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三十章封將演義

袁世凱以小站練兵起家(1895年),僅隔12年,以三品道員升至清朝軍機大臣(1907年)。辛亥革命爆發,他憑藉北洋軍這個政治資本,篡奪了民主革命的果實,登上了中華民國臨時總統的寶座。他同國民黨(原同盟會)合作不到兩年,又以兵戎相見,戰勝了國民黨(1913年),他的軍事勢力和個人權威發展到了新的高峰。 袁戰勝國民黨後,首先威脅國會選舉他為正式總統,隨即解散國會,先後組織政治會議、約法會議為帝制問題鳴鑼開道。政治會議開幕前,他指使各省軍閥建議政府向政治會議諮詢「救國大計」。他自己早已描繪了「救國大計」的一幅藍圖,就是要廢止《臨時約法》,取消議會政治。約法會議召開後,公開指斥議會政治不適用於中國,他們制定了另一部新約法,規定大總統總攬全國的統治權,並且進一步肯定了大總統的終身制或世襲制。新約法公布後,袁擁有比總統更高更大的權力,成了一個沒有加冕的皇帝。 但是,袁對國民黨的軍事勝利,既是他的軍事勢力達到頂點的一個標誌,又是他由勝利走向失敗的一個轉折點。 在這以前,他吹噓北洋派是穩定全國秩序的中心力量;而在這以後,北洋軍大規模地侵入了南方各省,殺人放火,窮凶極惡,嚴重破壞各省秩序,更加深了這個頭號封建軍閥與全國人民的矛盾。 在這以前,一般邋遢文人、地方軍閥,經常自居為國民黨與北洋派以外的中間派,袁對他們封官許願,百般拉攏,引為己助;而在這以後,他又過河拆橋,排斥異己,把他們逐步地打入了冷宮,因此產生了北洋派與非北洋派、「中央」大獨裁者與地方軍閥、封建舊勢力與資產階級改良派的矛盾。 在這以前,他是北洋派的開山老祖,北洋諸將是他手下的蝦兵蟹將,他們打伙求財,同惡相濟,利害是一致的;而在這以後,他採取了強幹弱枝的政策,力圖削弱北洋諸將的權力,把兵權集中於個人中央,因此產生了他同北洋派諸將領之間的內部矛盾。 以上這些矛盾,都是袁所不能解決的。 袁早有把全國兵權集中於個人中央的打算。自辛亥革命以來,全國各省都有一個統率文武的大都督,他們的權力比清朝的督撫大得多,他們在其轄境內任意扣留國稅,任意招兵買馬,任免各級官吏,臨時政府不能過問。袁打算召集一次全國整軍會議,提出廢督裁兵方案,以打破地方割據之局。擬將全國劃為若干軍區,每一軍區設「都督」或「軍區長」一人,由中央政府任命;軍區範圍可大可小,也可視情況而隨時變更。自軍區制實行之日起,各省都督一律裁撤。同時,根據國防需要與國家財政可能,規定全國兵額為若干師,所有各省起義後新擴充的部隊,一律核實裁併。各省可以酌留若干地方武裝力量(非正規軍),由民政長官統率,用以「剿匪安民」。這個方案打算劃全國為五大軍區或八大軍區,把那些實力最強的大軍閥擺在軍區長的位子上,以減少廢督裁兵的阻力。在這個方案的背後,袁還另有打算,其最終目的是要取消軍區長而以師為最高單位,各師師長由中央直轄,這個中央當然是他的個人中央。 這個方案首先必須籌得一筆巨款,用以發清各省軍隊的欠餉,才能分別予以裁併。袁所進行的五國善後大借款,就是藉口為裁兵之用。當時總統問題、國會問題都未解決,而北洋派的勢力也未達到南方各省,這個方案不能立即付諸實行。 袁在軍區制未實施以前,採取了兩項過渡性的措施:第一項是限制各省不得繼續招兵買馬,嗣後非經陸軍部核准,禁止自由購買軍火,自由擴張軍隊;第二項是實行「軍民分治」,規定各省都督不得兼任民政長,各省民政長均由中央任命,不受都督節制。關於第二項,黎元洪在袁的授意下通電提倡,並於1912年7月1日首先在湖北實行。這些措施「名正言順」,各省軍閥不便公開反對,對於第一項,他們採取了陽奉陰違的態度;對於第二項,他們紛紛推薦跟自己有關係的文人為民政長。這樣一來,軍民分治是實現了,而民政長仍是都督手下的小媳婦,當時稱為「換湯不換藥」。 軍區制不能實行,軍民分治又弄得非驢非馬,但袁不甘心放棄這個計劃。1912年6月,吉林都督陳昭常被師長孟恩遠逼走,袁即以孟為吉林護軍使,節制吉林軍隊。同年9月,袁又任命朱慶瀾為黑龍江護軍使兼民政長,節制黑龍江軍隊[1]。這是他在東北邊區首先廢除都督名義的具體措施。1913年1月9日,袁所頒布的各省都督府組織法,其第一條明白規定:各省都督均系暫設性質。這是他準備在適當時期裁撤各省都督的一道伏筆。 1913年5月,五國大借款成立,袁將這筆借款用作戰費而不用之於裁兵。他曾經估計到,國民黨的軍事力量不難打垮,北洋派的武力統一也不難實現,今後的問題不在於國民黨,而在於他自己所建立並且一直視為政治資本的北洋派軍隊。在打垮國民黨後,北洋諸將的勢力將不斷擴大,如不及時採取措施,也將各霸一方而成為「中央集權」的新的障礙。因此,他決定乘此時機實行廢督,在那些被征服的南方各省內,不再任命都督。這一年6月,他下令罷免江西都督李烈鈞的職務,以歐陽武為江西護軍使,節制江西軍隊[2]。7、8月間,南北戰爭爆發,北洋軍分途侵入江西、江蘇、安徽各省,袁又先後下令罷免南方各省國民黨都督的職務,而以張勳為江北鎮守使,倪嗣沖為皖北鎮守使,李純為九江鎮守使;另以黃培松為福建護軍使,龍濟光為廣東鎮守使。當時有策士提醒他說:「現在戰爭尚未結束,正當用人之秋,廢督計劃只宜行之以漸,而不可操之過急;否則諸將灰心失望,大功難於告成。」從來獨裁者都是貌似強大而內心十分虛弱的,袁聽了這番話,立即改變主意,任命倪嗣沖為安徽都督,龍濟光為廣東都督,張勳為江蘇都督,李純為江西都督。 但是,這並不等於說袁已放棄廢督計劃了,他不過是把時間表推遲一下,等到局勢大定後再進行;也不是全盤推遲,他選擇了幾個力量比較弱小的軍閥作為試點,先行一步。1913年12月,他電召雲南都督蔡鍔到北京,調貴州都督唐繼堯為雲南都督,而以劉顯世為貴州護軍使,節制貴州軍隊。同月,他又下令裁撤福建都督,以李厚基為福建鎮守使,節制福建軍隊[3]。同一時期,直隸、甘肅、河南三省都督調職後,袁也不派人繼任,而以民政長代理都督的職務。加上吉林、黑龍江、貴州、福建四省,那時全國就有七個省沒有正式都督,這也就是廢督計劃在全國範圍內已有三分之一的地區實現了。 [1] 前清官制,東三省總督節制奉天、吉林、黑龍江三省軍隊。民國成立後,三省雖各設都督一人,但是袁政府沿襲清朝遺制,奉天都督仍然節制三省軍隊。直至1912年7月才取消此項制度。 [2] 在罷免李烈鈞職務的同時,袁命黎元洪「兼領江西都督事宜」,那是一種政治手腕,黎根本無法「兼領」,也未接受此項任務。 [3] 李厚基原系北洋軍第四師第七旅旅長。國民黨二次革命時,調到上海防守江南製造局。隨後又由海軍總長劉冠雄率領,海運該旅入閩,逼走福建都督孫道仁,即由劉冠雄暫代福建都督。國民黨失敗後,袁調回劉冠雄仍任海軍總長。當時北洋軍在閩者僅有李厚基一旅,李便以旅長升任鎮守使並節制福建全省軍隊。如此職位不相稱,在人事任免上是前無其例的。 袁正在步步推行廢督計劃的時候,白狼軍崛起豫南,縱橫豫、鄂、皖、陝、甘五省,殺得袁家軍馬仰人翻。袁的策士又來提醒說:「現在又是用人之秋,廢督計劃仍宜緩行。」 1914年5、6月間,白狼軍因犯戰略錯誤失敗後,袁在總統府成立了全國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他覺得他的個人權威已經發展到最高峰,可以暢所欲為了。此時他正在由總統變皇帝,更感覺到必須及時打破群雄割據之局,否則將來做了皇帝,也不過像魯哀公、漢獻帝一樣,古代藩鎮之禍必將重演。另一方面,為了避免刺激北洋諸將,他又想出了一個廢省改道的計劃,打算與廢督計劃相輔而行。這個計劃的要點是:縮小全國行政區域,廢除自明清兩代行之已有數百年之久的行省制度,而以道為地方行政的最高一級。一省改劃為若干道,道設道尹一人管理全道民政,設鎮守使一人管理全道軍政。另在國防重點地區各設護軍使一人,直接隸屬陸軍部,其級別略高於鎮守使,也可根據需要代行鎮守使的職權。這個計劃的妙用在於:各省都督隨著省制的廢除而不存在,但他們仍可退為鎮守使,不失為一方之雄。其實,這是個行不通的計劃,理由很簡單,如果都督下降為鎮守使,原有的鎮守使也必須依次下降。叫一個人下降尚且不易,叫多數人下降又怎麼行得通呢?何況,一省的都督和一道的鎮守使,地位和權勢大不相同:都督為上中將級,鎮守使一般為少將級;大省都督小之可以兼併鄰省,大之可以挾制中央,幾個大省都督聯合起來就可以推翻中央而另立中央。鎮守使既難於聯合,也難於造反,隨時又有被罷官的危險。各省軍閥雖是老粗出身,對於自己的切身利害,算盤卻打得極精,要削減他們的權力,哪怕是很小一部分的權力,他們也斷然不會答應。當時有內幕消息說,這個通過廢省改道來實現廢督的辦法,實際是拉下級擠上級的辦法,各省鎮守使可以不動,師旅長改由中央直轄,對他們有利無害,而都督即使願意下降為鎮守使,也將無地自容,只得捲起鋪蓋走路。 1914年5月23日,袁政府公布了省、道、縣的官制及全國各道的行政區域表,各省民政長的名稱改為巡按使,各省觀察使的名稱改為道尹。巡按使按其性質是個流動而無定所的官職,隨時可以取消,這顯然是廢省改道的準備階段。他又授意肅政史俞明震提出軍民分治及各省文武長官不同城的建議。這個建議以清朝的「文人掌兵」制度為藍本,各省非正規軍一律改由民政長官統率,以分軍事長官之權;文武長官分駐兩城[1],可以避免軍事長官對民政長官施加壓力。袁即根據這一建議,下令公布各省警備隊,巡防營均歸民政長官直轄,這顯然又是為廢督裁兵作好準備的另一步驟。 袁忽而提倡軍民分治,忽而打算廢督裁兵,忽而又主張廢省改道,力圖打破地方割據之局,預防所謂藩鎮之禍。儘管他採取了迂迴曲折的手法,但是各省軍閥對於袁的用心,早已一目了然。說也好笑,北洋諸將以前只知有袁宮保而不知有大清朝,後來又只知有袁大總統而不知有中華民國,只要袁的眉毛眼睛一動,他們就哇啦哇啦地亂叫起來,爭著充當祖師父的吹鼓手和打手,把整個國家鬧得烏煙瘴氣。他們為的是什麼?《水滸傳》上的李逵說得對:「有朝一日,大哥做了大宋皇帝,小弟也可弄個將軍到手。」今天袁宮保已經高升為總統,明天還將高升為皇帝,可是皇帝尚未登極,就要他們捲起鋪蓋走路,這口鳥氣他們又怎麼能夠憋得住呢! 這時候,各省突然經常鬧兵變,這邊殺人放火,那邊槍聲不絕,鬧得人心惶惶。官兵索餉和軍心不穩的警報也不斷傳來。於是各省軍閥嘀嘀咕咕地說:「這些都是廢督裁兵的政策所激成的。咱們官兵們赤心擁護總統,湯里來,火里去,立過不少汗馬功勞,如今要裁要並,他們如何肯依?」這些軍閥還紛紛表示,他們自己願意解甲歸田,可是政府必須發清欠餉,以便對部下有所交代。其實,袁自己就是製造兵變的斵輪老手,這套把戲如何瞞得過他。他往日以此嚇唬人,今日他的部下也以此嚇唬他,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又明明知道,各省軍閥平日浮報兵額,冒領軍餉,欠餉愈積愈多,這筆爛賬如何還得清?而且即使能夠還得清,誰能保證他們會服服帖帖地交出兵權來?他越想越不對頭,但又無可如何,於是廢省改道計劃也就付之流水了。 但他不肯因此而打退堂鼓,想來想去,最後終於想出了一個更加巧妙的辦法,於1914年6月30日發表大批命令如下: 一、「各省都督一律裁撤。於京師建立將軍府,並設將軍諸名號,有督理各省軍政者,就所駐省份開府建牙,俾出則膺閫寄,入則總師屯,內外相重,呼吸一氣,永廢割裂之端,同進昇平之化。」 二、任命段祺瑞為建威上將軍,管理將軍府事務。 [1] 當時已劃定各省文武長官的分駐地點,例如:湖南都督駐岳州,民政長駐長沙;廣西都督駐南寧,民政長駐桂林,等等。 三、裁撤吉林、黑龍江護軍使。 四、任命張勳為定武上將軍兼長江巡閱使。 五、直隸巡按使朱家寶加將軍銜,督理直隸軍務;任命張錫鑾為鎮安上將軍,督理奉天軍務,兼節制吉林、黑龍江兩省軍務;孟恩遠為鎮安左將軍,督理吉林軍務;朱慶瀾為鎮安右將軍,督理黑龍江軍務;靳雲鵬為泰武將軍,督理山東軍務;河南巡按使田文烈加將軍銜,督理河南軍務;閻錫山為同武將軍,督理山西軍務;馮國璋為宣武上將軍,督理江蘇軍務;朱瑞為興武將軍,督理浙江軍務;李純為昌武將軍,督理江西軍務;倪嗣沖為安武將軍,督理安徽軍務;段芝貴為彰武上將軍,督理湖北軍務;湯薌銘為靖武將軍,督理湖南軍務;陸建章為咸武將軍,督理陝西軍務;甘肅巡按使張廣建加將軍銜,督理甘肅軍務;新疆巡按使楊增新加將軍銜,督理新疆軍務;胡景伊為成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唐繼堯為開武將軍,督理雲南軍務;龍濟光為振武上將軍,督理廣東軍務;陸榮廷為寧武將軍,督理廣西軍務;薑桂題為昭武上將軍,督理熱河軍務。 六、任命蔡鍔為昭威將軍,蔣尊簋為宣威將軍,張風翽為揚威將軍。 接著,7月18日發表三道命令如下: 一、公布將軍府編制令,規定將軍府為最高軍事顧問機關,其職權為「會議軍政,校閱陸海軍」。二、公布將軍行署編制令,凡將軍府將軍奉有大總統「督理軍務」之命令者,於駐在地方設立將軍行署。三、公布巡按使公署附設軍務廳的編制令,凡巡按使奉有大總統令「加將軍銜督理軍務」者,於巡按使公署附設軍務廳。 以上這些命令,如不加以解釋,就很難懂得袁的「神機妙算」。茲分別分析和說明如下: 第一,這是一個廢督而不廢省的計劃。乍看起來,廢除都督之名而改稱將軍,其職權無所變更,不致引起各省軍閥的反抗。但是,袁把將軍分為兩種不同的類型:對於有地盤、有兵權的將軍,一律冠以「武」字;對於失去兵權和地盤的將軍,如前雲南都督蔡鍔、前浙江都督蔣尊簋、前陝西都督張風翽等,則一律冠以「威」字。根據袁的說法,無論京內京外,無論有無兵權和地盤,同樣都是將軍,地位完全平等;而且可以調來調去,京內將軍可以外放到各省去,各省將軍也可以內調到北京來。其實,這種說法完全是騙人的,所謂京內將軍府是個無拳無勇的冷衙門,軍閥離開了地盤,喪失了兵權,被調到這個冷衙門來,就將永無外放之日。袁的最終目的,是要逐步地解除各省將軍的兵權,把他們統統調到京內來,讓他們吃一口殘羹冷飯,以便在實質上而不僅是在名義上貫徹其廢督計劃。 第二,貴州、綏遠、察哈爾、福建四個省區都未設立將軍,這是因為這些地方都沒有兵力強大的軍閥,對於弱小軍閥,可以提前處理,不必多所顧忌。 第三,段祺瑞以陸軍總長兼管將軍府事務,他也沒有直接兵權,所以是威字號上將軍。全國武字號上將軍共有六人,他們都是兵權最大或者有地盤的軍閥。但是,其中也有兩個例外。張勳並無固定地盤,也不督理一省軍務,其「長江巡閱使」是個大而無當的空銜,其駐在地徐州也不在長江流域之內,但是他手下的兵很多,袁不能不另眼相看。薑桂題的兵雖不多,但他是淮軍老將,前清末年官至古北口提督和武衛軍總統,袁稱他為老前輩,也不能不另眼相看。 第四,東三省三位將軍不威不武,一律封為鎮安將軍,而用「上」、「左」、「右」這些方位字來作為區別,這是因為東北是北京的大後方,鎮安二字具有鎮撫、安定之意。袁以張錫鑾節制三省軍務,這又恢復了前清以東三省總督節制三省軍務的老例。 第五,各省將軍所冠的另一個字,有的像諡號,如定武、宣武、昭武等。有的嵌以轄區的一個地名,如泰武(山東泰安)、同武(山西大同)、昌武(江西南昌)、安武(安徽安慶)、咸武(陝西咸陽)、成武(四川成都)、寧武(廣西南寧)等。在轄區的地名中,有的嵌以省會的名稱,有的嵌以省以內的另一地名,後者是實施文武長官不同城的一個準備步驟。 第六,直隸、河南、甘肅、新疆四省不設將軍,都是以巡按使加將軍銜而兼管軍務的,這是恢復「文人掌兵」制的開端,也是首先在這四省廢除將軍的準備步驟。 第七,袁所公布的《將軍行署編制令》,「行署」二字具有一種臨時性質,暗示這種編制隨時可以變更或取消。 第八,用將軍的名稱代替都督,也是別具「匠心」。在文官中有了卿、大夫,在武官中又有了將軍,將來再加上一個皇帝,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且,將軍令發表不久,不待皇帝出現,即由副總統黎元洪領銜,眾位將軍列名,恭上大總統一個「神武大元帥」的尊號。誰都知道,神武二字是神聖英武四字的簡稱,而神聖英武又是皇帝專有的一種尊號。袁正在半推半就之際,不料世界第一次大戰爆發,日本進兵山東,全國大為震動,袁就不好意思接受這個尊號了。 這個時期,袁的樣子看來很威風,很了不起,實際是,色厲而內荏,外強而中干。早在將軍令發表以前,他對北洋諸將已經不能隨心所欲地加以擺布,甚至還要作出某些讓步以避免裂痕的擴大。例如:第二師師長王占元與第六師師長李純的兵力相等,李純升任了江西都督,王占元沒有升任湖北都督,袁不得不提升王占元「幫辦湖北軍務」以平其氣。這樣一來,卻又引起了連鎖反應:駐防岳州的第三師師長曹錕,比王、李二人的資格更老,兵力更大,袁又不得不給以「長江上游警備總司令」的名義以安其心[1]。此外,上海鎮守使鄭汝成負有監視租界黨人之責,松江鎮守使楊善德(兼第四師師長)負有監視浙江之責;袁對他們也不能無所點綴。因此,7月18日發表命令,對於曹、王、鄭、楊四人均加以將軍銜。同日,又將福建鎮守使李厚基提升為福建護軍使。由於袁採取了以上一系列的措施,各省軍閥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袁大總統不過是「銀樣蠟槍頭」,並不怎麼可怕,只有加強自己的軍事實力,才能保全自己的權力地位。 將軍令發表後,有兵權而無地盤的張勳,給自己制定了一個《長江巡閱使署條例》,把長江流域各省一律劃入他的勢力範圍,呈請公布施行。袁看了這個條例,不禁大吃一驚,立即親加批示:「長江上游已另設員警備[2],該使不宜過勞。」並規定長江流域自安慶至上海的一段,為長江巡閱使的巡閱範圍。 關於巡按使管轄地方部隊的問題,福建鎮守副使杜持上了個條陳,反對文人掌兵。袁正因廢督計劃不能順利進行而內心異常焦躁,看了這個條陳,不禁赫然震怒,立即發表命令予以免職的處分。 關於軍民分治的問題,倪嗣沖首先響應,自請辭去安徽巡按使的兼職,袁發表命令大為嘉獎。其他各省將軍也有照此辦理的,但都是明辭而暗不辭,當袁政府另派巡按使前來的時候,他們又拒絕交代,而袁也無可如何。 關於文武長官不同城的問題,只有廣西一省遵照施行,寧武將軍陸榮廷移駐南寧。這是因為陸是武鳴人,武鳴距南寧很近的緣故。其他各省軍閥都相應不理,而袁也無可如何。 此外,袁對北洋派的三個大將—段祺瑞、王士珍、馮國璋,也另有一番擺布。 [1] 曹錕是清朝末年的第三鎮統制,那時王占元、李純二人都是協統的地位。曹師駐防岳州,控制西南六省門戶,所以他所負的責任也更大。(曹、王等人升級的命令,均發表於1914年4月14日。) [2] 指長江上游警備總司令曹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