱讚袁宮保「才堪應變,智足匡時」,不惜忍辱負重,以報故君。他們推論說,過去由於南方革命黨人的力量非常強大,全國人心又一致傾向共和,袁不得不接受南方改建共和的條件,以保全自己的實力。而當國民黨被打垮,他自己的力量足以控制全局的時候,他就準備還政清室,以全臣節。此種苦心孤詣,直足以驚天地而泣鬼神。
1914年3月9日,袁在北京建立清史館,禮聘在青島的前朝舊臣趙爾巽擔任館長。趙恐有「貳臣」之嫌,遲遲不肯北來。袁派人向他解釋說:「你替大清朝修史立傳,正是臣子報國之秋。」於是趙一面請袁設法替他的兄弟趙爾豐「昭雪罪名」,作為他應聘幫忙的條件[1],一面編了一首歌宣示親友,歌詞寫道:「我是清朝官,我編清朝史。我做清朝事,我吃清朝飯。」這種自我解嘲的方法,可能是從《三國演義》中關雲長「降漢不降曹」的故事搬過來的,可是遺老梁鼎芬不滿意,寫信責備他說:「清朝未亡,何以要修清史?」這也言之成理,因為北京城仍有一個小朝廷,而小朝廷里仍有一個小皇帝。
趙爾巽從青島動身的時候,有一位遺老寫了《共和解》一篇大文,托他帶給袁。文中引證周成王登極時,因年幼不能理政,由周、召二公夾輔王室,稱為共和政治,以此說明共和乃是君主政體而非民主政體。這位遺老就是1900年做吳橋縣令,上書清政府請取締「拳匪」的勞乃宣。他想起當年寫《義和拳教民源流考》一文而大為時論所稱,此時又想一鳴驚人,通過趙爾巽這個跳板,搭上袁的那條船。趙北上不久,他又寫了《共和續解》一文寄去,另有函致趙說:「總統之任,必有滿期,退位後無異齊民。其時白龍魚服,無以自衛,怨毒所蓄,得而甘心,不測之災,必難獲免。項城識略過人,必早慮及此。以管見推之,以為必示人以非富天下之誠,而後足以戢糾桓之驕氣。然此時遽議歸政,沖主不能親裁,別求居攝,殊難其選,實仍無以逾於項城。故愚意預定十年還政之期,昭示天下,而仍以歐美總統之名,行周召共和之事,福威玉食,一無所損,所謂閉門天子,不如開門節度也。還政之後,錫以王爵,則與總統退位復為齊民者不同。爵位之崇,僅下天子一等,自必堂高簾遠,護衛謹嚴,不致有意外之患……且總統無傳家之例,而王爵有罔替之榮,如是則項城安而王室亦安,天下因之以舉安,是以深冀我公之上陳,項城之見聽也……公謂成先朝之史,以報先朝之恩,竊謂此說得行,其所以報先朝之恩者,尤勝於修史萬萬。」
這位遺老歪曲經典,信口開河,繪製了這張政治藍圖。他認為溥儀仍在幼齡,袁可以居總統之名,行攝政王之實,攝政之期暫定十年。十年期滿,可以受封王爵,世襲罔替。這是超出「帝制自為」或「帝制人為」的另外一種帝制,真箇是:幻想在九霄雲外,荒唐絕萬古之倫。他不僅為袁打算,更確切的是為他自己打算:如果此說得行,他的功名富貴,當然不在話下。
[1] 趙爾豐在四川保路運動中屠殺請願民眾,辛亥起義時被鎮壓。趙爾巽請袁昭雪,袁於1914年3月24日下令說:「據黑龍江護軍使朱慶瀾呈,前川督趙爾豐當武昌首義時,將政權交還士紳自治,商定條件,於辛亥年十月初六退職,初七懸掛國旗,公明退讓,贊成民國。乃無端因亂被戕,請予昭雪等情。查該故督洞明大局,贊成共和,有功民國,確有實征。著國務院從優議恤,並著內務部查明事實,宣付史館,以彰勞藎。」朱慶瀾清末任四川新軍統制,其後又任民國第一任四川都督,所以叫他出面呈請。
這位遺老還怕這封信不能送到袁的手裡,又寫信給袁的親家周馥[1],請其代敲邊鼓。信上說:「趙次帥[2]自京來島,謂聞項城自言:『今日所為,皆所以調護皇室,初無忍負先朝之意。曾商之世相[3],欲卸仔肩,而世相言無接手之人,故不得不冒此不韙。』誠如所言,則項城之心亦良苦矣。當以《正續兩解》質之次帥,問其可否代呈項城,次帥曰可,因即請其攜之入都……伏思我公曆事屢朝,恩深位重,孤忠耿耿,至今夢寐不忘。於項城有父執之誼,識拔之雅,近又締結絲蘿,親同肺腑,若出一言,重如九鼎。可否將狂瞽之言,轉達聰聽?倘荷採擇,見諸實行,非特有造於先朝,所以為項城者,亦不啻出諸九淵,升之九天也。」
為了做得更牢靠點,他又寫第三封信給正在北京的袁的好朋友徐世昌說:「我公既受先朝重任,又與項城至交,此策得行,兩無所負。憶己、庚之際,拳匪初萌,弟在吳橋任內,考出義和拳為白蓮教支流,刊《義和拳教門源流考》,分布各處;又通籌辦法,屢舉上官,而直省台司,褒如充耳,以致釀成滔天之禍。時項城出任東撫,道經連鎮,弟往迎送,以刊出原稿面呈。項城大為嘉納,到東後一切照行,聯軍到京,東省卒得保全。其取義之宏,從善之勇,令人感佩。今夏在青島蒙賜手書,尚有『昔庚子之變,執事不憚苦心,標正論以拯危亡之禍』之語,是項城用弟言而取效,至今猶未忘也。竊謂弟今日所言,尤關重大,若荷聽從,較之庚子更勝萬萬也。」
這時候,一般亡國大夫口口聲聲大談其忠義氣節,他們把青島、大連一帶的外國租借地當作他們的「首陽山」,而當袁政府聘請他們擔任政治會議議員、約法會議議員或參政院參政的時候,他們又有「幽谷逢春」之感,紛紛命駕前來。勞乃宣明明知道,袁世凱出身於清朝總督,最重視有同等資歷的老官僚,因此削尖腦殼寫信給三位總督大人,請求代達他的意見,這三封信都到達袁的手裡。袁雖覺得勞的文章做得文不對題,倒也別出心裁,即下條子聘為參政院參政,叫徐世昌代為促駕。這樣一來,一般遺老和復辟派都認為勞乃宣真正摸到了袁的底子,於是劉廷琛撰寫《復禮制館書》,宋育仁公開發表「還政清室」的演說,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有人稱民國三年為復辟年。
[1] 周馥字玉山,是袁父保慶的幕僚,以候補道隨李鴻章辦理後方糧台,後來官至兩江總督。他的女兒嫁給袁的第八子。他的兒子周學熙曾任袁政府財政總長。
[2] 趙爾巽字次珊,曾任東三省總督。
[3] 世相指清室內務府總管世續。
同年4月8日,又有一位大遺老王闓運應召來京,袁聘為國史館館長。有人到武功衛去看他,他年已83歲,身穿對襟馬褂,開氣袍子,馬蹄袖子,腰系繡面荷包,腦後垂有用紅繩扎結的辮子一條,足蹬紅緞鞋子,配上童顏鶴髮,倒也相映成趣。有人問他:「你老偌大年紀,幹嗎要到北京來做官?」他嬉皮笑臉地說:「世界上只有做官最容易。年紀大了,別的事情做不來了,我只能找最容易的事情去做。」他去會見袁的時候,東張西望,喃喃地說:「這裡缺少一塊橫匾。」袁說:「要是掛上一塊匾,就請老前輩代題四個字吧。」王脫口而出說:「旁觀者清。」他又自言自語地說:「有了橫匾,還得配上一副楹聯,聯語我也想出來了:『民猶是也,國猶是也;總而言之,統而言之。』」[1]
他去訪問老鄉親熊希齡的時候,首先問道:「國務院何在?」熊答以在集靈囿。王淡然一笑說:「此中飛禽走獸必多。」熊答以無。王說:「想必有熊。」熊說:「壬老休要取笑,我早已不做國務總理了,繼任者為清朝山東撫台孫寶琦;現又改名國務卿,由前清相國徐世昌擔任。」王點頭若有所悟地說:「畢竟大官還是大官。」
他又去訪問徐世昌,也說政事堂少了一塊匾,匾上應題「清風徐來」四個字。他雖不是復辟派,但也和其他遺老舊臣一樣,認為清朝的一切舊制度都恢復了,舊人物也紛紛登場了,袁早晚必將恢復清朝的天下。
這一年11月10日,肅政史夏壽康提出檢舉復辟謬說案,袁批:「交內務部查明辦理。」接著,參政院參政孫毓筠也提出查辦復辟謬說案。袁用轉移目標的手法,無中生有地說:「你們莫錯怪了前清遺老,這都是國民黨散布的謠言。前些日子,政事堂接到一個怪電話,說什麼京內將有兵變。這也是他們製造的謠言。」
此後,由於復辟之謠愈傳愈廣,全國反對復辟之聲愈唱愈高,袁家走狗也認為不能置之不理,紛紛提請查禁。11月23日,袁發表了禁止紊亂國體邪說的申令。申令說:「參政院以訛言萌動,駭人觀聽,列舉淆亂國體,離間五族,危害清室,惹起外交,釀成內亂,請查照新刑律內亂罪從重懲治,以弭禍患。又都肅政史、肅政史全體以邪說惑民,紊亂國憲,請明令禁止,並飭嚴拿治罪。又各省將軍、巡按使先後以莠言亂政,害及國家,請飭各省從嚴懲禁……清孝定景皇后外觀時勢,內順輿情,不忍以家天下之私,貽害萬眾……崇德隆軌,中外同欽……本大總統受事三年,心力交瘁,勉維救國救民為重,不得不力任其難……有人謬托清流,好為異論,不特為民國之公敵,且並為清室之罪人。惟本大總統與人以誠,不忍遽為誅心之論,除既往不咎外,用特布告中外,咸使聞知。須知民主共和,載在約法,邪說惑眾,厥有常刑。嗣後如有造作謠言或著書立說及開會集議以紊亂國家者,即照內亂罪從嚴懲辦,以固國本而遏亂萌。」
[1] 有人在這副對聯下面添了八個字,上聯添了「無分南北」四字,下聯添了「不是東西」四字。
這道申令一發表,所有復辟派和前清遺老才知道他們撞了木鐘,害怕因主張復辟而惹禍上身,於是有的閉門不出,有的仍回青島、大連一帶「避囂」。勞乃宣正在興致勃勃地由青島走到濟南,也嚇得掉轉頭退回青島去了。這種情況,和國民黨二次革命失敗後,一般西裝革履之士,害怕犯有亂黨嫌疑,因而深居簡出,正是一個鮮明的對比。
這道申令發表後,各省將軍、巡按使也都搔不著癢處,紛紛通電反對復辟。其中反對得最厲害的正是辮子軍大帥張勳。他在電報中堅定不移地說:「國事非等於弈棋,政體豈同乎兒戲!」
關於查禁復辟謬說一案,究竟是真是假,內務部也弄不清楚,但既奉到批示,自不能不公事公辦一下。他們檢查了宋育仁的「還政清室」的謬論,認為「該員年老荒謬,精神瞀亂,但無著手實證,擬請遞迴四川原籍,交地方官妥為安置。」這似乎是一種「遞解回籍」的處理,所不同的,不是交地方官嚴加管束,而是妥為安置。袁批:「如擬辦理。」一面派人致送程儀三千元,並電令四川地方官按月致送休養費三百元,這就說明不是「遞解回籍」而是「禮遣還鄉休養」了。
11月30日,步軍統領江朝宗派人到宋家執行「查辦」。他派去的人不是如狼似虎的公差,而是彬彬有禮的秘書奚以莊;也不是捕捉犯人的囚車,而是一輛迎接貴賓的馬車。到了統領衙門,江統領滿面春風地說:「沒有大不了的事,請宋先生寫一份答辯書,好讓本官拿去銷差。」
宋育仁提筆寫道:「勞乃宣著《共和正續解》,可采而有未洽,欲作一論駁其未能盡合而求其所以可行者……欲援《春秋》托王稱公之義,定名大總統獨稱公,則其下卿、大夫、士有所統系。援《春秋》共獎王室之義,酌易『待以外國君主之禮』為『上國共主之禮』,朝會有時[1]。」這位翰林公寫的不是答辯書,倒有點像政論,而且把筆鋒輕輕一轉,就把復辟論變為勸進表了。
江朝宗派奚秘書「護送」宋育仁上車時,他的親知故舊紛紛到站送行,不少人請他書寫屏聯留作紀念,看上去又像衣錦榮歸的退職大官僚。
[1] 指優待清室條件。
湖北段將軍接到徐相國的密電,叫他對宋老特別優待[1]。12月3日宋乘火車抵漢口時,車站上備有四人大轎迎接,江岸碼頭備有專輪把他接到武昌城。根據遞解回籍的規定,犯人沿途所經之處,須由警察機關管押,段不把他解往警察廳,卻在清鄉總公所辟一精室,款待這位貴賓。由於此案已在報紙披露,段不便公開拜訪,乃以考察清鄉成績為名,到公所親自問候。宋在武昌等候「官眷」等了八天,又有不少老知交前來拜訪,經常車馬盈門。清鄉督辦范守祐恐其招搖惹事,叫他移住武昌縣署,並將解文示知,他竟破口大罵。到了四川,他有電質問袁說:「大總統禮遣還鄉,何以內務部有解管字樣?」袁即下令撤消了解管的處分。
宋育仁是王闓運的學生,任國史館編修。由於宋案發生,湘綺老人才知道做官也不那麼容易,於是寫了一封信留給「慰亭老侄總統」,悄然離京南下,館務交副館長楊度代行。
袁發表了取締復辟邪說的申令,清室大吃一驚,瑾太妃[2]派志錡到公府解釋,袁派內史監阮忠樞代接見。志錡把勞的一封密折繳出來[3],並聲明外間一切復辟活動,均與清室無關。同時,請袁派員駐守清宮,查驗出入門照,以免發生誤會。
同年12月26日,袁與清室修訂清室善後辦法七條如下:一、清室行動與現行法令相牴觸者,概行廢止。二、清室文書改用民國紀元,不得用舊曆及舊時年號。三、大清皇帝諭告及一切賞賜,但行之於宗族、家庭及其屬下人等;對於官民贈給,以物品為限,所有賜諡及其他榮典,概行廢止。清室所屬機關,對於人民不得用公文、告示及一切行政處分;清室為民事上或商業上之法律行為,非依現行法令辦理,不得認為有效。四、政府對於清室條例,專以內務部為主管機關。五、清室確定以內務府為主管皇室事務總機關。六、新編護軍,專任內廷警察職務;慎刑司應即裁撤。宮內執事人役及太監等犯罪,其屬違警範圍者,由護軍長官按警察法處分;其犯刑律者,送司法機關辦理。七、清室所用人員,同屬民國國民,應一律服用民國制服,並准其自由剪髮,但遇宮中典禮及其他禮節,進內當差人員所用服色,得從其宜。
[1] 後來徐世昌任北京政府總統時,聘宋育仁為公府顧問,月支六百元。
[2] 清廢后死後,袁以私人名義致函「大清醇親王」(即載灃),請上瑾妃尊號為「端良皇太妃」,主持清宮事務。
[3] 勞乃宣的密折,建議溥儀向德國皇室求婚,立德皇威廉二世之女為皇后。他認為,德國陸軍最強,如與德皇聯婚,清室復辟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