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十六章耍手段拒南行

1912年2月11日,袁世凱打電報給孫中山等,通告清帝退位。電報全文如下: 南京孫大總統、黎副總統、各部總長、參議院同鑒:共和為最良國體,世界公認。今由帝政一躍而躋及之,實諸公累年之心血,亦民國無窮之幸福。大清皇帝既明詔辭位,業經世凱署名,則宣布之日,為帝政之終局,即民國之始基。從此努力進行,務令達到圓滿地位,永不使君主政體再行於中國。現在統一組織,至重且繁,世凱極願南行,暢聆大教,共謀進行之法;只因北方秩序不易維持,軍旅如林須加部署,而東北人心未盡一致,稍有動搖,牽涉全國,諸君皆洞鑒時局,必能諒此苦衷。至共和建設重要問題,諸公研究有素,成竹在胸,應如何協商統一組織之法,尚希迅即見教。袁世凱真。 這就是袁世凱表示態度的「真」電[1]。根據南北協議,清帝退位後,袁必須表示態度擁護共和,孫中山才將總統的地位讓出來。袁認為他所應辦的事情現在都已辦到,下一步就看南方如何改選臨時總統,如何實現南北統一了。 根據臨時政府組織法,民國政府設於南京,因此臨時總統改選後,袁必須到南京來就職。但袁不願離開他所控制的北京,單人匹馬到南京就職。他又拿不出理由公開地提出來,於是在電報中用了許多威脅性的口吻,說什麼「北方秩序尚未安定」啦,「北京軍隊需要有人統率」啦,「東北局勢尚在動盪不定之中」啦,藉以表示他不是不肯離開北京,而是為了顧全大局,暫時不能離開。 從2月13日起,袁即藉口「政府機關不容一日中斷」,將清內閣改組為「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全班人馬不動,各部大臣一律改稱各部首領,袁本人則以「本全權」的名義照會各國駐華公使,通告政權變更。同一時期,他又用這個政府的名義,對內發號施令。可是,南京明明有一個臨時政府。清政府倒台後,政權統一於南京臨時政府,怎麼能說「政府機關中斷」了呢?在南京臨時政府之外另立一個北京臨時政府,這就是製造「兩個政權同時並存」,根本不承認南京臨時政府。兩個臨時政府,究竟哪一個是合法的呢?大家知道,南京臨時政府是民主革命的產物,根據革命軍各省代表會議用選舉的方式產生的;而北京臨時政府是根據清朝皇帝的委任產生的。一個推翻君主制度的共和政府,怎麼能夠根據被推翻了的君主的命令而產生呢?這豈不是荒天下之大唐嗎? [1] 「真」是11日的代字。 事實上,袁是用兩面手法來進行這筆政治交易的,對南方說的是這一套,對北方說的是那一套。2月13日,他又有密電致北方各省督撫,全文如下: 世凱臥病三年,無心問世,朝旨敦促,迭辭不獲。自督師以洎入朝,抱定君憲宗旨。乃大勢推移,內外向逼,東南區域既皆瓦解,西北各省時復響應。資政院及各咨議局並商學各界均主不以兵力平亂。又庫儲奇絀,借款為難,械不能購,兵不能增,以致漢口復而海軍繼變,漢陽克而南京旋失。江海之權亡,財賦之源竭。雖設法激勵將士,取消山東獨立,規復山西省垣,力保陝洛,收撫大同一帶,勉為支撐,北方賴以粗安,而潮流激烈,到處灌輸,民黨散布京津,時謀舉動,土匪又所在蜂起,分兵布置,防不勝防。重以六國調停,以尊重人道,息戰和商為請。不得已始有代表討論之行,繼有公決國體之詔。磋商多日,迄無成議,遷延愈久,險象環生。外人以商務、賠款,時有責言,會匪、土匪焚掠淫殺,均以大局未定,難於剿辦。近則庫倫、伊犁、呼倫各處紛告獨立,西藏變動屢見。內多糜爛之禍,外動干涉之機,民軍時復分道北攻,齊豫則警報頻來,徐潁又援師莫繼。兵餉多方湊發,異常竭蹶,年內非有百萬不克度歲,而軍心動搖,政見變遷,若再相持,轉瞬春融冰泮,民軍北來,欲戰不能,欲和不及,非但生靈塗炭,必至京師震驚,何以安宮廷而保陵廟,何以全皇族而活旗民!世凱遭此困難,祈死不得,求去不允,與惟德等私忱竊嘆,輒至相向泣下。近者各國駐使、各埠商團、各處議會、各省軍隊、各省督撫紛紛來電,咸以人心趨向共和,斷難逆遏,事機危迫,呼吸存亡,與其為城下盟,後患不堪設想,何若恩出自上,早日宣布共和,俾君上不失尊榮,國民樂為酬報;並責以不應以兩宮及北方生命財產為孤注,僥倖一戰,不慮萬全。慈宮親貴鑒觀大勢,默察輿論,迭次召集會議,均主萬無可戰之理。世凱等復屢荷慈諭,諄諄以保全宗廟陵寢及兩宮安全相訓勉,並謂萬不可以激成種族之慘禍。聞命惴慄,懼不能副,心力既竭,計無復之,只得以國家為前提,以安上全下為目的,以多數輿論為從違。當奉慈旨,與民軍先商優禮皇室暨待遇滿、蒙、回、藏等條件。此實朝廷兩害取輕、萬不得已之苦衷。果能雙方同意,和平解決,皇室既可安享尊榮,為前代所未有,而滿、蒙、回、藏世爵,各旗俸餉,均可照舊,不致停廢,以視決裂之後受禍不測者,其安危苦樂殆不可同日而語。磋商數四,朝廷比較利害,斟酌定議,遂有今日之局。諸公熱心求治,偉略匡時,渴望和平,定征同意。惟於此中原委,或尚未知其詳,用敢略述奉達,伏乞亮察。袁世凱、胡惟德、趙秉鈞、紹英、唐景崇、王士珍、譚學衡、沈家本、熙彥、梁士詒、達壽同叩宥[1]。 這個電報是打給北方頑固派和舊官僚的,跟前面打給南方的電報對比,語氣判若兩人。一個電報盛稱「共和為世界最良的國體」,一個電報說他早就「抱定君主立憲宗旨」;一個電報用北方軍事實力威脅南方,一個電報用南方的革命聲勢威脅北方。後面這個電報,他把停戰議和的動機分別推給外國人、各省當局、議會、軍隊和商團,與他完全無關,又把承認退位的責任全部推給清朝太后,而他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被迫接受的。這真是鬼話連篇,胡說八道,隨心所欲,信手塗鴉。但是,其中也講了幾句真心話,例如他所反映的全國人民反對封建王朝的聲勢不可抵擋,以及北方軍隊沒有力量撐持殘局等等,倒都是有憑有據的。 根據這些情況,如果南方敢于堅持鬥爭,敢於奪取最後勝利,封建王朝和反動軍閥是可以被徹底地打倒的。但是,當時領導革命的同盟會,由對袁的妥協進一步發展到對清室的妥協,同意了所謂優待清室的條例,仍許其保持帝號,以致形成了「國內之國」,留下了國內外反動派利用這個傀儡發動政變和製造兩個中國的禍根[2]。清帝退位後,同盟會上層領導認為革命大功已經告成,大家歡欣鼓舞。在接到袁世凱表示態度電報的當天,即2月13日,孫中山履行諾言向臨時參議院提請辭職,並且薦袁自代。咨文中提出了袁世凱繼任總統必須遵守的三個條件:(1)臨時政府設於南京,已由各省代表會議決定,不得更改;(2)新總統必須親到南京受任,本大總統始行解職;(3)新總統必須遵守臨時約法。 [1] 紹英為袁內閣新任度支部大臣,譚學衡為新任海軍部大臣,熙彥為新任農工商部大臣。其餘名單仍舊。「宥」是26日的代字,此電於2月13日發出,即農曆十二月二十六。 [2] 指1917年張勳復辟和1931年日本帝國主義製造滿洲偽國等事件。 關於第一條,曾經引起不少爭論。黎元洪通電主張以武昌為首都,理由是武昌為全國首義之區,而且地處南北中心,建都最為適宜。立憲派則認為帝國主義各國在北京建有公使館,又在《辛丑條約》中取得了在北京、天津至山海關沿鐵路線通至海口的駐軍權,如果遷都南京,恐怕他們不會答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維持舊都的好。同盟會也有人附和此議。2月14日臨時參議院再將定都問題提付討論,竟又變更前議,改定仍以北京為首都。孫中山一面咨請複議,一面多方解釋,才十分勉強地維持了定都南京的原案。 關於第二條,政府既在南京,新總統當然要到南京來就職,不必另行討論。 第三條是最重要的一條,臨時約法正在開快車起草,留待下文補述。 以上三個條件,第一、第二兩條應當並為一條,實際上只有兩條。孫中山之所以提出這兩個條件,是因為他處在軍閥、政客、官僚和革命妥協派的重重包圍之中,不能不履行諾言讓出總統,否則別人會罵他貪圖權位,不顧大局。但他又察覺到袁世凱是個推行實力政治的個人野心家,想用調虎離山之計,叫他離開封建勢力根深蒂固的北京,來到革命勢力控制下的新都南京來,同時又把臨時約法作為一道緊箍咒套在他頭上,以制約其野心,使之不能不走上法制的軌道。顯而易見,這兩個條件是對袁而設的兩道防線。 2月15日,臨時參議院以全場一致的17票選舉袁繼任臨時總統。他所得的票數比之孫中山當選還多一票。更奇怪的是,臨時參議院在通告改選總統的電報中,把新當選的總統說成是「中華民國之第一華盛頓,世界之第二華盛頓[1]」,把袁捧上了三十三重天,而把孫中山的第一屆臨時總統撇在一邊。 [1] 華盛頓是美國獨立後的第一任總統。 孫中山曾於13日發出電報,請袁推薦一人主持北方事務,自己則到南京來就職;並且明白地告訴他,共和政府不能由倒台皇帝的委任而產生。孫中山的意思是:你要做總統就只能到南京來就職,你的那個非驢非馬的北京臨時政府是站不住腳的。隔了兩天,袁有一電回答如下: 南京孫大總統、黎副總統、各部總長、參議院、各省都督鑒:清帝辭位,自應速謀統一以定危局,此時間不容髮,實為唯一要圖,民國存亡,胥關於是。頃接孫大總統電開,提出辭表,推薦鄙人,囑速來寧,並舉人自代,電知臨時政府,畀以鎮安北方全局各等因。世凱德薄能鮮,何敢肩此重任!南行之願,真電業已聲明,然暫時羈絆在此,實為北方危機隱伏,全國半數之生命財產,萬難恝置,非因清帝委任也。孫大總統來電所論,共和政府不能由清帝委任組織,極為正確。現在北方各省軍隊暨全蒙代表皆以函電推舉為臨時大總統,清帝委任一層,無足再論。惟總未遽組織者,特慮南北意見因此而生,統一愈難,實非國家之福。若專為個人職任計,舍北而南,則實有無窮窒礙。北方軍民意見尚多分歧,隱患實繁;皇族受外人愚弄,根株滋長;北京外交團向以凱離此為慮,屢經言及;奉江兩省時有動搖;外蒙各盟迭來警告。內訌外患,遞引互牽,若因凱一去,變端立見,殊非愛國救世之素志。若舉人自代,實無措置各方面適宜之人。然長此不能統一,外人無可承認,險象環集,大局益危。反覆思維,與其孫大總統辭職,不如世凱退居。蓋就民設之政府,民舉之總統而謀統一,其事較便。今日之事,惟有由南京政府將北方各省及各軍隊妥籌接收以後,世凱立即退歸田裡,為共和之國民。當未接收以前,仍當竭智盡愚,暫維秩序。總之,共和既定之後,當以愛國為前提,決不欲以大總統問題釀成南北分歧之局,致滋漁人分裂之禍。已請唐君紹儀代達此意,赴寧協商。特以區區之懷,電達聰聽,惟亮察之為幸!袁世凱咸[1]。 這時,總統業已到手,袁對孫中山用以制約他的第一個條件不能再裝聾作啞而置之不理了。他首先用南北統一的大題目反將孫中山一軍。理由是清帝雖然退位,但是,如果南北仍然保持對峙之局,則民主革命仍然沒有完成,戰爭仍然不能避免,這是南方妥協派提心弔膽的一件事情。孫中山說,共和政府不能由清帝委任組織,這是天經地義之談,無法加以反駁。於是他用「北方各省推戴」來賴掉清帝的委任,並且硬說沒有進行什麼組織。請問:北方軍隊和蒙古代表怎麼能夠選舉全國總統,這種權力是誰賦予的,這難道不是古今中外的奇談怪論嗎?事實擺得非常清楚,根據清帝的委任而自稱「臨時政府首領」的是他,一面備文通告外交團,一面對內行使政府職權的也是他,怎麼能夠賴得掉而說「未遽組織」呢?接下去,他又用北方軍人、外國人和倒台皇帝的聯合勢力威脅南方,拒絕南下就職。其意若曰:「你們騙我到南京去就赤手空拳的總統,我是不會上你們的當的。如果你們硬要這麼幹,我就撒手不干總統了,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接收北方軍隊,而軍權仍在我手,你們其奈我何!」 [1] 咸是15日的代字。 袁在咸電中說他不想幹了,而事實上就在2月15日這一天,他在北京老實不客氣地改稱「新舉臨時大總統」,而不再用清帝委任的「臨時政府首領」或北方推舉的「臨時大總統」那些不合法的名義了。他暗中冷笑:「我的總統是你們選出來的,這該不能罵我是非法總統了吧!」幸而當時沒有人跟他打筆墨官司,沒有人進一步剝開他的畫皮。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向他問道:「孫中山尚未解除總統的職務,新舊總統尚未舉行交替手續,一個未就職的總統,怎麼能夠行使總統的職權,這難道不是南北兩個臨時政府同時並存的怪現象嗎?」如此說來,袁的那個臨時政府,當然仍是非法的。 袁世凱大耍無賴,使孫中山不由得不生起氣來。他在南京堅決表示:「新總統一日不南下就職,則本大總統一日不能解職!」 南方妥協派害怕把問題鬧僵,主張派人到北京說服袁南下就職。2月15日,臨時政府派蔡元培、宋教仁、汪精衛、魏宸組、鈕永建五人為專使,到北京迎接袁南下就職。 此時袁又轉念一想,如果堅持不南下就職,孫中山不肯下台,則夜長夢多,可能形勢的發展對他不利。於是他又換一套手法來應付這個問題。 2月25日南方五專使到達北京時,袁下令打開中華門[1]迎接他們入城。這是迎接國賓的一種極其隆重的禮節,袁用這種禮節迎接五專使,大家認為,這是「南北一家」的好氣象。 袁在接見五專使時,絕口不再提不肯南行的話,相反,他滿面堆下誠懇之色,跟專使們商量南行的路線;他說他打算由京漢路南下先到武漢見黎副總統一面,然後換乘江輪到南京。大家認為,南京政府派了五個大員前往奉迎,他的面子十足,不好意思再推下去了。 [1] 中華門是「大清門」的改名。