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二十二章兩路興師

五國大借款成立後,孫中山致電五國公使阻其付款,以免助長中國內亂。這個電報當然等於對牛彈琴。孫中山電令廣東獨立以為各省之倡。廣東都督胡漢民回答說:「廣東情況複雜,獨立尚非其時。」孫中山又叫陳其美在上海響起第一炮。多數黨人認為,上海有外國租界,如在上海用兵,必將引起外人干涉,而且無海軍也守不住。孫中山氣忿地說:「既然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就到日本去,重組革命力量,再與袁賊相見。」此言一出,大家更加反對,認為到日本組織討袁力量,袁世凱一定會製造謠言,攻擊我們引外援以啟內爭,此事萬萬使不得。 當時大多數國民黨人認為,宋案與大借款問題尚屬次要,當前最迫切的問題,莫過於阻止袁政府用兵南方,否則,強弱之勢懸殊,南方五省必不能保。因此,應當不惜任何代價爭取和平,千萬不要以武力對抗武力。 上海國民黨人議來議去,議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作出12個字的決策:「宋案責成法院,借款責成國會。」所謂「責成國會」,就是不以武力解決而以政治解決。他們所持的理由是:國會為國家的最高權力機關,國體既號共和,袁世凱縱然萬分兇惡,總還不敢公然解散國會。國會行使權力,可以阻止袁政府用兵南方。在北京的國民黨議員還精心設計了一個政治解決的方案,其內容是:國民黨放棄其以多數黨組織內閣的權力,建議由國會中的第二政黨組閣,提名眾議院議長、進步黨首領湯化龍組織正式內閣。進步黨組閣後,關於大借款的問題,可由新內閣補提一道咨文,由國會予以追認,以符法定手續。根據這個方案,袁與國民黨之間的矛盾焦點消失了,袁應當心滿意足了,南北戰爭也就可以避免了。 國民黨人乞求和平的方案,根本沒人理睬。袁世凱認為他的武力足以打垮國民黨,怎肯再同國民黨和平共處?至於進步黨,也未嘗不希望國民黨被袁打垮,他們在國會中就可以上升為第一大政黨。他們並無意於保障和平。 看來,政治解決前途渺茫。於是南方又有人幻想再舉行一次南北和會,推岑春煊、王芝祥、汪精衛、章士釗四人為南方議和代表,到北京協商和平條件。此訊傳出後,袁即一口拒絕說:「現在不是南北問題,而是地方反抗中央的問題。地方軍人謀叛,中央只能下令討伐,而絕無姑息養奸之餘地。」 看來,除武力解決而外,條條路都走不通了。當時北京是國會的所在地,上海是國民黨中樞的所在地。這兩處的情形都很糟糕,那麼號稱國民黨勢力範圍內的南方五省,其情形又是怎樣的呢? 廣東方面,自胡漢民回任廣東都督後[1],副都督陳炯明跟他貌和心不和。袁政府又任命陳炯明為廣東護軍使,有意識地造成職權上的疊床架屋,以加深胡、陳二人的矛盾。廣東軍隊有兩師一旅,都掌握在個人野心家的手裡,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工具。廣東護軍副使龍濟光駐梧州,是袁擺在廣東內部的一支別動隊。這些情況,說明胡漢民無力統馭廣東全省,不敢貿然宣布獨立。 湖南方面,譚延闓雖然加入了同盟會,但他與進步黨人仍然保持歷史上的密切聯繫。湖南既有國民黨人與進步黨人的政治鬥爭,又有中、西、南三路人士的區域性之爭[2]。湖南曾因軍隊過多而濫發紙幣,造成了湖南銀行銀兩券不斷貶值,物價瘋狂上漲,人民生活非常痛苦的局面。南北統一後,湘軍先後被大量解散,正規軍僅留下趙恆惕一旅及混成團兩團,兵力非常單薄。加以譚延闓本來是個善觀風色的投機家,正在勾結袁、黎二人,破壞二次革命,所以湖南的情形比廣東更糟。 [1]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時,胡漢民調任總統府秘書長,廣東都督的職務由副都督陳炯明代理。南京臨時政府撤銷後,胡又回任廣東都督。 [2] 清朝末年,湖南按地區設有師範學堂三所,由此發展為中路、南路、西路。各路人士要求在用人行政上平均分配。例如:省議會設議長一人,副議長二人;礦務局設總理一人,協理二人。每路分配一人,成為一種定例。 江蘇方面,都督程德全也是個首鼠兩端的老官僚。江蘇共有三師軍隊。第一師師長章梓,第三師師長冷遹兩部,在兵員和裝備上都是殘缺不全的。第八師是蘇軍的主力,師長陳之驥既是老同盟會員,又是馮國璋的女婿,在南北對峙中採取了「腳踏兩邊船」的態度。江北提督蔣雁行是袁的爪牙。揚州軍長徐寶山也已被袁收買[1]。 安徽方面,柏文蔚繼任都督後,袁曾電召皖第一師長鬍萬泰進京,授以五獅軍刀,以提高其地位,暗示可以取柏而代之。此外,倪嗣沖的淮軍二十營盤據皖北阜陽一帶,虎視眈眈,完全聽命於袁。 江西方面,兵力共有兩師兩團,除林虎的一團[2]較有戰鬥力而外,第一師長歐陽武,第二師長劉世均兩部均非久經訓練之師,歐陽武受袁勾引,態度非常曖昧。 除以上南方五省而外,北方山西、陝西兩省,南方浙江、福建、四川、雲南、貴州、廣西六省,都由地方軍閥割據。袁與國民黨都想把他們拉到自己的一邊。山西都督閻錫山,陝西都督張鳳翽,本來都是同盟會的會員,均已變節投袁,因此袁對南方用兵,在北方就無後顧之憂了。浙江朱瑞自代蔣尊簋為都督以來,通過段祺瑞的關係,暗中與袁勾搭。福建都督孫道仁也是個眼觀四面的老官僚。四川、雲南、貴州三省都屬於進步黨的勢力範圍。廣西都督陸榮廷與國民黨毫無好感,比較靠攏黎元洪。 由於以上情況,袁認為有可乘之機,所以國民黨越是要避免戰爭,袁就越是要把戰爭強加在他們的頭上。 1913年6月8日,袁政府突然發表一連串的命令:一、指責江西都督李烈鈞調兵運械,進逼鄂邊,予以免職處分,令其交卸來京,聽候酌用;二、派黎元洪兼領江西都督;三、任命江西第一師師長歐陽武為江西護軍使,節制江西全省陸軍;四、任命金雞坡炮台司令陳廷訓為江西要塞司令,節制九江、湖口炮台。 [1] 徐寶山是蘇北淮揚一帶販賣私鹽的「鹽梟」。辛亥革命時,他將走私武裝編成軍隊,自稱軍長。黃興曾派同盟會會員孫岳為淮揚聯軍總司令,命其赴蘇北整理徐部,因南北和議告成結束。此後徐被袁世凱收買,仍以軍長名義駐紮揚州。徐經常派人在上海收買古董。1913年5月24日,國民黨人冒名古董商人吳吉仁,郵寄古瓷花瓶一件,內藏烈性炸彈,徐開啟木匣時,觸發炸彈身死。 [2] 辛亥革命時,林虎在廣東欽、廉一帶組織北伐隊,開到南京後編為留守府警衛團。留守府撤銷後,又開往江西擴編為贛軍第一師第一旅。 袁之所以選擇李烈鈞開頭刀,不但由於李烈鈞在國民黨五督中是態度最強硬的一個,而且還有其他的種種原因。此令所稱運械調兵,並非毫無根據。李烈鈞曾向日本購買步槍兩千支,用以補充江西軍隊。其實袁政府藉口統一軍政,節約開支,只許各省都督裁兵,非經陸軍部特別核准,不得增兵購械。因此,此項軍火運抵九江時,袁命九江關監督予以扣留。袁政府所講的裁兵,是大裁南方各省之兵,而大增北洋派之兵。李烈鈞當然不服氣,堅決要求發還此項軍火,措辭非常激烈。袁遂勾結九江鎮守使戈定遠,叫他倒戈逐李,事為李烈鈞所聞,即先下手解除了戈的職務。袁內定北洋軍第六師師長李純繼任九江鎮守使,這顯然是對國民黨勢力下的江西採取蠶食政策的第一步。李烈鈞又力爭鎮守使例由省轄,拒絕中央委任。到了這個時候,袁、李之間的矛盾已經發展到無可調和的地步,袁命李純率部通過湖北進駐鄂東,打算強行上任。李烈鈞不甘示弱,也調江西軍增防贛鄂邊境。這一針鋒相對的局勢,引起全國重視,經過王芝祥等人出面調停,袁才同意發還被扣軍火,改派公府軍事參議耿毅[1]為九江鎮守使,局勢才又和緩下來。 但是,這是用假和緩來掩蓋真緊張。袁又千方百計地勾引李烈鈞的部將,首先勾引金雞坡炮台司令陳廷訓,約為內應,又通過眾議院議員歐陽成,拉攏其弟歐陽武。這些陰謀詭計,都被李烈鈞發覺了。 這一年,新任江西民政長汪瑞闓來南昌上任,被李烈鈞擋回,這又引起了政治上的另一危機。先是,袁藉口實行「軍民分治」,規定各省民政長須由中央任命。李烈鈞搶先一步,保薦自己的老師汪瑞闓為江西民政長[2]。袁因政令不行於國民黨勢力下的南方五省,只得同意發表。不料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官僚,根據清朝二品以上大員上任前必須到北京陛見的先例,先到北京向大總統謝恩。隨後到了南昌,照例先拜都督。這位都督既是他往日的學生,又是他今天的保薦人,理應分外親熱。誰想他一連去了幾次,都被擋駕不見。李烈鈞派人示意說:「你有總統照顧,何必又來找我!」汪瑞闓這才知道自己走了岔路,嚇得溜回上海。這個笑話傳到北京,袁也肝火上升,認為擋了汪瑞闓的駕,掃了他的臉。以上這些往事,說明袁、李二人互相敵對,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了。 袁對南方用兵,黎元洪的態度是決定戰爭勝負的一個重要關鍵。前文表過,黎因種種關係,跟國民黨日益疏遠,於是逐步地卸下了中立的偽裝,公開地倒向袁的一邊。袁在此次用兵前,曾有密電向他縷述地方不服從中央以及國民黨鼓動二次革命的種種事由,徵求他的意見。黎在回電中賭咒發誓地說:「元洪惟知服從中央,長江下游,誓死搘柱,決無瞻顧!倘渝此盟,罪在不赦!」袁也再去一電,賭咒發誓地表達自己的心情說:「世凱若有欺天下之心,利一己之見,罪亦不赦!」 [1] 耿毅為直隸省人,又與李烈鈞為日本士官同學,他跟南北雙方都有一定的關係。 [2] 李烈鈞早年曾入江西陸軍學堂,汪瑞闓是這個學堂的總長,因此他們二人有師生之誼。 袁的用兵計劃分為兩路:以段芝貴統率毅軍翼長趙倜、第二師長王占元、第六師長李純各部為第一路,由河南通過湖北直趨九江;以馮國璋統率辮子軍張勳、淮軍雷震春及第五師之一部為第二路,由山東通過江蘇北部進攻南京。 此外,命揚州第二軍軍長徐寶山出兵側擊津浦線中段。徐被炸身死後,此項任務即由其弟徐寶珍擔任。命倪嗣沖率部由皖北阜陽進取安慶。這個計劃針對長江三省,首先向江西進攻。黎元洪既然一心一意地倒向袁的一邊,所以他就敞開大門,任憑北洋軍越境而過。第六師早日通過武勝關開抵興國,第二師也進駐漢口擔任打接應。 袁派黎元洪兼領江西都督,還命開往湖北的北洋軍一律受其指揮,這顯然是借刀殺人之計。他還預留一手,打算將來命黎專任江西都督,而奪去其湖北地盤。黎對此有所警惕,所以他表示無力兼顧兩省,竭力保舉歐陽武繼任江西都督。 袁任歐陽武為江西護軍使,並以陳廷訓為江西要塞司令。這是他的老一套手法,用高官厚祿引誘敵人的部下倒戈,從敵人的內部瓦解敵人。 江西易督令下,國民黨仍是那種支離破碎之局,所謂五省攻守同盟,竟是一場春夢,大家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出兵。有些國民黨人甚至像鴕鳥把頭埋在沙漠裡一樣,認為江西問題是局部問題,李烈鈞久為袁所切齒,如果退職下台,就可以平袁之氣,而國民黨所控制的其他四省,就可以獲得安全。由於攻守同盟不能實現,他們便決定採取不抵抗的政策。6月10日,李烈鈞通電解除都督的職務,並將調往鄂邊的軍隊撤回。他隨即啟程到上海去了。 6月14日,袁又下令調任胡漢民為西藏宣慰使,以陳炯明繼任廣東都督。西藏宣慰使也和新疆屯墾使、東北籌邊使一樣,是個空頭名義,而以陳炯明代胡漢民,也正是袁利用敵人的內部矛盾分化敵人的一種策略。 16日,胡也通電遵令卸職,並請袁「授以赴藏方略」。他在電報中還竭力解釋他們對於「宋案與借款之爭,僅系建言作用,不敢越出法律範圍」。 袁接連向國民黨實力派開刀,柏文蔚深抱不安,自請解職讓賢。6月30日,袁下令調柏為陝甘籌邊使,派安徽民政長孫多森兼代安徽都督[1]。 國民黨這樣讓步不休,袁應當感到滿足了吧。誰知事實上大謬不然。他不但沒有適可而止,相反地更加助長了他的得寸進尺的野心。他的目的不但要撤換南方五省的國民黨的都督,更重要的是要徹底地消滅國民黨的軍事勢力和其他一切力量。所以,儘管李烈鈞等遵令下台,他仍然按照原定的軍事計劃進兵。 [1] 孫多森為「狀元相國」孫家鼐的侄孫,與孫毓筠同族。袁任直隸總督時,他任直隸勸業道,辛亥年孫毓筠出獄後,經常受其接濟。袁任總統後,任為中國銀行總裁。孫毓筠任安徽都督時,保薦他為安徽民政長。孫毓筠變節附袁後,任總統府高等顧問。又力保孫多森兼任安徽都督。 到了這個時候,上海國民黨人的和平迷夢完全破滅了。他們又一次召開緊急會議,李烈鈞、柏文蔚二人也都來滬參加。孫中山主張不計成敗利鈍,先據上海、南京宣布獨立。此時上海、南京的形勢對國民黨也是不利的。上海方面,袁政府命海軍中將鄭汝成率領北洋軍臧致平一團由海道運來,加強了南市製造局的保衛工作。南京方面,不但程德全的態度非常曖昧,就是作為國民黨主力軍的江蘇第八師,其師旅長陳之驥、王孝縝、黃愷元等[1],也都認為敵強我弱,不宜孤注一擲。這些情況使得孫中山非常氣忿。他派朱卓文攜款到南京聯繫第八師的中下級軍官,叫他們先把反對獨立的上級軍官殺掉,然後宣布獨立。於是黃興投袂而起,願意到南京說服第八師軍官,親自主持獨立。李烈鈞也願回江西重整旗鼓,迎擊進犯江西的北洋軍。 李烈鈞星夜馳回江西,於7月7日在湖口組織討袁軍總司令部,並派林虎、方聲濤分任左右兩翼司令。12日,江西省議會宣布獨立討袁,選舉歐陽武為江西都督。國民黨人明知歐陽武不為所用,這是穩定他的一種辦法,而歐陽武也因李烈鈞已回江西,林虎等人又都意志堅決,他不得不勉從其後,表示服從。同一天,江西討袁軍通電宣布「討袁自衛」,痛斥袁世凱「乘時竊柄,帝制自為,滅絕人道,暗殺元勛,弁髦約法,擅借外債,盛暑興師」。 同一天,袁政府任命李純為九江鎮守使,命率所部由九江向沙河、十里舖前進。江西討袁軍林虎率部由德安進駐沙河,打了一次勝仗,從北洋軍手中奪回了瓜子嶺。 7月14日,黃興微服到南京後,一腳走進第八師司令部,召開緊急軍事會議。當場說明江西已起兵討袁,江蘇有立即響應的必要。次日,黃率領一批軍官到都督府,請程德全即日宣布獨立。程不敢公開反對,推說本人威信不高,軍事非其所長,言下大有推位讓賢之意。黃請其留任江蘇都督,而自任江蘇討袁軍總司令一職,即日通電宣布獨立。黃在誓師討袁的通電中慷慨激昂地說:「興一無能力,尚有心肝。此行如得死所,乃所尸祝。若賴祖宗之靈,民賊一去,興即解甲歸農,國中政事,悉讓賢者。如存權利之想,神明殛之!」 [1] 第八師旅長原為陳裕時、趙恆惕二人。陳已辭職,趙又調往湖南,由王孝縝、黃愷元二團長升任旅長。 江蘇獨立後的第三天,程德全偕民政長應德閎偷偷溜往上海。 7月18日,安徽第一師長鬍萬泰以代理都督的名義宣布獨立,逮捕了袁政府所任命的安徽都督孫多森。 同一天,廣東都督陳炯明宣布獨立。事前他接到黃興的電報,促其迅速採取一致行動。他顧左右說:「袁世凱派我做都督,不過是一種暫局,不出三個月,他會有命令調我到北京去的。」他宣布獨立之日,距離接任都督只有十天。 7月19日,陳英士稱上海討袁軍總司令,任黃郛為參謀長,宣布上海獨立。23日拂曉,上海民軍司令鈕永建率部圍攻製造局,鄭汝成逃往海籌軍艦,命警衛團臧致平部死守製造局。海軍總司令李鼎新又叫停泊浦江的軍艦發炮助戰,民軍未能攻入。 7月20日,福建都督孫道仁在第十四師師長許崇智的劫持下宣布獨立,許稱福建討袁軍總司令。 7月25日,湖南都督譚延闓宣布獨立。早在7月7日,袁派特務放火爆炸了長沙荷花池軍械局。譚假口湘軍缺乏軍火不能舉兵討袁,只能「保境息民」。黃興打來十萬火急電報,又派譚人鳳回湘坐催獨立,國民黨軍人躍躍試試。處此情勢下,譚派高級參謀江雋(湖北人)攜帶密函到武昌,向黎元洪訴苦說:「事已至此,如無可挽救,擬即服毒自盡。」黎勸他仿照辛亥年山東巡撫孫寶琦假獨立的老把戲,表面宣布獨立,暗中擁護中央,譚即宣布獨立。 話分兩頭。話說袁世凱在對南用兵的初期,想採取「不宣而戰」的辦法,避居戎首之名。等到江西宣布獨立,7月16日他才公開地任命段芝貴為第一軍軍長兼江西宣撫使,統率第二、第六等師進攻江西。他又仿照辛亥年清朝皇帝對待他的一套辦法,第一軍所屬部隊,概歸副總統黎元洪節制指揮。同一天他發表通電,痛斥國民黨軍人「推翻共和,破壞民國,全國公敵,萬世罪人」。他說他的大總統的職務是由立法機關選舉出來的,警告國民黨暴徒「毋視中華民國為一人一家之事,毋視人民代表為可有可無之人」。電報又說:「此次派兵赴潯,迭經本大總統及黎副總統一再電商。」輕輕帶上一筆,讓黎分擔對南用兵的責任。 同一天,他任趙秉鈞為京師步軍統領,兼管警察事務;21日又命其兼任北京警備司令,而以陸建章副之。在趙、陸二人的主持下,大肆搜捕國民黨人和反袁人士,整個北京城立即籠罩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氛。 袁在對南用兵的初期,集中火力打擊黃興,暫時把孫中山放在一邊。他叫北京總檢察廳票傳北京國民黨支部部長吳景濂到案,質問黃興是否國民黨的領袖?如果是的,黃興謀叛是否與國民黨有關?如果認為無關,國民黨應該開除黃興出黨以明責任。以上一切,統限於三日內答覆。不言而喻,這是一樁極其尷尬的任務:國有國法,黨有黨章。依據黨章,開除領導黨員出黨應由全國代表大會決定,地方支部長無權處理。但是不處理不行。吳景濂想召開支部大會研究一下,怎奈在北京的國民黨人,在軍警的嚴密監視下,明哲保身之不暇,誰敢硬著頭皮出席這樣一個惹事生非的大會?支部大會召集不起來,而三天之期轉眼即到,吳支部長只得登報聲明說:「黃興除名一案,非經大會不能決定,但限期甚迫,不及召開大會,因此遵令除名。」所謂遵令者,遵大總統之令也。當時的政論家調侃地說:如此謀叛重案,只要國民黨表明與己無關,仍可維持其合法政黨的地位,大總統之氣量,可謂大矣。 7月23日,袁下令通緝黃興、陳其美、柏文蔚三人,捉到黃興者賞洋10萬,捉到陳其美者賞洋5萬。 戰事發生後,孫中山有電勸袁退位。這個電報的措辭還是十分委婉的,首先譴責他「違法借款以作戰費,無故調兵以速戰禍。異已既去,兵釁仍挑,以致東南軍民,荷戈而起」。最後勸告說:「昔日為任天下之重而來,今日為息天下之禍而去。」袁一看之下,不禁怒氣衝天,三日下令解除孫中山的籌辦全國鐵路之全權。 袁又通過外交關係,請上海租界當局協緝黃興、李烈鈞、陳其美、柏文蔚、鈕永建、劉福彪、白逾桓、居正八人到案。上海領事團公然剝去了所謂保護政治犯的面紗,而在來文上簽字表示同意。香港殖民政府主動下令,永遠禁止孫文、黃興、胡漢民、岑春煊四人入境。回憶反清革命時期,同盟會人尚可在香港、上海等地設立機關,進行活動,此次竟然採取如上措施,可見帝國主義幫助袁政府大大超過了當年幫助清政府的程度。 當然,袁對帝國主義的搖尾獻媚是無所不用其極的。他在用兵時期,除通電保護外僑生命財產而外,還不待外國人啟齒,主動聲明,倘因鎮壓變亂而使外人受有任何損失,民國政府概負賠償責任。 以上為袁政府在對南用兵時期所採取的鎮壓國民黨人的一切措施。至於對南方五省的軍事攻勢,其大概情形分別敘述如下: 江西方面,討袁軍雖一戰而捷,但由於湖南、廣東等省按兵不動,頗有孤掌難鳴之勢。7月25日,湖口被北洋海軍占領。這也不是袁世凱用兵力打下來的,而是指使叛徒再一次出賣革命,使討袁軍措手不及,誤中其計。事前,李烈鈞接到孫中山的電報:「現有海軍部次長湯薌銘,奉袁政府之命,統率楚字軍艦四艘溯流而上。此人是同盟會的老同志,此行即將倒戈討袁,慎勿發生誤會。」因此,這批艦隊經過馬當要塞的時候,江防部隊任其通過。馬當號稱「長江之腰」,如果嚴陣以待,軍艦是難於飛越而過的。當這批艦隊駛抵湖口附近時,湖口炮台還吹號表示歡迎。哪裡曉得,號聲未絕,艦隊突然轟轟隆隆地向長江兩岸及炮台中心開炮回答,掩護艦上所載北洋軍一旅強行登陸,湖口即告失陷。 提起湯薌銘,此人不是無名之輩。他是進步黨人湯化龍的親兄弟。早年中過舉人,後來到法國學習海軍。1905年孫中山到法國發展同盟會會員時,他曾簽名加入,隨後又懊悔起來,偷偷到旅館割破孫中山的皮包,盜出同盟會歐洲加盟人的名冊,向清朝出使法國大臣孫寶琦自首。孫怕事件擴大,未予處理。湯因此被開除出盟。他畢業回國後,在北洋海軍中服務。辛亥革命時,他隨北洋艦隊開往武漢助戰,不久這批軍艦在九江起義。南京臨時政府成立時,孫中山以其參加起義有功,不念舊惡,任為海軍部次長,並叫他兼任海軍北伐司令,率領艦隊開往煙臺一帶助戰。袁世凱接收政權後,也因黎元洪和湯化龍的關係,叫他仍任海軍部次長。在這次南北戰爭中,他又一次背叛革命,採取兩面手法,為袁政府立下了征南第一功。 湖口失守大大挫傷了江西討袁軍的士氣。右翼司令方聲濤在八里坡作戰失利,退往鄱陽湖畔沽塘,仍然站不住腳,又向吳城退卻。隨後左翼也被牽動,向建昌、樂化退走。 同一時期,江蘇的局勢也很不妙。先是,駐防徐州的江蘇第三師冷遹的部隊,沒有等待友軍配合,單獨向山東進攻。7月16日占領韓莊。北洋軍第五師(師長靳雲鵬)向兗州退走。隨後,駐防兗州的辮子軍張勳會同兗州鎮總兵田中玉增援反攻,20日冷師退出柳泉,22日繼續放棄徐州。張勳在徐州發表演說,鼓勵辮子軍打下南京後,三天之內不封刀[1],任其姦淫搶劫。因此辮子軍豕突狼奔地傾巢南犯。黃興急派第八師騎兵團劉建藩部北上增援,形勢才告穩定。不料又得密報,袁政府命徐寶珍師由運河以西側擊津浦線,討袁軍後路受到威脅,黃只得將劉團調回蚌埠,並派柏文蔚為臨淮關防守司令。此後江西討袁軍失敗的消息不斷傳來,士氣日益不振,前言軍隊紛紛向浦口潰退。黃興所面臨的仍像上年在漢口、漢陽作戰的局面一樣,軍隊不聽指揮,軍餉無法供應。到了29日,南京風聲益緊,他便以一走了之。第一師師長、代理江蘇都督章梓也隨同出走。 [1] 所謂「三天不封刀」,是舊時代軍閥鼓舞士氣的一種野蠻手段,打下一座城池,准許兵士在三天內殺人放火,搶劫財物,姦淫婦女,均不為罪。 黃興走後,第八師師長陳之驥即日宣布取消獨立。程德全也在蘇州成立江蘇都督行署,並在上海設立臨時辦事處,通電錶明心跡,說他本來是不贊成獨立的,現在時過境遷,希望袁政府不咎既往。袁也「寬大為懷」,叫他嚴拿黃興等暴亂分子到案,其他一切事情,似乎都好商量。 繼南京失敗之後,8月4日廣東發生內訌。第二師師長蘇慎初逐走陳炯明而自稱代理都督。第二天,他也被人逐走,獨立旅旅長張我權又以都督自居。11日,龍濟光的軍隊從西江順流而下,直奔廣州,張我權也逃走了。 安徽的情形更糟。由於柏文蔚留在南京未歸,第一師師長鬍萬泰做了幾天的代理都督。7月22日徐州失守,這個膽小鬼又犯了老毛病,不知溜往何處。在那幾天之內,憲兵營營長祁耿寰、參謀劉國棟先後代理都督。27日柏文蔚才由南京趕回來。此時討袁軍全局瓦解,這位都督終日愁眉不展,大有進退兩難之勢。8月6日胡萬泰忽又出現,他通電列舉柏文蔚的五大罪狀,帶兵進攻督府,把柏驅逐下台,即日宣布取消獨立。但是這一叛賣行為並未使他得到什麼報酬。8月28日,倪嗣沖由皖北引兵前來,占領安慶全城,從此安徽便成了反動軍閥倪家的天下。 福建方面,獨立後的第十天,許崇智接連接到江蘇、江西兩路兵敗如山倒的消息,即於7月31日棄職出走。8月9日,都督孫道仁宣布取消獨立。 湖南獨立的時間較晚,而宣布獨立不久,國民黨的二次革命已有不祥之兆。譚延闓先後接到湖北都督黎元洪、四川都督胡景伊、雲南都督蔡鍔、貴州都督唐繼堯、廣西都督陸榮廷的電報,勸其明察事機,取消獨立。譚見勢頭不對,即於8月13日宣布取消獨立。他在取消獨立的電報中大耍筆桿說道:「湖南宣布獨立,水到渠成,延闓不任其咎。湖南取消獨立,瓜熟蒂落,延闓不居其功。」這是替他自己打掩護的一段妙文,所謂水到渠成是說當時環境逼人,非一人之力所能挽回,不任其咎是真的;所謂瓜熟蒂落是說種田人煞費苦心,不居其功是假的。 上海方面,討袁軍進攻製造局失敗後,即退往吳淞,改推居正為總司令,仍由鈕永建負責指揮。袁政府命海軍總長劉冠雄率領北洋軍第四師李厚基旅由海道運抵上海,從8月2日起進攻吳淞,炮火極為猛烈,鈕永建堅守不退。但是,由於討袁軍全局皆非,吳淞一隅之地,怎能挽回大局。經過紅十字會外籍醫師的調停,討袁軍於12日放下武器。 四川的情形更為特殊。都督胡景伊是進步黨人,當然站在袁政府的一邊。川軍第五師師長熊克武則是國民黨人。黃興發動南方各省起兵討袁時,四川因距離較遠,得信較遲,8月4日熊克武才在重慶宣布獨立。他認為討袁必先驅胡,因此率部向成都進攻。他的部隊開始頗有進展,由於各省討袁軍先後失敗,士氣受到影響,一直支持至9月12日,他才離職出走。 江西自討袁軍兩路失敗後,李烈鈞由前方退回南昌,都督歐陽武已經棄職出走。南昌一片混亂,敗軍不能立足,李只得沿贛江向樟樹、臨江一帶退走。8月18日,北洋軍兵不血刃占領南昌。李在袁州接到譚延闓的電報,告以各省討袁軍均已失敗,勸其輕裝出走,李遂由安源入湘。黎元洪竟然落井下石,叫譚就近予以逮捕,解往北京問罪。譚不願與國民黨結怨太深,放了一條生路,叫他乘日本輪船武陵丸離開長沙。船到漢口時,黎又派出大批軍警,打算生擒獻功。他的參謀長金永炎勸道:「此人過去援鄂有功,不宜恩將仇報[1]。」黎說:「亂黨不除,國家永無寧日。」當時賴有日本友人登輪掩護,李化裝乘日本兵艦離漢下駛。 討袁軍自7月中旬發動,至8月上旬各省先後失敗,為期不到一月。但是問題並未解決。江蘇取消獨立後,不少官兵非常不滿,有重整旗鼓之勢,程德全不敢貿然回任。8月8日,南京突然又一次宣布獨立。在獨立布告上,討袁軍總司令的名字換了何海鳴,江蘇都督的名字換了陳之驥。陳事前一無所知,帶兵到督府查問,何海鳴降階相迎,高呼「陳都督萬歲!」陳開口問道:「何先生有多少兵?」何說:「貴都督的兵就是我的兵。」又問:「餉呢?」何說:「造幣廠有的是。」陳轉身大喝:「把他綁起來,聽候程都督發落!」 這次南京事變,從宣布再獨立到總司令被擒,前後只有六小時,當時稱為「短命之獨立」。但是問題仍未解決。陳之驥在第二次取消獨立後,即渡江北上去迎接他的丈人馮國璋。11日,南京第三次宣布獨立,討袁軍總司令仍然是那位滿口衡陽口音的何海鳴。這樣一個翻雲覆雨的變局,看起來令人莫測高深,講起來卻也並無任何奧妙之處。原來第八師是在湘桂兩省軍隊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其中國民黨人較多,官兵革命情緒較高,反對不戰而降。陳之驥北行後,8月10日第一、第八兩師發生內訌,主戰派占了上風,何海鳴被釋放,因此又一次宣布獨立。 [1] 辛亥年漢陽失陷時,黎元洪由武昌出走卓刀泉,適李烈鈞率領贛軍開抵鄂東,革命形勢賴以穩定。 南京第三次獨立,看起來似乎是兒戲之舉,可是實際上它是國民黨二次革命運動中有聲有色的一幕,打得非常出色。8月17日,北洋軍在海軍猛烈炮火的掩護下發動攻勢,占了天堡城。19日又被討袁軍用肉搏戰奪回。此後天堡城反覆易手達5次之多。北洋軍有馮國璋、張勳兩員大將,軍火軍餉十分充足,何況又有海軍助威,端的是「兵精糧足,士飽馬騰」。討袁軍方面,他們的主將都已遠走高飛,現在鑽出來的總司令是個搖筆桿子的投機政客,他們明知大勢已去,可是鬥志十分昂揚,孤軍作戰,餉械兩絀,對優勢的敵人進行了極其英勇的抵抗。獅子山炮台的守兵戰至最後之一人,炮聲才啞下來。 8月26日,北洋軍挖地道打進了朝陽門。可是,張勳的報捷電剛寫好,攻入朝陽門的軍隊又因觸地雷而潰退下來。北洋軍惱羞成怒,放火焚燒下關的民房、商店以泄忿,而下令放火的不是別人,正是兩年前下令火燒漢口的馮國璋。 北洋軍重行分配攻城任務,張勳攻打太平門,雷震春攻打南門,馮國璋攻打北門。張勳利用別人的軍隊打頭陣,叫揚州軍第四師師長徐寶珍用了掘地道、埋地雷的種種攻城戰術,炸開了城牆的一個缺口,9月1日才攻入太平門。北洋軍進城後,還遇到三五成群的殘兵,隱身牆隅路角,進行頑強巷戰,槍聲徹底未止。 北洋軍9月1日攻下南京,張勳延至4日才揚鞭入城。他對辮子軍實踐了「三天不封刀」的諾言,從9月1日到3日,縱容獸兵殺人放火,姦淫搶劫,使南京人民繼太平軍失敗後又一次遭到慘絕人寰的浩劫。由於黃興是湖南人,而守城軍也有不少湖南官兵在內,張勳認為湖南人都是亂黨,遇有口操湘音的人民,任意逮捕殺戮,並且封閉了湖南會館。那位自封為總司令的何海鳴,卻躲在馬棚積草之下,未被辮子軍發覺,隨即化裝逃走了。 張勳入城後,辮子軍的暴行並未中止,而這位大帥也無意加以制止。9月9日滬寧路火車恢復行車時,大批死裡逃生的南京人搶購車票登車,以致車站擁擠不堪,呼兒喚娘之聲不絕。北洋軍打了勝仗,南京城人口為之銳減,到處路斷人稀,宛如一座死城。這些情況從報紙傳出後,引起全國人民的無比忿怒,一致痛罵辮子兵是一夥披著軍衣的活強盜,張勳是殺人放火的強盜頭兒。國際輿論也紛紛加以譴責。張勳氣得暴跳如雷,通電加以駁斥。他在電文中卻又露出馬腳說:「諸軍巷戰,統將專事殺敵,間有一二不法軍人,趁匪軍搶劫之餘,見物輒取,固所難免。」隨後他又察覺到這種說法未免欲蓋彌彰,便又於9月9日補發一電,把一切罪行都推到敗軍和土匪方面,甚至推到友軍方面,而自詡其維持秩序之功。電報說:「匪軍逃竄,乘機搶劫,土匪助虐,益肆兇殘,多有假冒官軍情事。此間各軍號令不一,勛破除情面,派隊巡街,隨地正法者二百餘,秩序始復。此金陵各國旅居洋人人所共見。今路透電乃以藍衣兵占多為言。查勛部入城,僅占東北一隅,地處偏僻,民戶無多。其餘繁華之區,均由各軍分扎。孰搶孰否,不難按戶而稽。」這個電報不啻是不打自招的供狀,反映了北洋軍蹂躪南京城的點滴情況。事實上張勳的辮子軍在北門,雷震春的淮軍在南門,挨家挨戶搶劫,所有民房商店,上自天花板,下至陰溝,幾乎沒一處不被他們搜查到。只有搬不動的地皮沒有被搶走。甚至一家被搶數次,搶光後又把房屋放火燒掉,在那些日子裡,南京城內大街小巷出現了形形色色的怪現象,有的兵士卸下軍衣,把步槍權充扁擔,來運走他們所搶得的贓物。有的強迫人力車替他們搬運東西。有的因爭奪贓物而開槍互擊。除開搶劫而外,他們還到處強姦婦女,不少婦女因避侮辱而投秦淮河自盡。張勳打了勝仗,他的兵士點起名來卻少了一大批,原來那些老總們打了起發[1],都開小差回到老家納福去了。 張勳還大肆吹噓他的赫赫戰功。他在「請獎敘作戰有功人員」的電報中揚揚得意地說:「南京易守難攻。昔者洪楊割據,困以天下之師,糜餉數千億,猶以九年之久,始克奏捷。今勛奉令南征,每戰必勝,用兵不及半月,實非始願所期。」 這次國民黨的討袁戰爭,稱為「二次革命」或癸丑之役,也是民國成立以來的第一次南北戰爭。因為戰爭只在江西、江蘇兩省進行,所以又稱「贛寧之役」。這次戰爭從湖口宣布討袁起,到南京第三次獨立失敗止,時間不到兩個月,以國民黨的軍事力量全部被打垮而告結束。 [1] 打起發是舊軍隊搶劫財物的代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