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三十一章收拾北洋舊將
袁世凱對於「北洋三傑」的安排,一貫保持平衡發展,不讓一人突出。王士珍發跡較早,退隱也較早,辛亥和議成立後,他即辭職回故鄉正定縣。於是馮、段二人成了袁在軍事上的左輔右弼。國民黨「二次革命」失敗後,馮國璋外放江蘇都督,段祺瑞留在北京任陸軍部總長,主持全國軍政。段在北洋派中的地位,就有僅居一人之下,而在眾位將軍之上的一種氣勢了。
段在清朝末年,擔任過北洋武備學堂總辦,北洋諸將多出其門。民國成立後,又久任陸軍總長,與北洋軍各級將領建立了長官與部屬的關係。袁世凱猜疑成性,而段又是個自視甚高的人,按照這些情況,他在「三傑」中是最易招袁之忌的一人。但他深深懂得,袁對軍權抓得極緊,從不放鬆一步,要在他的手下討生活,就必須小心翼翼,奉命唯謹。他跟袁又有干丈人和乾女婿的關係,內眷往來甚密。因此種種,他們二人始終能夠保持良好的關係。
當然,一個自高自大的人,要他做一輩子的「小媳婦」是辦不到的。自從帝制運動發生以來,袁的精力分散在外交、政治、財政等方面,無暇專管軍事。段則隨著職權的提高,對於用人行政,大事請命而行,小事不免自作主張。日子一久,袁就開始疑心他另搞一套。這種疑心一經有了萌芽,就很難不逐步擴大而形成兩人之間的一道裂痕。於是袁段二人貌和心不和了。
陸軍部次長徐樹錚,江蘇省蕭縣人,「其為人也小有才」,外間稱為「段的靈魂」,是段最得意的門生和最信任的副手。袁則深惡其人,呼為「小扇子」而不名,經常想把他調開。一天又向段提及。段實在憋不住氣了,他粗聲粗氣地回答說:「很好,請總統先免我的職,隨後要怎麼辦就怎麼辦!」
1913年,袁克定到過德國,德皇威廉二世非常重視這位未來的中國皇太子,把他從前對清朝攝政王所講的「強幹弱枝」的理論向他重講一遍。袁克定聽得毛骨悚然。他回國後,向袁提出兩項建議:一是迎接王士珍來京,代替段主持軍事;二是在總統府內設立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為全國最高軍事機構,由總統親自掌握。袁都同意了。
1914年春天,袁克定掛了專車,親自到正定迎接王士珍進京。王表示安於山林生活,不願再參加政治活動。袁克定說:「您不參加政治活動是可以的,難道不能到北京看看我的父親嗎?」這麼一說,使王無法推辭,只得隨同進京。
王士珍一到,袁立刻發表明令授為陸軍上將,又下條子派為統率辦事處坐辦。統率辦事處是同年5月9日成立的,由陸軍、海軍、參謀三部總長及大元帥所派軍界元老組成之。陸軍總長段祺瑞、海軍總長劉冠雄、參謀總長黎元洪(次長陳宦代)均為當然辦事員。袁所派的辦事員為王士珍、廕昌、薩鎮冰三人[1]。辦事員每日均須到府辦公。辦事處成立後,袁就把全國軍政大權總攬在自己的手裡,陸軍部名存實亡,段退為辦事員之一,王則官居坐辦,外間便有段已失寵,袁將以王代段之謠。
袁在清朝末年下野回籍時,以價值三十萬元的府學胡同私宅贈給段,段在該宅辟有側門與陸軍部軍需司走廊相通,經常由此門出入。統率辦事處成立後,段即不到部,一切部務均交徐樹錚代拆代行。有一天,袁向段查問一件公事,段茫然不知所答,半晌才回答說:「容我到部查明。」袁大聲發話說:「怎麼還待查明,你的呈文不是早已送來了嗎?」段受了這場搶白,氣得一連好幾天不肯出門。
同年6月,袁下令改各省都督之名為將軍,這是他打算削弱各省軍閥兵權的初步嘗試,上文已有說明,這裡不再重複。
袁早有改造北洋派,另造軍事系統的打算,但一時找不到適當的人主持新的建軍工作。他雖召回了王士珍,但王並無大刀闊斧之才,不能擔此重任。一天,他向府中內史夏壽田談到這個問題。夏與楊度有同學同鄉之誼,與袁也有世交。他任內史又是出自楊的推薦[2]。
[1] 廕昌在清朝末年即與袁接近,袁任他為公府侍從武官長及統率辦事處辦事中,有拉攏滿清皇帝的一種作用。薩鎮冰做過天津水師學堂監督,劉冠雄曾出其門。袁任劉為海軍總長時,劉請改任薩為總長而本人願居其次,袁未加採納,因此任薩為統率辦事處辦事員以調劑之。
[2] 夏壽田字午詒,與楊度同為湖南湘潭縣人,又同為王壬秋的門人。夏的父親夏時曾任陝西巡撫。他每天按時到公,文思又很敏捷,深得袁氏倚重。
他每天下班後必到楊家吃晚飯,所以楊也知道了這件事情。於是楊入府見袁,推薦蔡鍔主持建軍工作。他說:「蔡松坡是當世不可多得的軍事人才,叫他訓練新軍,必能勝任愉快。」袁詫異地問道:「你說的是蔡鍔?他不是梁啓超的得意門生嗎?」楊解釋說:「師生關係不是牢不可破的,梁是康有為的大弟子,而現在康梁分了家。蔡松坡是個有雄心大志的人,如果總統結之以恩,使他能夠實現其軍國主義的理想,必將永矢忠誠,不負所托。」這些話恰恰說在袁的心坎上。他也是軍國主義者,而他正是以功名富貴來收買人的老手。蔡鍔早年在江西、湖南、廣西三省辦理軍事幹校,在雲南訓練新軍,辦得很有成績,袁也早有所聞。如果蔡擁兵在外,獨霸一方,袁對他是很不放心的,而把他留在身邊做自己的軍事幕僚長,不給以直接兵權,就有利於己而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隔了幾天,袁又向夏壽田透露口風說:「人家都說我重視北洋團體,其實,我何嘗有南北之見?如果南方人不反對我,我又何嘗不可以重用他們?」夏未及回答,袁又深有所感地往下說:「你看,小站舊人暮氣沉沉,華甫(馮)要到十二點鐘後才起床,芝泉(段)老不過問部務,咱們北洋團體成了個什麼樣的團體!我想換一套班底來振作一下。如果蔡松坡靠得住,午詒,你就做他的幫手,幫助他搭起這個新班底的架子吧!」
又隔了幾天,袁下條子派蔡鍔為統率辦事處辦事員。一個士官生出身的新式軍人,一個與北洋派毫無淵源的南方人,一個為袁所深忌而被召進北京來施以軟禁的異派人物,能夠打進袁家王朝的最高軍事機構,這在當時是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不久就有消息傳出,袁打算先任蔡為參謀總長,以代從不到部的黎元洪,然後調為陸軍總長以代桀驁不馴的段祺瑞。計劃已定,明令正待發表,就有策士前來諫阻說:「要完全改造北洋派,解除北洋舊將的兵權,是辦不到的。只能逐步地削弱他們的兵權,使之不能威脅中央,就算目的已達。用南方人主持建軍工作也是行不通的,北洋派已經成了具有濃厚地方色彩的北方團體,要在軍事上有所改革,也只能用北方人而不宜用南方人。而且,改革軍事是一件有關國家安危的問題,只能行之以漸,不宜操之過急。否則事變之來,可能不在將來而在目前。」袁從來就是個顧慮重重的膽小鬼,聽了這種意見,覺得言之有理,從此他就絕口不談用蔡鍔主持建軍工作的計劃了。
但袁並未放棄其建軍計劃。在此以後,又是袁克定出主意,在統率辦事處的直接領導下,成立一支模範軍,由大元帥兼任模範軍軍長。將來把模範軍的官兵逐步地分配到北洋各軍去,就可以加強對北洋各軍的控制,避免大權旁落。其實,這個辦法並不新奇,就是清朝攝政王建立禁衛軍而自為統帥,以便逐步地集中兵權於皇室中央的老一套。不過攝政王的目的,在於把這個皇族軍逐步地發展起來,加強滿族皇室對全國的統治力;而袁克定建議組織模範軍的目的,在於削弱北洋舊將的兵權,實現中央軍事集權,以利於袁世凱子孫世代相承的家天下。
袁雖贊成這個辦法,但覺得模範軍的目標太大,害怕引起反感,擬改軍為師,隨後又覺得模範師的目標也仍然太大,最後決定先成立模範團,然後逐步發展為模範師或模範軍。他派王士珍為模範團籌備處長,直隸於統率辦事處。
1914年10月23日,模範團正式成立,在北海設立團本部,袁自兼團長,以曾任赤峰鎮守使的陳光遠為團副;又在西城旃檀寺設立模範團辦公處,以王士珍、袁克定、陳光遠、張敬堯四人為辦事員。十分明顯,這是用北方人和北洋派主持建軍工作的一種做法。為了防止大野心家搞宗派活動,所以只用北洋派的二三流角色來主持實際工作。
以前北洋軍的軍官來源是天津北洋武備學堂,模範團的軍官來源則是保定軍官學校和陸軍速成學校。北洋武備和保定軍官都是廕昌在清朝末年創辦的。模範團成立後的第四天,10月27日,保定軍官學校第一期學生舉行畢業典禮,袁派廕昌為代表,發給學生文憑,每人賜軍刀一把。用大總統的名義發給文憑,目的在於建立大總統與畢業生的師生關係。賜軍刀則是仿照日本天皇用軍刀賜給士官畢業生的辦法。隨後廕昌在畢業生中挑選了直隸、河南、奉天、吉林等省籍貫的學生280人為模範團中下士,其餘均派回本省見習,一律免其「覲見」。被挑選的一色都是北方人,可見袁的南北之見還是很深的。
模範團的下級軍官由北洋軍各師中級軍官抽派,士兵則由各師下級軍官抽派。袁決定模範團分作五期訓練,每期訓練半年,可以產生四個旅的模範軍軍官,五期合計可以產生二十個旅的軍官。換言之,在兩年半之內,他可以建成模範軍十個師,而全國北洋軍合起來還不到十個師,屆時袁的新軍事基礎將大大超過北洋諸將的實力,改造北洋派的工作就可以基本告成。
袁對模範軍非常重視,無論他怎樣忙,每周一定要親自騎馬來觀操一次,召集軍官訓話一次。各級軍官升級時,一定要到總統府向他叩頭謝恩。被挑選到模範團的官兵,一定要舉行效忠宣誓。1915年1月13日,模範團第一期全體團員到關岳廟宣誓,袁派廕昌前往監誓。誓詞八條由團副陳光遠宣讀,條文如下:「服從命令,盡忠報國,誠意衛民,尊敬長上,不惜性命,言行信實,習勤耐勞,不入黨會。誓願八條,甘心遵守,違反其一,天誅法譴。」每讀一條,全體團員一定要高聲和之。以前袁在小站練兵時,新建陸軍各營都供奉他的長生祿位牌。袁在北洋總督任內建立北洋各鎮時,軍官下操前教導士兵說:「袁宮保是咱們的衣食父母,咱們必須對他盡忠出力。」事隔十多年,袁還是用老一套辦法來訓練新軍,以培養他的私人武力。
模範團第一期結業後,袁即公開成立「新建陸軍督練處」,並用拱衛軍的名稱代替了模範軍,建成了拱衛軍步兵四個旅,炮兵、騎兵各一團,機關槍營、輜重營各一營。全部軍火都是事前由德國購來的。此時袁既忙於籌備帝制,又忙於應付外交,實在無法分身,所以模範團從第二期起改由袁克定任團長,陸錦任團副;並挑選了一批中等以上學校學生與各師下級軍官配合訓練。由於學生的軍事基礎較差,所以第二期結業後,只能成立拱衛軍兩個旅。第二期結業不久,袁即倒台身死,模範團停辦了,拱衛軍的名稱也就隨之而消滅。第一期成立的步兵四個旅,改編為北洋軍第十一、十二兩師,師長為李奎元、陳光遠。第二期成立的兩個旅,改編為北洋軍第九師,師長為陸錦。這些都是後話。
袁世凱父子建立模範團和拱衛軍,正跟清朝攝政王建立禁衛軍一樣,加深了反動統治集團的內部矛盾,並未取得加強中央集權的預期效果。
袁在建立模範軍的同時,還加強了對全國各方面的特務控制。袁所用的各省民政長官,大多為高級政治特務,除用以鎮壓人民群眾和國民黨人而外,還用以監視各省將軍和高級將領,遇有可疑的言論或行動,隨時向袁密報。如用金永監視閻錫山,用屈映光監視朱瑞,用龍建章監視劉顯世,用王祖同監視陸榮廷,用任可澄監視唐繼堯等。這些監視別人的人,自己也是被人監視的人,如以乙監視甲,同時又以丙監視乙等等。此外還有利用兩個人使之互相監視的另一套。北洋派相傳一件故事:一天,張勳到南京與馮國璋相見。他多喝了幾盅老酒,酒後吐露真言說:「老頭子打了個密電來,叫我調查你的行動。」馮不慌不忙地說:「是嗎?」他也從案卷中抽出一張電報來,遞到張勳的手裡,說道:「這就是老頭子叫我注意你的行動的密電。」
北洋派還紛紛傳說,自從趙秉鈞被毒斃以來,引起馮、段離心,諸將解體,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大特務陸建章,也不免心驚肉跳,坐臥不寧[1]。他私下對所親說:「我們參與老頭子的機密大事太多了。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老頭子總有一天要消滅痕跡。他做了皇帝,我們隨時都有身首異處之危。」
袁對於既非北洋派又非國民黨的各省雜牌軍閥,往往叫他們把自己的兒子送到北京來,掛上個「公府武官」的頭銜,表面叫他們學習武官儀節,擴大眼界,積累經驗,以備將來繼承父業之用,實際上這是自古以來所常見的「以子為質」的辦法。
前面講過,自1913年至1914年,段祺瑞是袁氏父子主要的懷疑對象。1915年春天,陸軍部發生了一件茶役埋藏炸彈的疑案,日本報紙首先揭露,指為謀殺段氏的政治陰謀。此案雖無實證,但在袁、段兩人的關係上,又投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陰影。
這一年5月間,正當日本提出二十一條交涉的時候,陸軍部不先不後上了一道呈文,請求增加部員薪金。袁親筆朱批八個大字:「稍有人心,當不出此!」
袁政府對日屈服後,袁克定公開向人表示:日本提出最後通牒時,老頭子問過段總長,可否武力抵抗?段總長回答得很乾脆,如果發生戰事,三天之內可以亡國。袁克定感嘆地說:「陸軍如此無用,總長所司何事?這就是政府不得不接受日本條件的全部原因。」又把簽訂賣國條約的責任,輕輕推到段的肩上,真是一出狗咬狗的醜劇!
由於袁氏父子對段的壓力一步緊似一步,段不得不以「養病」為名避居西山,不久提出辭呈。袁還假惺惺地予以慰留。到5月31日,才派王士珍署理陸軍總長。袁用大總統名義發表命令,賜段人參四兩,醫藥費五千元,說什麼「遇有要政,仍須人府商議」。同時,卻又指使肅政廳彈劾徐樹錚購買外國軍火浮報四十萬元,6月26日免去其陸軍次長的職務。
日本報紙繼續揭露袁段兩人的關係進一步惡化。段因身處籠中,不得不於8月3日通電闢謠。電報說:「二十年前,大總統在小站練兵時,祺瑞以武備學生充下級武秩,與大總統素無關係,乃承采及虛聲,立委為炮兵統帶,升任統制。及大總統還山再起,祺瑞復見任湖廣總督、陸軍總長等職。以大總統知祺瑞之深,信祺瑞之堅,遇祺瑞之厚,殆無可加,是以感恩知遇,數十年如一日。分雖部下,情逾骨肉。近數年來,祺瑞因吐血失眠,籲請息肩。乃包藏禍心之某國報紙,以挑撥離間之詭計,直欲誣祺瑞為忘恩負義之徒,甚至偽造被人行刺之謠,更屬毫無影響。不得不略表心跡,以息訛言。」其實,段並無吐血失眠之症,這個電報正像「此處無銀三十兩」,更加證明謠言不為無因。8月29日,袁正式批准解除段的陸軍總長,叫他留任統率辦事處辦事員及管理將軍府事務兩職。
[1] 陸建章曾任廣東高州鎮總兵,辛亥年棄職北歸,任北京軍政執法處處長。
袁在收拾北洋舊將的同時,對西南地方軍閥也不輕輕放過。袁自打敗國民黨後,北洋軍的勢力伸入到長江流域,只有廣東、廣西、四川、雲南、貴州五省還是地方軍閥的勢力範圍,袁沒有力量一口吞下。廣東龍濟光早已附庸於北洋派,而且鎮壓廣東人民有功,袁對他比較放心,廣西陸榮廷出身綠林,與龍有親戚之誼,看來暫時也不會發生意外。袁最不放心的是川、滇、黔三省留下一個相當大的缺口。在他黃袍加身以前,必須填補這個缺口,以紓西顧之憂。
1915年2月20日,袁任命陳宦會辦四川軍務;並在北洋軍中抽調李炳之、伍禎祥、馮玉祥[1]三個混成旅隨同陳宦入川。這是袁先取四川然後再取雲貴的一個重要步驟。陳不是北洋派嫡系,袁為什麼派他帶兵去打頭陣呢?原來,陳在清朝末年主持過四川和雲南兩省的軍事教育,兩省的高級軍人大多出自其門,派他收拾西南,比較人地相宜。陳在名義上是參謀部次長,但因黎元洪是個掛名不到部的總長,一切部務都由他負責處理。袁對全國軍事採取分區分組的辦法,指定專人負責,陳分得的是西南組,凡與川、滇、黔三省有關的軍事問題,都由他負責研究並提出意見,而他所提的意見,往往適合袁的胃口。陳雖不是北洋派嫡系,但對袁忠心耿耿,早已成為袁身邊不可缺少的軍事智囊。
當時袁家朝廷有一種特定儀式,凡高級軍官受委或離京赴任前,都必須到總統府覲見、請訓並磕頭謝恩。陳宦帶領三個旅長到府舉行了這種儀式。陳在啟程之前,又單獨入府請袁面授入川機宜。袁想了一想說:「別的事情都用不著我再吩咐了,有一件小事你可注意一下。四川自古以來號稱天府之國,明代藩王的殿址仍然存在,你此去很好地整修一下,也許將來我叫芸台[2]到成都來。你去跟芸台一談。你們當作自己的弟兄看待。也許將來我叫你負更大的責任。」
[1] 馮玉祥字煥章,安徽巢縣人,清末到小站投軍,逐步升至第六鎮管帶,後又轉任第二十鎮管帶,駐防奉天,因參加灤州起義被撤職。由於舅父陸建章的保舉,不久又恢復了營長的職務,並升至第十六混成旅旅長,駐防廊房。
[2] 袁克定字芸台。
陳遵照袁的意旨,到卍字廊去看袁克定。哪裡曉得,那位「皇太子」的眼睛生在額角上,區區一省軍務會辦,不在他的眼下。陳搭訕著談了幾句話,待要退出來,忽然看見袁的一個老蒼頭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叫道:「大爺,總統傳下話來,叫您跟陳大人換帖拜把子。」袁克定立即改容叫「二哥」[1],並且親親熱熱地請他坐下來暢談。這本來是袁拉攏人的一種手腕,過去叫袁克定跟汪精衛拜把子,袁克定叫「四哥」[2]也叫得非常親熱。陳問及袁克定的兄弟行,袁克定把眉頭一皺,鄙夷地說:「甭提了,他們都不是成材的料子!」
一省軍務會辦,在偌大北京城裡,不算威風神氣的人物。但是,陳宦乘火車南下的一天,北京文武長官都到車站送行,汽車排成了一字長蛇陣,沿途軍警林立,荷槍實彈,戒備森嚴,月台上和鐵路旁都站滿了密密麻麻的軍警和歡送的人群。除了孫中山和黎元洪到京時而外,不曾見過這種熱鬧的場面。3月12日火車到漢口大智門站台時,湖北文武官吏排隊熱烈歡迎。18日彰武上將軍、督理湖北軍務段芝貴,會辦湖北軍務王占元,特備大紅請帖,並派專輪到漢口,把陳宦和他的隨員接過江來,款以極其豐盛的筵席。陳宦換乘輪船於24日過沙市,26日到宜昌。每過一個碼頭,岸上都放禮炮表示隆重歡迎。
船過巫峽時,陳不禁想起了20年前搭臭魚乾船到四川的往事。他出身於湖北安陸縣的一個農家,家中有母親和哥哥二人。哥哥嫌他讀死書不肯參加勞動,曾用鐵器打他的頭,打得他暈厥過去。後來他離開故鄉,在武昌住過自強學堂,在北京住過南學,會考中過拔貢,又改行進過武備學堂。他有一個叔祖父名叫陳學棻,曾經做過學部尚書,把他薦往河南林學政處,林叫他代閱考卷,每月給以膏火銀十六兩。1904年考期既過,他回故鄉探望母親,因為他曾發誓不吃哥哥的飯,只得在古廟安身。這時候,忽然有人匯來八百兩銀子,匯款人是他一面不相識的四川總督錫良。原來,林學政跟錫良很有交情,錫良正在從各方面物色軍事人才,林就把他薦過去,事前並未告知他本人。他把七百兩銀子留給母親和哥哥,自己攜帶一百兩,搭了一條臭乾魚船到四川去。他到成都落棧後,即往總督衙門掛號。第二天晚上,有一個陌生人前來拜訪,交談之下,他才知道此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錫制軍。過了幾天,錫良派他擔任四川講武堂總辦。1909年,錫良調任東三省總督,陳宦又隨同前往,主持訓練新軍工作。一天,他上總督衙門,門衛忽然打開中門迎接,嚇得他戰戰兢兢,不敢舉步而入。隨後知道,錫良打算保舉他為新軍統制,因為資格不夠,所以代他出資捐了個四品京堂,不久即保舉他為新軍第二十鎮統制。錫良還怕他資歷不夠深,又派他出洋考察德國陸軍,回國後任為奉天清鄉督辦。陳宦受到這種「特達之知」,真是出於意外,而錫良在每次提拔他之前,從不透露口風,這種作風在當時的官場中也是絕無僅有的。這些往事,歷歷浮上心頭,而今天他又踏上了到四川的征途。他在船上寫了一首感懷詩說道:「二十年前事,追思亦愴神。有門常閉雪,無甑可生塵。世難驚奇險,家貧累老親。回首望鄉國,嗟予又西征。」
[1] 陳宦排行第二。關於陳宦的資料,主要由胡鄂公提供。
[2] 汪精衛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四,所以又字季新,是最幼的一個。
那個時候,四川巡按使陳廷傑因「丁艱」[1]請假,職務由財政廳長劉瑩澤代行。陳宦到成都不久,5月1日袁即下令任為四川巡按使。6月22日,袁又調成武將軍胡景伊「入覲」,派陳宦兼任成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不到半年功夫,給以三次提拔,袁對陳宦的恩情也不亞於錫良。從此四川納入了袁的勢力範圍。
陳接事不久,即派大批員工修建皇城,自己經常親自前去監工。幕僚們問他為何經營此種不急之務。他說:「我是替老大(袁克定)當差的,如果將來他被封為蜀王,不能沒有一個氣象雄偉的王府。」別人又問他:「太子要留在北京城,怎麼會外封為藩王呢?」陳說:「我看老頭子有立愛不立長之意,可能要把儲位留給老五(袁克權)。」那人又問:「如果四川有一個蜀王,將軍將往何處去?」陳沉思有頃說:「我從前由四川到雲南,我的命運就像走馬燈一樣,將來還會走著那條老路。我的任務是做他們的開路先鋒。」[2]
袁派陳宦率領北洋軍入川,不過是他填補空白點的第一步,下一步還將派兵占領滇、黔等省,驅逐地方軍閥,以便造成清一色的袁家天下。這種情況不但陳宦已經一語道破,就是西南各省軍閥也都一目了然。四川前任將軍胡景伊並非國民黨人,對袁也很恭順,只因他是雜牌出身,也被一腳踢開。因此,西南各省地方軍閥十分清楚地認識到,即使對袁百依百順,也不能取得信任而終於不免有被逐下台的一天。
[1] 官吏如逢父母之喪,必須辭職守制,叫作「丁艱」或「丁憂」,袁政府把清朝的這種制度沿襲下來。[2] 關於陳宦的身世,由陳的機要秘書胡鄂公、鄧文瑗提供。陳離京請訓時,袁曾告以擬派袁克定到四川,陳誤會其意,以為袁將外封袁克定為蜀王,改立袁克權為太子,其實袁並無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